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洛斯本舞會 (第二部 搶劫)


第十二章 洛斯本舞會 (第二部 搶劫)   那之後他實在睡不著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把艾琳拋到腦海外。每隔一陣子他就覺得聽到樓上貝爾的聲響,彷彿老人也在聆聽他在這個夜裡所受的苦難。他如果躺好不動,店裡就又一片寂靜。他知道他必須克服情感,於是他以堅決的意志力,不再去想艾琳,專心想著該做的事──立刻實行他在調查犯罪現場之後,所開始籌劃的大膽計畫。夏洛克剛想出這個點子時,本以為是個好主意(雖然肯定很莽撞),但現在掌握了艾琳提供的消息,這點子毫無疑問成為偵辦本案的最佳作法。   他的計畫由兩個單一的事實構成。第一點最為重要。這是本案的關鍵事實,遠比他對這起搶案的發現(犯案人是兩名竊賊,駕駛兩輛快馬車,對房屋內外知之甚詳)更有意義。這件事是這樣的:洛斯本女士的房間並未遭到洗劫。這點完全不合理,而如果一件犯罪中有不合理的事,就應該特別加以注意。任何竊賊在一棟大屋裡都有特定的明顯目標:保險箱啦、銀器啦、藝術品啦,還有……女士臥房裡的珠寶。那兩個竊賊洗劫了上述所有地方,唯獨漏掉了後者,而被搶的人家若有個如此受寵的女主人,那麼女士臥房或許更是他們最想下手的地方。他們為什麼沒搶呢?洛斯本女士本身或她房間裡有什麼讓竊賊不敢掠奪呢?第二點其實是幾件事情的綜合。從在宅邸外那兩位警官的聊天內容來看,洛斯本一家今晚某時安排了一場盛裝舞會,又根據艾琳的說法,那家人在忙碌的日子裡會額外僱用男僕,這個男僕年輕、高瘦、有深色頭髮。夏洛克也想到一件事──惡大即將開始調查這件案子。他會想盡辦法破案,而且會馬上行動。他甚至可能已經知道壞人是誰。不能再浪費時間了,那條蛇有辦法毀掉他的未來。夏洛克必須溜進洛斯本女士的臥房,而且今天就要行動。但他需要有個能夠派上用場的特殊武器。他已經想到可以上哪裡找這東西了。一個特別的事實讓他得知……西格森.貝爾可以用好幾種不同的辦法把人打昏。   ※※※   兩星期以前,老人就談過這個話題。他和他的學徒擠在窄小的實驗室裡,盡量不要打碎太多藥瓶。兩人都打赤膊,渾身是汗,手上戴著厚手套──那種大尺寸、塞了填充物的皮手套,是拳擊手在俱樂部或健身房受訓時會用的那種,要到真正比賽時才赤手空拳地上陣。貝爾看過不少這類拳擊賽,別人要他到場也無數次了,目的都是要他讓一整隊被擊倒的名拳擊手起死回生。他曾經在幾碼內的距離,觀賞「小鬥雞」湯姆.賽爾的傳奇賽事:在費伯羅比賽場三十七回合的世界空手重量級冠軍爭霸賽中,這位好鬥的英國人碰上了大個子的美國人約翰.賀南。第二十九回合時,那個美國佬的血濺上了藥劑師的襯衫,好像他剛被劍割傷似地。那天在實驗室裡,夏洛克穿了深色長褲,貝爾穿著拳擊手的緊身褲,腰上還圍著賽爾的有色腰帶。不幸的是,老人的緊身褲展示出他那雙瘦腿的每個細節、每根毛髮。但儘管身子佝僂,胸前的肉像母牛乳房那樣垂在身前,他的動作卻快如閃電,不僅技巧高超,還力大無比,對夏洛克從不手下留情。「重要的是技巧!」他這麼喊。拳擊是真正的男性技藝,他有意教導少年正確打法,好讓他無懼苦難。貝爾邊指導邊喘氣,每發出一擊都輔以解說。   「小子,採取混合打法的時候要用腰力,才能發揮最大的出擊力量。攻擊目標也同樣重要,像下顎或下巴等特定部位,如果被重拳、左勾拳或刺拳打中,會讓腦部立刻昏迷。我示範給你看。」   夏洛克立刻豎起雙拳,擺出防禦姿勢,阻止了他。藥劑師以前把他打昏過一次,可憐的老貝爾勞心勞力地花了一個鐘頭才讓夏洛克醒轉,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一直對他道歉……每天早上起床、晚上睡覺,還有吃飯時都要說上幾遍。因此,夏洛克從雙拳的縫隙中往外瞄,示意貝爾拿骷髏示範就好。   「有道理,」老人笑著說。「我不該再那樣攻擊你。」然後他把那副骷髏打成了碎片。夏洛克提醒自己要去找貝爾最喜歡的盜墓人,再要一副骷髏回來。   「我記得賽爾打敗提普頓催魂手的情景,那人是英國史上最殘酷的拳擊手,個子幾乎跟賀南一樣高。重點不是鬥場上的人,而是人身上的鬥志!小子,技巧最重要!像你這樣年紀輕、身材瘦的人,我可以讓你成為全英國最強的人!」   但少年躺在床上思索計畫時,盤旋在他腦海的並不是上面那些建言,甚至也不是他們實際的出拳打鬥,而是藥劑師之後不經意說出的幾句話。   「當然啦,要傷害對手的辦法還多的很。你可以使出技術上的重擊讓對手昏暈,在巷子裡以拐杖將他擊倒;如果是從後方受到攻擊,則可使出一點貝爾道,把對方打昏。這些都是讓對手失去意識的體能技巧,但也有更不易察覺、更科學的法子。」   西格森.貝爾是個好人,這點毫無疑問,但有時候他臉上會閃過一絲惡毒的神情。出現這種神情的時候,通常都伴隨著他眼底的一星閃光。   「把一點罌粟粉末拌進味道濃烈的餐點中,免得讓人聞出來……就能讓壞人像賽爾把催魂手擊倒在地那樣昏迷。」他笑了。   ※※※   一早,貝爾下樓時,夏洛克已經準備好早餐(洋蔥和歐洲蘿蔔三明治)在等了。   「小子,你起得真早!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不是星期六嗎?」   「是的,我準備好要工作了。」   「哦!你沒計畫去調查洛斯本的事?」   「沒有。」   雖然耐心等待很痛苦,但在他們吃早餐、甚至飯後的一個鐘頭內,夏洛克仍隻字不提他非常想知道的事。他在等機會來臨。老人近來看起狄更斯最新的小說《我們共同的朋友》,而且讓夏洛克苦惱的是,他總拿書裡的話作為展開一天的話題。   「小子啊,我們全都互有關聯。在人類的複雜網絡中,可以說每個人都是朋友。我們的面目、行為、思想相似的程度遠比我們想像中還多。我們都被類似的事所驅使……比如錢。錢也是我們共同的朋友!我們全都非常、非常、非常自私。對這一點愈瞭解,設法停止這麼做,我們就愈高尚。」   終於,貝爾放下書本,開始夏洛克期盼已久的事──繼續少年的化學教育,告訴他各種生物鹼和麻醉劑的特質。夏洛克認為老人最後會說到罌粟植物的話題,那麼他們就可以討論鴉片了。但直到感覺起來長如永恆、實際上可能只有十分鐘的時間過去,他還在談良性的萃取物。最後,夏洛克只好開口問。「先生,那麼罌粟呢?」   貝爾有點驚訝。「你是說罌粟籽?豆莢內的凝固乳膠?今天不教這個,兩個星期以後再說。現在讓我給你看看──」   「我對這個非常有興趣。」   「是嗎?為什麼?」   「因為這東西非常……因為它對人的影響是如此巨大。」   貝爾露出懷疑的神色。「對,沒錯。畢竟,鴉片、嗎啡、鴉片酊和海洛因都是罌粟籽的副產品。沒一樣能等閒視之。」   「而且鴉片能讓人失去意識,對吧?我記得你這麼告訴過我。」   「沒錯。」   「然而鴉片卻可以在任何藥劑師……或是藥店買到。」   「沒錯,我這邊就有一大堆。我經常必須開鴉片的處方,不過當然是少量而且仔細算過分量的。」   「你有一次說,如果把罌粟籽磨成粉,混進餐點中,就會對吃下那份餐點的人產生嚴重的副作用。」   「有嗎?」   「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我是指就生物學上來說?」   「任何吞下粉末的人,會陷入恍惚狀態,而且視用量多寡,可能四、五個鐘頭都不會醒來。但這並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沒錯。」   「可以回到大蔥和其特性了嗎?這種植物在本國海岸並未被完全瞭解。」   「好的,很抱歉讓您分心了。」   「沒關係。」   但在那之後,西格森.貝爾似乎難以專心。他說了一陣子,又瞄了少年幾眼,彷彿想看穿他的心思。最後,他喊暫停。   「福爾摩斯,你不是計畫要用鴉片粉末去做……這麼說好了,去做什麼壞事吧?」   「我為什麼要那樣?」   「那我就猜不透了。但化學物質的力量應由專業人士用於維護人體、治療他人,而非傷害。打鬥也一樣,對等的雙方在事前協議好的比賽中測驗技巧,不然就是在對抗敵人時用以自衛。你不能為了追求善,就對旁人作惡。你的方法必須出自於最高標準。你瞭解嗎?」   「是的。」   但貝爾還是心存懷疑。他知道在少年心目中,極其關切的是伸張正義,也知道少年相信運用任何手段達到正義是可以接受的。但就是這點讓老人既煩惱又激動,而他真希望少年只要想正義,不想手段。   ※※※   下午,貝爾一離開藥店,前往南華克區替一位馴獅人看診,夏洛克就立刻展開行動。他立刻站上一把高腳椅,仔細看著藥劑師玻璃櫃裡的物品。所有東西都細心貼了標籤,他看到:古柯鹼、顛茄(這名字令他膽顫心驚)、鴉片酊、嗎啡……還有鴉片。   他取下那個大罐子放在實驗桌上,又拿出研磨缽和杵。只要一點點,足以讓人昏暈就好,但也不能被老人發現罐子裡的東西變少了。他用解剖刀切下一小塊,讓那棕色的硬塊落在杯子大小的淺缽中,開始研磨。粉塵飄起,還飄上他鼻端。他覺得鼻子癢癢的,只想笑。生活可以非常無聊,但有時候呢……   店門口附近有個聲音。夏洛克遲疑著。他該把東西全部收起來嗎?還是只要蓋住不讓人看到就好?他拿一塊布遮住,走出實驗室到藥店的前室。有人在敲花格弓形窗,把陣陣灰塵敲落到屋裡的寬窗臺上。從骯髒的半透明玻璃看去,那個模糊的形影看起來又高又黑。然後那東西往門口移去。他該怎麼做?該開門嗎?還是衝回罌粟植物萃取物,把東西收好?要是是貝爾呢?不,是他的話,就不會敲門。那會不會是……然後少年注意到那個形影只是一顆頭,或者說,只是一對翅膀和一顆毛茸茸的小頭。那是一隻黑鳥,烏鴉或渡鴉之類的,用翅膀撞擊玻璃,然後飛走了。   冷靜點,別被這些小事弄昏,不然你就做不到了。他的心還是跳得很快,但已經控制住了。他回到桌旁,研磨完畢,把粉末倒進一個小玻璃瓶內。這樣就可以輕易放進口。他把鴉片放回罐子裡,把罐子放上架子,關起櫃門,一切就跟之前一樣。至少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接下來是報紙。有些日子他會在早上去拿店裡訂的報,其他日子(比如今天),他們會等報販下午送報過來。他們的報紙是跟特拉法加廣場的杜平訂的。夏洛克把小玻璃瓶藏好,溜出去找杜平。跛腳男看到夏洛克總是很開心,但今天他卻注意到一件不尋常的事。   「福爾摩斯,你的臉像牛脂蠟燭那樣在發光呢。」   「杜平先生,我在追查一件事。」   「看起來不只如此,比較像你準備去殺人。」   「胡說。」   他翻到社會版,邊走邊看起來。他等不及回到店裡再看了,他必須確認一件事。   ✽✽✽   舞會將繼續   據了解,為了慶祝愛女薇多莉雅歸返,洛斯本夫婦將照常舉行私人慶祝舞會。社會名流今晚將在此聚集,無疑是想讓我們這位頑強、飽經風霜的大人開心起來。荷包與家產忽然驟減的洛斯本大人,找來了藝術品和餐具,以求讓與會人士更感舒適。賓客將於七點抵達。   ✽✽✽   貝爾還要一個小時才會回來,因此夏洛克到家時,慢條斯理地準備。他把報紙放在實驗桌上,又到他睡覺的衣櫃床上,從被毯下方取出那一小玻璃瓶的鴉片。但就在他準備打開通往馬路的門時,門卻自己開了。貝爾提早回家,正用懷疑的目光打量夏洛克。   「小子。我發現你的臉開始變紅。」   「做體操的關係。」   「喔!我也加入如何?」   「我已經做完了。正準備出門。」   夏洛克不太肯定。但在他看來,老人的目光似乎游移上他的外套口袋,而他剛伸手進口袋裡握住玻璃瓶。   「唔,如果你非出門不可,我就不擋路了。我想你該做的事情都做好了吧。」   他讓到一旁,少年開始通過門口。   「夏洛克!」老人很少叫他的名字。   「什麼事?」   貝爾先是一臉嚴肅,然後又露出笑容。「不管你要怎麼做,總之……當個好孩子。」   「我保證會的,先生。」   ※※※   但他前往貝爾格萊弗廣場的第一站,卻純粹是為了達到邪惡的目的。他的口袋又空了,而且計畫行竊。不久前的春天,為了調查白教堂謀殺案時,他曾在街頭住過一陣子。那時在繁忙的史密斯菲爾德市場,他曾經成功地從一位買主身上偷到東西。他要再來一次。如果被抓,他立刻會被逮捕,這個市場上也有很多雷子。他的未來就要靠這個妙手空空之技了。   上一次,他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挑選下手對象,當時他選了一個剛接下買菜工作的女僕。女僕付錢的時候把菜籃放在地上,讓他有機會飛撲過去,然後消失在擁擠的人潮中。現在他可沒有那麼多時間,也沒有能夠輕易下手的目標出現。現在是下午近晚時分寒冷十一月的最後一天,市場上一派蕭條氣象:攤位比平常少,蔬菜也不多。他真的該這麼做嗎?太冒險了。但他非做不可。他走進市場中央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小路兩旁停放著獨輪車和推車,小販在擁擠的嘈雜聲中叫賣。他看到一個魚販,這個可憐老人的一張醜臉上生滿了瘡,一頭長髮和鬍子,穿著骯髒、過大的衣服……這時,老人背轉過身。夏洛克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兩把已經清除內臟、用報紙包好的魚,在老人完全沒注意到以前就消失在人群間。   沒幾分鐘,他已經在前往貝爾格萊弗廣場的半路上了。握著那把冰冷的魚貨,讓他雙手又紅又凍,他對自己的行為並不覺得驕傲。他是被什麼迷了心竅,竟然偷那個可憐老人的東西?他至少可以選其他販子啊,但他當時並沒有顧及別人,只想到自己。事情已經做了,他告訴自己,現在擔心也沒用。這可能是幫助眼花保羅的辦法。這個念頭讓他安心。現在該採取行動。貝爾格萊弗廣場近了。   父親要他多觀察的訓誡深植他心,西格森.貝爾更加以強調,但傾聽的技巧也同等重要,這點他的兩位導師都同意。「聆聽世界上所有的人告訴你什麼話,」韋伯曾經這麼說。「不論是皇室宣言或是街頭叫囂都要聽。」那兩個警官討論洛斯本舞會的時候,他豎起了耳朵,也把道爾小姐提到那棟大屋內部情況和僕人時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聽了進去。在貴族家的家務助手當中,僕人是打扮最整齊的一群。他們會穿特定的制服,配束腳馬褲和白褲襪,頭戴假髮,而且通常是年輕的高個子。艾琳描述了一個年紀很輕的人,大概是學徒之類,只在忙碌的日子才會上工。那人跟夏洛克一樣有著瘦瘦的身材,假髮下還露出幾束黑髮,而且艾琳記得,他的鼻子也很突出。夏洛克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鼻子也不算小。夏洛克很確定那少年今晚會工作。他假設多數僕傭幾乎都不認識那人,而洛斯本夫婦連對自己女兒都不熟了,更不可能會認識那些不常聘僱的僕人。   這個小型私人化妝舞會開始前會先用餐,這點也有幫助。他拿著魚迅速走上貝爾格萊弗廣場。太陽已經西沉,晚餐時間馬上就要來臨。他在公園裡等待,看著賓客抵達──他必須等所有賓客進屋,才能開始行動。一會兒過去,他走近大屋,透過屋前的長窗,看到一列像遊行的隊伍:珠光寶氣的淑女穿著低胸洋裝,打扮完美的紳士穿著深色西裝和白色絲質領帶,全都戴著面具,一對對地跟著細心選好的伴侶,走下客廳的粉紅色大理石樓梯。沒多久,他們就會進入餐廳,準備吃飯,然後他們會再次上樓回到舞廳。他必須見機行事。他向穿著制服、站在屋外守衛的馬伕指了指手上裹著報紙的魚,那人對他笑了笑,捏起鼻子,頭朝著屋子歪了歪,讓他進去了。   有錢人的家都把大廚房設在地下室。艾琳告訴過他這家人的廚房在哪,他快步跑下石製樓梯。彷彿本來就該如此,他敲也不敲就推開了門。裡面是一大群行色匆匆的僕人,晚餐時間就快到了,因此他們全都各有所司地忙碌著。他可以藏身在這裡,不管菜單上有沒有魚。   「無論做什麼事,自信是關鍵。」夏洛克有一次聽到惡大這麼告訴手下。當時夏洛克躲在林肯客棧廣場的樹叢裡偷聽,只覺得地下世界很神奇。少年知道他的對手是對的。他現在必須放膽去做,化身為他想假裝的那個人。他看到廚子,這位有著大胸部的中年女人穿了件洋裝,繫著圍裙,把幫手和其他僕人遣去各個地方。夏洛克大剌剌地把魚拿在胸前,卻背轉過身不跟廚子朝相(畢竟她是擬定菜單的人),朝一張沒人照看的木桌走去。木桌上放滿之後要做成菜餚的食物。跟他希望的一樣,沒人懷疑送貨少年的出現,他把臭哄哄的魚貨放下,兩手可以自由了。   他盯著獵物──那個年輕僕人看起來有一點像他,穿了深紅色的洛斯本家制服,正等著拿當開胃小菜的進口生蠔去餐廳,以新郎看新娘的那種渴望目光望著那堆生蠔。   ❖十七歲,左頰上有道灰忘了擦掉,是被他那工人階級的父親弄出來;肚子餓,這點跟他的階級很配。才開始工作幾個星期……在送菜上樓的時候,肯定會至少吃掉一個蠔。❖   夏洛克溜過去,一手放在夾克裡的玻璃瓶上,然後腳下一絆,跌在那一大盤生蠔上,故意把其中一顆撞到地上。一個廚房女僕轉身,瞪了他一眼。   「實在對不起,女士。」他說著伸手去抓蠔。   「野人,誰都不准吃那個!快丟回去,走開。」   「是的,女士。」但他卻看著那個僕人,那人的目光盯著那顆蠔。   「我有個信條,」夏洛克站起身時,悄聲對那僕人說。「老實說呢,這信條是我發明的。內容是這樣:要是食物的一部分掉到地上,三秒鐘之內都可以吃,但過了三秒就不行,這就是『三秒信條』。人愈窮,這段時間就愈長,尤其如果你住在白教堂、斯戴尼或狗之島區的話。」   那個年輕僕人一笑,從夏洛克張開的手裡抓過那顆髒兮兮的蠔,頭一仰,迅速把蠔肉倒進張開的嘴裡。夏洛克看到那棕色的鴉片粉末隨之入口,僕人的喉結上下一動。   「我該走了。」他到屋外去等,躲在前面馬伕看不見的廚房後門外,等了還不到五分鐘,那個僕人就跌跌撞撞地出來,全身是汗而且頭暈。   「朋友,哪裡不對勁?」夏洛克低聲問,用肩膀撐著他。   「小子,不對勁的是你。我看到一些怪東西……而且覺得……覺得……」   那人倒下時,夏洛克撐起他,把他拖到馬廄旁。夏洛克邊發抖邊把衣服脫得只剩內衣,幾分鐘之內就換上了那位僕人的制服。衣服不是很合身,大了一點,而且鬆鬆的,但還算過得去。他覺得自己的小腿肉不夠突出,還花了一陣子把假髮弄成想要的樣子,但他簡直像成了那人的化身。接著他開始自責:別再弄了,不要拖延時間。他在馬廄裡練習了一下,回憶那位僕人標準的驕傲模樣、步態和那股傲慢的神情。他深深吸了口氣,打開馬廄的門,走向廚房。展現自信,進入屋內的他直直走向那盤食物。   「貝里摩!貝里摩,你在哪裡?」   那一定是叫我。廚房女僕遞給他一整盤菜,要他從通往樓梯的門出去,把食物端到樓上的餐廳。夏洛克不讓目光跟她接觸。他想要的正是這樣:不僅有正當理由上樓、走進大屋的主要區域,還能有機會觀察這一家的三位主要成員。從那兒,他計畫想辦法再往上走……進入洛斯本女士的臥房。但首先,他得去餐桌,觀察洛斯本夫婦和他們女兒的行止態度,並聆聽他們交談。他們肯定會談被搶的事,不然還會談什麼呢?他可能會聽到報上沒有的細節。但他不能在那裡待太久──他的目標是臥室。   然後,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要是他對薇多莉雅說句話呢?只要經過時在她耳邊輕聲說上幾句,提到眼花保羅的名字──這樣或許就能救那小男孩一命了。但他還沒走到餐廳,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這麼做可能會危及整個計畫。   長得可怕的木桌在巨大的吊燈下閃著微光,兩邊各有一列長長的用餐賓客。牆上適當之處果然都掛了畫,餐具也都晶亮的出奇,一切都被換新了,客人似乎是最奪目的一群──穿白衣的淑女和穿黑衣的紳士。夏洛克發覺自己張大了嘴,於是趕緊閉上。   他不是十分確定僕人在餐廳的工作是什麼,但他立刻看著另一個穿制服的人。那人從客人右肩上方替他們服務,然後背貼牆而立,目光不跟任何人接觸,客人也不露出知道他在場的樣子。夏洛克有樣學樣,然後他靠著木桌中央地帶的牆站好,這樣可以看到桌子兩端。他的心怦怦而跳,仔細聆聽。   剛開始用餐時,客人只是寒暄說笑,大鬍子的紳士把食物塞進嘴裡,淑女則優美地把食物放上伸出的舌頭,西裝和洋裝下的肚子開始膨脹。薇多莉雅遠遠坐在木桌另一頭,跟她父母和所有同齡的人相隔好一段距離。夏洛克從眼角觀察她。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就近看她,是很有意思的事。她有一頭獨特的粉紅金髮、線條精緻的高頰骨,跟他在報上看到的肖像畫一樣。但有些事還是讓他吃驚。她看起來比想像中年紀大些,很少正眼看人,即使身在人群裡,似乎還是很孤單,幾乎像是等不及要離開。她身上還有一件事讓夏洛克想不透──她怎麼看就是不對勁。夏洛克也觀察她母親,她差不多就在他正前方。   她就跟艾琳描述的一樣美,今天更是精心打扮過,珠寶在頸邊,熠熠發光,髮色跟薇多莉雅的很像。他也看出她跟女兒和安德魯.道爾甚至艾琳的相似處。洛斯本女士的棕色雙眼的確有些霧茫茫地,但她想細看什麼東西的時候,更有一股動人心魄的美。要看遠處的人或東西時,她會舉起一把鑲有珠寶的長柄眼鏡,顯然這個舉動是特地用來展現她培養出來的上流風範。但她跟人講話的時間非常短暫,夏洛克也沒聽她提起女兒,甚至沒轉頭往女兒的方向看。   夏洛克往房間的另一個方向看去。洛斯本大人坐在餐桌另一頭的主位,很少看人,甚至連談到極度重要的話題時都一樣;他會伸出下巴,抬高鼻子,一叢大鬍子把那張布滿血絲的臉遮得只露出一小部分。他也從來沒讓目光落上桌子對面的女兒。但他對女兒的存在如此疏忽,卻實在令人驚異,尤其薇多莉雅還宣稱父親對自己有求必應。他們父女坐得這麼遠,可能要靠電報才說得上話。一時之間,夏洛克想起自己的父母。想到母親會擁抱他,用愛憐橫溢的目光望著他。但回憶讓他心痛,因此他拒絕再想,心思回到任務上。大多數上流社會的人都和小孩不親,他們雇保母來照顧小孩,找家庭教師來教育他們。洛斯本夫婦這樣對待薇多莉雅並不奇怪。然後,一位客人對她說話了。   「親愛的,你能回來真好。」一個搽了白粉的老婦人大聲說,臉上是個假笑。她那張臉就像面具,而且說話時並沒看著薇多莉雅的方向。   「是啊,是啊,」洛斯本大人說,那宏亮、中氣充沛的聲音聽起來很勉強,彷彿他知道自己必須在這場打擊過後,裝出勇氣百倍又自信滿滿的模樣。「薇多莉雅是個好孩子。她在整場經過當中都表現得很勇敢,就跟我平日對她的教導、對我們國家的勸戒一樣。看看她,這件事讓她更成熟了。她看起來像是大了幾歲呢。」   他並沒往她的方向看,其他人也沒有,只有洛斯本夫人面帶微笑,面對薇多莉雅女性朋友臉上的佩服表情,她點了點頭。   「您家遭竊,是受到全國注意的大事。」一個年輕人咬字清晰地說。   「是的,我想是這樣。」洛斯本大人摸著大鬍鬚,撫平頭髮。他的頭髮梳向前好遮住快禿的頭頂。   「我們一定要找到那些邪惡的犯人,還有那些在時裝季尾聲綁走您女兒的人,他們真是野蠻,竟然選擇那個時間點,用上最大警力,不惜代價地去抓。而且要像您說的,公開處以絞刑!」   「朋友,很可惜,公開受刑的事可能很快就會結束。就連紐蓋特監獄都在室內處刑而不讓人旁觀了。我們在倫敦可能再也看不到公開絞刑囉。」   「或許他們可以在這件事上開個特例。」   一陣笑聲。連洛斯本大人都忍不住笑了。夏洛克用眼角餘光,想盡量把更多用餐人士與他們的反應收入眼底。這件搶案是由熟知洛斯本一家的人幹的,那人清楚他們的習慣、行蹤、財產、家當,也知道該如何進出。最大的嫌疑犯很可能就……坐在這張餐桌旁。   提出被搶話題的那個大膽年輕人是誰?這位紳士還在說,幾乎主導了所有人的交談,每當話題快要岔開,他就又提起這場犯罪,同時堅持要對罪犯處以嚴厲的刑罰。   ❖年紀不是二十七就是二十八歲,從他對身邊那個相貌普通,總是討好他而且顯然不是他妻子的那位女性不斷獻殷勤,就看得出來顯然是單身。聽口音,那個女的是美國人,那件發亮、低胸的洋裝和鑽石看起來很昂貴。他的出身高貴,但襯衫領口卻有鬆脫的線頭,而且領口有些發黃,好像被洗過太多次。他的黑髮看起來像是梳了上千次。這是想娶個富妻的男人嗎?追求財富?他在洛斯本宅邸裡顯得很自在。❖   但夏洛克很好奇。這位怨聲載道的諂媚男並不像是想得出這種竊盜案的人。夏洛克這是在浪費時間,就跟在聖尼次鎮一樣,追錯了線索。他懷疑還能從餐桌旁聽到什麼情報──他必須直搗事情核心,上樓去。另一位僕人拿走了幾個盤子。   洛斯本女士好一陣子沒碰食物了。她似乎已經吃過了這道菜,儘管盤裡的東西並沒少多少。夏洛克傾身彎向她右肩上方。她身上有檸檬香,膚如凝脂。他拿起盤子,瞥了薇多莉雅一眼。奇怪了,她也正在看他。兩人目光交接了一陣。上流階級的女士這麼做是很奇怪的。她立刻轉頭。夏洛克注意到她的盤子,上面的所有食物都吃光了。這是唯一被吃到盤底朝天的。她一定很餓。他滑步過去,拿起她的盤子,從幾吋外觀察。她好像在發抖。這點也很怪。但夏洛克並沒時間多想。他小心地讓自己單獨離開房間。到了走廊,他看了看四周,沒看到人,於是悄步上樓,手裡仍然端著晚餐盤。到了二樓,他放慢腳步,不踩出聲音。走廊上全鋪了顏色鮮豔的地毯,更讓他腳下輕巧無聲。洛斯本夫人的臥房還在樓上。到了三樓之後,他發現那扇門是關著的,但並沒上鎖。他進去之後關上門,轉向房間,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社會雜誌的圖畫裡。樓上走廊的不少地方顯得有些空蕩,珍貴物品被拿走,這裡少了幅畫、那裡缺了個花瓶,但這個房間卻完全不同。裡面飄著跟主人一樣的檸檬香,還有一大堆家具和花草,牆壁和地板上全是裝飾品,幾乎要讓人寸步難行。他跨出一步……卻看到一個人!他差點鬆手放脫那些餐盤。但那只是他在鏡中的影像。這裡到處有鏡子。他端詳起靜中影像,覺得穿上僕人制服的自己看起來還挺不錯的。   快點行動。他把盤子放在洛斯本夫人那張有著四根床柱的大床上,盤子跟幾條紅色的軟氈混在一起,幾乎看不見了。小偷為什麼沒來這裡?他走向她的更衣室。   ※※※   樓下,洛斯本夫人覺得該告訴大家她不舒服,需要回閨房梳洗一下。她說聲抱歉,離開餐桌,穿過門口走向樓梯。   ※※※   這間更衣室的規模讓夏洛克驚訝。這裡就跟臥房差不多大,是他在南華克區舊公寓的兩倍。她會把珍貴物品收在這裡,所以他必須找出竊賊來過的跡象。或許他們只是想讓她房間看起來像是沒被動過。但不管怎麼看,這裡都沒有受到滋擾的模樣,沒一樣東西像是被搶劫後又重新安放好的。他們沒進來。洛斯本夫人到底有什麼特別,能讓她免於惡徒的偷竊?一個耐人尋味的念頭閃過他腦海。她也涉案了嗎?如果是,這間房裡有沒有能證明她涉案的東西?他懷疑洛斯本大人會進這個房間。事實上,這裡根本沒有曾被任何男性涉足的跡象,是女性風格的極端,飄著香氣,只有紅色和粉紅色,幾個衣櫃裡掛著成排的洋裝。他打開一只抽屜,馬上又轉過頭……裡面全是內衣和馬甲!   ※※※   洛斯本夫人盡可能頻繁地在這棟大屋裡爬樓梯。淑女應該要臉色蒼白、皮膚吹彈可破,她也努力讓自己的臉變成那樣。她的手臂也像陶瓷做的,但她卻不想像她的很多朋友那樣,身上被衣服遮住的部位都鬆垮垮地,因此她常會在樓梯上爬上爬下來回地走,而且都選在沒人看見的時候。在那飄逸的洋裝和裙襯之下,她細緻白皙的雙腿有著強健且緊繃的肌肉。船長就喜歡她這樣。其他人都在樓下,於是她在樓梯上來回走了兩趟。但她不喜歡疲倦的感覺,幾乎等不及要回到更衣室,暫時休息一下。她接近臥室的門。   ※※※   夏洛克找到一個東西。他探頭進衣櫃,發現衣櫃底的角落有一小堆東西。那是兩隻手套,一隻看樣子是男士的,另一隻是女士的,手套的手指互扣,手掌互貼。男的是軍用手套,另一隻則是洛斯本夫人的──有檸檬香。少年的頭在衣櫃深處,因此並沒聽到臥室門打開的聲音。   ※※※   她的視力或許不是最好,但卻立刻發現床上有盤子。她的心怦怦跳著。是誰在這裡?她轉過身,沒看到人。然後……她發現更衣室的門沒關緊。門向來是關上的。她衝過去,把門推開。一個僕人的半個身子探進了她衣櫥!那人轉過身,嚇了一跳。她正想尖叫,卻看到他拿在手裡的東西,差點昏過去。夏洛克真不敢相信自己會被發現。他怎麼這麼愚蠢、這麼不小心?但他立刻察覺他的運氣不壞,洛斯本夫人顯然不想尖叫、不想讓人知道她的更衣室裡有賊。為什麼呢?他一定要立刻把真正的原因找出來,要比以前更有效地運用推理。冷靜、聰明。如果不能以智取勝,他就會跟洛斯本竊案牽扯在一起,而且終生都得坐牢,或者更糟。他想到洛斯本大人在晚餐桌旁誇口說出的懲罰。夏洛克的性命可能就要仰賴接下來這分鐘裡所說的話了。她在看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