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幽靈 (第三部 綁架)

第二十章 幽靈 (第三部 綁架) 　　那之後沒多久，少年在逐漸上升的太陽下來到那塊沼澤地，準備前往格林伍德樓。他看著自己的呼吸變成面前的一朵朵白雲，希望這不會是他的最後幾口氣。他爬過牆頭，低頭看著下方的園地，發覺要在晨光中闖進去有多困難。首先，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一片寂靜。❖或許那些野獸都睡了。叢林的大貓是夜間活動的嗎？❖ 　　他想起曾經在書上看過有關大型珍奇貓種的事。他尤其喜歡巴克蘭（C.T. Buckland）寫的那本。書上說黑老虎是個迷思，世界上並沒有黑豹這種生物，那些只不過是有黑色素的美洲豹和美洲虎而已，仔細看就會發現黑豹身上的斑點。他雖然不記得巴克蘭提過的一切，卻清楚記得一件事：大型黑貓（那本書上還有張身長十二呎的大黑貓圖像）不論在傳說或在真實情況中，都是動物裡最可怕的，能夠獵殺比牠們體型大兩倍的動物，而且在夜裡幾乎能完美隱身。他也記得佩妮說過的話：格林伍德大人曾去無人知曉的國度旅行。 　　夏洛克吞了口口水。或許他應該在草坪外面等警察，這個主意似乎不錯。他離開牆頭，滑落地面，面對著下方的山丘和山下的聖尼次鎮，背靠著花崗岩。❖待在這裡，等警察來。❖沒多久，他就發現自己不能坐以待斃。要是罪犯已經逃離莊園了呢？要是他把警方人員帶進一幢空屋呢？那樣他可受不了。如果待在這裡，他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三樓那間房裡的是誰。他阻止自己這麼想。❖待在樓下，只要進入屋子，確認壞人還在，這樣就好。躲在安全的地方。❖他爬上牆，再次看著園地，那些野獸依然靜的出奇。他深深吸了口氣。黑虎和黑豹只是無稽之談，他這麼提醒自己。碰地一聲跳進牆內時，他也一直這麼想著。 　　十二月的寒風輕輕吹過山毛櫸和垂柳，他走進迷宮，但沒用跑的，左轉、然後右……他現在已經記住怎麼走了。似乎沒有野獸跟來──的確，牠們是夜行性動物。他爬上房子外的圍牆，穿過那扇大拱門。門裡毫無動靜，他輕輕踏出的每一步似乎都帶起回音。聖誕老公公在這裡可不會受歡迎。放眼不見冬青樹或槲寄生，沒有點滿蠟燭的聖誕樹、爆米花、牆上也沒有蔓越莓花圈，夏洛克無法想像歡樂的耶誕頌歌傳遍走廊。 　　這片寂靜讓他驚疑不定。他們走了嗎？還是都睡了？他必須弄清楚。夏洛克盡可能悄聲走著。他通過大廳，接近前天晚上那三個小偷聊天的那個房間，從門框旁探頭瞄了一眼，裡面也一片安靜。現在他可以把房間看得更清楚了，裡面空空的，這的確是個類似起居室的地方，只是原本的椅子和長椅都不見了，只剩下大木箱、大帆布袋和好幾個行李箱，全都鼓鼓地亂堆在地板上。 　　他悄步走過房間，保持警覺。他看到左邊有個通道，就走了進去。通道帶他來到一塊幾乎跟大廳一樣大的地方，那兒──地板上的兩塊床墊上──躺著兩個男人，一個是紅髮，一個是深色頭髮，兩人都睡得很熟。太陽已經升起，他們可以清楚看到少年，而且肯定隨時都會醒來。但夏洛克愈來愈貪心了。他既然已經來了，就想看到更多事。他看到正前方有一扇關著的門，於是靜悄悄地往那裡走。打開門時，門發出嘎吱一響，他僵住不動，甚至沒膽子回頭看床墊上的兩個男人。但他們並沒發出聲音，於是他走進那房間裡。裡面，躺在一張簡樸床上、蓋著厚厚被毯的，是薇多莉雅．洛斯本。 　　走吧，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說。看看四周，另一個聲音說。夏洛克把門推上，但留了一條縫，免得下次開門又發出聲音。現在的他單獨跟她在她的臥房裡，幾步之外就是她的共犯。這房間裡除了床沒有多少東西，只有一張附鏡子的化妝臺、一張寫字桌和一個粗陋的衣櫃，櫃門沒關上，裡面塞滿了衣服。一件跟她被綁架那天一樣的深紅色洋裝掛在衣櫃的其中一扇門上。夏洛克朝洋裝走去。薇多莉雅在床上動了一下，他停步。 　　「統領……羅敦馬道腐敗的王室成員……」她輕聲念著，小心捲起舌頭說話。 　　夏洛克望著她，喘不過氣來。她的眼睛是閉著的，面帶微笑，翻了個身，然後又進入夢鄉。他驚訝地發現她看起來不像只有十四歲。他看著衣櫃裡面，見到奇怪的景象。架子的半邊吊著美麗的絲質洋裝，另外半邊卻吊著樸素的棉質和麻料衣服。這到底怎麼回事？他走向那張寫字桌，看到兩疊紙放在墨池和筆旁邊。 　　「從後門進入。」第一疊上面的第一張紙上寫著這個句子，夏洛克很確定那是女人的草寫筆跡。「廚房在左邊樓下（女僕在這裡或在樓上），餐廳在右邊一樓。」他翻到第二頁。「警官畫，餐廳牆上右邊第三幅是最有價值的；大人座椅後方的泰納畫作次之；保險箱在大人的書房，位於二樓水彩畫後方，鑰匙在他書桌上。女士的臥房在樓上，即左邊的二樓。別進去。船長吩咐。」 　　他把紙張對著光，看到造紙兄弟的印子。她告訴小偷怎麼搶劫自己家。她一定真的很厭惡她父親……他跟她之間關係薄弱，很少跟她說話。足智多謀的船長招攬她一起犯罪。薇多莉雅又動了一下。 　　「唉呀。」她用完全不一樣的聲音說。「朋友，房子裡全是東西。。」 　　她為什麼這樣說話？剛開始他想，可能她有時候會假裝自己是新手演員吧，而那種腔調大概是她的嗜好。但後來他卻明白了。她到了美國，就必須改用新的名字和身分。這樣非常合理，她必須變成另一個人。他轉向另外那疊紙。從那些紙被弄皺的情況來看，他知道這些是更早以前就寫過的紙。 　　「唸到Ｒ音的時候要捲起舌頭，」第一行這麼寫。「記住，她的聲音比我的還高。」另一行字這麼寫。他的目光掃過那頁紙，翻到下一頁。「上流階級的女士從不單獨出行，」紙上的第一行寫道。「她父親很少看我，」第二行寫著。「我應該要翹著小指頭拿茶杯……練習法文……走路時頭上要頂著一本書。」 　　這是什麼意思？夏洛克轉向床上的那個女人。他立刻把思緒切回之前已知的事實：他初次來到聖尼次鎮、在洛斯本家別墅外、在餐廳和洛斯本夫人的臥房、在朴次茅斯、現在又回到這裡，尤其是這個房間。這是什麼？ 　　「伊萊莎！」 　　男人的叫喊聲把夏洛克嚇了一跳，他差點昏過去。他們醒了，正在叫她！ 　　那女人動了動，呻吟著，然後從床上坐起來，看著門口。 　　夏洛克盡可能輕巧地四肢著地，像隻被打扁的蒼蠅趴在地上，然後立刻不發出聲音地挪進床底。 　　「伊萊莎．蕭！起床啦！美國在等你！」 　　❖這是她在新生活裡要用的新名字嗎？❖ 　　門打開了。 　　「羅伯特．瑟爾夫！」夏洛克聽到她尖叫。「你這粗人，快離開我房間！」然後又吃吃笑起來。 　　「那還用說，洛斯本小姐。現在您快快穿好衣服，咱們飛去機會與肆意國度吧，女人！」 　　「羅伯特爵士，那就離開我的起居室……我馬上好。」她柔聲說。 　　他聽到她起床，看到她的赤腳踩著地板走向衣櫃。夏洛克被困在臥房裡了。她一定會看到他的。❖我都到了這步田地才功虧一簣嗎？警察已經在路上了，我剛才真該留在外面的。❖薇多莉雅開心地哼唱，滑步走過衣架上的洋裝，找到一件，開始寬衣。夏洛克必須逃出去。現在。他慌張地四處張望。 　　「伊萊莎？」 　　又是那個深色頭髮、臉上有疤的男人，這一次他的聲音很嚴肅，還帶著懷疑的語氣。 　　「羅伯特，我還沒穿好衣服……進來吧。」 　　她輕笑著走向門口。 　　「你讓門開了一條縫嗎？」 　　「什麼意思？」 　　「我以為你總是把門關得緊緊地。」 　　「我是啊……免得你們這些禽獸闖進來。你到了晚上可能會變成黑老虎。」 　　「伊萊莎，我不是開玩笑。你的門沒關緊。」 　　夏洛克瞥見看來像是一扇小門的地方，約兩呎高，在房間另一頭的衣櫃旁。他肚子貼地，從床底悄悄往那裡移。門上有個小把手，他悄聲打開，躲了進去。他們的說話聲還是清楚傳來。 　　「你確定？」 　　在這個狹窄空間裡，夏洛克蜷縮起身體，屏住呼吸。但他往四周看去，卻發現這個小空間在六呎外變成一條更寬的隧道。他身邊的牆上有個小洞，他可以從洞裡窺見臥室。他在一條祕密通道裡。 　　「看看床底！」他聽到那女人喊。 　　夏洛克扭動身體，鑽進那條六呎外的狹窄空間，發現進入較寬的區域之後就能夠站起來。沒多久他開始用走的。他在兩面牆中間。 　　「下面沒人。」那個男的的聲音遠遠傳來。「這裡呢？」 　　夏洛克聽到他翻動通道門口的聲音。少年就在那附近的轉角。他轉過身，停步，屏住呼吸。 　　「也沒有。」 　　「羅伯特，是你在胡思亂想。」 　　「可是我──」 　　「再過一、兩個小時我們就要走了。你們兩個都是專家。冷靜點，記得嗎？」 　　「可能是我弄錯了，我一定是急著離開才會這樣。現在該上樓去做我非做不可的事了。」 　　通道的門關起，夏洛克吁了口氣。那人的最後一句話聽起來不像是好事，他倆說話的語氣嚴肅之極。❖現在該上樓去做我非做不可的事了。❖他有什麼事非做不可？在逃走之前解決一個問題？一件不能丟下不管的事？夏洛克必須從隧道裡出去，而且不能從原路走……然後想辦法到三樓。最嚴重的犯罪行為可能就在眼前。樓上的人到底是誰？夏洛克的頭腦飛快地想著之前幾分鐘裡每樣見過、聽過的事。 　　一時之間，他似乎被困住了。他快步走在看似永無盡頭的通道裡，在這棟奇怪的屋子裡轉來彎去。每隔一陣子他會看到牆上有洞，透過那些洞可以看到不同的房間。他也發現有條窄窄的小樓梯可以通往上面。樓上那個年輕女人是否也是這樣上去的呢？如果是，又為了什麼？他很想上樓。如果他的方向感沒錯，目前他就在三樓那棟房間的正下方兩層。但他不能走上那條樓梯，冒著迷路的風險。他繼續在隧道裡走著，覺得這裡就跟外面園地上的迷宮一樣複雜，而他就在裡面兜圈子。幸好這時隧道終於到了盡頭，變得愈來愈窄，愈來愈短，他低下頭，四肢著地，鑽進另一個六呎長的空間，慢慢打開空間盡頭的一扇小門。門外是間小室。 　　有著木頭鑲板的這個房間裡，有好幾個積滿灰塵和蜘蛛網的書架，這裡似乎沒人來過。夏洛克走向通往外面的門，把門開了一條縫。約在五十呎外，他看到那道華麗的樓梯通往上方，深色頭髮、臉上有疤的男人衝到樓梯口，正準備往上爬。慌慌張張的他手裡拿了一條圍巾。❖那是要做什麼？要遮住受害者的眼睛、還是要讓人窒息？❖那小偷停步，好像想到什麼似地笑了笑，然後走到空房間另一頭的大壁爐。夏洛克沒看過那麼大的壁爐，大的簡直像是給皇后用的，好像可以讓整棟莊園都暖和起來。那男人走向壁爐網，站在壁爐前方，然後探頭進去，半個身子消失在壁爐內。夏洛克已經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是在做什麼。那男人好像在煙囪裡弄出很大的聲響──像是怒吼聲。他出了壁爐，好像察覺到什麼似地轉身，面對那間小室。夏洛克急忙關上門。 　　❖他看到我了嗎？❖ 　　少年再次把門打開一條縫，樓梯上已經沒有人了。 　　❖跟著他。看看他要做什麼。阻止任何惡行。有必要就大聲求救。警察應該快到了。❖ 　　他真希望有那根馬鞭。 　　夏洛克走過房間，往樓上走，然後又爬上一段樓梯，走進走廊，朝三樓那間房走去。他現在知道怎麼走了。快要到的時候，他在轉角處等了等，探頭出去，看到那個男人打開房門，走了進去。然後就聽到聲音。他計畫在聽到女人喊叫之後出手阻止。他是想保持一大段距離，這樣在情況平靜無波時，他可以躲著不出現。但從他目前的所在位置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他移近一些，還是聽不見，最後只得挪到門口。他極度謹慎，隨時準備逃跑，因此花了好一段時間，而且他也沒想到在那之前，房間裡已經沉寂了好一陣子。他從門框上的縫往裡面看，震驚地發現那男人正朝這裡走來。事實上，他離門口只有幾步了。 　　❖快跑！❖ 　　少年轉身飛奔。他衝過剛才走過的那條相鄰走廊，衝向前方的另一條走廊。他絕對不可能及時跑到的，還有十呎，那小偷就要打開門了。但忽然間，夏洛克覺得有人把他抓了起來，帶著他……好像他變得沒有重量……他跑到下一條走廊，轉過了轉角。他有種感覺，像是被人放了下來，也覺得看到前方有個人影逐漸消失；是個穿著傳統洋裝的女人──肩膀上沒有頭。 　　他屏住呼吸，聽到那壞人從門口大步走上走廊、轉身，然後朝另一端走去，腳步聲愈來愈遠。 　　夏洛克大大吁了口氣。然後他責備自己：我並沒有看到鬼。剛才沒有東西把我托起來、帶著我跑。 　　現在是停止活在幻想世界的時候──他是追求事證和資料的偵探。❖我的頭腦沒有出問題。那小偷一定是花了些時間拴上門，所以正好給了我時間。那扇門肯定是非得從外面上鎖不可的。❖ 　　夏洛克打起精神，轉向該做的事。現在該查出那房間裡的人是誰了。 　　他步履輕快地走進走廊，仔細檢查門口。沒有門閂。然後他低頭看。啊，原來如此，果然是在門外，但卻是在靠近地板的特殊位置。❖裡面的確囚禁了一個人。❖ 　　他打開門問……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