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飛翔少年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四章 飛翔少年 (第一部 水星事件)   夏洛克考慮犯罪──勒索,也就是強迫別人給你錢。他選擇的受害者就是雷斯崔德警探。   ❖要是我可以向他證明,這場空中鞦韆意外其實是謀殺呢?❖從南華克區到錫德納姆區的四哩路程中,這個念頭不斷在他內心交戰。❖要是我可以查出是誰幹的,但除非他們給我賞金,否則我不僅會隱瞞證據,還會威脅要先告訴記者呢?我不要五百鎊,捉大壞蛋才會有這個價碼,但只要那筆錢足夠解決我……和貝爾先生的問題。❖   他的腳步加快。   他知道警察不會去碰意外現場上任何的鞦韆器材。發生這種事的時候,警方的行規就是這樣。儘管他們不懷疑是他殺,仍必須仔細檢查那塊區域。所有東西都會留在意外發生時的位置,至少不會離得太遠,畢竟出事之後那些旁觀者曾經亂踩亂踏過。   他抵達水晶宮,混在愈來愈多的人潮中,從宏偉的石階頂端溜進前門。他看了看門裡滴答作響的鐵鐘:時間剛過中午。   意外發生在中央袖廊另一邊的盡頭,需要寬敞空間的活動都在那裡進行。有一次布朗汀就是在兩萬名觀眾上方,背上揹了個小孩走在高空繩索上。太陽透過一大片弧形的玻璃穹頂照耀而下,在木板地上灑出光點。空氣潮溼又沉重。   夏洛克走進袖廊,看到父親正在替中午釋放的數千隻和平鴿收拾善後。韋伯.福爾摩斯甚至已經沒住在他們那間老公寓了,水晶宮的老闆聽說了他太太的悲慘死訊,就替他在自己位於錫德納姆區的多間房舍裡找了個空房。韋伯立刻接受了他的好意。現在的他不管在精神或距離上,都離夏洛克很遠了。這些日子以來,他很少開口說話,光是想到兒子都會讓他回想起發生在妻子身上的慘事,因此他盡量不去想。昨天夏洛克跟他的交談就很尷尬。   少年站定不動,看了他父親一會兒。即使感到悲傷,父親仍然勤奮不懈,把心神都放在工作上。夏洛克對這點很感欣慰:韋伯會覺得心安的,至少這一陣子如此。夏洛克仍愛著他那聰明、有一顆優秀科學頭腦的父親──他們父子在外表和心靈上其實都很相像。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察覺到他,抬眼上望……然後別開目光,假裝自己並沒有看到兒子。不久,父親背轉過身。夏洛克一時黯然,但他隨即明白事情就是這樣。也許有一天,他可以向父親證明自己不是一無是處。有一天,人人都會知曉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名字,韋伯也會感到驕傲。他可以從此時此刻做起。   夏洛克轉向犯罪現場,打起精神。高空鞦韆藝術家掉落的那塊地方被封鎖線圍住了,六位穿著沉重藍制服、頭戴黑頭盔的雷子汗如雨下地趕開好奇的人。   夏洛克閒步走過,假裝不感興趣。沒有一個巡警注意到他,然而他卻有種被監視的怪異感覺。他仰頭看著高空鞦韆設備:舞臺、繩索、槓桿,全都綁得好好的沒動。他時常想像在那上面會是什麼感覺:真的飛在空中,聽著群眾大聲叫好。里歐塔、布朗汀、飛翔法里尼斯、水星家系,這些人全是他的偶像,就跟滑鐵盧之役裡面的英國戰士一樣。如果他家有錢,買得起這些大膽明星的肖像畫,他肯定會裝滿一整本相簿。   走著走著,他看到其中一位英雄了,真不敢相信會這麼好運。那是「燕子」,水星的飛翔之子。夏洛克昨天見到這名少年從高處下望,一臉驚恐。他現在似乎鎮靜下來了,正把繩索綁在柱子底端,又把螺栓轉緊,一面伸手到一個袋子裡拿工具。他穿著一件棕色格子長褲、無袖的表演上衣、綠色氈帽,帽頂上的羽毛斜插,給人一種活潑有朝氣的感覺。夏洛克別過了臉,儘管燕子的父親在二十四小時以前才發生慘劇,但令人驚訝的是,他吹的口哨卻是歡樂的調子。   福爾摩斯回頭望了望雷子。他們全都看向別處,在這股呵欠連連的悶熱中並未提高警覺。再一次,他有種被監視的感覺,但他在幾近空蕩的大廳裡上下張望,依舊看不出監視他的可能會是誰。他迅速朝燕子那邊移動。夏洛克不知道該怎麼跟這位令人心生敬畏的表演者開口,但他的法語能力倒是超過了初學者的程度。事實上,就跟其他科目一樣,他的法文成績總是高分──他可以用這位年輕藝術家的母語跟他交談。   「請問一下?」他恭敬地說。   少年的口哨聲立刻停止,轉過頭來。一時之間,恐懼的神情閃過他的臉,但馬上就消失了。   「你在跟我說話嗎?」   夏洛克簡直無法相信。燕子竟然有倫敦東區的口音。   「對、對。」他只能結結巴巴地說出這麼一個字。   「那我不回答。」這名空中鞦韆明星說完,轉身繼續剛才的工作。近看他應該不超過十一、二歲,但在歐洲最大的戲班裡當飛翔的高空明星,他的確派頭十足。   「我只想對發生在您父親身上的事表達遺憾之意。」夏洛克如此開場。   「他不是我父親。小子,你最好快點走開。」那個少年轉過身,嚴厲地瞪著夏洛克,同時這麼說。「警方對你這種愛管閒事的人是不會寬容的。半分鐘之內他們就會毫不客氣地把你攆出去。」他雙臂在胸前交叉,小小的二頭肌鼓起。   夏洛克往雷子那邊看了一眼。他們根本沒往這邊看。   「有沒有誰不喜歡你父……我是說水星先生?」   燕子發出一聲大笑。「有誰?應該說每個人吧?」   這個表演者真是處處出人意料。但夏洛克想知道更多,然後再決定怎麼出牌。   「要是我告訴你,我知道昨天發生的事還有內幕……這件事只有我和另外一個人知道呢?」   燕子遲疑了一下,一時間他彷彿卸下了那副強悍的外表。「朋友,別誤會我的意思。」他解釋:「這件事讓我挺難過的。這是一樁悲慘的意外。我不懂你說『知道內幕』是什麼意思。失陪了。」說完他又轉過身,不再回頭。   沒關係。一個雷子注意到夏洛克,正往他這裡過來。看到夏洛克從年輕高空明星身邊閒步走開,警察就停了步。   但夏洛克想再看一次那根致命的鞦韆桿。他在其中一位警察的正後方看到一張木椅,桿子就放在椅子上,跟他預料的一樣,桿子看起來比他第一次檢查時破裂得更加嚴重。   他要怎麼避開巡警,再看一眼呢?他不需要太多時間,只要幾秒就好。也許他可以看出桿子上有哪種刻痕:是被鋸過、切割過嗎?用的是哪種工具?就算被抓到也沒關係,他們會以為他是熱情粉絲,只會把他趕出去。他只想要抓起桿子、看一眼,然後離開。   他決定使出最簡單的障眼法。他走到最靠近那張椅子的警察身邊,仰頭望著天花板,盯著離他們所站之處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凝望了好一陣子,細看著兩百呎高空呈拱形的上千塊玻璃和鐵框。   終於,那個雷子也跟著抬頭了。   夏洛克衝到他身後,抓起桿子。他還是看得出刻痕,不過刻痕果然被事後旁觀者的靴子踩踏得碎裂了。   「喂!小子!」   雷子抓住夏洛克的領口,夏洛克鬆開手,桿子哐啷一聲掉回椅子裡。但幾乎就在同時,另一個聲音傳進大廳。他認得那個聲音。   是雷斯崔德警探。   「放開他!」警探喊。「放開他!」他從中央袖廊的其中一個大盆栽後方走出來,盆栽在牆邊的一根紅色鐵柱旁。他旁邊還有一個人。   現在夏洛克知道為什麼他一直覺得被監視了。雷斯崔德身材矮瘦,穿著粗呢西裝和背心,頭上戴了一頂黑色硬禮帽。這看在對雷斯崔德毫不尊敬的夏洛克眼中,雷斯崔德的臉獐頭鼠目。他希望這位警探可以暫時走開──現在還不是介入的時候。而夏洛克更不希望雷斯崔德對他釋出善意,當初夏洛克把白教堂謀殺案中,所有足以定罪的證據都交了給這個人,他卻獨占了每一分的榮耀。   「福爾摩斯?」他問,一面走近一面望著少年的臉,好像想確認他的身分。他那個年約十七、八歲、穿著和外型(只是少了八字鬍)幾乎跟他如出一轍的兒子就在一旁,正好奇地打量眼前這位年紀更輕的少年。顯然他正在見習如何當警探。   「正是在下。」夏洛克回答。   「你為什麼到這裡來?」雷斯崔德的語氣可不像是想釋出善意。他的語氣嚴肅,卻又興味盎然。   「我父親在這裡工作。」夏洛克說。   「這個我知道,」警探反駁。「我不是說這裡,不是說在這棟建築裡──我是說在這個地方──發生意外的地點……還看著那個。」他指著鞦韆桿。   「我對高空鞦韆很感興趣。」   小雷斯崔德大聲笑了出來。他父親瞪了他一眼,笑聲立刻止住。   「誰不是呢?」警探說,臉上擺出勉強的笑容,回眼看著夏洛克。   「先生,如果你沒別的事,那我要走了。」   他跟小雷斯崔德擦身而過,小雷斯崔德用類似崇拜的眼光望著他。   「大偵探,我們會注意你的行蹤。」老雷斯崔德大聲說,一面拿起鞦韆桿細細審視。   那我就沒什麼好怕了,少年心想。   ※※※   從表面上看,夏洛克大老遠跑到水晶宮似乎什麼也沒找到,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小細節通常具有極高的重要性,任何科學家都知道這點。儘管那根桿子根本沒揭露多少訊息,他卻得知了許多關於飛翔水星家系的「公雞」以及水星先生本人的事。水星先生是個不受愛戴的人,他致命的墜落並未在門徒間激起多少悲傷,而且他顯然有仇敵。至於這些敵人是誰還有待發現,但可能的嫌疑犯已經有了一位──燕子,因為他表現出的好心情令人難以理解,而且說話時小心翼翼。夏洛克也細細查看過謀殺現場,結論是他必須再跑一趟,才能進行他盤算好的大膽行動。想到這件事,他連心跳都加快了。   但是現在,他得速速前往另一個目的地。   ※※※   幾小時後,他又回到市區。現在是午後,聖巴特醫院旁的史密斯菲爾德市場上有片灰色廣場,他步履輕快地走過廣場上粗糙的鋪石路面。水星先生就在醫院裡,夏洛克決定要進去看他。   但他遲了一步。   他走向一扇不起眼的門,偷看不遠處的雷斯崔德和他兒子從中央大門出來。夏洛克得從水晶宮一路走到這裡,而那兩人顯然是搭了馬車。他們轉個彎、直直朝他走來,準備往南到紐蓋特路上再招輛漂亮的馬車。此時正如倫敦所常見的,天色陰了下來,毛毛細雨飄在黏膩的空氣中。夏洛克退回那個內凹的門口,蜷起身子,把外套拉高遮住臉,假裝是個貧窮的街頭少年。大多數的紳士(雷斯崔德就自認是其中之一)都不會注意到這樣一個小混混。   警探和兒子不急不徐地走著,邊走邊說話。   「唔,他還沒死。」年輕的見習生說。   「也要不了多久了。他再也沒辦法開口說一個字。」   「你覺得他說那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我們到的時候,他們不是正在爭執嗎?我捉摸不出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立刻就住口了。」雷斯崔德的口氣很沮喪。   「我覺得,看到我們的時候,他們好像很不安,而且對水星的事,他們也不是很悲傷的樣子。你覺得呢?父親?」   「沒錯,我不喜歡這樣。」   他們踱步經過夏洛克身前,沒低頭看他一眼。   「要是你把這件事跟鞦韆桿連起來──」小雷斯崔德沉思地說。   「我知道。」   「那個姓福爾摩斯的人又是怎麼──」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剛好在看而已。我們走吧。」   語畢,老雷斯崔德加快腳步,他兒子也跟了過去。夏洛克把遮住臉的外套拉下一些,從門邊上瞄著他們。這時,小雷斯崔德聽到聲響,轉過了頭。兩個少年的目光相遇了。   糟了。   「呃,父親……」   「又有什麼事!」他的父親已在前方五步遠,不耐煩地回嘴。   「沒事。」他朝夏洛克微微一笑。   「那就走快一點,不要拖拖拉拉的。我們要做的事還很多。」   一會兒之後,夏洛克站起來,但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兩個熟悉的人影吸引住。正從醫院同一道門口出來的兩個人,分別以「老鷹」和「知更鳥」之名在英國為數千人所知:「老鷹」是肌肉結實的年輕男子,「知更鳥」是美麗的年輕女郎,兩人同為是飛翔水星家系四人組的另外兩位成員,也是裡面年紀較長的「後輩」。他們遠離夏洛克,走上廣場,夏洛克離開門口,跟了過去。他們提高了聲音說話,說的肯定不是法文,而是很粗鄙的英語。   夏洛克愈走愈近,把他們說的話聽得更清楚。他判斷口音屬於倫敦的工人階級,類似燕子的腔調,只不過一人來自哈克尼區,另一人來自伯蒙瑟區──從他們省略氣音的說話方式,就能分辨出來。顯然這兩人不僅沒有親屬關係,跟他們年輕的飛翔「兄弟」也非親非故,至於那位所謂的「父親」,他們對他的親情似乎早已走到了盡頭。   「他媽的這件事為什麼沒把他解決?」那女的這麼說。她鮮紅色的罩袍、猩紅色的頭髮和妝容在灰撲撲的細雨街頭極為顯眼。   「應該會才對。」老鷹低聲說,一面把一根肥大的雪茄從嘴裡抽出來。   夏洛克走近了,但他們似乎渾然未覺。這兩位表演者自顧自地談得正起勁。   「我不喜歡那些警探問東問西的。」知更鳥說。   「對,唔,反正他們就是這樣,你就少說幾句,行行好,裝出一點傷心相。」   「傷心相?吉米,你自己呢?你應該是他兒子耶!」   「說不定你嘴上說不關心他,心裡其實在意得要死。」老鷹粗聲說著,加快腳步從她身旁走開,一面動作敏捷地扣起長大衣的釦子。   「你再說!」她喊著衝向他。   「說不定你一直以來都喜歡跟他在一起。」他呸聲說,漲紅了的臉迎向她。棕色鬍鬚末端尖的像針。   「我那樣做還不是為了我們!」她尖叫,朝他甩了一巴掌。   他強而有力的一手抓住了她的手。「喔,用跟別人在一起來示愛,這方法還真怪啊!」   知更鳥注意到有個穿破舊禮服的高個子少年經過。她怒氣沖沖地壓低聲音。   「如果我拒絕他,他就會趕我走,那你也會跟著遭殃!吉米,有種你就再去找個跟在水星家系一樣的工作,去啊!」   老鷹沉默了一會兒,換上微笑,又把雪茄放進嘴裡。   「唔,媚寶,我們現在已經有了,不是嗎?我們就代表水星家系!」   「沒錯。」她柔聲說,給了他一個長久而激烈的吻。然後她的手臂圈住他的,兩人興高采烈地走出廣場,邊走邊咯咯笑,簡直像在慶祝。   夏洛克這時早已走在他們前頭了。如果他現在轉身、跟過去,就讓人明顯看出他在偷聽。他得到的消息夠多了:知更鳥有外遇──而且是被強迫的──那人就是公雞。這件事讓老鷹很不高興。老師父的死,對這兩個年輕人都有好處。   聖保羅大教堂的鐘響了,鐘聲迴盪在狹窄的老街上。   藥店!他要快點動身回家了!夏洛克邁開腳步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