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燕子的一生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八章 燕子的一生 (第一部 水星事件)   夏洛克不需要混進清早上工的員工裡,才能走出這棟大樓。他有那位年輕高空明星的照顧。水晶宮裡顯然有個房間能讓表演者在中場時間休息。燕子原本都快睡著了,卻聽到有人接近器材的聲音。他向守衛解釋說(守衛差點控制不住兩隻激動的狗),這個少年是他的客人,儘管他們一起爬上高臺想看壯觀場面時差點發生意外,但現在已經都沒事了。   這位年輕明星還替他撒謊。   很明顯地,這個少年並沒有在水星先生的鞦韆桿上動手腳。如果有,他就不會幫夏洛克撒謊,之前也會讓夏洛克掉下去。但如果不是燕子,又是誰呢?   「你為什麼要上去?」他們坐在靠近觀眾席的木椅上,體操手這麼問夏洛克。   夏洛克覺得,現在是該對燕子坦承相告的時候了,就像之前他也告訴過艾爾尼諾那樣。讓燕子站在他這一邊,只會有益而無害。   「意外發生那天我也在這裡。水星掉下來的時候,差點落在我腳上。我注意到他的鞦韆桿上有兩道刻痕。」   這名年輕偵探細看燕子的反應。他似乎由衷地嚇了一跳。   「但是為什麼呢?」他問。「誰會想害死他?」   「你。」夏洛克說著揉了揉發痛的手。   「我?他雖然是個無賴,卻是我的飯票。我又不是傻瓜。」   「你從前跟蘭貝斯幫派混過,你們老大教過你幹各種勾當,還示範怎麼殺人給你看。」   燕子凝視了夏洛克一會兒。在他那頭凌亂的黑髮下,深色眼眸裡的神情變得嚴肅了。   「你好像知道很多我的事。」   「我把這件事當成工作。」   「那你的工作是什麼?你又是誰?」燕子站了起來。   「我的事不能多說,但我可以告訴你有關這件謀殺案的幾件事。你聽好了:首先,我知道兇手不是你,我也可以證明。」   這句話達到了預期的效果。燕子再度坐下,一臉欣慰。   「我叫做夏洛克.福爾摩斯,我需要你跟我合作。」   「我很樂意。」   夏洛克喜歡這個少年,倒不是因為他剛剛救了他一命,而是因為這人顯然很識時務。   「強尼,多告訴我一些你的事。」   燕子聽到夏洛克叫出他的真名,嚇了一跳。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才開口:   「朋友,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他眨眨眼。「我在蘭貝斯區南部、布里斯頓的羅斯頓園住宅區長大,那地方很窮,到處都是空屋。我老頭人很壞,拋下我媽走了。我們全家外加親戚一共十九人,擠在一間公寓裡,小孩子睡在下鋪的三張稻草床上,一個水桶放在房間中央讓全家共用。我跟幾個壞人混日子,去了北邊的蘭貝斯區,這樣離鬧區近些。我以為自己很有一套,學到怎麼偷拐搶騙,對,也學到必要時要怎麼解決一個人。」   「你母親過世多久了?」   好樣的,這件事他到底又是怎麼知道的?燕子納悶極了。他認定這個小伙子一定是魔術師,像那對機智的丹芬波爾特兄弟,假裝能在舞臺上看透人心。   「福爾摩斯,你受過我們這一行的訓練喔。」   「不,我受過科學家的訓練。強尼,我注重觀察,如此而已。我看到你左手上有個戒指──那分明是女人的──而你連睡覺的時候也沒脫下來,所以你一定從不拿下它來。那一定是你母親的──因為你還沒到會跟女孩子約會的年紀。」   「我親愛的母親過世已經超過一年了。都是我在照顧家裡的小孩。」   夏洛克對這位強尼.衛德開始有了更清楚的觀感:出生於布里斯頓,不久前住在蘭貝斯巷弄間,人稱燕子。外表雖然強悍,內心卻很溫柔,並不真的適合去偷竊或殺人。或許可以說服他幫忙尋找真凶。   「我想要你替我多多觀察。」   「這是我的榮幸。我不喜歡有人切鞦韆桿。」   「如果之後又想起什麼事忘了說,請你告訴我。」   「會的。」   夏洛克準備離開了。太陽已經升起,他必須趕緊回到倫敦,同時他腦筋也轉得飛快──他有好多好多問題想問這個少年。比方說,夏洛克就不太滿意燕子昨天說水星有仇敵的輕率回答。或許現在他會說得更詳盡。這一次,夏洛克會小心發問的措辭。   「在你看來,有沒有不是你們這一行的人,想害死水星先生?」   「外行人是沒有,不過,除了娛樂界的人,我也不認識太多別人。」   「他有債務嗎?」   「他?他的錢堆得跟英國銀行一樣高耶!相信我,他可不會跟人分。」   「過去幾天以來,你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在這附近出沒?」   「沒……」燕子開口,但話還沒說完就住了口。他的眼神似乎在回憶,然後又跳回了現實。「沒有,」他說:「肯定沒有,只有平常會看到的人。」   夏洛克注意到他停頓了這麼一下,把這點存入記憶裡。燕子是個有意思的年輕人,未來可能只會更耐人尋味。   ※※※   回家的路上,夏洛克衝過特拉法加廣場,然後加快腳步往北走上一條繁忙的大街,路過通向高塔般教堂大門的宏偉階梯。他轉頭想看教堂,卻被人狂暴地抓住,逕自把他拉到對街的馬廄裡,就在聖馬丁那座不祥的大理石濟貧院另一頭。在倫敦,善與惡經常並肩而立。   「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   「惡大。」   這位年輕的首領單獨一人,正對他微笑,深陷的雙眼露出銳利又調皮的神情。他手裡抓了一份報紙,顯然在沉思著什麼。惡大每次生氣或興奮的時候,愛爾蘭腔調就會變重。「你看到這個了嗎?」他問,像蜥蜴那樣突然伸了伸舌頭。他舉起《警方新聞畫報》,讓夏洛克看到大標題:「水晶宮謀殺案。」   「這件事我知道。」少年回答。他想恢復鎮定,不讓惡大看出自己剛才有被嚇著。他把長禮服上被拉開的領口翻回去。   「想不想聽點線索呀?」惡大傲慢地問。   「我已經有幾點線索了。」   夏洛克腦子裡想的其實恰恰相反:他一點線索都沒有。他又回到了調查的起點,距離拿到賞金還遠的很。如果燕子不是兇手,懦弱的老鷹也不是,那他唯一的嫌犯就是知更鳥了,而她甚至還稱不上是個好嫌犯。艾爾尼諾說她是不忠誠的女人,夏洛克聽到他們談話時,她對這個未婚夫似乎也不怎麼敬佩,所以看樣子,不論她的對象是年輕的或是年老的,她似乎都不會真正在乎──她也不太像是熱情到會殺害水星,或是會為了老鷹而犧牲什麼的人。她唯一忠誠的對象就是這個劇團所帶來的頭銜、名氣和錢財,並不在意劇團老闆是死是活。並沒有真正的殺人動機。   「我掌握到的情報,是關於一個被觀眾稱作……燕子的小伙子。」惡大得意洋洋地說,還深深鞠了一躬,好像自己正站在阿罕布拉宮的舞臺上。   一陣短暫的沉默。夏洛克不太想追問,但這個對手會想辦法要他問。這個年輕大扒手非常享受艾琳這些日子以來對他的關懷,而握有一些跟這件案子有關的重要消息、一些他會急著想知道的事,讓整個情況更添樂趣。他對夏洛克得意地笑,等他向自己屈服、退求,要他說出知道的事。   「什麼情報?」這個少年偵探終於粗魯地開口問了。   「他是在布里斯頓出生、長大的。」   夏洛克笑了。   「哦,是嗎?」   「對。」惡大說著仔細看起自己的手指甲。「你好像不怎麼佩服。」   「因為這件事我很早以前就發現了。」這也不完全算在說謊。他也看起了手指甲,發現自己這麼做之後立刻停止,只好把頭髮拉直,驚覺到了又停手,最後他把雙手放在身側。   「我才不過說了個開頭而已,大天才。」惡大用嚴厲的眼神望著他,一面把身上珍貴的燕尾服撫平。「但你的態度這麼差,我想我就不多說了,只告訴你要多注意的不只是燕子先生早年的動向,而應該考量其重要性。其他的我就不說了,反正我已經說得太多了。」   「沒關係,」夏洛克回嘴。「我已經不需要你這種人的幫助了。你還是回去偷東西吧。」   「在你替大英帝國追求正義,伸張公理的時候嗎?」   「反正我會負責前半段,後半段留給警察。」   「你並沒比我好多少。我們誰也沒比對方好。」   「我堅持不同流合汙。」   「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善與惡,只有人性,大家圖生存、求發展罷了,這我早就知道了。」   自從夏洛克跟惡大在去年初次見面以來,他從對方身上歸納出很多事:從惡大所說的話和那件他每天清理、曾經風光一時的珍貴燕尾服看來,這人以前曾經過著很不錯的生活,或許是在愛爾蘭,但他蒙受了巨大的打擊。打擊是別人造成的。他擁有的智力遠超過現在的他所能勝任的──他受過良好教育,懂得社會禮儀。   但夏洛克和他的家也受過打擊──他母親來自上流社會──但他選擇追求善,惡大卻沒有。他們倆來到命運的十字路口,各自做了抉擇。   「你假裝厭惡我的價值觀,」惡大咬著牙說:「但你卻利用我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非常激動,幾乎控制不住怒火。「而且只要能從我這裡得到東西,你會繼續嘗試利用我!這樣就能幫你達到比現在更高的地位、讓你覺得像個大人物……大偵探!」   「我……」   「你無法否認!」   一對中產階級的夫妻打扮成上流社會的模樣,穿了互相搭配的衣服,女的身上是有襯的藍色絲質洋裝,頭戴海藍色便帽;男的穿了黑色長禮服和藍色背心,頭戴大禮帽。這對夫妻經過馬廄外那間教堂附近的聖馬丁巷,停了一會兒,看了看狹窄巷子裡兩個身穿破舊服裝的高個子少年,然後快步走開。   「你利用邪惡的勾當來做好事。」惡大咆哮。   「胡說八道。」夏洛克嚥了口口水,想把目光從對手臉上移開。   「但是看起來……艾琳是我的。」   沉默。他倆的大頭靠得很近,兩人都沒眨眼睛,緊盯著對方灰色的眼眸。夏洛克開口時,一滴口水從嘴巴噴出,落到惡大的臉頰上。   「我不需要她……也不需要你。」   說完他就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過馬廄,朝丹麥路上的住所前進。   「燕子假裝他已經改邪歸正了!但沒人能改邪歸正的!」那個年輕罪犯在他身後這麼喊。想像自己在夏洛克腦中播下的種子,他笑了,立刻動身往南去找手下。   夏洛克雙手摀住耳朵,大步走開。他不想思考惡大剛才說的話、他那樣說的原因和他有什麼用意……他遏止自己,想讓思緒轉到其他事情上。   憤怒的他在倫敦的嘈雜當中跑過清晨的人潮:鐵輪滾動聲、馬蹄鐵敲在石頭上的噠噠聲、群眾要東西的叫喊聲;混合了各種色彩、男女、乞丐和叫賣的小販。他避開七鐘面的危險巷弄,一面思考著善與惡,想像著聚集在那裡的窮困居民,其中的確有壞人,但其他人卻只是衣不蔽體又貧困交加。他想著七鐘面東邊、安道爾路上的怪異混合建築:又是一棟給遭受不幸的人住的龐大濟貧院,與一間醫院比鄰。那兒的好與壞也是肩並著肩。這樣的情形倫敦到處可見。聖吉爾斯這裡很窮,但牛津街以北卻滿是富裕人家。有道是:想看城市裡的窮人,就過馬路;想看富人,就再回到馬路這一邊。   「壞小子,小心啦!」一個瘋狂、沒了牙齒的老婦喊,手裡拿著枯了的花要賣。夏洛克為了閃身避開乳酪小販臭哄哄的推車,差點撞上她。   他不想繼續思考了,只想專心走回家。再走幾秒鐘就會到皇冠路和丹麥路的交口,但惡大的話卻不斷侵入他腦中。   那隻老鼠在玩什麼把戲?為什麼他要說燕子的事?那是什麼意思?夏洛克沒辦法不想。燕子在布里斯頓出生、長大,這點有什麼特別的嗎?   他彎過轉角,看到馬路盡頭藥劑師的老店和店面那幾扇突出的格子窗,窗裡展示著色彩鮮豔的瓶瓶罐罐。但蜘蛛網遮住了這些瓶罐,而且從這麼遠的地方就看得出有蜘蛛網──他得把蜘蛛網清理掉。   他出去的時間比原先預料得還久。該怎麼解釋呢?他接近店門,伸手去抓門把。   碰!   後面傳來爆炸聲響,撼動著窗戶。夏洛克衝過接待室的木門,進入實驗室。   「小子!」佝僂的老人喊。他的臉被燻黑,長髮往四面八方亂翹,臉上卻是笑容。   「你受傷了嗎?」   「什麼,才沒有。我以為會有腦震盪,倒沒料到會這樣。」   夏洛克看著實驗桌,本生燈旁全是燒杯碎片。   「取自牛隻私密部位的甲烷,裝進含有其他化學成份和液體的燒杯裡,我點了火……你看到那爆炸性的結果了。這倒是說明了我想知道的各種特性。」   藥劑師轉身去水槽洗臉。夏洛克打量著實驗室。早餐已經準備好了──他乾淨的研磨缽和裝茶的燒杯放在桌子另一邊。   「我早上出去散步了。」   「是哦,那你走滿久的嘛。」   「是的。」   「還頗像是要跟我告別了,是不是?」   「是的。」   「呼吸新鮮空氣……你昨晚不是這麼說的嗎?」   「我……」   「我也準備去走一走。」   老人伸手要拿那件鮮綠色的燕尾服大衣,夏洛克急忙幫他穿好。   「我不會問你去哪裡,只是很高興你回來了。我今天要替三位女士看診。」他把毛氈帽斜戴在頭上,臉上又是笑容──掩飾得滴水不漏。他傾身向前。   「婦科的症狀,但我正好很有一套。」他爆出誇大笑聲,往空中揮了揮裝有土色液體的一個玻璃瓶。   「《電訊報》就留給你看,裡面有幾篇有意思的新聞,我想你會想看的,尤其是關於水晶宮的……呃……意外事件。」   他拿起報紙,交給夏洛克,同時眨了眨眼。   「我看到那篇報導了。」夏洛克柔聲說,微笑以對。   「哦?」貝爾一臉失望。「那……」他把頭版從上看到下。「這邊……呃……還有其他你會喜歡的新聞……」他的目光停在頭版下方的某處。「噢,對了,」他說:「這裡就有。」他指著一篇報導,拿高讓夏洛克看見。「布里斯頓幫。他們又有行動了,這一次還殺了人。」   藥劑師拿起他那格子圖案、大如皮箱的大藥袋,賣力地從狹窄的實驗室門口出去,進了店裡的前室,走到門口,把門打開。馬路上的噪音湧了進來。   「好好顧店喔,服務生。」他喊。厚重的木門碰一聲關上。   噪音被關在門外,老人消失在白晝裡,準備去蘇活廣場的長椅上坐。一片寂靜。   但夏洛克這時想著的,並不是西格森.貝爾的困境。另外有件事吸引了他。   那個惡名昭彰的幫派來自布里斯頓……燕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