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布局 (第二部 搶劫)


第十一章 布局 (第二部 搶劫)   那天晚上,夏洛克睡在藥店的衣櫃裡。他在狹窄的羽毛床上蜷起身子,戴著貝爾的一頂老獵鹿帽保持頭部溫暖,一面想著那個大膽的計畫。這時……他聽到一個可怕的聲音。有人想弄開前門的鎖。   今晚的他特別疲倦──今天刺激的事情不少,他還在睡前花時間唸了點書。他決意不要荒廢課業。練習加法的時候,他想起最近學校裡(似乎)有個對算術很不在行的女同學,總有一長串的問題要問,沒有一天不來找他。她似乎很崇拜他。最近幾個星期,他很高興能夠重回課桌椅旁,而昨天更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他早上去了貝爾格萊弗廣場,趕回學校的時候已經遲到了。手裡拿著假造貝爾筆跡的字條,在倫敦橋南邊、斯諾路上那所小且擁擠的社會學校裡,他急切地爬上嘎吱作響的樓梯,跑過二樓的兒童教室、三樓的女生教室,剛才那個女同學──貝雅翠絲──就站在門外對他微笑。她戴著藍色帽子,一頭深色頭髮,有雙深色眼睛,是夏洛克過去住在南華克區時,那位老製帽師的女兒。他一路跑上頂樓的男生教室。才進去沒多久,校長就對全班說話了。   「我以難過與喜悅參半的心情向大家宣布:本校唯二的十三歲男生莫德拉克,已成為蘭貝斯區製鞋工的學徒。這麼一來,夏洛克.福爾摩斯就是本校最年長的學生了。」   難以置信。這位幾乎沒有家人的混血猶太人竟然比學校所有人都待得久。幾年前誰能猜到會有這種事?夏洛克就絕對猜不到──光是這麼想就夠嚇人的了。但現在他是學校學生的小老師,而且有意多待幾年──這可能是這所小又骯髒的學校裡的新紀錄吧。他也很高興成為學校裡成績最優秀的學生。再也沒人霸凌他、也沒人叫他「猶大」。貝爾道的幾個狠招,就讓最近想欺負他的同學(就是那個莫德拉克)吃不完兜著走了。   「恭喜。」放學後,貝雅翠絲看到他走下樓梯,滿面發光地對他說。夏洛克必須承認,她並不難看,甚至還挺漂亮的,而且遠比艾琳好懂多了。   ※※※   那天晚上,疲倦的他躺在床上淺眠。他一直訓練自己隨時都要保持警惕,練習像士兵提防攻擊那樣的打盹法,連深更半夜也一樣。當然了,貝爾也曾精於此道,還展示過幾個技巧給夏洛克看……只是老人總是屢試不爽地教到一半就睡著,還發出聲如洪鐘、難聽至極的鼾聲。   由於夏洛克勤奮向學,正在思考的這件事又很吸引人,頭腦清醒又精熟這項技巧的他今晚能夠維持半睡半醒的狀態。而這樣的警覺心有了代價。前門的聲響讓他完全清醒了。他凝神細聽:有人想撬開前門的門閂!響弄聲停止,然後門嘎吱一聲開了。   夏洛克坐起來。他聽到貝爾喇叭般的鼾聲從樓上的臥房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悄悄走過前室。腳步聲朝實驗室過來了,少年悄悄把衣櫃的門推開一條縫,從縫隙中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他隱約看出現在正往實驗室門口走去的那個人影。那人似乎知道該往哪裡去,避開了幾副骷髏、地板上的甲醛、高腳椅……直直往衣櫃過來!   藥店位在治安不良的區域,看店是夏洛克的職責之一。他睡覺時都帶著貝爾夏天時給他的那根馬鞭,老人認為這是自衛時的絕佳武器。不論是那義無反顧的出擊,或是選用貝爾道裡的科學手法,都能輕易打倒這個敵人,然後他就要放聲大喊,叫醒貝爾來幫忙。但看著人影愈來愈近,夏洛克想到一個更兇狠、更直接的反擊方式。畢竟,這個對手看起來體型不大,可能是個少年。   影子逼近衣櫃前一呎,準備抓住把手之時,夏洛克的背頂住衣櫃內壁,雙腿在門上用力一蹬。門撞上那個人影,那個入侵者重重往後跌倒,小小尖叫了一聲,那聲音竟然像是女孩子的。夏洛克立刻跳出衣櫃站定。壞人站起來,夏洛克抓住了他。   但那卻不是「他」。艾琳.道爾在他懷裡,兩人的臉只相隔幾吋。一連串令夏洛克警戒的情感竄過身體,他全部注意到了,這個姿勢的他竟然覺得很自在,同時又感到興奮──和害怕。他放開她。   她穿了沒有裙襯的全黑洋裝,頭上是一頂黑帽,這時她正把一個髮夾夾上帽子。❖原來她是用這個開鎖的……惡大!❖她看起來很害怕,然而今晚卻孤身穿越倫敦的大街小巷到這裡來;這個了不起的女孩……學著像小偷那樣行動。   夏洛克把艾琳踢到地上的時候,樓上的鼾聲喇叭停了一兩拍,現在又繼續了。   「道爾小姐,我致上誠摯的歉意,」夏洛克低聲說。「但你在幹什麼呢?」   「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少年感到胸口湧上一陣恐懼。他輕輕拉著她的手臂,帶她到前室。   「不能在白天,用文明的方式跟我說嗎?」   「惡大白天把我看得緊緊的。」   「我不訝異。」   「我懂為什麼。」   「是嗎?」   「我在學習他那種人的生活方式。他並不信任別人,必須清楚知道身邊人的一切。我不想讓他知道我來找你。」   「他是鼠輩。你應該離他遠一點。」   黑暗中,他倆的臉湊得很近。她凝視著他堅毅的下顎輪廓和突出的下巴。   「我有事情要告訴你,但我想私底下跟你說,不想讓他知道。」   夏洛克正想叫她走開。他們在門口附近。但他卻沒說出口。艾琳還是沒辦法靠惡大解決問題,他想。她知道有關薇多莉雅.洛斯本的珍貴消息。現在準備說出來了嗎?   「惡大只知道解開這起犯罪對我非常重要。我並沒有告訴他──是他自己發現的。你也知道,他就是這樣。但他並不確切知道我為什麼對這件案子這麼感興趣。」   「唔,那我跟他算是平手。」   「但我要告訴你。」   夏洛克指了指殘破展示櫃旁的兩張椅子。他們坐了下來,膝蓋幾乎快要相碰。   「你有什麼條件?」   「沒有條件。」   「真的嗎?」   「只要你想辦法解開這個案子。」她笑了。   夏洛克微笑回應。他不記得上次這樣對她笑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內心深處,他喜悅萬分。如果她真的是這個意思,那麼或許他倆的友誼可以繼續。   「讓我從頭說起。」   「這樣向來是睿智──」   「洛斯本女士是我爸的堂妹。」   夏洛克站起來。   「什麼?」   「他們的眼睛和頭髮顏色很像,而且細看會發現,兩人非常相似。夏洛克,觀察是科學家最基本的技巧,也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能力。」她故意模仿他,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說完就笑了。   「道爾小姐,你真是明智。」   「洛斯本女士的母親和我祖母是堂姊妹,因此她和我父親就有第二層關係,而薇多莉雅和我則是第三層。洛斯本女士原本姓蕭,跟道爾家一樣是愛爾蘭人。」   她挺起身子。「大約在三、四個月以前,就是夏天的時候,我去了斯戴尼區的一所貧民學校,這次的拜訪是一位名叫湯馬斯.巴拿多的醫學院學生安排的。他提到附近的瑞特克里夫濟貧院有個可憐的小男孩,原本被東城區的兩個老人收養,那兩老卻忽然在一年前得了霍亂過世。教會的執事把男孩帶去濟貧院,也把這些經過告訴了巴拿多先生。巴拿多先生說這小孩很孤單、煩惱,而且還生了病,也問我是否願意拜訪他。但見了他之後,我卻……非常非常難過。」   「就因為他快要瞎了?艾琳,我以前就說過,世界上有好多──」   「不,不是因為那樣。」   「那是為什麼?」   「……他長得很像一個人。簡直跟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誰?」   「我不能說。也不該說。這是很私人的事,而且反正也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但這件事卻對我父親……也對我非常重要。我們不能讓他瞎掉……因為那樣他會喪命。」   「為什麼洛斯本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那男孩名叫保羅。保羅得了一種少見的感染病。善良又有地位的人曾把這個不幸的男孩送去看醫生,醫生都說他的眼睛沒辦法治好。但洛斯本大人的家庭醫生是倫敦最頂尖、歐洲最優秀的眼部感染專家,據說他的治療有妙手回春的神效。你一定知道他替洛斯本女士所做的事了。」   「我聽說了。」   「那些醫生說,保羅的問題跟她的很像。」   「那就直接去找那個醫生,請他幫忙呀。」   「他只治療洛斯本大人和他親友圈裡的人,而且絕無例外。見到保羅之後的半小時,我父親就叫馬車送名片去貝爾格萊維亞區。大人他知道我們做慈善事業,也知道我們跟他妻子的親戚關係,因此第二天就接見了我們。他說這孩子的情形讓他難過,但要是他替男孩求情,那麼倫敦每個這樣的男孩都可以來了。」   「真荒謬,」夏洛克大聲說,又壓低聲音。「倫敦有幾個小孩會需要那樣特殊的治療?」   「大人也提出了幾個建議。他說冥冥中自有天意,天助自助者。」   「希望到頭來,上帝對洛斯本大人也有安排。」   艾琳拉起夏洛克的手,他並沒有把手抽回。   「但我們去貝爾格萊維亞區的拜訪並未到此為止。」   「我們?」   「我陪著父親去的。薇多莉雅當時也在,有幾個年紀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客人。她似乎對家境沒她家好的人有著濃厚的興趣,尤其是跟我父親有關的人,以及他所做的那些事──她跟她父親一樣,對政治很敏感。於是我們幾個女生開始聊天,然後……她就帶我參觀她家。」   「她就什麼?」   「她帶我──」   「看了多少?」   「全部。」   「全部?你看到洛斯本宅邸……就是最近被搶的那一家裡每一個房間?」   「沒錯。」   「告訴我。什麼都別漏掉。」   夏洛克聽著她仔細描述廚房、客廳、餐廳、瞭望臺、舞廳、樓上的僕人居住區,甚至每一間臥房──臥房的精確位置、入口處和房間大小──他清楚記得這女孩讓他如此欽佩的原因。沒錯,她是有獨特的魅力,一頭閃亮的金髮、那對棕色的大眼睛……但她的頭腦,那副頭腦啊!要是她是男的,會成為多麼出色的偵探!   終於,她的敘述接近尾聲。   「謝──」   「我還沒說完,夏洛克。你也該知道僕人的事。」於是她又說了起來,描述全部十九位僕人,從廚房女工到男管家,從他們的穿著、年齡到外貌。其中一人特別引起夏洛克注意:一位年輕、深髮色的男僕,又高又瘦,只在最忙的那幾天才受雇。   「那洛斯本女士呢?」夏洛克問。   「我們剛到的時候,她對我們說了幾句話。我立刻注意到她跟我父親有多像。常有人對我說,我應該嫁給一位英俊的男子,因為我父親長得很好看。對了,這話倒是真的──我會的。但我必須說,洛斯本女士的確遺傳到家族裡絕大部分的秀麗,她美的令人屏息,而且比她丈夫年輕好幾歲。她的眼睛仍然有點霧茫茫的,但美麗絲毫不減。我們並沒有跟她見面多久,她頂多打了聲招呼就走了。父親說,她那麼勢利,跟從小長大的環境有關。她自覺必須在各方面都表現出自己是上流社會淑女的樣子,因為她高攀了這門親事,靠美貌得到金錢和地位。」   「是很方便啊。」   「不過也有一些謠言。」   「謠言?什麼樣的謠言?」   「父親說,她年輕時十分輕狂。在我看來這樣並沒犯罪。據說她愛上了一個人,那人很瀟灑,卻愛喝酒,而且跟她的社會地位不配。她是鄉紳之女,他卻頂多算是中產階級。據說,她的愛人不只他一個,而他的愛人又比她更多。但他們互相接受對方的這一點。然後洛斯本在一場舞會上對她一見傾心,非要擁有她不可,也有辦法得到她。她毫無怨言地接受了,當然他也治好了她的眼疾。」   「所以謠言只是提及她的過去囉?」   「不,不只那樣。最近,她偶爾還是會失蹤一陣。五年前,她出走過一次,長達六個月以上。他們說她是去渡假,但只要她會回來,我想洛斯本大人應該不在乎吧。她過著自己的生活……洛斯本大人則過他的生活。」   「那大人自己呢?他看起來是怎麼樣的人?」   「依我看,他就跟在大眾眼前完全一樣。個子高大、性子急躁,一點也不溫柔。」   「薇多莉雅呢?」   「她剛從印度的學校回來。說起來,她出國好多年了,才回到家沒幾天。她說她父母覺得她變了好多,都快認不出來了。她還大笑,說反正她從出生起就跟父母住在倫敦,他們還不是很少見到她;還說她生來就是要『被看見而不是被聽見,但連被看見的次數都很少』;她母親經常不在家,而且『還是半盲狀態』,而父親跟她說話的最近距離,就是從他們『長達一哩的長餐桌』的另一頭,而且目前為止不超過五次。但她說這樣也有好處……我就在這時亮了牌。」   「你說什麼了?」   「唔……她所謂的好處就是她隨時隨地可以向父親予取予求,不論是她人在印度時或是從走廊盡頭派一名僕人去說都一樣。如果這樣也能叫愛,那這就是他愛她的方式。要一馬廄的馬?十幾件新衣?她總是要求這類的事。她這麼告訴我的時候,我父親剛拜訪完她父親出來,臉色非常難看。那時我就知道了。於是,我亮了牌……我告訴她小保羅的事,也說出我們想拜託洛斯本大人幫忙他。她呢,為了要讓我和我父親刮目相看,就做了我期望中的事。」   「什麼事?」   「她說她可以替我跟洛斯本大人說說,還教我一分鐘都不必擔憂。她只需要開口,他就會照辦。他過去從來沒有拒絕過她的要求,因為他不敢。她會說這就當成送她的禮物。我們出去時,為求萬全起見,我向車道上的馬伕問起薇多莉雅和她父親之間的情形。那人笑著說:『洛斯本小姐要什麼,洛斯本大人就給什麼。』」   「那她為什麼沒說呢?」   「因為我們一離開他們家,她就回房間換衣服準備搭馬車去羅敦馬道,然後不到一個鐘頭……」   「她就被綁架了。」   艾琳低下了頭,夏洛克覺得自己應該抱抱她,但他做不到。他必須說些表示他在乎的話。「保羅怎麼樣了?」   「他的病情愈來愈糟。」她語帶哭音。「他還那麼小,又那麼無助。他不久就會死掉,像我的──我去看他、握著他的手時,那隻手又軟又虛弱。你知道嗎,他剛到濟貧院時還有完整姓名,但其他男孩卻奚落他,叫他『眼花』。彷彿為了故意這樣對待那些人,他現在只對那個名字有反應。叫一聲『眼花保羅』,他就會用那雙發腫、視力不良的眼睛看你。叫其他名字,他都只會垂眼看著地下。」   艾琳看起來像是要哭了。夏洛克一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用雙臂圈住她的確會是最佳選擇,但他做不到。最好另外想辦法。   「艾琳,薇多莉雅.洛斯本現在已經回家三個星期了,為什麼還不幫你的忙呢?」   「我不知道。她不肯見我。她父親也不見我父親。夏洛克,我聽人家說,保羅現在就算想吃飯,都快要看不到碗了。巴拿多先生認為他的視力不會恢復……覺得他只剩下兩個星期。」   ❖還剩兩星期。❖   「夏洛克,請幫忙我們,去幫洛斯本一家人吧。幫幫我吧。快沒有時間了。如果可以找到竊賊,那一切就會恢復正常,洛斯本大人會見我父親,薇多莉雅也會跟我們說話。」   她朝夏洛克靠過去。「夏洛克,如果你真的能解開這個案子……那我們會支持你,洛斯本一家也會欠我們的情……我父親對你也是一樣。」   「我盡量。」他柔聲說。   她對他微笑。「我們一起行動怎麼樣?」   ❖我就知道。❖   「不,」他堅決地說,站了起來。「你說過的,你沒有條件。」   她臉上閃過一個表情,是夏洛克從來沒見過的。那並不是憤怒或傷心,反而是帶著野心的神色。她緊咬下顎,站起身,走向門口。   「夏洛克,其實我並不相信你真能解開這個案子。你以前也說過,你只是個小孩。你果真只是個小孩。我只是要找到愈多幫手愈好。我必須讓你完全上鉤。我曾經很想當你的朋友,但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是你一手造成的。」   夏洛克大感訝異。   「不,福爾摩斯,我沒有任何條件。我只是想,問問最後一次也無妨。現在的情況是這樣:你上鉤了,你會想盡辦法解決這起犯罪……接下來我要去找惡大,把剛才告訴你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他。」   「什麼?不行啊。」   「我可以,也會這麼做。這是一場小比賽,如果最後證明你們兩個都有能力,我父親和我將從中得益。我猜惡大會勝過你,他熟知我要找的那種人。夏洛克,想像一下他在你非贏不可的這件案子上勝過了你吧。這個案子是你前途的鑰匙。當然,他無法得到讚賞……讚賞會是雷斯崔德警探的。祝你好運了,願最優秀的那位勝出。」   說完她一個轉身,打開門出去,門碰地一聲重重關上。   夏洛克震驚地僵在當地,好一陣子沒有動彈。然後他打開門,呼喊她。   「艾琳!你不需要參與這些事。你是女士,不是男人,也不是走投無路的少年。我不讓你參與是為了你好──我想保護你的安全。」   她還在聽得見的距離內。   「夏洛克,重點不只如此而已,」她頭也不回地說。然後她從衣服裡拿出一根粗棍子,顯然這棍子原本是藏在衣服夾層裡的。她像防人跟蹤的專家那樣打量著四周,加快腳步,消失在黑暗中。   讓她跟他一起合作真有那麼糟糕嗎?或許他錯了。   「艾琳!」   但她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