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阿罕布拉宮之王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五章 阿罕布拉宮之王 (第一部 水星事件)
夏洛克走在丹麥路上,避開水果販子和打赤腳的小孩,汗水如瀑布般從他臉上淌下。他看到西格森.貝爾朝這裡走來。但老人走得很慢,因此少年趕在他之前進了藥店。門沒鎖──老人沒給他鑰匙,因此店裡一切都沒人照看。但看到接待室裡什麼都沒被動過,他安心地噓了口氣。進了實驗室,他從桌上拿起研磨缽,輕快地在表面一摸,然後把燒杯、蒸餾瓶和試管放回原位。他邊整理邊思索今天探聽到的消息。對於自己該不該管這件案子,他已不再有疑問,畢竟他和貝爾都需要錢。他非得找出壞人不可。他需要知道更多有關那三位仍在世的水星家系成員和他們的動機。對,他不能跟他們起衝突。
「小夥子?」貝爾喊,語氣歡樂的像隻晨間雲雀。他走過前室,進入實驗室,全然是一副全世界就我最快樂的模樣。
「先生,今天過得如何?」
「這裡有這麼熱嗎?」
夏洛克用手背擦去額角的汗。「我只是很努力工作。」
藥劑師上下打量著他的見習生。「福爾摩斯,我今天過得不錯。見了四個病人,都是常見的病痛,現在他們都健康的活蹦亂跳了。那四位女士雖然都上了年紀,但要是她們今晚全都上了皇家阿罕布拉宮的空中鞦韆舞臺,開始做巡迴表演,我也不會訝異。」
對,夏洛克想。阿罕布拉宮!
「先生,如果你不需要我幫忙的話,不知道今天傍晚能不能讓我出去逛逛?因為我一整天都待在店裡,我想我需要透透氣……」
「福爾摩斯,你想出去逛?我原本計畫要教你拳擊呢。」貝爾擺出打鬥姿勢,朝夏洛克揮出一拳,夏洛克及時低頭避過。
「不然……明天好了?」
※※※
「我需要更多線索。」大約兩小時後,夏洛克盯著惡大那鋼鐵般的灰眼珠這麼說。找到惡大並不難,但再次看到艾琳跟這個聲名狼藉的人在一起卻很令人不快,儘管根據她的說詞,她是來「糾正他的行為」的。夏洛克希望她是來找自己,因為艾琳知道夏洛克常來找這位年輕的犯罪首領。但他並不肯定,看穿艾琳在想什麼並不容易。現在,雖然她站在惡大旁邊,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夏洛克。
她的出現的確令人不快,但時機也很恰好,因為只要她在惡大身邊,今天傍晚要從惡大口中問出消息就會容易得多。
他們在距離萊斯頓廣場不遠的一處骯髒院子裡,正是這個年輕偵探希望找到這群小流氓的地方。炙熱的太陽馬上就會西沉,烏雲飄過傍晚的天空。夏洛克耐心地在附近等了超過一小時,很肯定這群人會經過。這座位於倫敦中央的廣場滿是在週間前來觀光的人潮,是這群小流氓幹些偷偷摸摸勾當的最佳地點之一。
最後他們終於出現了:這一小群強盜軍團不著痕跡地走進萊斯頓廣場擁擠的人潮當中,邊走邊尋找下手的目標。帶頭的是格姆斯比和庫羅,惡大則躲在陰影裡。
艾琳坐在廣場上的一張長椅上,也盯著這一小隊人。她是搭馬車來的,馬車跟其他馬車停在一起,讓她看起來不像是單獨出遊。今天她穿了一件樸素的棕色棉質洋裝──沒有把裙子撐得蓬蓬的裙襯──披了條灰色圍巾,戴著深色便帽,簡直像是工人家的少女。
「線索?」惡大回答,夏洛克的要求讓他頗為喪氣。
「只有這樣才能進行調查,科學家都是這樣的。首先是蒐集線索……」
「然後是刪除那些不可能的事,留下可能的。」艾琳替他接完話。她以前聽他說過,那時他們的相處可比現在融洽多了。
「沒錯。」他說。
「那你現在想要什麼樣的線索?」惡大邊問邊轉過身,坐在石子地上,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上次他們見面時,夏洛克對娛樂界裡的預謀「意外」提出疑問,這點已經表示他對水星墜落案有興趣。不過他也就只知道這麼多。
「我想知道危險表演和這行業的人之間相處的細節。」
惡大感到不安。「我對馬戲團表演者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了。」他壓低聲音:「這是極少數我不夠博學多聞的領域。」他瞥了艾琳一眼,想看她有何反應。
「但你一定知道艾爾尼諾吧。」
「艾爾尼諾?」惡大說著轉向夏洛克。
「沒錯,他是皇家阿罕布拉宮舞臺上的明星。他一定認識水星家系,對那個圈子也很熟悉。」
「難道不能找個沒那麼有名的人嗎?」
「我需要找個跟水星家系名氣相當,或比他們更有名的人。我要確定這個人曾經跟燕子說過話。」
「但你要怎麼接近艾爾尼諾到能夠跟他說話的地步?」犯罪首領輕蔑地問。
「只要把我弄進去,其他的我來想辦法就好。偷一張門票給我,就算在樂池區也沒關係。」
惡大沉思著,臉上浮現傲慢的表情,然後他想到艾琳就站在自己身邊。他知道夏洛克在利用這個情況。惡大能否拿出他要的東西?還是他不得不在艾琳面前,承認自己輸了一場?這段日子以來,有個計畫在惡大腦中逐漸成形:他要先讓艾琳佩服,再慢慢改變她對自己的看法。這個計畫耗時長久且並不容易,過程中還不能出任何差錯。但現在讓他傷腦筋的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他下了一局高棋,惡大覺得欣慰。甚至,還很佩服。
「猶太小子,我會把你弄進去的。」他笑著說。
※※※
近八點時,夏洛克走上萊斯頓廣場,身上是一套華麗的晚宴服:黑色燕尾服、長褲、絲質領帶,一頂大禮帽……臉上還有鬍鬚。這身裝扮是特拉法加廣場的小流氓免費提供的,他們從豐富的贓物庫存中選出這幾樣彩禮。幾個月前,有位酒醉的紳士單獨在鎮上晃盪,小流氓對他發起一場大膽的搶奪行動,把他剝得只剩內衣,才放他跌跌撞撞地走回街頭。那把鬍鬚則是馬毛和膠水弄出來的。感謝老天,夏洛克身材夠高。
對惡大那群妙手空空的嘍囉來說,偷張門票輕而易舉。首領派格姆斯比和庫羅出馬,其他人則幫夏洛克著裝,結果夏洛克衣服都還沒穿好,東西就已經到手了。
那是樂池區的門票,價值一先令又六便士。
※※※
夏洛克走向廣場的西北角。這一面的廣場有好幾排四層樓高的大型石頭建築擠在一起,寬闊的騎樓上方懸掛著遮雨棚,建築外牆上貼著各式廣告。大多數的樓房在剛建好時是白色或棕色的,但現在卻被空氣裡的煤灰弄出了一道道黑紋。廣場的西南角也有類似規模的建築,不過內部卻完全不一樣。萊斯頓廣場是倫敦的混合體:充滿了倫敦的光明與黑暗面。這裡有展現人類和動物奇觀的博物館、有著外國名稱的旅店、救濟所,還有許多小展示廊,裡面則是包羅萬象的各式娛樂。高大的榆樹讓中央公園有了遮蔭公園外圍還有低矮的黑鐵欄杆,每隔一段距離就突起一根煤氣燈桿。煤氣燈剛被燈伕點亮,潮溼、朦朧的光暈投射在廣場上。這裡的人是來找樂子的:打扮時髦的人圍著白色絲質圍巾,一大群女人(多半是沒那麼有教養的)穿著招搖的洋裝,露出頸項和手腕;很多人還化了妝,顯然對皇后所謂「仕女因化妝而低俗」的信條無動於衷。周遭一片鬧哄哄。一個搖風琴的替他那隻會跳舞的猴子伴奏、馴鷹人邀人進棚看鷹,結識沒多久的情侶坐在長椅上喁喁細語。
在這些景象上方,壯觀的皇家阿罕布拉宮矗立在廣場東面。夏洛克仰頭凝望這座仿造西班牙的摩里希皇宮而建的宮廷,彷彿看到的是本尊。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即將進宮去。一個韋伯和蘿絲不但根本負擔不起,也絕對不會容許他去的地方。就是在這裡,發明空中飛人表演的里歐塔讓每一個看著他伸展強健軀體的女人目不轉睛、屏氣凝息;從尼加拉瓜大瀑布回來的布朗汀走了高空繩索;艾薩多攀著圓球上那危險、曲折、螺旋狀的路線直達天花板。乳白色的石製結構一路延伸到宏偉的六層樓,兩座直聳入雲的尖塔分列屋頂兩端,中間是莊嚴的拱頂。拱形窗面對著下方被成排馬車照亮的群眾,和大批湧進各個入口的尋歡客。阿罕布拉宮可以容納將近五千名觀眾,招牌以又大又亮的字眼公告著:「飛翔法里尼!」以及「法里尼父子登上高空!」和「子彈少年艾爾尼諾!」。
夏洛克遞出那張錫製的圓形門票,進入大廳,只覺自己彷彿步上了雲端,感覺就像上次那個頭上腳下、走過阿罕布拉宮拱頂天花板的人。儘管他很喜歡這間外廳裡期待的氣氛,卻仍匆匆走過人潮。人人身上都是光鮮俗豔的服飾,打扮樸素的他就像一片樹皮在衣海裡載浮載沉,一心一意要進入這座他從未涉足的大內堂。
這裡並沒讓他失望,反而幾乎讓他感到暈眩。
這座巨大拱頂下方,彷彿自成一個世界:粉紅、紅色、金色,一切都在煤氣燈的光芒下閃閃發亮。弧形排列的露臺共有三階,由低到高達百呎的天花板。遠處是拱形的舞臺口,閃亮的黑色簾幕遮住了舞臺,等待表演開場。長排餐桌一列一列地從地板鋪向舞臺,白桌巾上放著一瓶瓶的酒和香檳。裝扮時髦的人已經入座,正焦急地等待精彩節目開始。
夏洛克搖搖晃晃地走向靠近前方的喧鬧樂池區,在眾多站立著的觀眾中找了個不起眼的位子。這些人的打扮沒那麼講究,有些男人還挽著花枝招展的女人,夏洛克很肯定這些女人可不是他們的妻子或未婚妻。
沒多久,觀眾開始歡呼,有六十位團員的交響樂隊也開始演奏。許多樂器同聲響起的巨大聲浪讓夏洛克吃了一驚,他從來沒有這麼接近樂團。他凝神想聽出小提琴的音色,但那甜美的樂聲卻充溢在大廳堂中,被那旋律迴繞又輕快的華爾茲和拱頂下的回音淹沒了。
每天晚上,這裡都有一連串的娛樂節目,但今天這場節目卻讓夏洛克看呆了。首先,那個名叫艾佛列.凡斯的名歌手高唱了幾首熱場歌曲,然後幾位美麗的舞者穿著僅可蔽體的衣服,高抬雙腿要蓋過咚咚的鼓聲和觀眾的呼喊,烏魯的托缽僧把一位女士高舉到半空,奧斯卡.史雷特同時用六根棍子旋轉六頂帽子,然後是一場夏洛克從沒見識過的「芭蕾」舞:沒人穿著高雅的舞衣、沒人踮著腳尖跳舞,音樂更是毫不精緻,只見幾百人演出一場毀滅性的冒險故事,場面嘈雜震撼。
這一切讓夏洛克疲憊不堪。他只覺得晚禮服下的身體遠比這一整個星期以來要熱、出的汗還要多。充塞在音樂廳裡的一幕幕景象和種種聲音,讓各種不同的情緒竄過他身體。
但他知道最精彩的還在後頭。法里尼的表演是壓軸大戲,他們會直直飛到觀眾頭頂上空,夏洛克簡直等不及了。
表演開始了,卻完全出乎夏洛克的預料。
※※※
煤氣燈暗下,鼓聲響起。鞦韆器材奇蹟般地從空而降,最後停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間的半空,一張又長又窄的網子落在餐桌上方三十呎處。場內靜了下來。
忽然間,艾爾尼諾出現在空中。他一身血紅的服裝,抓著單吊著的鞦韆悄然無聲地滑翔而過,捲曲的金髮飄在身後,那副優雅的姿態和力道實在驚人。他逐漸加大擺盪幅度,幾乎快要抵達拱頂天花板了,觀眾席間傳出數聲驚呼。但鼓聲再度響起,這次更大聲、更具不祥感,接著法里尼先生忽然飛過整個表演廳,盪上了另一道鞦韆。
「他在那裡!」有人喊了出來。
法里尼黑色的山羊鬍和鬍鬚與他那身猩紅色的服裝成了鮮明對比,腿上強健的肌肉在絲質的緊身衣下隆起,赤裸的雙臂粗壯有力。夏洛克想呼喊,但聲音卻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他曾在倫敦橋附近的艦隊街上看過這位名人,當時的法里尼昂首闊步地跟學徒走在街上,像隻黑眼種馬,渾身散發著自信。夏洛克當時就看得出了神,而現在……偉大的法里尼就在他頭頂上空!這位體操健將曾向布朗汀挑戰,到尼加拉瓜大瀑布上走高空繩索,他說不定是地球上最膽大包天、最有創意的體操名人,也是他創造出了飛翔少年艾爾尼諾。
法里尼盪向天花板,從他的體型和力道來看,似乎會飛離鞦韆,就這麼穿透屋頂交響樂團奏起《法里尼華爾茲》,艾爾尼諾和他導師同步動作著,但法里尼忽然扭身換成坐姿,然後……他的鞦韆桿斷了!他開始跌落。夏洛克的驚呼聲被其他人的喊聲掩蓋。但法里尼並沒有真的跌落,鞦韆桿並沒有斷裂,他只是演出驟跌幾呎的戲碼,然後用膝蓋窩勾住鞦韆桿,頭上腳下地懸吊著。然後他又盪了起來,目光看著表演廳另一端的艾爾尼諾。這位「子彈少年」高高盪起,單手抓住大廳中央正上方的另一根鞦韆桿,對觀眾眨了眨眼。然後再度擺盪,一、二、三……放手!
他像隻獵鷹般飛翔、翻觔斗……然後抓住他父親的兩隻手。法里尼拉著他擺盪三下,又把他甩進空中,子彈少年飛回原本的那根桿子,伸手抓住。他們再次嘗試同樣的花招,這一次他翻了兩個觔斗,然後是三個觔斗。
夏洛克樂歪了。他讚歎不絕地望著法里尼演出更多精彩技藝,呈現出驚人的力量與速度:艾爾尼諾雙手打鼓,邊打邊用頸背夾住鞦韆桿,法里尼先生則躺在兩根鞦韆桿中間,憑藉驚人的腹肌把少年彈射到空中。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依舊讓看過上述表演的觀眾大吃一驚。
阿罕布拉宮響起一聲鼓聲,艾爾尼諾橫越觀眾席,往吊在拱頂下最遠端的鞦韆桿移動。然後他轉過身,擺盪幅度大的教人心慌,彷彿成了彈弓上的石頭,被彈射到餐桌上方五十呎,速度快的令人不敢置信──像一支箭之少年被射進了天空。而他父親仍在大廳的另一端,雙腿勾著鞦韆桿等待著。
這一次他飛得似乎太遠了。艾爾尼諾怎麼可能飛到法里尼先生那邊呢?那得長了翅膀才行。夏洛克在樂池裡跨前一步,伸長了手臂。他不能再目睹另一場意外了,這次不要,不要是艾爾尼諾。
不祥的鼓聲敲得愈來愈密集。
艾爾尼諾衝過大廳,飛過一道鞦韆桿,又飛過一道,然後是另一道。他逐漸接近父親,但觀眾全懷疑他會不會抓錯了距離。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夏洛克腦海:或許這場可怕的意外也是有預謀的。法里尼的名聲並不好:據說他會為了製造表演高潮而不擇手段。他那張體操名家的臉上,綻放出邪惡的笑容。
艾爾尼諾沒抓到他。就差兩呎。而且他會掉在網子外!
「他會死的!」樓座上一個驚恐的聲音喊。
然後一件奇妙的事發生了。法里尼像個錨似的突然下降,雙腿鬆開鞦韆桿,再用腳趾勾住,全身伸直吊著,粗壯的手臂陡然往下長了兩呎……抓住了艾爾尼諾伸長的手臂!
交響樂團再次大聲奏出《法里尼華爾茲》,觀眾全都站了起來,猛烈鼓掌。夏洛克就跟其他人一樣開心地歡呼。看到法里尼鬆開鞦韆桿,再次讓觀眾吃驚地墜落,然後輕巧地落在網子上時,他更是喊得比誰都大聲。
「了不起!」
「幹得好!」
法里尼父子雙雙鞠躬,向群眾敬禮。夏洛克真希望自己是艾爾尼諾──掌聲和讚美是他急切想要、甚至是他需要的肯定。他擔心這也是自己的弱點,但他向來渴望被人接納,還要被人愛戴。他希望他的人生不是過去那樣──希望父母並沒有因為階級懸殊的婚姻而被放逐,希望母親的人生並沒有因此崩潰,希望她沒有因為自己……而死。
他感到一滴淚滑出眼眶,流下面頰,急忙把淚水擦掉。不帶感情,沒有感覺,找到壞人,要做個大人物!
※※※
法里尼父子走過舞臺邊的一道木門,夏洛克跟了過去。現在事情就棘手了。
倫敦有名的「香檳查理」喬治.雷伯恩有時會搭乘由乳白色馬匹拉的馬車前往各大戲院。這時,打扮光鮮的他走上舞臺,頭上那頂金色的禮帽閃閃發光,照亮了他的臉。樂隊再度開始彈奏,他唱起一首最出名的小曲,適切地為今晚的演出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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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進高空中不費吹灰之力
勇敢的少年盪著空中鞦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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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光是看到雷伯恩站上舞臺,夏洛克就會興奮不已,但今天他有任務在身。他像隻獵犬般鍥而不捨,只求能溜到後臺跟艾爾尼諾說上話。
一個高大的男子站在舞臺門口,催促法里尼父子通過,他用粗壯的手臂擋住其他想進門的人。「威廉,感謝了。」年輕的高空明星回過頭這麼對他說,身影消失在門外。夏洛克決定衝過去試試看。那扇門開了一條縫,但等他到門口,門已經關起來了。那個大個子差點把他夾在門中間。
「先生,您想去哪裡?」他問,一張臉直湊到夏洛克面前,一股根莖蔬菜的臭味從他嘴裡飄進少年的鼻孔。
夏洛克退後一步。他需要想個計畫,而且要快。他打量著那個男人,眼光掃過他臉上、衣服、態度等所有可以觀察的地方。
「我是《螢火蟲》報的。」夏洛克盡可能把聲音壓得低沉些。
「你什麼?」
「《螢火蟲》報。我跟艾爾尼諾有約,而且我十一點一刻就要截稿。要是這篇報導明天沒登上我的專欄,法里尼先生會不高興的。讓我過去……威廉。」
「我認識你嗎?」大個子問,粗壯的手臂仍然擋在門口。
「或許不,但我認識你。我的編輯叫我這樣跟你說,你就會放我過去。」
「那麼,說說你知道我的哪些事好了。所有的採訪記者我都認識。」
夏洛克再次打量他,腦筋轉得飛快。
「這裡的人叫你威廉,但家人都叫你小威。你其實比較喜歡後者,但你老闆何靈斯海德先生卻喜歡前者。你在蘭貝斯區出生、長大,現在也還住在那裡。你昨晚跟一個惹麻煩的女人發生了衝突,那女人身高五呎出頭,也想從這裡通過,她用右手在你左頰上抓了一把。我是從我站的地方看到的。你幹這一行差不多有十年了……真是的,你也該升遷了吧。」
威廉笑了。
「先生,跟我來。」
他打開舞臺門,推夏洛克進去,在自己身後帶上門,扣上門閂。他們在一個小小的木頭平臺上,一道螺旋狀的石梯盤旋而下,通往點著煤氣燈的狹窄走道。他們拾級而下,夏洛克聽見雷伯恩模糊的唱歌聲和聽起來像是打雷的觀眾跺腳聲從上方傳來。然後他聽到了小提琴音,在演奏中段高亢地響起。
夏洛克這才稍稍放心。密切觀察加上合理猜測讓他過了這一關。他聽過威廉的口音,看得出他左頰上的細微刮痕,那顯然是被個頭比他矮很多的女人抓出來的。夏洛克從男人的舉止也看得出,他是個腳踏實地、恪盡本分的人,卻沒受到賞識。
但或許威廉太盡責了。夏洛克沒料到他竟然會陪著自己進更衣室。這名守衛緊跟在他身後咚咚咚地踏步下樓,一點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夏洛克慌張地猛轉念頭,不知道屆時有威廉在場,他跟艾爾尼諾面對面的時候到底要說什麼──得說一些不會讓這個大個子把自己攆出門的話才行。
但他嚇得什麼點子也想不出來,而且開始感到絕望。
威廉帶頭進入走道,踱步來到一扇用金色字體寫著法里尼字樣的門口。他在門上敲了敲,一位漂亮的女人打開了門,女人臉上化了妝,洋裝穿了跟幾乎沒穿一樣。坐在房間裡的化妝桌旁,面前有張亮著煤氣登的鏡子的,就是赫赫有名的子彈少年艾爾尼諾。裡面另有一道門通往另一個房間。
大家對這位年輕明星的評論全是真的:他的確是個面貌英俊的小伙子。夏洛克甚至敢用「漂亮」來形容他。很多人臆測這少年可能根本是女的,他的照片在倫敦熱賣,至少也跟狄更斯、英國女皇、皮卡迪利大道上那座埃及館裡新展示的塑膠皮膚人的照片一樣受歡迎。但這時的艾爾尼諾,夏洛克看不出他哪一點不是男的。近看,他發現這位表演者比廣告上還要年長些──至少有十二歲──而且身段柔軟、體格強健,一張充滿自信的臉上帶著邪惡又粗獷的表情。
「這是哪位?」年輕明星頭也沒抬地問威廉。
「唔,法里尼先生,我還以為你會知道呢。他說他是《螢火蟲報》派來的。」
「我們並沒……」這名專為奇蹟而生的少年說著轉向門口,忽然住口,笑容浮上他的臉,他開始大笑。
「先生?」守衛一臉困惑。
艾爾尼諾止住了笑。
「呃,讓這個人留下吧,威廉。謝謝你。我想起來了,我跟他有約。」
艾爾尼諾支開了舞臺守衛和那個女人,招手要夏洛克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張化妝桌前。兩人之間有個洗手臺。
「哪個人會願意打扮得像你這麼費心……」艾爾尼諾一開口,又克制不住地狂笑。「……連馬毛都拿來當鬍鬚了!」他笑個不停。「那個蠢蛋怎麼看不出來?」
「的確,」夏洛克回答,聲音低微到幾乎聽不見,他愈來愈緊張,因為他想起自己是在跟誰說話:「沒有人看出來,只有你,先生。」
「這是專業技巧。」艾爾尼諾說。
夏洛克被他過人的智慧和口音嚇住了。他並非如那名字給人的印象,是義大利或西班牙人,甚至也不是英國人。反而有種美國人說話的單調口音。
「要簽名嗎?」明星這麼問,彎身對著洗手臺,要把臉上的妝和油彩洗掉。
「不是。」夏洛克回答。
「不是?」明星反問,把頭從洗手臺上抬起,看也不看地從化妝桌上抓了條毛巾。
「我需要有關你這一行的資料,尤其是你這一行裡的某些人的。」
「你想加入?這可不見得是個睿智的決定喔。我很幸運,法里尼待我很好。」他向前傾身,說祕密似的講起悄悄話:「不過他不喜歡我把這話傳出去,你懂我意思吧?」他又提高聲音。「法里尼的想像力、頭腦和全副心神,全放在設計讓我們看起來好像處於險境,其實卻很安全的表演上,而且還能靠那些黃金花招賺得白花花的銅板。」
夏洛克迅速做出決定。只有一個辦法能讓艾爾尼諾認真跟他說話,那就是坦誠以對,並賭他會被箇中內幕吸引。
「我在調查一件謀殺案。」他忽然開口。
艾爾尼諾停下用毛巾擦臉的動作,望著夏洛克。
「你說什麼?」
「謀殺案。」他咬字清楚地說。
艾爾尼諾沉默了一會兒,笑了:「噢,你真有意思。」
「我認為我可以信任你,所以就說了。並不是只有你擅長觀察別人,觀察人是我的職志,而在我看來,對你坦白相告對我有利。不過我只會說到某個地步,因為我不能把知道的事情或這麼做的原因全部告訴你,那是基於我的個人理由,也必須因此保密。」
過去幾個星期以來,夏洛克得到一個結論。他不想讓其他人對現在或過去的自己掌握任何細節,他猶太人的出身經常被別人當成攻擊的把柄,而他再也不允許這種事發生,他再也無法承受把那麼大的優勢拱手送人。知曉他的身分和住處,曾讓壞人間接導致母親的死,也讓艾琳出車禍。但所有人當中,特別對他強調守密重要性的人卻是惡大。在萊斯頓廣場的院子裡見面那天,這位罪犯首領特地把夏洛克拉到一旁,沉聲說:
「如果你要跟犯罪這回事扯上任何關係,就不要洩漏自己的身分。我就是這樣。絕口不提自己的名字,尤其不要提到過去。即使你長大了,也千萬別告訴別人你年輕時做過的事。敵人會查出你的弱點,當成他們的優勢。不要有朋友……但或許可以有一個很要好的。」
夏洛克當時不懂這個年輕罪犯為什麼給他這樣的建言,一直聽到他的最後一句才明白。惡大對他所提供的幫助要求某種回報。
「這點子聽起來滿聰明的,」艾爾尼諾若有所思地說:「你剛說謀殺?」這個不怕死的少年聽起來不怎麼相信他,但夏洛克話中那絲冒險的意味顯然很合他的胃口。「你想知道什麼呢?」
「水星家系的人。」
艾爾尼諾挑了挑眉,興趣更濃厚了。
「在水晶宮跌下來的那個?」
「沒錯。」
「你覺得那不是意外?」子彈少年緊盯著夏洛克。
「據我了解,他們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對,法里尼跟我也不是真正的父子,我只是被他領養的。告訴你,領養這回事可不常見。燕子年輕時跟我很像──當時他名叫強尼.衛德。法里尼在美國發掘我,強尼卻以這裡的街頭為家。水星有一次看到他把雷子引開好偷東西,大膽靈活的像個體操手。第二天他就開始受訓了……而且總能吃得飽飽的。不過水星可不是好雇主。」
「哦?」
「據說他分帳不公,從來沒有好好教導燕子,還毆打他──要是他沒好好表演,就拿棍子揍他──聽說他被打昏了不只一次。」
艾爾尼諾的化妝桌上有個罐子,裡面裝了兩根白綠相間的拐杖糖果。他發覺夏洛克在看。
「想來一根嗎?」
夏洛克高興地接受了。
「你對燕子的過去知道多少?」他又問,開始覺得有信心了。
「他原本是倫敦南部某個地方的人,很小的時候就遭到父母遺棄,後來到了北部加入一群街頭兒童幫派。在河南岸的貧民窟,他被一位來自蘭貝斯區、打扮講究的扒手收留──有了跟那流氓一起住的經驗,他才承受得起水星的毆打──但那個蘭貝斯區的小偷是個爛人。強尼跟我說,他看過那個老壞蛋殺人,而且還教每個手下怎麼殺人。」
夏洛克睜大雙眼。現在有些眉目了。
「我相信老鷹和知更鳥相互愛慕,」他說:「而水星卻把她占為己有。」
「謠言是這麼說的,不過現在就算公雞不在了,老鷹也無法讓她維持忠貞。她不是很專情的女人,我想你懂我的意思。而且吉米就跟羔羊一樣軟弱:連隻跳蚤也不敢殺,更不會跟人大打出手。人家說他只要看到血就會暈倒。如果你想找嫌疑犯,絕對不會是他。」
忽然間,另一扇門打開,偉大的法里尼出現在他們面前。
夏洛克站了起來,不僅出於敬畏,也因為他怕這個表演大師會把自己踢出門。法里尼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內衫,粗壯的肩膀和結實的手臂都露在外面。在他往後梳得光亮的頭髮下,是一張透著犀利智慧的臉。
「山姆,我……」他對艾爾尼諾說,又忽然住口,「這位是誰呀?」他邊問邊轉向夏洛克,發現有不速之客來訪讓他不悅。
「你相不相信,他是《螢火蟲報》的記者?」艾爾尼諾不懷好意地笑著問。
「那就要看報社會不會僱用十三歲的孩子了。」法里尼沉聲說。他愈來愈生氣了。他的口音也有美國腔,但沒那麼濃重,或許他是加拿大人。一開始,夏洛克還以為這個大名人是要微笑,但他的表情很快就變了。夏洛克很害怕。法里尼走向他,高高站在仰著脖子的他面前,用他這輩子看過最可怕的深色眸子盯著他。這對眸子似乎也在剎那間從善良變成邪惡。法里尼的雙眼瞪著他,好像想催眠他。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我是問你的真名。」
「夏洛克.福爾摩斯。」
「夏洛克.福爾摩斯?」偉大的法里尼沉思著:「聽起來像個藝名,像杜撰出來的……跟我的名字一樣。」
一段長長的沉默。少年感覺到房間裡的氣氛很緊繃。他想不出來該說什麼好。
「我們要拿他怎麼辦?」法里尼問。
「把他頭朝下從阿罕布拉宮丟下去,而且不用安全網怎麼樣?」艾爾尼諾提議。他似乎已經不站在夏洛克這一邊了。
「或者……」法里尼笑了:「讚美他演戲演得真好,展現出模範頭腦、企圖心和常人遠遠不及的勇氣。這些全是我們欽佩的。」這位大名人的眼睛發光,還伸出一隻手。「幹得好,福爾摩斯。現在快走吧。我想艾爾尼諾已經說出所有你想知道的事了。」
他握手的力道大的像大力士。夏洛克很高興他鬆開了手,准許他走向門口。這時,法里尼把一手放在艾爾尼諾肩上,夏洛克看出那隻手的重量,還看到他把手深深插進艾爾尼諾結實的肌肉裡。
「我兒子待會兒會把一切都告訴我……對不對呀,艾爾尼諾?」
「當然了,法里尼。」子彈少年說。夏洛克看得出來,他說的是真話。
回到昏暗的萊斯頓廣場,夏洛克覺得彷彿剛從夢境逃了出來:不是奇幻美夢,就是噩夢一場。
不論如何,他得到了想要的線索。艾爾尼諾讓這起謀殺案的案情更加明朗。水星家系的另外三個人都有除掉公雞的好理由,但其中一個卻遠超過其餘兩人,成了主嫌犯。看來,燕子有段特別的過去……他知道怎麼殺人。
夏洛克想著那個年紀最輕的水星家系成員,昨天在水晶宮裡背對著自己,嘴上卻吹著快樂的口哨調子,而那還是在他的雇主致命跌落、受到重傷之後的隔天早上。他想起燕子僵住的表情,和他能夠隨時取用所有器材設備的事實。
他那個時候到底在做什麼?他帶了個袋子,裡面裝有東西。他是在檢查器材嗎?那是他的例行工作嗎?一定是的,尤其在他打掃時,另外兩人甚至不在那棟樓附近。他是否一向是最後一個檢查鞦韆桿的人呢?在他檢查過後,表演者盪上半空,高高地飛翔在堅硬的地板之上……他們的性命就掌握在他那雙有創意的小手裡嗎?
是的,那個人知道怎麼殺人。
現在夏洛克只要掌握燕子有罪的證據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