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格林伍德的祕密 (第三部 綁架)


第十七章 格林伍德的祕密 (第三部 綁架)   ❖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朴次茅斯……兩個男人跟一個女人在格林伍德樓!❖他們的確利用港口城市當障眼法!夏洛克希望這班火車會直接穿過倫敦,前往聖尼次鎮。不久前蒸氣火車的速度才讓他心生恐懼,現在坐在椅子上的他焦慮地前後搖晃身子,卻只想叫火車再開快些。但他也清楚還有另一個問題。他多快抵達倫敦可能不重要……畢竟,他要怎麼從那裡去聖尼次鎮才是問題。剩下的錢已經不夠再買車票了。   同一時間,貝爾站在滑鐵盧車站的月臺,穿著鮮綠色的燕尾服,戴著紅色氈帽,手提一只大大的棕色帆布包。他的腳輕輕點地,不耐煩地等待著。他那佝僂的背脊和鮮豔的衣著極為醒目,不管從站內各處都看得到(就算隔上幾哩搞不好都行)。他所在的位置,就是早上最後一班從朴次茅斯出發的火車的三等車廂會停下來的地方。前一班車來的時候,他就站在那裡了。終於,他要等的那班車抵達了。   夏洛克立刻看到了老人。他從自己那節車廂走下來,驚慌就寫在臉上。   ❖這是什麼意思?他是要抓我回家嗎?還是比這更糟的事?❖   「小子,知道嗎?前陣子你跟我說起的那個精彩故事,一直讓我難以忘懷。你說聖尼次鎮有間造紙廠,那裡製造的紙,是英國唯一印有造紙兄弟面孔的……你非法闖進那附近的一棟莊園,還把看到的事情告訴了我。我也想起那一次你失蹤了二十四小時……卻沒有事先得到允許!」   ❖他不高興。❖   「你當時搞錯了。」   「是嗎?」   「對,而且我很肯定,你去南海岸的事就證實了這點。」   「先生,我正想問你,你怎麼知道我去了朴次茅斯?」   「噢!這是最最繁複的推理法。」   「可以請你說明嗎?」   「你有個怪習慣──你的確是個怪少年,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怪的──會大聲自言自語。我叫你別出聲,好讓蝙蝠的腎上腺素滴進漢隆教授的延髓時,你就不斷自言自語,一次又一次地說著那四個字。」   「哪四個字?」   「朴次茅斯。」   「噢。」   「現在你想去聖尼次鎮。我做出一個決定,這個決定很困難。」   ❖他怎麼知道我想去哪裡?這個不重要了。他已經受夠了我這個人和我的做事方式,就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那袋子裡裝了什麼?我的東西嗎?他要把我趕出去?❖   「喔,袋子嗎?裡面是你的晚餐和宵夜,可能還夠你明天吃上一頓早餐。醃蛋、我自己釀的麥酒,含有很淡的酒精成分、一顆洋蔥、幾根蔥韭;一、兩條燻鮭魚、一塊厚麵包片,和一點兔肉薄片。往這邊走。」❖我的晚餐和宵夜?❖   滑鐵盧站是倫敦最繁忙的幾站之一,連在近午時段都有大批乘客。各種階級的民眾士兵、水手和鐵路員工到處走動,頭戴黑色大禮帽、棕色帽和各色女帽的群眾移動著。蒸氣火車發出幾聲尖又刺耳的哨音,那些女士嚇了一跳,那聲響又從鋼梁和玻璃屋頂上反振回去。汽油、蒸氣和硫磺的氣味懸在空中。老人把夏洛克推離月臺上的人龍,往磚牆上一道拱形的開口前進。開口通往外面的售票亭和有著挑高天花板的凹狀大廳。   「這,」貝爾說著把兩枚金色銅板塞進夏洛克手裡,銅板差點朝通往外面馬路的門口滾去。「是給你的。你過了滑鐵盧橋後就叫輛馬車,用跑的也行,隨你要怎樣都好,總之盡快趕到查令十字站。開往聖尼次方向的火車每隔一個小時一班,都在十三分的時候發車。你的錢夠用來叫馬車和買回程票,可能還會有剩。你到了聖尼次鎮要住哪裡是另一回事,得靠你自己想辦法,不過我覺得你今晚應該不會有多少時間躺在枕頭上。」   「可是你……」夏洛克開口,冷風吹上他的臉,車水馬龍的聲音灌進耳朵。   「我又是怎麼知道你想去哪裡嗎?我有醫生的診斷能力啊!」貝爾自豪地喊。「老實說,我從一開始就推理聖尼次鎮是犯罪的重心。你的分析還挺讓我失望的。你太情緒化了!他們第二次為什麼還會把那女孩關在朴次茅斯──警察之前就是在那裡找到她的啊!但這個聖尼次鎮的推理就像一塊瑞士乳酪,還有許多漏洞!我不能說我知道你會在那兒找到什麼,或許結果不是你想得到的。現在快走吧!」   「先生,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那股愧疚的神情再次閃過老人的臉。「呃……胡說……不行,我有事情得辦。」   少年很確定貝爾今天的其餘時間都沒有約,明天也沒有。他有什麼打算?夏洛克不知道當初把案情全部告訴老人是否是明智之舉。他不能信任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行。惡大曾經這麼說過,夏洛克也這麼相信──這是那位年輕犯罪首領的哲學中,他全盤接受的少數幾條宗旨之一。西格森.貝爾的態度太好、表現得太熱心,還想把他引到北方去他到底會在聖尼次鎮找到什麼?   滑鐵盧橋被倫敦人稱為「嘆息橋」,起因是羅馬軍團曾跳下橋尋死。夏洛克走上滑鐵盧橋後,花了幾秒鐘找到下方群眾裡的藥劑師,老人走在泰晤士河南岸的步道上。即使相隔很遠,老人也很好認──他像隻弓著背的大松鼠,一刻都不能耽誤地趕回家。   ※※※   由於夏洛克幾個星期以前才來過查令十字站,這次輕易就找到開往劍橋郡和聖尼次鎮的火車月臺。他也不需要想什麼計畫躲過查票員,反而霸佔似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倫敦北部從眼前閃過,一面思索著踏上北方土地後該做什麼事。他也想著保羅.瓦勒。巴拿多先生說,那孩子可能再過一個星期就會瞎,但也可能是一天,也可能現在就已經了。夏洛克想起自己窮困的童年……以及道爾先生可能為他做到的一切。他一秒鐘都不能浪費。但聖尼次鎮真的是他該去的地方嗎?他到底知道些什麼?他並沒在格林伍德樓看到足以確認什麼的事。他看到兩個男人、一個女人、黑影、幻象、幽靈。不過,他看到的一切不是完全對勁,而且他也肯定那女孩根本沒被關在朴次茅斯。然後還有瓦勒船長的聖尼次鎮紙張。沒錯,一切都指向北方。   但在這些謎團當中,有一個最為突出,而且跟遭綁者的行為有關。他不斷思索薇多莉雅在家中晚餐桌上的不尋常舉動,想著第二天早上剛破曉她就單獨離家。薇多莉雅.洛斯本在這起怪異事件當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這一次他搭火車直達聖尼次鎮的小小磚造車站。這裡只有兩條軌道和兩個月臺個往北,另一個往南。一位鐵路員工正把尖葉的綠色冬青往牆上釘。門口上方那個白色的大鐵鐘顯示現在已過了三點。夏洛克急著想走,但他必須機警些。今天是十二月二日,聖誕節前三個星期,還有幾個小時才會天黑。想到那棟莊園大屋園地上有野獸還是什麼東西出沒,以及格林伍德樓內的三個住客在白晝時,透過窗戶就能遍覽周遭的優良視野,他決定在黑夜掩護下接近那棟別墅最好。但有件非常重要的事他必須在僅剩的短時間內完成。半小時以內,他來到聖尼次鎮北方大由斯河旁的一塊空地,那座造紙廠就在不遠處,在冷空氣中冒著煙。佩妮.杭特很快就會回家,他在長草間蹲下。   太陽逐漸西沉時,他看到了她。一位為人母又有工作的女人,不是應該開開心心地吹著輕快曲調的口哨嗎?但她似乎向來不是如此。她拖著步子向前走,低垂著頭。她走近時,他發現她面頰上又多了一塊瘀青。他站起來,她差點失聲尖叫,但不久臉上表情就放鬆了些,就只那麼一些,因為她並不高興再次見到他。   「貝爾……應該是福爾摩斯先生,對吧?」   「杭特女士,兩個都是我。」   「至少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我似乎躲過了格林伍德樓的詛咒。」   佩妮並沒露出笑容。   「少年,你為什麼回來?我該去叫警官。」   「拜託不要。」他往山丘指了指。「上次我去過那裡了……而且我必須再去一次。」   「不,不要。」   「那些只是捏造的故事和傳說。」   「住在那裡和去那裡的人……都死了。一個女人被殺害,一個男人被活生生吃掉,園地上還有四處遊走的野獸。這些都不是捏造出來的。」   「杭特女士,我沒有別的選擇。上次我在那上面看到了一個人……當時我以為我弄錯了那人的身分,但現在我卻不確定了。」   她的面色發白。「你看到了誰?年輕人,告訴我。」   夏洛克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   「我可以這樣說……我相信一起嚴重犯罪的答案可能就在那棟莊園大屋裡。」   「什麼犯罪?」   他大可以說清楚。他需要她幫忙,而且不能被出賣。   「洛斯本的案子。」   她一臉震驚。「是她嗎?他們的女兒?」   「我不知道。」   「什麼叫做你不知道?」   「我當時是在昏暗中透過門上的一條縫看到的,所以……」   「那表示也可能是任何人囉?」   「那人絕對是個女孩,而且──」   「絕對是個女孩?」她的表情驚恐。「我的寶麗!」她開始哭。   「杭特女士,你不該假設──」   「你知道的只是推理!我卻清楚知道我女兒在上面。她跟那個姓洛斯本的女孩差不多年紀,也有一頭紅金色的頭髮。那位鐵匠那天晚上很肯定在格林伍德山丘上看到了她,我一直做夢,以為那些野獸把她吃了!」   「杭特女士,請你幫我,我要去那裡,把你要的答案帶回來。」   「你……你想知道什麼?」   「從我離開以後,鎮上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   「是有幾個人過來。」   「是嗎?」   「他們到處打聽,但鬼鬼祟祟的。他們離開以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們來過。」   「什麼樣的人?警察嗎?又是雷斯崔德警探?」   「不。」   夏洛克嘆口氣。   「是個高個子、黑頭髮的少年,另外還有兩個個子比較矮的。金髮的那個不太說話,黑的那個看起來兇巴巴的。」夏洛克的心跳加快了。   「那個少年是不是戴了一頂大禮帽、拿了根拐杖,還穿著黑色燕尾服?」   「你怎麼知道?」佩妮驚呼。「你捲進這件事的程度,是不是沒有全盤告訴我?」她提高音量。「你只是個孩子!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上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只是追求正義而已。如果你想要答案,就請繼續往下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並沒有待太久,是在你離開之後的隔天過來的。但我就只知道這麼多了。」   「有沒有一個女孩跟他們在一起?」   「一個女孩?」   「對,一個……很漂亮……而且身分高貴的?」   「不,沒有。」   夏洛克鬆了一口氣。   「我從來沒告訴過你這件事,」佩妮繼續說。「但有時候我會從自家客廳窗戶觀察那棟莊園,尤其在寶麗去了那裡之後。我丈夫只在睡覺時會閉上嘴,那時家裡才有寧靜,我也都在那個時候觀察。不知道為什麼,但光是往那上面看就讓我膽顫心驚。人類真是奇怪的動物。」她摸了摸臉上的瘀青。「最近那上面的確發生了幾件怪事。」   「在格林伍德樓嗎?什麼意思?」   「他們三個人有一次全都出門了一天。」   「是嗎?什麼時候?」   「就在你離開的那天。我記得我醒著躺在床上,等我丈夫的鼾聲變沉、變大,確定他完全熟睡。然後我起床,走到客廳。在那扇窗旁邊,有一張高腳椅,我總喜歡坐在那裡往外看。那時一定是午夜過後很久,可能是凌晨兩點吧。通常在我們上床後沒多久,大約十一點時,他們就會熄燈,但那天晚上,在你上去過之後……他們卻比較早熄燈……然後在約兩點的時候亮起,一小時左右後又熄滅。實在很怪。那天晚上我睡不著,一直想著寶麗,也想到你一陣子,我知道你可能會過去。我想像著園地上的那些野獸。第二天早上在車站見到你時,我並沒說,因為我很高興你要回家了。」   「但你覺得他們晚上出門了?」   「第二天我就很確定了──有人看到他們回去。」   ❖就是罪犯去朴次茅斯的那天。❖   「三人都回去了嗎?」   「我不知道。但那之後一切又恢復原樣。第二天晚上,我可以看到微弱的燈光從樓上透出來,就那麼一點亮光,而且一樓那塊地方的其他燈也跟平常一樣亮晃晃的。從那時起,那些燈亮起跟熄滅的時間就恢復成原本那樣了。」   「一切都完全一樣嗎?」   「如果只是燈光的話,沒錯。但我會說,過去四十八個鐘頭以來,那裡的活動變多了。來來去去的程度比以往更頻繁,但都發生在白天。」   「杭特女士,謝謝你。」   「你為什麼要管這些?你又不是警察。你認識參與其中的人嗎?我不相信會是你父親,也不可能是洛斯本家的人,你很窮。」   「是……呃……事關一個小男孩的性命。」   「小男孩?是你認識的人嗎?」   「這件事說來話長。但如果事情不解決,那孩子也活不長久。」   她把一手放在夏洛克肩頭,想讓他的目光正視她。   「其實不只是跟一個小男孩有關,對吧?你可以從中獲益對不對?把實話告訴我。」   「也許我可以。但那並不是我這麼做的理由。」   「真的嗎?」   「你該回家了。」   「你現在要去格林伍德樓了嗎?」   夏洛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誰都別信任。她何必知道我什麼時候要過去?一開始她根本不希望我去,還跟我說了一大堆怪異的故事要我避開……但現在她卻主動提供消息,好像想要我冒生命危險上去一趟。這完全是為了她女兒嗎?她真的有女兒嗎?我並不確知這一點。為什麼每次有需要的時候,她都會出現?❖他必須相信某個人。於是他點點頭。   ❖在上面那間房裡的女孩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