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那三個人 (第三部 綁架)
第十八章 那三個人 (第三部 綁架)
在小河邊吃東西時,夏洛克的雙手發抖:一個醃蛋、一塊燻鮭魚、幾條蔥韭,再配上幾口麥酒。他把棕色袋子塞進河岸的窪地,放進長草深處,然後慢慢走回鎮上。等他抵達時,黑暗已經降臨,空氣也變得更冷了。他出了市鎮,走上鄉間,然後往山丘前進。
天是黑的,卻被一輪明亮的滿月照亮。夏洛克來到圍繞著格林伍德樓、上方有鑄鐵欄杆的那道石牆。上次他來這裡時的那幾盞燈依然亮著,也是佩妮提到的那幾盞。樓下有幾個房間亮著燈,再往上兩層樓,那個像塔樓的房間裡,小窗裡也透出微弱的光。他的靴尖踩上潮濕、長滿青苔的牆面凹洞,開始往上爬。到了牆頂,他跨過尖尖的小欄杆,坐在牆頭往下看,今晚比上次看得更清楚,不僅有花崗岩莊園大屋那兒幾盞煤氣燈的昏黃光線,還有明亮的滿月月光。這片景象安靜而詭異。格林伍德樓像一隻陰暗的怪物,矗立在幾百呎外的前草坪上。他隱約看出未經修剪的籬笆、樹叢、枝枒叢生的柳樹和山毛櫸。他不知道自己上次是怎麼做到的,在比現在更暗的夜裡穿越這片不祥的荒地。籬笆排成了迷宮的模樣,故意做成一道圍著綠牆的謎題,是給想從這裡進屋或到屋後的人所玩的遊戲。看樣子可以從右邊開始,然後左轉,右轉走上一陣子,然後……碰上死路。他上次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然後他聽到吼聲。那聲音在他胸腔裡振動,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還引起一連串狗吠和嗚嗚低吼。他都忘了還有那個聲音。
看在老天爺分上,發出這種聲音的到底是什麼?夏洛克顫抖起來。他必須走進迷宮,也必須現在動身。該從哪裡開始呢?如果走進那條死路,而發出那種吼聲的東西又追過來,那他就死定了。他第一次進去的時候,肯定純粹是運氣好。他一定是在天生的方向感引導下才通過的,現在這個方向感可不能失誤啊。在這個冰冷十二月天,他抬頭看了看月亮。他要靠月亮來評估方位。他的雙手在不知不覺中緊握著鐵欄杆,現在都快被凍住了。他鬆開手搓了搓,然後翻起外套領子圍住脖子。不遠處的園地上有什麼東西發出嘶嘶聲。但他跳了下去。落地後的一段時間內他都沒動。他紋風不動地蹲伏著,聽著風呼呼吹過樹木,此外只有一片寂靜。籬笆牆就在正前方。他看到左邊有個開口。他準備從這裡進入迷宮,先右轉、再左轉,然後持續往右走一段。之後該怎麼走,他就不知道了。到時候他只能仰賴直覺,盡可能直直往莊園大屋的方向前進。
最後一次,夏洛克抬頭望天。現在天空就跟他的外套一樣漆黑,只是布滿了閃爍的星星。星星似乎在對他眨眼。不知怎麼地,儘管天上一片雲都沒有,雪卻開始下了。簡直像個奇蹟,輕柔的雪花與黑夜的對比是如此強烈,他似乎能看到每片雪花的複雜結晶。他站起來,靜悄悄地走向迷宮入口。吼聲立刻又響起,之後跟著一堆其他動物的吼叫,他腳邊還有更多嘶嘶聲……還有什麼追過來的窸窣聲!他彎下身子跑進迷宮,左轉、再右轉,小提琴聲在他腦海裡瘋狂彈奏。面前是一條死路,但身後追來的東西愈來愈近!他再也管不著洛斯本的案子或眼花保羅,只想著要怎麼活著出去。但他找不到籬笆上的其他開口。猛獸般的聲音在他周遭──大猩猩的吼聲、獅子的吼聲,和其他他不認得的尖喊。繼續跑!往哪裡?哪裡呀?那個動物都快撲上來了。他想像那東西壓過來,跳到自己背上,扯破他的皮膚,尖利的牙齒陷進皮肉,他鮮血迸流,那東西咬住他脖子,把他翻了個身,扯破他的喉嚨;咕嚕咕嚕的聲音、大口抽氣……瀕死……被吃掉。
他找不到籬笆上的開口!他直接撥開籬笆,籬笆上堅硬的小枝刺破他的外套,割傷他的皮膚。他撥開籬笆,直直往前,然後撥開下一道籬笆,往莊園大屋的方向前進,像隻急著求生的動物。若碰到有更多開口的籬笆牆,他就走進開口;要是沒有,他就再次撥開籬笆。最後,他從迷宮出來,看到被鐵欄杆圍住的房屋和那個凹室。他從長草間往凹室衝去,一跳就抓住高處的欄杆。他把身體往上拉……卻覺得鞋子被什麼東西拖住了──是利齒。但他越過了欄杆,降落在另一邊,然後回頭。一開始,他什麼也沒看到,然後看到一對亮晶晶的眼睛,邪惡的光閃了一下,又消失在黑暗中。
他坐在石子地上,胸口上下起伏,全身冷汗,衣服上冒著蒸氣。冷靜下來。他先深呼吸了一口,然後才站起來,轉向大屋的那扇拱門。遠遠地可以聽到屋裡有人在說話,聽起來那些人很開心。是兩個男人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他抬起門閂,在門上一推,那扇厚門就打開了。他踏了進去,輕輕關上門。他在門廳內。這一次,他知道該往哪裡走,他必須通過大廳,走到盡頭有著亮光的小房間……那三個人就在那裡走來走去,聊天說笑。夏洛克必須盡可能靠近。他需要證據,真正的證據。他接近靠牆豎立的那副盔甲。盔甲的行頭齊全,有頭盔、寶劍和流星鎚。但這一次他遠遠避開,在半黑中摸索著走向有光的那間房。他的背靠著牆,不出一聲地走,很快就能把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快點!」一個男人的聲音喊。
「收拾行李!」另一個說。
「一早就走,去美國過聖誕節!」那個年輕女人咯咯輕笑著捲起舌頭說。
「親愛的,你會輕裝而行吧?」
「噢,拜託哦,先生,」她嘆氣。「我會把洛斯本家的財寶帶著走!」
是他們。錯不了。但夏洛克想把他們看清楚。現在站在走廊上發抖的他,只能隱約看到他們的身影來來去去,顯然在把行李和箱子裝滿。他們準備要離開。就是明天早上!
「船長會很高興的,一切都按照時間表來。」
夏洛克差點喊出來,但他用手按住了嘴。
「把扒手的手切斷,倫敦就不會有扒手了!」其中一個男人用上流階級的口氣說。
「對付殘酷的人,就要用殘酷的手段。絕對不能心軟!」
他們發出高興的歡呼。在笑聲掩蓋下,夏洛克覺得可以走近一些。他沿著牆壁往前挪動,就快到門口……卻踢倒了什麼東西。是個花瓶。花瓶撞上地板,發出宏亮的一聲匡噹聲,但花瓶是銅做的,因此並沒有碎裂或滾動。
「你們聽!」其中一個男人說。
一片寂靜。夏洛克屏住氣息。
「一定是那些野獸啦!」年輕女人叫著,三個又大笑。
夏洛克撿起花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他應該踮著腳尖離開這塊園地,送個口信去給雷斯崔德,但他就是無法不看看這三個小偷,確認他們的身分,他尤其想看看那個女的。現在他到門口了。他鼓起勇氣探出半張臉。那是個類似起居室的房間,但裡面卻沒有椅子。他看到一個男人……正拿布包住一幅畫。年輕,可能二十五、六歲,深色頭髮和深色眼睛。身材修長、肌肉結實。左頰上有道傷疤。他看到另一個男人,拿著兩大把銀餐具放進一個黑色大袋子。差不多年紀,紅髮、眼睛顏色淺,體重約十英石【註:一英石通常是十四磅。】,比平均身高低了一些,左腳走起路來有點跛。他看不到那個女人,但沒多久她就走過他視線前方,直直朝他這裡過來。夏洛克看到她的臉,倒抽了一口氣。然後他轉身悄步走開,仍然緊貼著牆,從走廊退回門廳。走到半路,他把身體平貼鑲板,距離那群小偷二十呎,想盡辦法不發出任何聲音,胸口起伏著彷彿快要爆開。那女人是薇多莉雅.洛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