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困獸之鬥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第十九章 困獸之鬥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車伕把鞭子往馬身上一抽,催馬快跑過燈光昏暗的倫敦馬路,馬蹄重重踐踏著堅硬的石頭路面,泡沫出現在馬兒黑的發亮的皮毛上,整輛車幾乎快要解體。車伕很敬業,但更重要的是想保住那被他塞進錢包的兩先令,他的錢包已經縫進褲子裡。
車裡的夏洛克半個身子掛在窗外,看著轉瞬而過的夜,又緊張又焦急。他聽到小提琴激昂的樂聲,那是他母親最愛的樂器。悠揚的琴音在他腦中響著,速度愈來愈快。羅瑟赫斯路那裡現在怎麼樣?他想抓的人是否早已走遠?到了倫敦警察廳,他到底要怎麼做?警察真的會讓他進去嗎?
他打賭雷斯崔德還會在警察局裡,惡大知道倫敦警察廳每一位警探的習慣,常說雷斯崔德的招牌就是加班到深夜。「那個低能兒,」年輕的犯罪首領會這麼說他,「卻跟牛頭犬一樣勤奮頑強。」
馬車從聖保羅大教堂的山丘上飛馳而下,沿著河岸經過查令十字火車站,過了特拉法加廣場上的雕像後轉彎。幾秒鐘內,自豪的車伕從座位上彎身看進窗戶,告訴他已經抵達。
夏洛克下了車。他把發皺的長禮服拉平,用顫抖的手仔細梳過一頭黑直髮。他在白廳了,這條大道上全是包括首相宅邸的政府大樓。通往警察局那棟房子的入口就在前面那條小路上。雷斯崔德的辦公室在大警察廳路後方,於是他走進兩棟大樓之間的窄道,前往一個鋪著石子的小方庭。夏洛克從來沒接近過警察總部,他總想離這地方遠遠地,但現在他別無選擇了。薄霧籠罩著潮溼的夜。
左邊是分局大樓,大樓正前方是一棟兩層樓高的石頭建築。入口上方的招牌寫著:「警探部」。夏洛克看到裡面亮著煤氣燈。警局的門向來不上鎖,於是他衝上石階,打開那扇高高的拱形大門。
他在大廳的接待室裡,牆邊放了幾把厚重的木椅可讓市民坐著等候。但夏洛克沒那個時間。他必須找到雷斯崔德。他看到這裡有條走廊通往別處,就走了進去。
「可以幫忙嗎?」說話的是坐在長木頭櫃臺後方的夜班巡佐。
「我要見雷斯崔德警探!」少年開口。他被自己聲音裡的煩亂嚇了一跳
「告訴我是什麼事,」巡佐冷靜地回答:「我再來決定要不要打擾警探。」
「所以他在囉?」
「告訴我是什麼事,不然就請你出去!」警察這麼吼。兩位魁梧的雷子出現,走向少年。
夏洛克在想要不要衝過去:閃過那兩個大男人,然後衝進走廊。
「夏洛克?」
是小雷斯崔德。他從走廊裡的其中一間辦公室門口出來,正要看外頭在吵什麼。看到是夏洛克,他竟然一臉高興。
「我有新消息!」少年喊,「很重要的消息!」他跨出一步,兩個巡佐一人抓住他一條手臂,把他整個人離地抬起。
「父親!」小雷斯崔德堅定地喊出,一邊看往資深警探的辦公室,一手指著大廳。夏洛克在空中亂踢,覺得自己被往後甩,這時警察裡頂尖的便衣刑警終於從辦公室裡現身,看到他在掙扎。
「放他下來吧。」雷斯崔德嘆著氣對那兩個巡警說。
他們鬆開夏洛克,夏洛克立刻跑進走廊,轉進雷斯崔德的辦公室。擁擠的房間裡陰暗又凌亂:大木桌上全是紙張,牆上貼著一堆表情驚慌的男人照片,還有一張大地圖,上面釘滿了紅色圖釘。夏洛克注意到其中一個圖釘釘在錫德納姆區附近的水晶宮場地上。
少年上氣不接下氣,連珠帶砲般說出一段話來。
「布里斯頓幫殺害了水星,還搶劫了水晶宮。我有證據,也知道他們在哪裡。我們今晚就可以去抓人!」
「什麼?」雷斯崔德問。
「我要賞金。」
「我根本沒邀請你來啊。」
夏洛克看了看四周。是的,他很走運。
雷斯崔德的手槍就放在桌上右手邊的抽屜上方。但在這麼做之前,夏洛克想先看看自己能否說服這位警探展開行動。
「我會帶你去找人。」他口沫橫飛地說:「但我們一定要現在出發,還要帶上一批警力。我剛才跟那幫人在同一棟樓房裡,他們逮住了我!我看到他們所有人的臉!我知道他們的名字!」
再一次,這位與眾不同的少年讓老警探陷入兩難。他該相信他嗎?小夏洛克的優勢是對白教堂謀殺案付出的驚人努力,但他對水晶宮守衛那場令人難堪的訪談卻對他不利。他興奮地漲紅了臉,看起來不像是作假。雷斯崔德不知道該不該再賭一場,他有什麼好輸的呢?畢竟,要輸也是布里斯頓幫輸吧。
「我們現在就得走!」衣衫破爛的少年又說,臉色發白,雙眼像在燃燒。
「去哪裡?」小雷斯崔德問,他也開始興奮了。他相信夏洛克,從第一次見到他起就相信。
「去羅瑟赫斯。」夏洛克說。
「羅瑟赫斯的哪裡?」警探問。
「我……我不能說,現在還不行,但我會帶你去……而且……而且我堅持要一名記者陪同。」
雷斯崔德大笑。太過火了。
「年輕人,我想我們哪裡都不會去。」
「父親,你不覺得……」
「安靜!」雷斯崔德一吼。「這個小雜種以前害我們亂追一氣,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再說,布里斯頓幫參與這些事情並沒有任何一絲證據,還說什麼抓到人?怎麼,全倫敦市的警察都找不到他們的蛛絲馬跡哪!這全是這個傻瓜在幻想!」
夏洛克瞄了一眼那把手槍。他跨出一步,站到了書桌旁,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他知道他有勇氣拿槍指住雷斯崔德的頭,也知道這警探會認為走投無路的他有可能會開槍。
他不能這樣拖下去了。
「如果你們兩個一定要浪費我的時間,要我解釋為什麼我深感懷疑,」雷斯崔德嘆口氣:「那我就說吧……」他轉向夏洛克:「……就當作是把你一屁股扔上馬路的開場曲好了。」他又嘆氣。「你今天晚上的行動至少有兩個問題,這還沒把你完全搞錯這件案子的事算在內。問題如下:就算你說的是實話好了,那麼第一,你要我接受你從倫敦多年來最狡猾、最殘酷的幫派手裡逃了出來。第二是……他們發現你逃走求救之後這麼久,竟然還會在那裡等我們去抓!」
夏洛克知道這麼說有道理。但他真的沒辦法了。他是存著僥倖之想,希望那幫人還在,或是可以在倉庫裡找到證據,然後循線抓人。但他現在不覺得可以說服雷斯崔德了。
他又看了看那把槍,伸出手──
就在那時,走廊起了一陣騷動,然後門口響起一個聲音。
「他們還會在那裡!」一個人影自豪地說。
「燕子!」小雷斯崔德說,臉上發光。
兩個巡佐滿頭大汗地出現在走廊。
「長官,他從我們旁邊衝過去,快得跟鳥一樣!」其中一個說得口沫橫飛,同時跟另一個在燕子身邊猛然停步。燕子則挺身而站,雙手插腰。
雷斯崔德揮手叫那兩個警察走開。「燕子,」他以尊敬的口吻叫道,接近這位有名的年輕體操手:「你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又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那些人還在那裡。現在出發的話,就可以逮到布里斯頓幫。夏洛克.福爾摩斯所說的一切都是如假包換的事實!」
雷斯崔德的臉漲紅了。他好像興奮起來了,開始在窄小的空間裡踱步。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在布里斯頓長大,還在蘭貝斯住了一段時間,鬼迷心竅地學習以違法手段度日……我認識布里斯頓幫裡的兩個人……而且還滿熟的。」
雷斯崔德張大了嘴合不攏。
「我知道他們會用什麼手段,」燕子陰沉地繼續說:「他們把福爾摩斯關在他們用來做狗鼠鬥的大樓頂樓,然後自己下樓談事情。他們本來想殺掉他的,真的。但想先折磨他……他們有虐待狂,想讓他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裡哭上好幾個鐘頭,讓他大受折磨,這樣就會說出他們想知道的事,然後再把他殺掉也不遲。他們還在那裡,我可以拿一根金條來打賭。」
雷斯崔德還在踱步。
「但他們不會一直待在那兒。你要不就現在出發,不然就永遠抓不到人。每一秒鐘都是損失,他們現在很可能正在爬樓梯……或是走羅瑟赫斯的馬路逃逸。先生,這是你的大好機會。」
雷斯崔德立刻行動。
他衝向書桌,打開一只抽屜,取出一盒子彈,然後抓起手槍,把子彈裝進槍裡。
原來槍裡沒子彈!夏洛克心想。
雷斯崔德又把另外幾顆子彈塞進口袋,一個迴身,從掛勾上抓起他那件棕色長大衣和圓頂帽,快步走進走廊,另外三個少年緊跟在他身後。
「你們兩個待在這裡!」他對兩個巡警吼。到了大廳,他回頭對櫃臺巡佐說:「送個口信給A部門,說我要十位騎警在十五分鐘內到倫敦橋盡頭的南華克區!我帶兩個人過去!大家都要帶武器!還要四盞牛眼煤氣燈!現在就去!」
櫃臺巡佐手裡的筆動得飛快。
夏洛克馬上興奮起來,只覺渾身都是力氣。「還要派一名記者去那裡跟我們會合,」他對櫃臺巡佐大喊:「要《泰晤士報》的!快!」
巡佐遲疑了。
「照做!」雷斯崔德大喊,率領一批雜牌軍從幾扇黑色大門出去。
大警察廳廣場上的馬廄就在不到五十呎的地方。雷斯崔德猛地拉開門,要求立刻備好十二匹馬。夏洛克聞到濃濃的糞肥味,兩個小馬伕勤奮地工作著。
但燕子並沒有跟著其他人走進馬廄。他抓住雷斯崔德的外套袖子。
「我不想讓我的名字跟這些事扯在一起,也不想被布里斯頓幫追殺。」他誠懇地說:「我已經拋棄了那段生活,這件事讓你們去做。也別對任何記者或報社提到我的名字,我該做的已經做完了。」
雷斯崔德點頭。
燕子放開他,轉向夏洛克。
「大偵探福爾摩斯,謝謝你。」他頓了頓:「你是個人物。」夏洛克臉上發光。「你也教了我很多事,讓我知道不能只做一半的好人,必須選邊站。而我也做到了。」
夏洛克覺得愧疚。他真的能這樣形容自己嗎?
「有你這樣的頭腦一定很棒。開發腦力是一件刺激又令人欽佩的事,我也要努力開發自己的腦袋瓜了。」
體操手伸出手來,跟年輕偵探握了握手,又眨眨眼,然後轉過街角消失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小馬伕牽來兩匹栗色大馬,來到分隔馬棚的主廳上。
「你跟我兒子一起騎。」雷斯崔德語氣生硬地說。
夏洛克從來沒騎過馬,這種雄壯的動物是倫敦的真正動力。他看著馬兒健壯的四腿、身軀,又看著馬兒深深的雙眼。馬背看起來好高。
小雷斯崔德上了馬,在馬鞍前半部坐定,雙腳在馬鐙裡踩好之後,伸手下來要拉夏洛克。夏洛克遲疑了。
「來吧!」警探的兒子喊。他似乎很想要夏洛克一起去。
夏洛克抓住他的手,感覺身體被高高拉上馬背、落在馬鞍後方。
「抓緊了!」
馬匹立起來,然後猛地衝出敞開的木門,跑上石子路。馬蹄發出槍響般的聲音踐踏著路面,警探在他們前方。
「咿哈!」
這隻龐然大獸載著他們飛過倫敦,馬鞍上的他們劇烈顛簸。夏洛克抓得老緊,就怕摔下來。
他們穿過一條岔道,經過了諾桑伯蘭旅館,再次從查令十字火車站旁往河邊前進最後來到滑鐵盧橋。他們進入骯髒的南華克區,在馬蹄聲中往東進了蜿蜒的大小馬路,衝出夜裡的這塊住宅區。夏洛克從另一個角度看到了城市生活:一張張仰望他們的臉,有的害怕、骯髒而且缺了牙齒;有的假裝沒看到,心裡卻另有盤算。他們全都知道這是出來抓人的警察。
就在倫敦橋南邊,他們在一條路旁停下,這條路在宏偉、白石砌成的聖湯瑪士醫院草坪附近,也是鼎鼎大名的南丁格爾所經營的地方。他們沒等多久。幾分鐘後,他們就聽到其他十位員警騎馬從西邊往這裡過來的聲音。夏洛克瞥見一位模樣迂腐、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坐在一位巡警身後,兩人共乘一匹馬落在後頭。那人抓緊巡警的腰,一臉又害怕又興奮的神情──是《泰晤士報》的記者!接著所有人再度出發,進入羅瑟赫斯。
「你來帶路!」過了幾條街之後,雷斯崔德對夏洛克喊。
「去泰晤士隧道,」少年對著他騎師的耳朵說:「然後順著羅瑟赫斯路走,直到我說停為止。」
他們愈接近沒點燈的工業區,天色愈暗。四盞牛眼煤氣燈在馬兒身旁上下晃動,像夜裡又大又詭異的螢火蟲。當柏油廠的幾根黑色煙囪出現在前方時,就該更加提防了。
「慢下來,讓馬用走的。」夏洛克說。
雷斯崔德要大家放慢速度,打手勢叫部下別出聲。馬兒不久就開始步行,夏洛克打手勢要大家下馬。儘管在這炎熱、潮溼的夜裡,幾乎難以察覺那幾間倉庫在哪,他卻隱約看出了通往河邊那條窄巷裡有幾棟建築的輪廓。
「在哪?」警探壓低聲音問。
「在河邊最後一間倉庫裡。」
警察把馬匹牽進對街廢棄肥皂廠的院子,拴在一個老舊木飼料槽旁搖晃不穩的柱子上。然後大家如鬼魅般過了馬路,伏低身子,四盞燈分散開來,貼近地面拎著,最後在第一棟樓房沾滿煤灰的磚牆旁聚集。
夏洛克在前面,跟雷斯崔德父子同行。他在警探耳邊低聲且迅速地說了幾句話。
「他們剛才在最後一棟樓的二樓。從一樓的一道樓梯可以上去,二樓還有一把梯子可以到頂樓,他們就在那裡讓狗跟老鼠死鬥。頂樓屋頂上有扇窗,那是除了前門以外,我唯一知道的脫逃路線。他們一共有四個人,外加一個名叫布里的少年,他穿深色衣服,戴一頂大禮帽,有把小刀……還有一根馬鞭。另外兩個比較年輕的幫派成員叫克魯利和小棍,比較老的兩個叫查隆和蘇頓。」
雷斯崔德對夏洛克鉅細靡遺的報告雖然佩服,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如果他們不在,我就要告你對警方謊報消息。」他低聲說完,轉向其他雷子,打手勢叫六個人跟他一起到最後一棟樓的前門,又叫另外拿燈的四人散開,照亮樓房的四面。
「看守住每條出路!」他壓低聲音,急切地下令。
夏洛克只能祈禱布里斯頓幫還在裡面。他看到前方雷斯崔德在黑色圓頂帽下的側臉,看著雷子沿著牆悄步而行。雷斯崔德的臉漲紅了,額頭和眉角上有著大滴的汗水,他粗濃的眉毛就快要連成一線,像是在他大鼻子上一道生長過盛的籬笆。
夏洛克覺得有人在拉他袖子。是那個記者。他手裡把玩著一本小冊子,但筆墨卻仍在口袋裡。他大口大口地呼呼喘氣,線框鏡片上滿是霧氣,開口時的聲音也在發抖。
「小先生,你是哪位?」
「噓!」雷斯崔德嘶聲說,招手叫那個記者移到大家後方。
他們接近最後一棟樓,夏洛克的心噗通亂跳。門縫裡有著微弱的光,他們是否就快逮到布里斯頓幫了?他真的會因為這樣贏得讚賞嗎?他會不會拿到賞金?
雷斯崔德叫身邊那位警察打開入口的門。那人高大魁梧,厚厚的鬍鬚和絡腮鬍遮住了他四分之三的臉,而那頂雞冠頭盔的繫帶繞過他方形下巴上的酒窩,緊緊綁住。
六個雷子、雷斯崔德和兩個少年一聲不發地走進陰暗的一樓,瞄著前方昏暗中的那道樓梯。他們聞到屋裡腥臭的內臟味。那個緊張兮兮的記者跟在後面……他的靴子敲到門檻的木邊,碰的一聲跌了個狗吃屎。
聲音迴盪在屋內。
樓上有匆忙行走的聲音。五雙腿都在動。
「我們是警察!」雷斯崔德大喊:「快出來自首,你們這批惡棍!」
地上的記者縮起身子,警察全都衝向樓梯。怪了,夏洛克心想,那些惡人並沒有熄燈。但他幾乎立刻就知道原因了,打破玻璃的聲音從上面傳來,然後……是瓦斯的氣味。四周立刻一片漆黑。雷斯崔德臉上閃過恐懼的神情,罪犯打破了煤氣燈,正把燭火放在任何可燃物上!
一瞬間,這間老倉庫就像個火絨盒。
「起火了!」夏洛克大叫。
一時之間,雷斯崔德手足無措,那批部下也都僵在原地。他該不該叫他們盲目地上樓,衝進再過幾分鐘就會變成致命煉獄的樓上?還是他們該撤退,看看能不能趁那幫人出來時逮個正著……問題是他們會出來嗎?
他不能錯過逮住布里斯頓幫的機會!
「上樓!」雷斯崔德大叫。
「不行!」夏洛克喊。但那些雷子立刻往樓梯上跑,雷斯崔德仍動也不動地站在樓下,顯然是嚇得動不了了。
夏洛克抓住警探的兒子,把他拉到門口。
「出去!」他喊:「出去!」
「可是……」那少年開口。
夏洛克猛力把他拉到馬路上,兩人往河流的方向跑。半分鐘內,他們已到了河邊,抬頭望著那間老倉庫的屋頂。他看到兩個巡警在夜裡提著燈移動,他們是留在屋外的另外一半人。
「來這裡!」他朝他們喊。「到河邊集合!」
夏洛克知道,有經驗的罪犯總會有完善的脫逃計畫,就像他之前為了追查白教堂謀殺案而闖入那幾間別墅時一樣。而這個足智多謀的團隊、惡名昭彰的布里斯頓幫,可不會只有計畫周詳的脫身辦法,還能夠在轉瞬之間付諸實行。
夏洛克的目光不離屋頂。果然,沒幾分鐘就有一扇窗被打開,一顆頭冒了出來。然後是另一個、又一個,總共有五人。
「噓!」夏洛克警告其中一個巡警,他正準備出聲警告屋裡的人。
夜空中的五個黑影像寄生蟲似的上了屋頂,接著果然如夏洛克所料的往河流方向前進。夏洛克看了看那個方向,發現有艘強力汽艇停泊在那裡。
「跟我來!」夏洛克說著,引導另外兩人到那艘船正前方的位置。這時,他看到另外兩盞燈往這個方向過來。
「把通往馬路的路堵住!」他對那兩人下令:「拿出手槍!」
跟著夏洛克的兩位巡警也取出了身上的槍,此時夏洛克真希望自己有那根馬鞭。
不久,煤氣味和煙就充斥在潮溼的空氣裡,屋內的火焰也舔噬著屋頂上那扇敞開的窗。布里斯頓幫顯然有人相當擅長生火之道,懂得怎麼用煤氣,也知道如何把火催旺沒多久時間,那整棟樓都被火焰給吞噬了。
一道石階通往繫著船的水邊,夏洛克叫巡警伏低身子,縮在階梯上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他們只比地面低了三階,因此可以看到眼前的景象。極目外望,夏洛克看到幫派的第一個成員從屋頂跳上另一棟有著木頭框架的小屋,小屋看起來像是緊鄰河邊那間倉庫的馬廄。每個成員一跳上馬廄,馬廄就晃動一下。夏洛克瞇起眼,想把他們看清楚。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拿了東西,他知道其中兩人有刀,那另外兩人拿了什麼?比刀更糟糕的東西嗎?
「武器準備好了。」他對那兩個警察說。
兩個雷子舉起上膛的手槍,夏洛克看到他們的手都在發抖。前面的那棟樓燒得正旺,點亮了倫敦的夜空。那條窄巷和附近地區都被照亮了,像西城劇院準備演出鬼魅戲劇的火紅舞臺。
布里斯頓的壞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從馬廄跳落地面,他們匆匆過了窄巷要往河邊的樓梯走,周遭只有靴子踩在石子地上的聲音,他們都抬高了頭、一臉戒備,回頭看了看那棟樓,也隨時準備應付前方的埋伏。他們看起來既冷靜又胸有成竹。
夏洛克現在看到了,四人拿著刀,而第五個拿著的是……手槍。
另外那兩個提燈的警察在哪裡?倉庫裡的雷斯崔德和他手下怎麼樣了?夏洛克看著熊熊燃燒的倉庫。在這樣下去那屋裡的橫梁馬上就會倒下,屆時整棟建築都會垮掉。雷斯崔德到哪裡去了?如果火焰延燒到其他建築,火光會照亮整條泰晤士河南岸,整個羅瑟赫斯區都會被這場大火破壞。這種可怕的火災在倫敦並不罕見──民眾將會從四面八方圍觀這種場面。群眾很快就會過來了:你幾乎可以聽到那聲音正從夜裡響起。
但夏洛克擔心的是更急迫的事。那幫人並不在乎他們留下了什麼殘局、製造了什麼災難……也毫不擔憂會破壞掉擋他們路的一切。這樣的人簡直不能說是人。
那五個壞人踩著石子路。夏洛克瞄了瞄他們的臉,看到他們的眼白。兩盞燈從窄巷盡頭過來,在兩個雷子的手裡晃盪著,他們的另一隻手上拿著槍。
但夏洛克身後那位興奮的巡佐卻等不及了。他站起來,舉槍瞄準。嚇壞了的他胡亂開槍,一槍也沒射中。
火器在夏洛克耳邊爆響,差點讓他耳聾,但更重要的是,警方的行動洩漏了他們的藏身之處,那五個罪犯的目光都盯住了眼前石階上的那個人影。這些情急之下會拚了命的罪犯都殺過人,連想都不必多想就能再下手一次。帶頭的幫派成員邊跑邊瞥眼衡量擋路的這個人,一邊推測什麼會為他們帶來最大威脅。當第二位巡佐也舉起槍時,這個罪犯開火了。子彈射中員警肩膀,他痛得大喊,倒了下去。然後那惡棍拿槍抵住第一位巡佐的頭,巡佐立刻丟槍跪下,兩手舉起。現在那五個壞人就在幾碼外,武器全都亮了出來。夏洛克和小雷斯崔德也趴了下來,蜷縮在地,滾到一旁,好讓布里斯頓幫的人通過,一面祈禱他們不會停下來用刀或槍。
這群人是很殘酷,但並不愚蠢。能迅速逃脫是他們心中最重要的事,因此經過時他們只把兩名警察的手槍踢向水邊,然後衝下石階,邊跑邊惡毒地咒罵。
夏洛克抬眼看到那個叫布里的少年負責殿後,從他旁邊經過,拿著刀子……夏洛克看到那根馬鞭的大部分突出外套口袋。布里前面是那個叫薩頓的,就是其中一個帶頭的。
夏洛克很害怕,但過去幾個月來他一直克制著自己,因而發展出面臨犯罪活動時能夠有效運作的一些特質。他急著要想辦法阻止這群扒手逃脫,也怕他聰明的破案和隨之而來的賞金會消失在黑夜裡。他迅速且不帶情感地思考起來──最靠近他的壞人是個少年,可能能夠打倒。然後他想起壞心的格姆斯比那一記從後往前的有效攻擊。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會是完全出乎他們預料的──因為幫派成員以為他和其他人已經不構成威脅了。
夏洛克忽然站起,一個彎腰,站穩腳步,然後使出全身力氣往前衝,把他瘦骨嶙峋的肩頭往布里的膝彎子一撞。布里腿一軟,一頭栽倒在石階上,牙齒撞上石頭,呻吟著鬆開刀子,夏洛克緊接著演出計畫裡的下一步。
薩頓就在布里的正前方。他回頭瞥了一眼,看到那個有個鷹勾鼻的少年傾身彎向他的年輕同夥,然後伸手到外套口袋,抓住那根馬鞭。幾乎就在同時,薩頓感到那根馬鞭落上自己小腿,不僅帶起了一塊皮,還在腿上留下一陣熱辣辣的疼痛。鞭子像蛇一樣捲到前面,裹住他雙膝一提,他就跌翻在地。
夏洛克用起貝爾最喜愛的武器來,果然很有天分。
跟他所想的一樣,另一個帶武器的巡佐就在這時抵達了樓梯。
「把你的槍指住這個人的頭。」他對第一位雷子說,一面指了指受了傷、正跪在地上的薩頓。「然後抓住那個少年!」他對另一人說。
隨即一把槍抵在了距離那位幫派首領的太陽穴只有幾吋的地方,那是隨時可以終結他性命的姿勢。另一個警察趕了過來,把布里壓在地上。
但夏洛克可不想只抓到兩個扒手──他要逮到他們四個人──布里斯頓幫的每個成員他都不想放過。他想把他們從倫敦犯罪界的門面抹去,從根處將這個邪惡的禍害拔除。唯有這樣他才能拿得到錢。
他展開計畫裡的最後一步。
「你們三個!」他放聲大喊,呼叫逃跑中的罪犯。那三人頭也不回地繼續跑,衝過泥濘的河岸,跳上那艘汽艇。但是當他們轉身要抓住小碼頭上的纜繩時,才發現少了兩個人。憑藉著倉庫那兒劈啪作響的熊熊大火和黑色水面上明滅閃爍的反光,夏洛克看到另一位幫派首領查隆的臉垮了下來。那個反應正是少年希望看到的──惡大以前告訴過他很多次,「肝膽相照」這句俗語大有道理。惡人集結在一起……卻盜亦有道。站在汽艇上的那個殘酷男人,一身的邪惡裡頭卻混著一絲善念。拋下同夥會讓他面臨極大的困境,尤其如果他就這麼逃走,同夥必死無疑。
「把他抬高!」夏洛克對巡警喊。
巡警把薩頓拉得站起來,那把槍仍緊緊抵住他的頭。
群眾開始聚集。剛開始只有幾個路人,然後附近酒館的醉漢也來了,現在已有大批工人階級的人抵達,他們被這場壯觀、致命的大火吸引,有人身上幾乎只穿了內衣。河面上的船隻也被這場烈火引來,火焰使得原本炎熱的夜更加燥熱起來。南華克消防隊的警笛和衝刺而來的馬匹聲響也愈來愈大。
忽然間,從那快要倒塌的建築內,雷斯崔德和六名手下邊咳嗽邊踉蹌走出,其中一人抓著那位記者的領口,記者嚇得全身發抖。這名都會資深警探看到夏洛克和四名他的手下站在河邊,好像還抓住了兩個幫派份子。但為什麼有把手槍指住了其中一人的太陽穴呢?雷斯崔德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如果你想逃,」夏洛克對那艘汽艇喊,體內的怒意升高:「我們就對你這位朋友的腦袋開槍!」
「不!」
說話的不是另一位幫派首領。查隆只是呆站著不動,嘴巴大張。說話的是雷斯崔德。
「這樣不合規矩!」他大喊著朝夏洛克搖搖晃晃地走來。
夏洛克看也沒看他一眼就說:「沒錯!現在就要不合規矩地來!」
「警方不會寬恕此事!」
「警方就快讓四分之三的布里斯頓幫逃了!」
群眾發出贊同的吼聲。
站在汽艇上的查隆下令打開汽艇的引擎。一場致命的競爭開始了。
夏洛克必須做出決定。汽艇就在不到二十碼外,這場戲劇性鬥雞賽的所有玩家都能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他們全都能估算別人的決心。
查隆笑了。
夏洛克遲疑著……然後下定決心,
「殺了他!」他對抓住薩頓的那個雷子喊。
「把槍放下!」雷斯崔德警告。
殺了他!」夏洛克又說。
那名警察放下了槍。
汽艇上的人面帶微笑,準備啟程。
夏洛克從那位緊張的警察手裡搶過手槍,再次把槍口戳上薩頓的頭,用力抵住他的太陽穴。
「看好了!」他對查隆大喊。
汽艇上的首領轉身,看到拿武器的人換成了夏洛克。他看著這個瘋狂少年的臉,卻看不出他希望看到的神情:那雙灰色眸子冰冷如鋼,裡面含有憤怒和懲罰……完全的執念……還有某種貪婪。這個小伙子會在他面前殺掉他的朋友。
「你朋友的腦袋就像蕃茄肉凍!」怒火衝天的年輕人對著這位敵人說:「要是我用這塊鋼鐵,用這把武器能夠做到的速度發射出去……就會把那珍貴的凍狀物硬生生扯裂!」
「那我就會用謀殺罪名把你吊死!」雷斯崔德吼。
但夏洛克甚至沒看那資深警探一眼,他根本不理他。他想著自己被犯下白教堂謀殺案的惡人殺害的而死去的母親;想到艾琳差點被另一個壞人害得殘廢;想到水星先生、想到所有被那些壞人傷害過、甚至害死的人。他想到這些壞人每天所犯下的惡行,少數幾個壞人卻能加害許多善良的好人。他還想到那筆賞金。
他扳下手槍扳機,戳進那人的耳朵,然後對汽艇的方向開吼。
「這麼做是我的榮幸!」
但那聲砰響卻沒有發生。
「等一下!」汽艇上的幫派首領說,肩膀都垮了下來。他轉向另外兩人,打手勢要他們回到岸上。於是沒多久他們全都下了船,雙手高舉。
在那條石子路上,圍繞那火光熊熊的煉獄,觀看著河邊這場戲劇演出的大批倫敦市民圍成大大的半圓,這時爆出掌聲、口哨和跺腳聲。水面上也爆出霧笛和欽佩的讚歎聲。
夏洛克看著四周。這是他記憶中頭一次,感到體內滲入一股純粹的快感。那感覺幾乎滲透了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