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貝爾的辦法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第十六章 貝爾的辦法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夏洛克並不知道該怎麼做。在走回丹麥路的途中,他絞盡腦汁想著這些事。他沒有得到惡大並未設計陷害他的保證,也不知道是否還有別人在追殺他。他要怎麼從這裡到羅瑟赫斯那幾間快坍倒的倉庫,而不被人察覺和跟蹤呢?再說,要確定布里斯頓幫果真在其中一棟建築裡,這件事的潛在危險性也更高。但他必須一步步來,一次處理一個難題。
他走進藥店。
「進攻!」貝爾從實驗室裡喊。夏洛克衝過接待室,看到駝背的煉金士和一位穿著講究、頭戴淡紫色精緻圓帽的女人,兩人都面對著吊在實驗室掛勾上的一副骷髏。那女人悄聲接近骷髏,微微拉起裙襬,在骨頭人身上輕輕踢出一腳。貝爾嘆氣。
「霍金太太,我很尊敬你,但那樣是什麼都傷不了的。不行不行,我要你攻擊這個壞人,你看他還斜眼看我們哩!注意看了。」
他拿起拐杖、轉身,面對另一副骷髏。他跨開雙腿而站,雖然身子佝僂,架式卻擺得四平八穩。他把拐杖當劍揮舞,向敵人展開攻擊。他往前一刺、一擋,然後以驚人的力量重擊那副骷髏,同時放聲喊出一個有東方味道的字眼。
「喝──啊!」
然後他逼近目標,鬆手讓拐杖哐噹一聲落地,使出複雜的手法揪住那副骷髏,然後雙手姿勢不變,掃出一腿,把那個瘦巴巴的對手踢倒在地。他用手肘抵住這個骨頭敵人的頸項,把對方壓在地上不得動彈。然後他忽然一躍而起,轉向霍金太太。
「現在,我要看看你拿出兇狠的態度打鬥,不過由於你沒有拐杖,可以用適合你這身穿著的方式進行。女士不該拿拐杖,對吧?我已經教了你技巧和手法,現在我要看態度!你必須找出他的弱點部位,毫不留情地加以攻擊!進攻!」
那女士把裙襬拉得老高,幾乎到了膝頭,然後一腳虛踢,另一腳深深踢進骷髏的胯間。骷髏的整副髖骨都被踢碎,在地上散成一堆。
「太棒了,霍金太太!重點部位掰掰啦!」
但她臉上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太久。她轉過身,看到一個深色頭髮的高個子少年正從實驗室門口看著自己。她一張臉漲成緋紅,放下拉起的裙襬。
「夏洛克!」貝爾叫著。「我來介紹霍金太太給你認識。」
「我……我在蘇活廣場上受到攻擊。」她解釋,「可以說是快要受到攻擊了啦。是這位慈祥的老紳士救了我。他……把那人踢得不醒人事。」
「只不過是路見不平罷了。」
「他正在教我怎麼自我防衛。」
少年看過煉金士努力鑽研這種武術,但從沒見過他教學生。貝爾稱這種防衛技藝為「貝爾道」,常常問夏洛克要不要學。少年見習生總是委婉拒絕,但最近卻開始納悶是否至少該試著學學看。他臉上被格姆斯比打中的瘀青還在發痛(站在那兒的他也沒辦法藏住臉),心裡想著若能精通這項技藝可能會多麼受用。
「以前我認識一位客人,記得他是得了瘡吧,」過去第一次談到這話題時,藥劑師曾這麼說:「他花了二十年去日本這個東方國家學當工程師。他在那理學到了這種古老的遠東祕密法門,知道怎麼打鬥、扭打和出擊──武術之類的──精確來說就是柔術和柔道。由於我對體能活動總是很感興趣,又常被叫到一些不怎麼樣的住宅區出診,因此一聽他這麼說就心動了。等這個客人身體好了,我就請他把祕訣傳授給我。我們在當地的體育館花了好幾天,把對方打得渾身是傷。實在太棒了!從這兩種日本技藝中,我結合了瑞士滾棒打法和英國固有的紳士拳擊,創造出的混合體被我稱為──貝爾道!適用於任何情境,手臂搆不著的地方可以用拐杖或雨傘,近距離時就出拳,近身搏擊的時候就用東方武術!」
霍金太太伸手到淡紫色洋裝密密層層的皺摺裡,取出錢包。她打開錢包。
「不,不。」貝爾說著豎起一隻手。
「但我一定要付你錢。」
「不,不需要。這是我的榮幸,只要你從敝人在下我這裡學到的技藝,未來能讓你在這座美好城市的馬路上有力氣保護自己,這樣就夠了。」
「先生,」夏洛克說:「或許你可以……」
「你的臉!」老人喊了出來,這下子才真的看到少年的臉。
貝爾迅速但仍不失友善地把霍金太太送出店外,仍然不肯收錢,然後又匆匆回到實驗室。
老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少年,開始踱步,每隔一陣子就回頭看一眼。「你一定要把整件事都跟我說!」他邊叫邊搖頭,白髮順勢飄動,眼鏡差點從圓圓的紅鼻尖掉下來。「你怎麼看都像是身處險境!」
「我還有別的麻煩。」夏洛克承認。沒有別人比這老人更有智慧,可以讓他這麼承認。如果有誰能幫夏洛克,那就是這個老人。「我需要你幫忙。」
貝爾臉上綻放笑容。
「我們要想出解決辦法!」他大喊,然後又住口。「千萬別忘了我說過的話,要有警察陪同。我們不該莽撞行事!」
藥劑師仔細聽夏洛克說明情況,聽完以後一屁股重重坐進被跳蚤啃得亂七八糟的舊扶手椅裡。他喜歡坐在這張椅子上思考醫療問題。他的頭低垂到胸前,雙眼上翻,沒幾分鐘他又一躍而起。
「我們可以把你打扮成西格森.貝爾!」他喊。
「我們可以什麼?」夏洛克問。
「你跟我的身高差不多。我駝背,是因為到了一定年紀以後,腰椎就鈣化,擴背肌也缺乏適當運動。」
他停步沉思著這個念頭,看樣子是回想起了久久未做的事。
「先生?」
貝爾和他的思緒忽地回到一八六七年的夏天。
「對了!」他喊。「對!你來當西格森.貝爾先生。就是這樣!」
他轉身爬上螺旋梯。不久,夏洛克聽到樓上傳來各式各樣的聲響:鍋盆碰撞聲、重箱子跌落地板聲、顯然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音……夏洛克甚至覺得聽到動物在嚎叫。幾分鐘後,貝爾踏著重重的步伐下了樓,手上、頭頂、甚至大腿之間都巧妙地夾上比拉車馬載運量還多的東西。他一鬆手,東西全掉在少年面前的地板上。
「好啦!」他叫著。「從哪裡開始好呢?我在想,不只要讓你打扮得跟我傍晚出診時一模一樣,還要替你設計一個跟我一樣的鼻子,而且……」
「先生?」夏洛克插嘴。
「什麼事?」
「我覺得不需要這麼複雜。跟蹤我的人可能不會靠得太近,只會憑衣著來辨認我,所以恐怕沒必要做一個全新的鼻子。」
「啊!」貝爾說著摸起他那又大、鼻尖又紅的鼻子,一臉失望:「我想你說的對。」
他把手伸進那堆衣服裡,取出三樣東西:一件滿是灰塵的綠色長大衣,跟他穿去見病人的很像;一頂紅氈帽,比他戴的那頂再舊一些;還有一只破舊的黑色醫藥包。
「那這些破爛東西呢?」
「很棒。」夏洛克微笑。
他會在幾小時後離開。他們白天的時候在一起,都想好好工作,但兩人都難以專心。他們在等太陽西沉。等到室內終於變暗了,貝爾匆匆點亮牆上的煤氣燈和桌上的幾根蠟燭,嘴裡自言自語地唸著那些衣服要怎麼穿在夏洛克身上,他又該怎麼加強神似的效果。同時,少年癱坐在那張扶手椅裡,指尖互碰,陷入沉思。
藥劑師等不及了。
「福爾摩斯,你好了嗎?」他問,一臉比平常更狂熱、更緊張的神情。
夏洛克站起來。這時他才發現,手心出的汗比平常在這種可怕熱浪下會流的汗還多。
貝爾拿出外套、帽子和醫藥包,把外套披在少年肩頭,把帽子戴上他頭頂,最後把包包遞給他。然後貝爾開始這裡摸摸、那裡摸摸,不斷調整帽子的角度,時而沉默地思提考起自己是怎麼戴帽子的;他翻起外套的領子要蓋住夏洛克的頭髮,又把領子弄平;在夏洛克手裡的那只包包被他一下翻到這一面、一下翻到另一面。最後,少年從他身邊走開。
「先生,我想這樣就可以了。」他沉聲說。
「喔。」貝爾說。「喔。」一時之間,他好像想抱一抱少年,因為從那張漲紅的年輕臉龐上,他看出恐懼每秒都在上升。
「你不需要去,福爾摩斯。真的。」
「先生,我必須說,我非去不可。」
貝爾對他搖了搖手指。
「你只要從遠處觀察。」
「是的。」
「只要一有危險徵兆,一發現被人跟蹤,就馬上退回來。」
夏洛克轉身要走,但貝爾阻止了他。
「我還有兩樣東西要給你。先是這個。」
他從桌上抓了一把破布,抓起夏洛克的帽子,把破布放在他頭頂,然後放回氈帽。
「每個藥師的帽子下面,都有聽診器,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夏洛克笑了,懶得反對這個不太可能會被注意到的小細節。但貝爾的另一樣東西卻出乎他意料。他取出一個看來像是馬鞭的東西。
「我的小朋友,這個嘛,是一條獵鞭。一個講話頭頭是道的人曾經告訴過我,這是最出色的自衛武器之一。把它藏到外套下面,有必要時就拿出來,可以立刻把人驅趕開!仔細看我手腕的動作。」
貝爾把那根三呎長的堅硬皮鞭甩到空中,鞭子發出令人震驚的爆響,他猛地轉身面對另一副骷髏,鞭子猛烈擊打在骷髏身上──第一鞭就把骷髏頭打離身體、撞碎在地──光是這一天就有三副骷髏被打壞。貝爾微笑著把這根堅硬的黑色武器交給夏洛克。
少年模仿他導師的作法,鞭子劃過空中,又發出一聲巨大的爆裂響。他似乎天賦異稟,一學就會。藥劑師點點頭。
但這時有人在敲門。兩人互看了一眼,貝爾打手勢要夏洛克躲進實驗室。
少年在實驗室門口張望,看到老人小心地打開門,擺出馬步,雙手舉到胸前,準備出擊。
但從門口進來的那個男人,並不想攻擊。
洛德洪斯大人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
「你有沒有接到我告訴你男僕的口信?」
「口信?」貝爾洩氣地問。
「早在兩天以前,我告訴他你還有四天時間付房租,不然你就會立刻被踢上大馬路。你現在有錢了嗎?」
「沒有,先生。」貝爾小心翼翼地往實驗室那邊望了一眼。
「我明天傍晚再來。如果到時你不給我錢,我就立刻趕你出去!貝爾先生,晚安了!」
「晚安,先生。」
門關上了,藥劑師仍站著不動。夏洛克來到他身旁,他轉身時臉上卻是燦爛的笑。「小朋友,你都聽到了?」
「是的,先生。」
「那個人應該上舞臺表演!他是演員,模仿人的演技就跟偉大的麥克里迪一樣出色!人又瘋瘋癲癲的!他常來這附近閒逛,假裝是個闊佬!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是什麼!」貝爾發出一陣乾笑。
「先生,我知道他是誰。」
「你知道?」這是夏洛克記憶中,老人頭一次露出悲傷的神情。
「而且我有辦法從他手裡拯救我們倆。」
「噢,事情總會有轉機的。我是煉金科學迷,也對山繆.斯邁爾斯的社會學有所認知。如果一個人致力於提昇自己,那麼這人的生活就一定會愈變愈好。就在我們談這個的同時,我也正在這麼做!」
「逮到布里斯頓幫,可以得到五百鎊的賞金。」
貝爾啞口無言。
「而且我會得到賞金。」
「我……我不准你這麼做。」
「我不需要接近他們也能做到。我有辦法。我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
「小朋友,你保證?」老人眼中帶淚。「你要記住……做人必須守信才有榮譽可言,不守信是很可恥的。」
「我會守信。」夏洛克說:「以我母親的墳墓發誓。」
老人笑了。他打開前門,自己蹲在門後免得被外面的人看見。
「願上帝與你同在,福爾摩斯。請你小心,安全回來。我們一起寫出證據,然後拿去給警察。」
夏洛克對貝爾撒了謊。他要去羅瑟赫斯,直直走進布里斯頓幫的巢穴。
從這一刻起,他將不再回頭,無論情況危險與否。不是跟邪惡宣戰就是認輸投降,不是得到想要的東西就是失去,沒有折衷點。他深深吸了口氣,踏進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