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懷疑惡大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第十五章 懷疑惡大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夏洛克跪倒在老人身邊,全身麻木,彷彿生命已經終結。他為什麼會認為,憑他這樣一個貧窮的混血猶太小子可以獲得賞金、戰勝邪惡……改變這個世界呢?
然後他聽到旁邊有聲音。
聽起來像是有人想要站起來。
「小子?」西格森.貝爾說。「你不舒服嗎?」
「什、什麼?」夏洛克結結巴巴地說,翻了個身,淚眼汪汪地往這邊看。他看到老人正低頭望著自己,一面想把他那頂氈帽戴好,老人雙腿有些顫巍巍地,但一副精神飽滿的模樣,臉上是擔憂的表情。他的另一隻手抓了一塊味道難聞的溼布。
「我以為你……」夏洛克說。
「怎樣?」
「你……」
「是恐龍?還是有七隻腳的狗?以我的年紀來說相貌非常英俊?到底是什麼?」
「死了。」
「死了!」貝爾大叫,一副被嚇住了的神情。「我想不會吧。」他摸摸自己心臟、頸動脈,又摸了摸屁股。「噢……喔……我懂了。」他輕呼,看著自己剛才在地板上動也不動躺著的地方。
「那是實驗啦。」他不好意思地解釋。
看來貝爾喜歡吃自己調的藥。
「你也知道,我已經心癢了一陣子了。」他繼續說,「我想知道三氯甲烷對人類神經系統的影響。令人尊敬的御醫兼預言家──研究傷寒症、肺癆與類似疾病之發病原因的約翰.史諾醫生,每次替人接生都會用到三氯甲烷。他把三氯甲烷倒在一塊布上,掩住產婦鼻子,產婦就感覺不到疼痛,儘管在《創世紀》中,上帝之命是要女人感到疼痛……但這簡直是一派胡言!」
夏洛克從地上坐起來。
「你自己去聞……三氯甲烷?劑量很多嗎?」
貝爾一臉愧疚地看著那塊破布。
「恐怕是滿多的,我想親身體驗那是什麼感覺,知道那是什麼感覺真是件好事。不過不曉得我昏迷了多久?但我得承認那感覺很棒,這點真教我心煩意亂哪。搞不好還會上癮呢。」他的笑容消失,對他唯一的聽眾沉下臉:「小子,癮頭是一件惡事!」
夏洛克跳起來,緊抱住老人。老人剛開始全身僵的像市區雙層公車上層的背靠背長椅,之後才溫柔地拍拍少年的背。
「唉呀,福爾摩斯,我沒事啦。我很高興看到你也沒事。你昨晚根本沒有回來。」他對少年搖了搖手指。
「是的,先生。」
「你去了布里斯頓嗎?」
「沒有,我在羅瑟赫斯。」
貝爾一臉震驚。那裡絕不是他會建議夏洛克去的地方。
「唔,你這樣我很不高興。」
「先生,對不起。」
「當時你身邊有執法人員嗎?」
「我並沒有靠近,我保證。我只是去調查。」
老人凝視著夏洛克一會兒。
「我就不追究你所謂的『只是』和『調查』的深意了,但我還是要警告你小心。如果你還是執意要去……旁邊就該有警察!」
夏洛克點著頭,右手的兩根手指卻在背後交叉。他說了謊。
※※※
洛德洪斯大人給了藥劑師四天時間,這件事少年並未告訴老人。貝爾知道有把斧頭即將砍上自己頸子,但並不確定會是何時。夏洛克卻知道:只剩四十八小時了。
他今晚一定要回羅瑟赫斯,而且一定要孤身前往。他只需要確定並親眼看到布里斯頓幫的窩藏地在哪裡。然後他就要迅速前往白教堂的倫敦警察廳,把事情告訴警方。但他會對警方提出條件:除非他們去羅瑟赫斯一趟,否則他什麼都不說。他會要求一位記者隨行──他懷疑就算是雷斯崔德也沒辦法拒絕這件事。這一次,包括資深警探或任何人在內,誰都搶不走夏洛克的功勞。沒有人能夠阻止他得到賞金。
但首先,他必須確定自己沒被跟蹤。這是最最重要的事。
他想在自己那個壁櫥裡小睡片刻,卻睡不著,思緒轉得飛快。他必須行動。但首先,他必須先把例行工作做完。
※※※
「福爾摩斯,」貝爾說,這時聖吉爾斯的鐘還沒敲響五點:「你有沒有注意到,你把蝙蝠尿液放進我的備用帽子裡,把馬錢子鹼毒藥放到我們用來喝水的燒瓶,又把地上的灰塵丟進蒸餾瓶、放進了冷藏庫?這麼說吧,你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
「噢,沒錯,的確。」
「我聆聽上帝之聲,得到了祂的旨意。旨意裡說,你想……想去散散步。我有沒有說錯?」
「沒有,先生。」
沒多久,他已經出門,往蒙塔格路衝去。的確,只有一個人知道他昨晚會去找布里斯頓幫,這個人還叫他跟蹤一個特定的人……也只有這個人可能對他設下圈套。
惡大。
這個對手的目的是謀殺嗎?他真的想害死他嗎?
現在這場對質跟以往兩人有過的截然不同。如果夏洛克想在這件案子上得到成果,就必須叫這個年輕的壞蛋放手退讓。昨晚那樣的旅程再來一次可能會害他喪命。今晚的調查必須發生在一切妥當的情況之下。
他懷疑惡大今天會出現在任何他想得到的地方。那條毒蛇會避開他,暫時溜進某個藏身處,但夏洛克猜想,惡大幾乎每天都去蒙塔格路,不管艾琳在不在家──艾琳在那個壞人的心裡,是魅力無邊的公主。惡大知道夏洛克發過誓,會遠離這女孩以保障她的安全,因此這個年輕的扒手首領絕不會料到他會出現在這條路上。夏洛克也保證過絕不會插手惡大和艾琳的事,但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他的對手顯然已不再是他所號稱的重視榮譽之人──夏洛克從一開始根本就不該相信他。
夏洛克躲在博物館東側的一道石頭階梯後面,階梯通往一扇沒人用的門。沒人看得到他,但他卻可以能清楚看見對街的道爾家。他的目光穿過幾個花盆,落向幾扇長窗,窗裡有人影在動。一個纖瘦、金髮的人影,讓夏洛克胸口一酸……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把那股情感撇開。
沒多久,那群街頭仇敵出現了。第一個現身的是格姆斯比,夏洛克立刻盯上了他。從這個視野絕佳的地點看去,只能看到這壞傢伙的頭和脖子,還有頭上一頂塌陷了的黑色圓頂帽。格姆斯比在轉角一盞煤氣燈旁蹲下,查看目的地附近是否安全。那顆討人厭的小頭消失了一陣子,然後又出現。幾秒鐘內,有三個人影出現在街頭,是格姆斯比、庫羅和他們的首領。兩個流氓像忠心的守衛,護送著他們的犯罪國王。惡大顯然並不信任幫派裡的其他成員陪他接近艾琳的家,也不讓其他任何人知道他的柔情,知道他需要朋友、需要一個天使。那三個人走過馬路,以避免直接經過她家門口,然後朝人行道……往夏洛克的方向過來。他們都表現得很冷靜,但首領卻每走幾步就往道爾家看一眼,想捕捉到她的身影。
夏洛克把身體縮起來,背緊貼著階梯。他距離馬路有十呎之遙,還在熟鐵欄杆和敞開的大門後方,其他人不太可能看到他。
三個流氓走過去了。
夏洛克站起來跟著他們。他沒說話,這情景十分古怪。但前面那三個人忽然停步了。
「原來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啊。」惡大沒轉身,卻以麻木的語氣說。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上馬路,經過夏洛克身邊卻沒看他一眼,臉上沒有任何像是愧疚的表情。一到了夏洛克身後,他突然加快步伐。
「你給我好好解釋一下!」夏洛克大叫,一直壓抑著的怒火慢慢上升。
忽然間,他覺得腿後一陣劇痛,在小路上一頭栽倒,牙齒差點重重敲上堅硬的地面,逼得他一時喘不過氣來。格姆斯比用肩膀撞倒了他,力量大的就像那天晚上他撞倒那位醉醺醺的紳士一樣。接著夏洛克猛然想起接下來發生了什麼:那位紳士太陽穴上挨了一腳。不知從哪來的力量,夏洛克在馬路上猛地翻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看著格姆斯比,他的腳的確正準備要踢。金髮庫羅靜靜地站在一旁,那雙藍眼裡閃著冰冷、死寂的鎮靜。夏洛克相信他們會讓自己終身殘廢,這兩人都殘酷成性又暴力。
「猶太小子,不准你跟老大那樣說話!」格姆斯比咬牙說,前額突出一條青筋,臉也漲紅了。
夏洛克看了看惡大迅速走過的那條路,看到他正在過馬路往南而行,看著他黑色的長燕尾服衣襬和大禮帽的背影。夏洛克幾乎沒有遲疑:他向前縱身去追,腳下加快,同時也感覺到另外兩人的氣息就在自己後頸。
「你這雜種,儘管去追他吧,」格姆斯比在他耳邊說,「但你走不到馬路盡頭就會送命了。」
夏洛克知道他是說真的。他很害怕,但還是繼續追。只要他能趕到離惡大夠近的距離,也許就可以逼他開口說話。但另外那兩個很可能不管他是站是跑,都會傷害他。
蒙塔格路上有條小巷,巷子距離大羅素街有幾棟房屋的距離。夏洛克還沒走到巷口,就被兩個副手抓住了。他們把他拖進巷子裡的一個馬廄,馬廄在幾棟房屋後方,跟馬路平行。再往北幾個房屋處,夏洛克看到道爾家的背面。現在他真的非常害怕了。
格姆斯比開始揍他。今天穿著全身棕色衣服的庫羅只是站著把風,面帶微笑。抵抗只會讓他們更生氣,如果他們兩人聯手,夏洛克更打不過,只能想盡辦法保護自己,承受落下的拳打腳踢,他急著想做點什麼,卻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格姆斯比的指節上似乎裹著什麼,像是一塊鐵。他一邊出拳一邊說話,呸聲說出每個字。夏洛克落在這個惡霸手裡,而這個惡霸遠比學校操場上的任何人都要可怕。但跟其他惡霸一樣,他也有弱點,他的憤怒來自於恐懼。
「你以為你比我強,對吧?你以為首領比較看重你?你把我……當……猶太人看?我要……給你……好看!」
「惡大!」夏洛克大叫,終於想清楚該怎麼做了:「你這個懦夫!」
有效了,感謝老天。惡大無法忍受這種話,尤其是在蒙塔格路上。
「住手。」年輕首領咬牙沉聲說。他已從大羅素街走回,一直站在馬廄邊上他們看不到的轉角,聽著手下毆打夏洛克。
夏洛克站起來。他的肋骨發疼,嘴角流血,但他忍痛撐起身體挺直站好。然後他轉向惡大。惡大紅著一張臉。
「我不是懦夫。」他咆哮著說,一面撫平身上的燕尾服,用最大的意志力克制心中的怒火。「我是街頭騎士。你不會明白我們這種人的使命。」
「那就跟我談談……先叫這些嘍囉走開。」夏洛克大口抽氣。
兩個小流氓怒視著他。惡大揮手要他們退到一旁。
「我會決定是否要繼續揍你,」惡大說:「這就要看你有什麼話說了。但我必須警告你,你沒什麼機會。」他細看起自己的手指甲。
「你們的使命?你設計讓我深入倫敦險地、要我喪命在壞人手裡,卻說這種行為是使命?」
「誰說是我害的?」
「我。」
「看來你毫無疑問是個專家。」
「難道你不是因為這樣,今天才一直避開我的嗎?」
「我完全不想跟你扯上關係,尤其是現在。」
「怕了是吧?圓桌武士?」
惡大握緊拳頭。
「任何插手布里斯頓幫作為的人都會被斬除……喪命。」他怒吼。「我們全都尊重這一點。如果你選擇要追他們,那你就是自找麻煩……你不只給他們帶來麻煩,也把麻煩帶給所有認識你的人,包括我在內!少發牢騷了,你已經挖了個坑,現在就給我跳!」
他對格姆斯比和庫羅點點頭。
「自作自受吧!」惡大補了這句,轉身要走出這條巷子。
但接下來卻沒有一隻拳頭落在夏洛克身上。事實上,每個人都僵在現場,只有惡大一副快癱軟在地的模樣。
艾琳.道爾站在巷口。她穿了件白色絲質洋裝,頭上戴了一頂白色圓帽,帽上有花朵圖案的蕾絲。
「我聽到叫喊聲。」她沉聲說。
惡大猛地轉身,舉手阻止格姆斯比和庫羅。
「這裡出了什麼事?」她問,看著夏洛克的臉,自己臉上卻閃過痛苦的表情。她朝他跨出幾步。
「道爾小姐,他跌倒了。」惡大說:「我們正要扶他起來。」他走到艾琳和夏洛克之間。
艾琳並不相信,但沒戳破,而是來回看著這兩個高個子少年。各據一方站著的他們是寂寞三人組,每人都急著尋求友誼,卻都被生活裡的情況限制住。艾琳知道溫柔可以化解一切,她用懇求的眼神望著夏洛克,但他卻硬起心腸,別開目光。
她拉起惡大的手。夏洛克跨前一步,差點要喊出來,但他克制住了,站定不動。
「謝謝你這麼好心。」艾琳對這位年輕的黑暗騎士說,但眼眶卻開始泛淚。
「這位紳士,」夏洛克呸聲說,僵硬的手指指著惡大,同時舉步退開,走近路口,「剛才對我說他有使命。」
惡大鞠了個躬。
「他說我不會明白。道爾小姐,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呢?」
她輕輕地把手從惡大的手裡抽出,沒說話。
「在我離開以前,只有一個問題想問。」夏洛克又說,朝路口又走了幾步,小心翼翼地面對那幫惡徒:「我想問個清楚:你昨天晚上有沒有派人跟蹤我?還有你是否會繼續跟蹤我?」
惡大看了看艾琳,又看著夏洛克。然後用死氣沉沉的目光盯著這個敵人。
「這是個謎。」他冷冷地說。
夏洛克轉身離開。
「大偵探福爾摩斯,你知道人家說玩火會怎樣。」惡大又說。他伸出手,拉起道爾小姐戴著手套的手,親吻了一下。她忍不住微笑。
夏洛克走開,沒人跟過去。有艾琳在旁,他們不敢追他。他真希望能回頭,把她從那個惡魔的手裡抓過來,護送她安全回家。但他做不到。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在羅瑟赫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