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誘惑 (第三部 綁架)
第十九章 誘惑 (第三部 綁架)
她有同樣草莓金色的頭髮、同樣的髮型、同樣那張漂亮的臉。她看起來也是相同年齡，甚至還穿著昨天偷溜出父親那棟貝爾格萊弗別墅、卻被夏洛克看到時所穿的那套洋裝。絕無疑問了，薇多莉雅跟小偷是一夥的！她幫他們搶劫她父親！她從一開始就參與。她讓自己被綁架……兩次！然後另一個念頭進入他腦海，他大聲說了出來。
「如果在這裡的是薇多莉雅……那麼在三樓房間裡的又是誰？」
那盞燈仍然亮著。他繼續緊貼著牆走，前往走廊入口通往那道樓梯的地方。他不該上去的。❖不要倉促行事。❖他已經得到需要的東西。❖立刻離開。回到鎮上，去找警察和《泰晤士報》記者。❖夏洛克找到了罪犯、瓦勒船長涉案的證據和船長的行蹤……他甚至找到了失蹤的薇多莉雅。這會讓人訝異無比的。他也會得到艾琳的敬佩、保住他的未來，同時讓雷斯崔德那隻豬面上無光。
但還有未解決的事。樓上的人是誰？來到走廊入口時，他停了步。他想像自己在這裡轉彎，溜進走道，進入那個大房間，房間有漂亮的雕刻樓梯，有納西斯圖案的欄杆圍著梯級，通往第一段樓梯平臺，延伸到上一層樓。他可以通過那段迷宮，找到有光的房間，走進去，然後發現……誘惑大極了。❖別貪心。把事情做對。❖
「薇多莉雅，我們找到你實在太幸運了。」他聽到那房間裡的一個男人這麼說。
「對大家來說都是。」
「你能不能去走廊拿那個箱子？」
其中一個男人走向大廳。少年悄悄後退，沒幾秒鐘就到了門廳，然後來到室外，進入令人心曠神怡的空氣裡。站在輕輕飄落的雪花間，看著圍欄上豎著的尖鐵頭，他盡量壓抑住著急的心情，回憶著迷宮的轉折和彎曲。即使他是直接撥開高高的籬笆進來的，卻覺得對迷宮已經很熟，可以走裡面的路了。他可以如閃電般離開園地──只需要花一點點時間想想迷宮的路就好。但有件事卻讓他回頭望。那扇大大的拱門：他之前留了一條縫沒關緊。冷風一定灌了進來，讓大廳裡的人都感覺得到──他聽到裡面有腳步聲往這邊過來。他沒有選擇了──他不能站在這兒想怎麼走出迷宮。
他手忙腳亂地爬過欄杆，碰地一聲降落到另一邊，然後衝上園地。幾秒鐘內他已穿過了長草，進了迷宮。但他落地時的大聲碰響肯定驚醒了那些動物，因為動物立刻追了過來。他仰頭狂奔，小提琴音再度在他腦中響起。左轉、右轉、左轉、穿過一片籬笆、進入走道，然後是另一條走道，最後他看到牆頭上方的遠遠天際出現聖尼次鎮的微光。他使出全力往那裡衝，只覺胸口在燃燒。他往欄杆和上方的尖刺用力一跳，卻沒跳過去……落到了地上。夏洛克轉過身，這時他死到臨頭了。那東西、那隻野獸──就跟黑夜一樣黑，只看到那兩隻發光的黃色眼睛，將會像牠祖先吞掉那位謀害妻子的格林伍德貴族那樣，一口把他吞下肚。但這天夜裡卻一片寂靜，也沒有野獸追過來。
夏洛克站起身，衝到牆邊，立刻往上爬，翻過圍欄。安全之後，他回頭看著大屋，看到樓上的那盞微弱燈光。就在那裡。一個影子在房間裡移動。他轉身，急步走下山丘，在黑暗中往鎮上前進。他跌跌撞撞地，心臟怦怦亂跳，全身毛孔都散發著恐懼和興奮。
他故意避開市鎮，走向造紙廠附近，他之前在河岸待過之處。他不能讓當地人或是警察見到自己在夜裡遊蕩。夏洛克必須躲起來，撐到天明。他在區隔市鎮和格林伍德樓之間的那塊沼澤地上走出了好遠，卻聽到有聲音從空地傳來。他停步聆聽了一會兒，卻聽不出個所以然，只知道是有人壓低了聲音邊走邊說，而且直直朝著莊園的方向過去。那些人不是很窮，就是想偷偷摸摸行事，因為他們並沒提燈籠。夏洛克悄悄避開他們的必經之路，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縮起身子，一方面為了不被發現，另一方面也為了保暖。黑色的天空裡雲變多了，他靜靜不動地躺著。雪花落在他臉上，讓他鼻子發癢。
「首領，要不要拿畫或是珠寶？」
夏洛克僵住了。是格姆斯比。夏洛克微微抬頭，往上看。他看到三個人影：格姆斯比矮矮的身子在中間，後面是一個稍微高些、壯些的少年，前面則是一個很高、很瘦還戴著一頂大禮帽的人。夏洛克可以看到他外套背後垂著的燕尾輪廓。那人手裡還有一根粗粗的拐杖。是惡大。沒有艾琳的蹤影。
「格姆斯比，你別管我們要拿什麼。他們偷走的一切，我都清楚價值，相信我。們會得到該得的那一份。」
「她會跟著我們嗎？」
「閉嘴！你沒資格跟她講話。」
「是的，首領。」
「我實在不想承認，但那個猶太小子會解開這案子的。他從朴次茅斯這麼快就到這裡來了，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他可能明天就會把警察找來。我們現在就得拿到東西，然後立刻走人！兩位，走快一點。」
夏洛克一直懷疑惡大在倫敦地下世界的人脈很深厚。比方說，他漸漸相信，這位年輕犯罪首領跟布里斯頓幫有點關聯。但他的力量和影響力，是否遠比他預料的還大呢？在汙染倫敦的壞人網絡裡，這個聰明的少年是否是其中一隻大蜘蛛呢？大街小巷和百姓家中，骯髒勾當的數目愈來愈多，他是否是幕後推手呢？他對街道如此熟悉，可以驅使那批行動迅速的小嘍囉到各地幹壞事，這會不會就是最有野心的罪犯想加以利用的呢？
「首領，你清楚知道洛斯本小姐會在羅敦馬道的馬車上，不是嗎？你也知道他們得站著才能抓住她，不是嗎？你還知道洛斯本大人會有什麼反應。首領，這樣真的很了不起。你知道他們好多年沒見到自己女兒了，不是嗎？你甚至告訴那個船長，他應該找個女孩才能……」
「給我閉嘴，格姆斯比。船長來找我，只因為我可以把事情辦好。如果你不相信自己夠優秀，那一切都沒有用處。驕者並非必敗，而是能避免失敗。要是你有自信，消息就會傳開。正因如此，他才會跟我聯絡。但不管是什麼工作，你都不需要打聽細節，只要照吩咐好好去做，總有一天……在我另謀高就之時，你可以取代我的地位。」
「要是那個混血小子來礙事呢？」
「那我就會對付他。」
「是的，首領。」格姆斯比說。
他們走遠，交談聲消失在黑夜中，朝莊園的方向而去。夏洛克搖晃著站起，思緒轉得飛快。這起犯罪還有好多壞人好多可能性。
※※※
他找到河邊的那個地點，準備睡覺，但整晚都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雪飄落在身上，像條冰冷的被毯，他快凍僵了。他現在就想召集當地警察到莊園大屋去，不僅逮捕包括洛斯本大人女兒在內的三個小偷，還有惡大和他的手下。那會讓他已有的發現更錦上添花！他可以一舉除掉倫敦地下世界的幕後犯罪年輕主使人。還可以讓艾琳從那隻老鼠的魔掌中解放出來。但他知道當地警方不會相信他說的任何話──他們會把他當成遊民，當場逮捕。他必須聯絡倫敦警察，卻只能等到早上才行動。就算他可以立刻搭夜班火車回到市區，惡大他們回去以後也會躲得不見蹤影。
❖把心思放在可能的事上。這是大事。等電報社一開始營業，就把消息告訴雷斯崔德和《泰晤士報》的霍布斯，把所有壞人一網打盡──洛斯本小姐必須當場逮住──可以找回洛斯本家的財寶、攔截船長。這一切發生時，要確定自己會在格林伍德樓，才能得到應得的讚賞，保住你的未來。❖
但他的心思不斷飄回樓上房間的燈光和從燈下走過的人影。寶麗．杭特在裡面嗎？如果不是她，那他們到底是關住了誰呢？又準備對她怎麼樣？這個念頭讓他害怕。這是綁架集團嗎？或者這個人根本沒有被關，而是這幫人的第四個夥伴？這群罪犯在玩什麼複雜的把戲？或許他們知道他在屋裡……等他回去，整棟莊園會是空的。
不管答案為何，都要等到早上。但他的首要工作和任務就是去找佩妮．杭特。他不敢想像自己必須告訴她的事，也不敢想像她會有什麼反應。
※※※
天色亮了一些，他起身走上聖尼次鎮。他看過佩妮從河邊走回家幾次，所以他知道她住的地方是在鎮北。公雞在遠方的田野上啼叫，剛飄落的雪積了一吋高，他嘎吱嘎吱地踩過雪地，豎起衣領，縮起肩膀，邊走邊打顫。他走進鎮上，看到擠奶女工一肩挑起沉甸甸的奶罐，帶著大槌子的鐵匠打開店門，另有幾位商販繃著臉走過，準備開始過這一天。他並不正眼看這些人，只表現出胸有成竹的模樣，然後他看到了他想找的東西──一個小孩。事實上，是他第一次來這裡時，碰到的那群小孩其中之一。
「可以跟你說話嗎？」那男孩走近時，他輕聲說。
少年抬頭看他，嚇了一跳，開始後退。
「是你，用假名字的倫敦人。」
「我真正的名字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不，不……但是先生，沒關係……丟那顆蘋果的不是我……如果你是想問這件事……是……是傑克……對……是傑克．馬克莫多……他就住在……」
「你認不認識一個名叫佩妮．杭特的女人，在造紙廠工作的？」
「杭特女士？我認識。她住在那邊那條路上。」他指了指附近的一條窄巷。「過了四間人家就是了，有茅草屋頂、藍色門的。」
「謝謝你。要是你敢把我來過的事情說出去，你就有麻煩了。」
「是的。你就只有這些吩咐嗎？我可以走了嗎？丟蘋果的不是我……我發誓是傑克．馬克莫多。我可以帶你去他家門口！」
「你走吧，」夏洛克說。「以後也別對人丟東西。」
男孩飛快跑掉了。
夏洛克認為他不該去敲佩妮的門。反正也沒必要。鎮上活絡起來。他知道她也會出現。他在她家那條路上站了沒幾分鐘，她就出來了，手裡拿了條髒毯子，準備在冷風裡抖一抖。但她看起來簡直像變了個人──她吹著快樂調子的口哨，面帶微笑。夏洛克大惑不解。
她看到他時，臉上的恐懼神情一閃而逝，她看了看馬路兩邊，又回頭看了看家裡，然後過馬路來找他。
「福爾摩斯，你來幹什麼？」她低聲問，不斷回頭望著家裡。「你不該來的，我先生脾氣很不好。」
「你先生應該被人好好打一頓。我懂得自我防衛的技巧，可以幫你這個忙。」
「不，不必，你這傻孩子。你還太小，就算你那麼聰明，也還不明白生活裡複雜的事。但我發誓我今天絕不會傷心難過，我高興的不得了。」
「唔，我很難過要影響你的心情了。我去了格林伍德樓。」
「福爾摩斯，不管你說什麼，都不會讓我難過的。」
「恐怕會的。」
有人從佩妮的小小家門裡出來，過了馬路。是個年約十三、十四歲的女孩，有一頭紅金色的頭髮。
「母親？」
佩妮笑了。「寶麗，我馬上就來。」
夏洛克差點站不穩。
「她昨晚回家的，我高興極啦。」
❖那麼格林伍德樓三樓房間裡的是誰？❖
「我想我花了整晚時間看她的臉。我覺得我簡直不認得她了。你有沒有仔細看過你深愛的人的臉，卻發現自己幾乎不認得？」
「我知道有個家庭就有這種問題。」
「我以後每天都要來認識她。」
「杭特女士，我還有急事。我想知道兩個問題的答案。」
她回頭看了看家。
「福爾摩斯，要問什麼都行，但請快點問吧。」
佩妮家裡傳來一聲呼喊，幾乎像是怒吼。
「佩妮！女人，你在哪裡？」
寶麗看著母親，回到屋裡。
「我得走了。」
「如果你不回答我，我就會跟著你回家。那孩子的命運就要靠你了。」
「還有你會獲得的利益吧。快點問，然後就走。」
「我想要發電報去倫敦。」
「大街上有間小郵局，在你轉向倫敦後大約再過三扇門，跟一家麵包店相連。郵差就住在樓上。他有一部電報機，或許可以幫你……或是把你攆出去。」
「還有一件事。」
「快點說。」
「殺害格林伍德樓那位大人的野獸……是什麼？」
「沒人知道。但有不少傳聞。」
「什麼樣的傳聞？」
「是一隻大黑貓……豹子或老虎。」
夏洛克嚥了口口水。
「沒有黑老虎這種東西。」他說。
「他們說格林伍德大人去過歐洲沒人去過的印度。讓我走吧。」
「杭特女士，祝你日安。」
在她抵達家門以前，又回過身。
「發電報求助吧。身為做母親的，我勸你別管這件事了。不要再回那裡去。」
※※※
夏洛克很快找到了郵局，在門上敲著。一會兒之後，一個瘦瘦的男人出現，身上只穿著發黃的內衣，戴了一副眼鏡，剛開始露出很不想幫忙的神情，但等夏洛克拿出三先令，他就改變了態度。
「兩先令發兩封電報，」少年說。「另一先令請你別聲張。」
男人點點頭，上樓去穿褲子。
幾分鐘後夏洛克進了那間小辦公室，麵團的氣味從隔壁房間傳來。他把一先令給了那男人，思索著該怎麼說，然後唸了出來。
「機密。雷斯崔德警探。立刻過來。聖尼次鎮。山丘上的莊園大屋。他們都在。她也在。中午前就會逃走。事後再好好說明。」
那個瘦子瞪著夏洛克，夏洛克在脣邊豎起一根手指。男人再次點頭，又收下一枚先令。夏洛克又唸了一封電報，這次是給《倫敦泰晤士報》的霍布斯。他說發報人是倫敦警察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