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告白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九章 告白 (第一部 水星事件)   夏洛克拿著硬稻草做成的掃帚,往店面的窗戶和蜘蛛網走去,邊走邊想事情。他沒膽子再欺騙貝爾了,也決定今天不出去,好好把店裡打掃乾淨。但他的思緒卻在燕子身上。   布里斯頓市介於那位年輕體操手當罪犯時的蘭貝斯區,和水晶宮所在位置的錫德納姆區之間,並不是特別大,但最近開始慢慢興起。那裡多數居民是中產階級的郊區民眾,也有一批人數愈來愈多的下層社會罪犯。在倫敦呼風喚雨的布里斯頓幫來自那個地方……燕子也是。這兩件事有沒有關聯呢?如果有,跟水星先生的墜落意外有何關係?夏洛克還沒走到窗邊,前門的鈴鐺就響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至少男人的鼻子進了店裡   「我覺得不舒服。」那個鼻子的主人說。   「先生,請進。」   儘管這位來客上門的方式怪異,店內現在還充斥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夏洛克卻很高興。貝爾近來一星期平均大概有兩次客人上門,客人買藥水的錢勉強得以讓他倆溫飽。也許少年可以做成一筆生意。有必要的話,他今天還願意賣些不該賣的東西,來幫助這個老人。   那個鼻子的兩個鼻孔裡都有鼻毛突出來。鼻子先往一邊看了看,又往另一邊看了看,然後才進店,後面帶著一個非常瘦的男子,男子前額凹陷,頭非常小。那男人偷偷摸摸地打量著店內,然後招手叫身後另外三個人進來。這幾人看起來都非常相似,全都穿著又溼又臭、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的衣服,糾結的頭髮黏在頭皮上。夏洛克立刻從這四人的衣著和態度認出他們是「溝賊」──他們住在下水道裡,出來時總是成群結黨免得迷路。他們會在倫敦的地下道裡找值錢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怕被地上世界的行人透過馬路的格柵看見;他們也怕住在地下世界的大批老鼠,被咬上一口可能就會致命。住在倫敦的人要是看見溝賊,的確需要提高警覺。夏洛克好像有一、兩次瞥見某個下水道口有他們的身影,但賊子接近燈光時,總會遮住燈籠的光。   「年輕人,今天我走了。」有著突出大鼻子的那人說:「我們上來時,都會來這條街,看到你們的店。你有水蛭嗎?或砒霜?」   「我們兩種都有。」   「那好,我答應我太太,要是我哪天找到像這邊這枚半克朗的財寶,就會替她買點砒霜,好讓她把可以把臉頰弄成粉紅色。」他看了看房間四周要找小偷,然後伸出手,骯髒的手裡緊握著一枚銀色銅板,其他人都傾身過來想看。「我也對自己說,我說啊,拉薩洛斯,去買點水蛭吧,把血管裡的不良血液都吸掉。」   「他最近不舒服。」另一個賊子尖聲說,要提醒夏洛克。   「我想起來了。」   「一點砒霜和一瓶水蛭要多少錢?」   貝爾並不相信用水蛭吸掉病人血管裡「不良血液」這種事。那是中古世紀的作法,對人類造成的傷害比益處多。但藥店裡的確有幾瓶這種黏黏的小蟲,在實驗室後方的綠色液體中游動。他只用水蛭來做實驗。女性(尤其是有錢的女士)的確會拿有毒的砒霜(有時還用得太多)來讓面頰透出誘人的光澤,但貝爾對這點也不以為然。這不是他會做的生意。   「兩先令。」夏洛克說。   拉薩洛斯交出那枚半克朗。夏洛克打開櫃臺後面的保險箱,箱子裡有八枚銅幣。他取出六枚給那個賊子。不久,那四個人手裡拿著一點砒霜和一瓶水蛭──面帶微笑,像地下世界裡的單薄生物般,閃身出了門口。夏洛克透過窗戶看著他們。他們懷疑地看了看馬路兩邊,拉開下水道格柵,然後消失了。   之後沒多久,少年躺在店前的窗戶上,以怪異的姿勢擦蜘蛛網,他轉頭向著馬路,卻叫了出來。   一張大臉瞪視著他,就在玻璃外幾吋處。那張臉有雙黑色眼睛和黑色眉毛,是洛德洪斯大人。   「我有話要告訴貝爾先生。」他從厚厚的窗玻璃外大吼。「四天。小子,你告訴他,還有四天!」洛德洪斯重重跺步往馬路另一頭走去,他身前的人潮像摩西走過紅海那樣,讓出一條路來。   ※※※   到了下午,夏洛克已把前室和化學實驗室打掃成前所未見的乾淨模樣,氣象一新。但他卻坐立不安,簡直快要等不及藥劑師回來:不只是因為他把那枚半克朗的銅幣擦得光亮、放在檢驗桌上要給貝爾看,也因為他急著脫身,去調查水星一案。只是他不確定要調查什麼。   他腦中一直聽到洛德洪斯的威脅。   ❖四天。❖   燕子的出身如何很讓人掛心。但到頭來,知道這點有幫助嗎?他就是想不通,這位年輕的體操手怎麼會跟這起謀殺案有關連。如果他有涉案,又為什麼沒讓我掉下鞦韆高臺?而且,布里斯頓幫派跟這整件事怎麼會有關連呢?   不知如何是好的他來回踱步,最後乾脆小心翼翼地從搖搖欲墜的書堆裡抽出幾本書來看。通常這是最讓他高興的時刻:手裡拿著一本狄更斯的小說、達爾文的新短文、理查.法蘭西斯.柏頓那遙遠國度的故事、或是伍德夫人最近的暢銷書。近日來,他最喜歡的是山繆.司麥爾斯的《自助論》,書中提出一個新理念是:所有英國人不分階級,都幾乎能完成任何事,只需要有想像力,還要肯努力。夏洛克很喜歡讓思緒飄到其他世界,讓頭腦接觸更多訊息。   但他今天沒辦法專心。   他泡了茶,又拿起《每日電訊報》,早上他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娛樂版的「水晶宮內幕」上。這個小專欄由一位社會人士所寫,用一系列單行的句子描述開放中的景點、近期內會發生的大事和統計資料。夏洛克從專欄中得知,有個熱氣球駕駛人將於下星期三嘗試一個叫降落傘的東西,從高處跳到射箭場地上;一位名叫地獄教授的奇人,要在中央袖廊往自己身上點火,做一場「歸勢熊熊、視死如歸」的演出;熱帶區域中那株四百歲的加州紅杉,每天需要十七皇家加侖的水……以及作者聽到傳言,水晶宮的金庫有錢不見了。   什麼?   他把最後一行又看了一遍,專欄裡的最後這句寫得簡短,彷彿作者有可靠的消息來源卻無法證實。彷彿行政機關對此守口如瓶,就像他們覺得此事太不合理:錢不知怎麼地不見了,卻沒人發覺。夏洛克有預感,這件事不會受到大眾關注,至少在詳細經過尚未明朗以前不會。   但他很確定,這個星期的某個時間,水晶宮遭到了搶劫。   店門上的鈴鐺又響了。夏洛克站起來,往前室走去。想到可能又能做成一筆生意,他加快步伐。   艾琳.道爾站在櫃臺前,垂下目光,假裝對他的出現一點也不感興趣。她今天並沒打扮成工人階級女孩的模樣,身上那件有著玫瑰圖案的紅色絲質洋裝,襯著相配的帽子和圍巾,讓她看起來像在發光。她的一頭金髮似乎在閃動,一股怡人的香味充滿了房間,但她卻有一副覺得來這裡好像很丟臉的表情。夏洛克的一顆心飛到了她身上。   「艾琳。」他說。   她滿懷希望地抬眼看他。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和流露的情感,身體僵直的幾乎像在立正。她察覺到了。   「我不是來這裡看你的。」她迅速說,語氣僵硬。   「如果是,那就是我的榮幸了。」   「惡大說你住在這裡。」   「這件事我從來沒跟他說過。」夏洛克回答,卻別開目光。   「他有辦法查出來。」   「他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老鼠。」   艾琳頓了一下,才又開口。   「是這樣的,他把自己的事又多告訴我了一些。他之前過得並不好,父親是愛爾蘭的清道夫,在都柏林街頭撿垃圾。他日以繼夜地工作,賺了不少錢,拿去投資鐵路,財富因此大增,還搬到了北英格蘭。可是……」   「我不想聽他家的事。」夏洛克打斷她的話:「你聽到他的可憐故事或許是很感動,但悲劇不只降臨在他一人身上而已。我對他不感興趣,他是個鼠輩。」他咬著牙說出最後兩個字。   「那好。在我看來,你對大多數的人都不感興趣,除了那些能被你關進監獄、好讓你覺得自己有用的人以外。」   「我追求正義。」   「其他人也一樣。」艾琳反駁。「但他們卻不需要變得像個木頭機器人。」   「你來這裡做什麼?」   「來買東西的,但我現在沒那個心情了。」   夏洛克希望能讓她改變心意,也好奇她準備花多少錢。但她鼻子一揚,迅速轉身,大步走向門口。在她開門之前,他看到她雙肩垮了下來。她又轉身看他。   「夏洛克,我們就不能當朋友嗎?」   他鐵著心腸,用冷酷、沒有表情的臉當作回答。   門打開,又重重地關上了。   ※※※   接下來的午後時間裡,夏洛克一直在實驗室裡來回踱步。剛開始,他是想試著不去想艾琳,像在傷口上結起硬痂那樣築起抗拒她的硬牆;接著才開始重新思考燕子的事,納悶著為什麼他問燕子那個問題,燕子卻遲疑了那麼久才回答。   聖吉爾斯的鐘敲響五點之後沒多久,老鍊金術師回來了。他帶回從史密斯菲爾德市場買的一整盒牡蠣,要煙燻了當晚餐,還從德魯里巷一個賣瑪芬的小販那裡,買了一堆小蛋糕當飯後甜點。夏洛克很好奇他的錢都從哪裡來──他一定已經所剩無幾了。老人看到那枚半克朗時,差點哭了出來。   夏洛克很喜歡煙燻牡蠣,但他卻狼吞虎嚥地吃著晚餐,根本沒細嚐滋味,好像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吃飯。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再次跟燕子交談,而且已經快等不及了。這一次的談話會是完全不同的氣氛。   萊斯特廣場上有家名叫「便宜浮士德」的旅舍,音樂廳和馬戲團的人常常去光顧。強尼.衛德現在肯定在倫敦市中心,也一定會去那裡吃飯。他今天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水星家系的人在聘僱到新成員以前,都沒有工作上門。   夏洛克嘴裡還塞著最後兩塊牡蠣肉,模糊不清地對貝爾說他要出門。   「去透透氣是吧?」   「是的。」   他一邊從這位老朋友手裡接過一塊蛋糕,忙不迭地送進嘴裡,一邊跑著走進下班正要回家的忙碌人潮。   ※※※   果不其然,夏洛克抵達那間旅舍時,燕子也在裡面。他獨自坐在後方的包廂裡,面前有杯茶和一盤魚派。他一看到少年偵探夏洛克,竟然還縮了縮頭,但之後又抬起頭,招手要夏洛克過去。夏洛克走過鋪著木板的骯髒房間,空氣裡瀰漫著混合了濃烈的啤酒、咖啡和食物氣味的濃濃菸草味。他瞥見幾張名人的臉。有幾位侏儒體操手,也認出一個俗稱「動物少年」的怪人,還有幾位喜劇歌手。   「兄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燕子溫和地說,但在夏洛克看來,那個笑容似乎是硬擠出來的。他打手勢要夏洛克坐進他對面的包廂座位。   夏洛克重重坐下,目光不離目標。   「我不是來跟你甜言蜜語的,你騙了我。」   燕子把雙手放在那盤魚派的旁邊,一手握住一把大湯匙,另一手緊握著一把利刀。夏洛克看到少年握住把手的指節發白,立刻感覺到腎上腺素滲入身體。燕子放開湯匙,舉起刀,一刀刺進了……木桌。刀子直挺挺地豎立著。   「對,我騙了你。」他嘆口氣說。   夏洛克還沒從刀子被拔出桌面,刺上自己喉嚨的想像畫面中回過神,所以一時間還說不出話來,但燕子卻可以。   「現在你告訴我,我騙了你什麼……因為或許不只一件事。」   夏洛克忍不住笑了。「誠實的騙子」這個觀念不知怎麼地深得他心。   「我想你知道我是指什麼。」   「你是問意外發生前,在水晶宮附近有沒有可疑的人嗎?」   「對。」   「我就怕你會這麼說。」   「如果你不誠實回答,我會把你交給倫敦警察廳,還會暗示他們你就是害死水星先生的頭號嫌疑犯。現在你知道了,所以你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   燕子笑了。   「唔,福爾摩斯,就我對你的淺薄認識,以及你愈來愈外顯的特殊智力,還有猜測你掌握了一些對我不利的消息來看……我會告訴你實話。」   「那麼實話是什麼?」   燕子透過包廂旁那扇昏暗的小窗往外看。旅舍外有條小巷子蜿蜒而過,但是在這一片昏暗當中,不細看是看不出來的。他左手揉了揉鼻子,嘆口氣。   「的確是有一些人……在意外發生的前一天來找我。」   「從布里斯頓來的?」   燕子又別開目光   「對,從布里斯頓來的。」他低聲說。   「而且不務正業?」   「福爾摩斯,我不能把他們的名字告訴你。你想的話,可以把我交給警察,但我不會說出名字。要知道,盜亦有道。」   他盯著夏洛克。夏洛克覺得很不自在,連忙繼續發問,好讓談話繼續。   「那請用是或否來回答我:那些人是不是布里斯頓幫派的?」   燕子嚥了口口水。沒人對那邪惡、狡猾又技巧高超的幫派成員有多少了解,包括警察在內。一時間,這位年輕體操手似乎不會回答了。他拿刀切下一塊派,推到叉子上送進嘴裡,然後抬眼看著夏洛克,嘴裡還咬著一塊魚肉。   「是。」他沉聲說。   這位年輕偵探從直覺就知道,這張謀殺案的拼圖上剛剛拼上了很大的一塊。但拼好的這塊究竟該放在哪裡、又代表著什麼意義,仍是個謎。   「那四個人其中的兩個,是我小時候就認識的,他們的年紀只比我大一點。現在他們跟幾個走投無路的人混在一起。個頭小的當扒手很有用,可以鑽進大個子扒手到不了的地方。不過告訴你,我並不諒解那群老朋友所做的事。」   他好像覺得羞恥似的一直低著頭,吃著一大塊一大塊味道濃烈的派,下巴一開一合地把食物碾碎。   「但有一天,你諒解了他們。」   燕子抬頭看夏洛克,臉上是反抗的神情。   「沒錯。但不是現在。福爾摩斯,信不信由你。」   「你可以證明給我看。」   燕子又吃了起來。   「怎麼證明?」   「你今天跟我去一趟水晶宮。我需要你帶我進去,讓我在裡面隨意走動,不要干涉。我猜,那個鞦韆器材很快就會被搬走。」   「今晚吧。水晶宮今天傍晚關門時,我就要開始拆器材了。另外兩個也會在。我會搭火車過去。」   「那你要更早出發了,而且要替我出火車錢。」   「很榮幸。」少年面帶不悅地咆哮。   「快吃吧。」夏洛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