第十章 推論法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十章 推論法 (第一部 水星事件)
一個全新的線索加入了這場棋局。夏洛克必須找到水晶宮的金庫,並在犯罪現場被拆除之前,再做一次檢查。他有好多事情需要發現、拼湊,而這一切都必須在接下來的幾小時內完成。
他實在很難相信自己又要回到錫德納姆區──今天早上才去過一次而已。
兩個少年穿越特拉法加廣場的人潮,往查令十字火車站前進。火車站入口是一道位於地面樓層的拱門,拱門屬於一家六層樓高、磚石建成的宏偉飯店,鐵欄杆後方是飯店的前室,廳裡豎著一根裝飾華麗的柱子,頂端是中古世紀查令十字的復刻。只有最富有的人才用得起這棟建築裡兩百間時髦的房間和用餐區。
隨著進站的人潮通過拱門,夏洛克盡可能不露出瞠目結舌的模樣。站裡的大鐘再過三十分鐘就要敲響七點,很多人還在找路回家。夏洛克假裝鎮靜地走在昂首闊步、衣著醒目的燕子身旁(認出他來的人都盯著他瞧,而他也很懂得做出適當回應),但他的腦子卻轉得飛快。他恥於告訴身邊同伴的是,他從來沒見過蒸氣火車頭。他在發抖。
火車以難以想像的速度行駛。以前他經常停步凝望火車飛馳過南華克區,那股力道、聲音、蒸氣伴隨著如雷的聲響,倏忽間駛過橫越貧民窟上方的低矮磚橋。
兩個少年走過幾乎販賣了倫敦各種報紙和城市地圖的史密斯書局。幾位戴高帽的紳士匆匆走過,呼喊著報販,幾乎眼也不抬地丟出幾枚銅板,然後抓起報紙。
「憲報!」
「時報!」
「電訊報!」
他們若有所思地快步走向火車,一面伸手到大衣口袋拿小刀,好把封住的報紙割開。此時夏洛克真希望自己衣服裡也有幾枚銅板。
燕子向一位穿制服的車掌買了兩張八便士、三等艙的來回票,找到東南鐵路線的月臺,火車即將開往六哩外的水晶宮。
頭等艙的車節布置高雅,甚至還提供餐點。但這兩個少年踏入的車廂則完全是給工人階級的人所使用,因此樸素許多。但看在夏洛克眼裡,這裡已經美如天堂了。他在燕子對面的木椅上坐下,凝望窗外。沒幾分鐘,火車頭發出嘶嘶聲,喀鏘喀鏘地駛出車站,橫越查令十字鐵路和陸橋,進入南華克區。夏洛克感覺到火車的力量。他們過了蘭貝斯區,沿著河邊進入古老的倫敦橋站。火車停下,接上更多乘客,又迅速啟動,加快車速,在喀鏘聲中開過了他老家附近的貧困地區、越過那幾條他從前常在上頭看火車駛過的低矮石橋。他們進入了伯蒙瑟工業區,右手邊是臭氣瀰漫的製革廠──裡面透出石灰、腐敗的蛋和狗糞味。然後火車轉而向南,朝郊區和鄉間駛去。
夏洛克實在不敢相信他們移動得如此快速。他嚇壞了。曾聽說過火車頭每小時可以飛馳六十哩!現在他相信了。他的肩膀釘在椅背上,一臉緊張,又急著想在燕子面前裝出一副鎮定相。
夏洛克從來沒移動得比他跑步的速度快過。
少年看著窗外,視線又往下想看鐵軌,但只看到一條黑煙。建築物一閃而過,田野上的牛羊才剛出現又立刻消失。他一直夢想著能登上火車,夢想能搭乘熱氣球升上天際,但從不認為自己真能做到。夏洛克想要有驚人的人生體驗,而火車的速度讓他既興奮又害怕。
但很快地,他就開始擔心火車會失去控制。從前曾發生過不少件嚇人的火車失事意外,最近一起則是在整整兩年前,而且就是這條路線。意外的出事地點在肯特郡的南邊,這場惡名昭彰的斯代坡赫斯特車禍造成了十人死亡,多人傷殘。狄更斯當天也在那輛火車上,他在《全年無休》雜誌裡可怕的描述讓少年至今仍毛骨悚然。
火車載他們往南,才駛出倫敦橋站沒幾分鐘,他們的目的地就快到了。夏洛克感覺到火車左右搖晃,好像快脫軌似的,他只得閉上眼睛。在他的想像裡,他看到火車飛出鐵軌、衝進田野,撞上建築,然後在大團紅色、黑色的煙裡爆炸。他聽到乘客的尖叫聲、鮮血飛濺在車廂裡,離了頸子的頭顱和殘缺的肢體在悶響中撞上窗戶。
但火車慢了下來。
夏洛克睜開眼。燕子正對著他微笑。
「福爾摩斯,這樣的生活步調對你來說太快了是吧?」
年輕的偵探望著窗外,覺得難堪,同時集中精神放慢呼吸。火車噗噗地駛過森林丘站,一面發出咻咻聲,然後又加快速度駛進錫德納姆上城區,水晶宮也隨之清楚地映入視野。灰色天空裡的太陽漸漸西沉,然後在雲層中微微露臉。那棟巨獸似的玻璃宮殿在他們上方的山丘閃耀。
夏洛克從來沒有從這種好位置看過水晶宮。每次他到這裡來──即使是跟母親一起──都是用走的,而且總是從水晶宮後方過去。但今晚火車卻帶他經過水晶宮場地,讓他看到這座宏偉建築的正面以及下方的綠色王國。寬敞的中央大道一路向上,通往由高至矮的層次露臺和主要入口。
火車順著彎曲的軌道駛向水晶宮站,經過泛舟湖。湖上滿是賞遊小船,小船由男士掌舵,女士坐在男士面前。橫跨整座公園的大噴泉把白花花的水珠噴濺上高空。
夏洛克下車時差點摔倒──腿都軟了。一列雅緻的旅館從車站往北延展,但兩個少年卻通過隧道來到地面,前往水晶宮。燕子只要在門口露露臉,他們就可以進去。
鞦韆器材只是案子裡的一個線索,跟金庫幾乎同等重要。夏洛克想知道金庫在哪裡,布里斯頓幫是怎麼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搶劫,最後再歸納出這些事情到底跟水星先生的謀殺有什麼關聯。如果那群惡名昭彰的小偷真的在這個案子裡插了一手,那夏洛克就會捲進他從未想像過的大案。從表面上來看──燕子和他老家的那個幫派、金庫裡被搶的錢和水星的意外──要說這些線索之間互有關連,似乎不合理,但他卻直覺地認為有。他走進大門,覺得心跳加快。
燕子在這整件事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夏洛克已經不再信任這個充滿自信的小惡魔了。他跟上燕子的腳步,來到中央袖廊,還在半路上看到雷斯崔德警探和他兒子,兩人身邊圍了六個雷子,就站在中殿的另一端。他們正在熱烈交談,看樣子會在那兒待上一陣子。夏洛克馬上就決定要查出他們究竟有何打算,尤其是他們為什麼要聚在遠離鞦韆設備的那個地點這件事。但首先,他還有幾個問題要問衛德先生。他們倚靠的牆就在兩人於凌晨時分爬過的那座梯塔旁邊。夏洛克想讓這番對話在他能夠一覽周遭的情況下進行。
「意外發生前一天,你有沒有叫布里斯頓的朋友到這裡來?」
「沒有。」年輕的體操手一臉怒意地說。「當然沒有,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現在跟他們那些人沒有瓜葛。」
「你是否覺得,他們是特地來找你的?」
「不知道。」
「你們在哪裡見面?」
「就在這兒,我們現在站的地方。我當時正要裝器材。」
「那麼,他們有看到你負責裝鞦韆囉?」
「大概吧。」
「當時有其他人在場嗎?」
少年指了指袖廊。「只有那兩個。」
老鷹和知更鳥正朝他們走來。他們四下張望,發現別人注意到他們出現了,看到燕子和那個高瘦少年在一起,他們加快了腳步。
「強尼,別跟陌生人說話,快去工作。」他們走近時,年輕的女人發號施令,又轉向夏洛克。「快走!」她吼。
儘管她態度粗魯,但如此近看之下,她的美貌仍令夏洛克震驚。倒不是說她在空中的時候就不美:在空中擺盪時,她那頭火紅色的頭髮飄揚,五官分明,化了妝的臉閃閃發光,穿著幾乎透明的紅色演出服,肌肉強健的腿和纖瘦的臂膀大剌剌地裸露在外,那副令人看得入神的軀體,搭配著危險動作,讓每個抬頭看她的男人都會心蕩神馳。
夏洛克退後一步,有點畏縮。
「我要跟他說話。」燕子說著直視她的臉,顯然毫不懼怕。
「為什麼?」老鷹問。他踏步走近,站在夏洛克和燕子面前,高大的身軀架式十足。但光是看著這人的雙眼,夏洛克就知道艾爾尼諾說的沒錯:老鷹似乎不確定自己要展現什麼樣的權威。近距離觀察可以讓你看出一個人的很多事,還能看透人的心思。夏洛克一直想鼓起勇氣來。別人的怯弱讓他覺得自己更加堅強。
「因為我在水星的謀殺案上,知道一些沒有別人知道的事。」他一邊說著,一邊靠近老鷹,幾乎就快要碰到他的鼻子。
「那……那又不是謀殺。」老鷹回答,還吞了口口水。「我們今天看到他了,他還活著。」
「就是說嘛。」知更鳥說。「而且……」她遲疑著:「你又知道什麼了?」
看到老鷹的強悍神色遭受打擊的模樣,夏洛克並不訝異,但連知更鳥都好像動搖了。她的問話幾乎像是懇求,顯然被夏洛克的說法嚇了一跳。少年不禁納悶這個無禮的女人可能在害怕什麼。她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她會不會是更有嫌疑的人?
「所以你是說,目前還算不上謀殺。」夏洛克說。「但卻有這個可能,而且日後確實會變成謀殺。就算沒有,至少也是蓄意謀殺。」
老鷹瞄了知更鳥一眼,好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需要多花點時間跟你們這位年輕的共犯談。」夏洛克說。「所以──你們兩位現在可以走了。兩位都還有工作要做吧?但在我跟你們談話以前,請別離開這個地方。」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嫌犯擔憂,他想。聽到共犯一詞,知更鳥和老鷹都嚇了一跳,兩人畏畏縮縮地離開了。
「你知道,我跟這件事完全無關。」那兩人一走出聽不到的距離外,燕子馬上這麼說。
「金庫在哪裡?」夏洛克冷冷地說,好像沒有聽見他剛才的話。
「我怎麼知道?跟我又沒關係。」
「你知道的,因為你不管在哪裡討生活,向來都清楚錢會放在哪裡。這是你的本性。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燕子打量著夏洛克,好像想看他會不會動搖,卻只看到夏洛克嚴厲的目光。
「在那邊。」他朝警察所在位置的中殿一指。一個念頭出現在年輕偵探的腦海,他沉思出一條偵辦路線。與兒子和幾名警官站在金庫門口的雷斯崔德,可能完全沒有想過這一點。
「你認識在那裡工作的人嗎?」
「哪裡?」
「金庫。而且是跟守衛有關的人?」
燕子露出笑意。
「認識。」他說。
這是夏洛克想聽到的答案。事實上,他覺得自己彷彿已經命中了賽馬的贏家。燕子的確知道一些事,那個笑容就是夏洛克快要猜中的表示。雖然這位年輕明星此時正身陷嫌疑,卻顯然更佩服對方聰明的頭腦。
「你見到布里斯頓那些朋友的那天,守衛是不是也跟他們見過面了?」
「對。」
夏洛克看到燕子眼裡一閃,好像他正在邀請自己問出正確的問題。但那點閃光也不是全向著他人──這位年輕體操手也想要自保。
「我可以再說一次。」他開口:「我並沒有做錯。我以我母親的墳墓起誓,我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我會誠實回答你的問題,但我不想讓任何人惹上麻煩、害任何人入獄,也不會主動提供情報。」
現在該問出正確的問題了。夏洛克眼前正是回答這問題的正確人選,而且警察還是跟往常一樣毫無頭緒。
「那個守衛是年輕男子嗎?他是不是崇拜你呢?」
「對,他崇拜我。每次我經過的時候,他都會找我說話。」
「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工作上的事?吹嘘什麼之類的?」
「有。」
「那天也有嗎?」
「有。」
「他說了什麼?」
「他說那天兩點以後,金庫裡就會有十萬鎊。」
夏洛克盡量掩飾興奮之情。
「還有別的嗎?」
「他還說他把鎖的密碼寫在筆記本上,放在外套口袋裡。他說那個密碼非常複雜,好像想讓我們明白那是多麼重要的事。」
「我們?」夏洛克盡可能嚴肅地問:「這段對話的聽眾還有誰?」
「還有另外那兩人。」
「布里斯頓幫派的人嗎?」
燕子有些猶豫,但他不能反悔。
「對。」
夏洛克覺得愈來愈難保持冷靜了,他必須謹慎發問。
「守衛有沒有告訴你和你朋友其他有意思的事?」
「沒有吧。」
「完全沒有嗎?芝麻瑣事有時候反而異常重要。」
燕子想了一下。
「我記得他提到茶點部的餐廳裡有賣冰檸檬汁,他說他很愛喝。」
「第二天,也就是發生意外那天,你還有沒有看到那個守衛?」
「我記得在我開始爬梯塔以前,還看到他在袖廊上走。」
「他當時在幹嘛?」
「一面看著我笑,一面走進金庫。」
「他有沒有哪裡跟平常不一樣?」
「沒有,他只是在走路,手裡拿了杯檸檬汁。」
「他有沒有跟你說話?」
「只有揮手打招呼,朝我舉了舉杯子,打手勢說那杯果汁是我那位布里斯頓的朋友買給他的。」
夏洛克現在有了一堆線索,卻全都毫無章法地在他腦海裡亂轉。他恍神進入他特有的沉思裡,垂著下巴,半閉著眼,想把細節拼湊起來。但燕子的聲音破壞了他的專注。
「我發現我的朋友可能想搶劫金庫,這點我可以老實地告訴你。但我沒有插手。我可以再說一次,我這樣並沒有錯。我什麼都沒有告訴他們,也沒有幫忙。假如他們弄到了錢,我也沒得到一分一毫。我完全沒罪。反正你的重點是水星,這些跟他有什麼關係?」
這是個好問題。
「我可以走了嗎?」燕子要求:「我還有一堆工作要做。」他指了指器材。
「好的,你可以走了。」夏洛克回答:「但我不准你拆掉設備。在我說可以之前,不要拆除或放低任何器材。別忘了我還有辦法讓你跟這起犯罪連在一起。請你也把這話告訴你的兩個共犯。我確定他們不會喜歡在倫敦警察廳度過一晚,而我有能力讓他們再回那裡去。你就這樣告訴他們好了。」
燕子這時已經愈來愈佩服這位年輕偵探了。他不確定這個聰明的少年知道或不知道些什麼,但他卻明白自己不該小看他。他點點頭,朝兩位體操同伴那裡走去。
※※※
夏洛克轉向雷斯崔德和雷子那邊,直直朝他們走去。他不會再在這個案子上兜圈子了,他要直搗虎穴。過去幾分鐘內,水星的問題漸漸明朗,他有問題要問警方,而且會對著他們愚蠢的臉發問。時候到了。他幾乎感覺得到賞金就要到手。他會對警方提出建言,然後解開這起犯罪……就在他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