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變變變 (第一部 綁架)
第二章 變變變 (第一部 綁架)
事情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十四歲的薇多莉雅.洛斯本步下她那華麗的馬車,走近盯著有錢人瞧的群眾。她參加這一季的最後一場時裝展示會,在海德公園的羅敦馬道上散步。這時她假裝趁機伸展美腿,卻沮喪地發現在今晚專業美女與俊俏公子的遊行中,並沒有人注意到自己。她想對廣大的下層民眾炫耀身上簇新的深紅色洋裝。
「小姐,看不到你啦。」有人這麼喊。她走得更近些。
一雙粗壯的手臂從人群裡伸出,抓住了她。她像隻捲進漩渦的小鴨,被拉進人潮,消失不見。那個罪犯帶著她匆匆跑開,不管她怎麼抗議,聲音都被馬嘶和觀眾的嗡嗡聲給蓋過。好一陣子沒人想起她,後來她的車伕才驚覺到事情不對。女孩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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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福爾摩斯在晨報上看到報導的那一刻,就把此事件當成他想偵破的案子。這樁天才又大膽的邪惡犯罪,吸引了倫敦人的注意。但艾琳的反應卻截然不同:這件事讓她心碎。她和父親那天早上才去拜訪過洛斯本大人,想請他治療斯戴尼區那個男孩的視力。如今,不會再有人記得那孩子了。但不管是艾琳、夏洛克,甚至是倫敦警察廳的反應都不重要,因為關於那場意外的一切蛛絲馬跡,包括受害者和罪犯在內的每一位參與人,甚至連罪犯想從中獲得什麼好處的意圖──都已隨之蒸發。幾天、幾個星期過去了,這場大膽的綁架行動仍是個難以捉摸的謎,沒有勒贖信、沒有任何線索,甚至也沒有民眾通風報信。薇多莉雅.洛斯本死了嗎?還是罪犯只是想嚇唬嚇唬她那個上流家庭,以便在勒贖日終於來臨時,開出什麼條件她家人都會答應?他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薇多莉雅的父親是個有地位的人。他是英國議院的議員,也是首相德比的內閣裡專精司法的顧問;他為人嚴峻、不留情,要求對罪犯處以極刑。他把他的座右銘──絕不讓罪犯得寸進尺──刻在書桌的一塊匾上。綁架犯的沉默似乎並沒讓他畏懼。事實上,他還助長了這片沉寂,拒絕對這樁惡行公開發表隻字片語,好像整件事根本沒發生過似的。他對犯罪的態度仍然積極,還在薇多莉雅失蹤後一個月,公開要求對所有罪犯施以更嚴厲的刑罰。「對付殘酷的人,就要使出殘酷手段。」他如此聲稱,還提出一個例子:「如果把倫敦所有小偷的手都砍斷,倫敦就不會有小偷了。」
夏季結束,秋日將盡,洛斯本對這起犯罪仍然三緘其口。他不僅換上勇敢面容,還強迫警方也保持緘默,表示他們全家都不會隨著惡人起舞。看樣子,要等到他女兒被殺,奪走她的惡人才得以嚇唬、打擊他,才可能拿到他一毛錢,讓他公開露出一絲愧疚神情。他繼續上班、讓同僚刮目相看,在議院裡針對犯罪議題提出嚴苛建言。
「犯罪,」案發後滿兩個月那天,他宣稱。「主要發生在國內的下層階級。等那些人更懂得自助、放棄伸手向人乞討,才能提升自我,我們也才會有安寧的日子可過。」
但據說他曾私下表示,綁架犯應該被抓起來,接受嚴厲制裁──如果他們傷了他女兒,他會親自在紐蓋特監獄外的馬路上,站在民眾面前,驕傲地把犯人吊死。
想當然爾,洛斯本夫人對社會大眾也同樣不發一語。不過,她對這類發言本來就不感興趣,對政治就更不用提了。比丈夫小二十歲的她,即使已屆四十,仍是倫敦眾多佳麗中令人驚艷的一位。她年輕時素有「盲美人」之稱,一雙懾人心魄的棕色眸子一年年逐漸失去光彩。她與現在的丈夫相遇時,幾乎已是全盲。他請來手下醫術最精湛的私人醫生為她診治,醫生用奇妙的化學藥劑讓她恢復了視力。
然而,沒有專家、也沒有誰有能力幫助洛斯本解決這起天衣無縫又邪惡的女兒遭綁案。等到把倫敦最濃的黃霧也一併帶來的十一月降臨,而這起神秘事件仍然毫無頭緒時,連警察也開始焦急了。這份沉寂屹立不搖地統御了四面八方,這是犯罪史上從來沒有過的。然而,在那個月的第三天,沉寂終於被打破。幾乎就在同時,一切都變了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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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的新聞刊出時,夏洛克已經準備好了。自從他解開水晶宮空中飛人意外這起不尋常的案子,而且幾乎是一手促成惡名昭彰的布里斯頓幫被捕以來,已過了四個月。但社會大眾並不知道他所扮演的角色,也不知道更早以前,他在逮捕白教堂殺人犯這件事的天才表現。雷斯崔德和倫敦警察廳故意不讓人知道。即便夏洛克發誓要致力打擊不公不義,替被害死的母親復仇的決心也從未動搖,他仍每天提醒自己,報仇並非一蹴可幾。他的世界因而充滿了絕望──要成為他期望中的人,似乎要花上一輩子。
他仍然跟西格森.貝爾那個怪老頭一起住在丹麥路的藥店裡,持續鍛鍊自己──勤奮向學、對課業孜孜不倦、重新閱讀山繆.司麥爾斯的暢銷書《自助論》、學習男人拳擊法的「貝爾道」武術,並盡可能吸收與化學有關的一切知識。
老藥劑師的生意近來雖然跟他的身體一樣萎靡,但這幾天來,他卻已能在財務上站穩腳步。幸虧有那位號稱「燕子」的年輕空中鞦韆名人,他才得以用穩定的收入跟那位貪婪房東的魔掌周旋。那位了不起的少年「燕子」在水晶宮那起意外之後,跟夏洛克成了朋友,並介紹了許多娛樂界的友人(包括偉大的法里尼和他兒子艾爾尼諾)到倫敦這間又小又臭的店來。那些人發疼的手腳和發痠的背部,現在都在貝爾那常常有悖正統卻總有神效的治療下受益。他讓他們擺上好幾個鐘頭的姿勢,好讓肌肉得以伸展或放鬆──簡直詭異至極。至於要塗抹在關節上的羊膽汁,更從來不受那群病人的歡迎。
「那東西臭的像驢子屁股耶,」有天一位高空特技演員這麼說。他開心地旋轉雙臂,像風車被大風吹到那樣。「但對我的手臂倒真是有效。」
「伊卡洛斯,你就別管那臭味了吧,重要的是效果。我本來還想開馬的嘔吐物給你口服哩,所以你已經很幸運了。」
「好醫生呀,就憑你把我治好的能耐,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啦。只要不是砍掉我的頭,換上豬頭就好。」
「伊卡洛斯,你別激我。有顆豬頭的空中飛人可不是大煞風景嗎?」
但類似這樣了不起的人在店裡來來去去,並不足以讓夏洛克分心。他不斷在老人的《每日電訊報》頁面、漂亮的《警方新聞畫報》和無腿賣報販子杜平的《世界新聞報》裡,尋找真正讓他心動、讓他血脈賁張的報導。到處是還沒被發現的惡人。他看到搶劫、施暴、勒索甚至謀殺的先兆──一樁樁在黑暗東城區、南華克、羅瑟赫斯和布里斯頓區發生的罪行。這些惡行當中只有一件符合夏洛克的要求,而且案情夠精彩;若能破案,就足以讓夏洛克贏得認同。他第一次看到報導是在近三個月以前──消失的女孩疑案。
但這起犯罪,光是考慮要偵破都嫌瘋狂。整件事無從著手,不論警察或是……夏洛克自己都一樣。直到那天早上,雷斯崔德展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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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注意到《電訊報》上這一小篇?」煙火節前一天黎明時,貝爾尖銳的聲音這麼問道。在藥店後面的化學實驗室裡,這兩人正吃著他們與眾不同的早餐──今天是蛤蜊配有味道的冰塊和茶。兩人身上都還在出汗,也各有一隻眼睛被打黑了一圈──這是晨間拳擊的結果,他們重擊對方的臉至少一次,出拳雖經過仔細評估,但都使出最大的力道。夏洛克的鷹勾鼻從盤中抬起。老人整個早上都不讓他碰報紙,讓他納悶極了。
「哪一小篇?」
白髮藥劑師臉上是個想掩飾卻藏不住的笑。「那篇可能會引起你一絲興趣喔。」
貝爾很瞭解這位少年,知道少年的行為發自內心,也很清楚報上的那篇報導會讓他大感驚異。他把報紙拿高,好讓夏洛克看到,卻故意不讓夏洛克的手碰著。
「警察談論洛斯本疑案。」標題的大字這麼寫。
夏洛克睜大了眼,伸手想拿,貝爾趁勢一縮,然後才笑了笑把報紙遞過去。少年立刻開始看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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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警察廳坦承,昨日的確收到薇多莉雅.洛斯本綁架犯的勒索信,但洛斯本大人不僅拒絕支付信中款項,還立刻禁止公開該信內容。不過,神妙偵破白教堂謀殺與水晶宮兩案、令人景仰的雷斯崔德警探,已說服這位地位崇高的紳士准許他們發表聲明,以便協助追查壞人。線索似乎早已喪失,現在想請社會大眾幫忙。警方明日正午將在白廳辦公室與報社代表會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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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早上可以不必上學和顧店,午後一個鐘頭再回來。」夏洛克一讀完報導,貝爾就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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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貝爾僱用這位少年以來,已經被他嚇過不少次,不只因為少年在調查布里斯頓幫派一案期間,多次孤身直闖令人毛骨悚然的羅瑟赫斯區,甚至不是因為他朝下巴打出右直拳時愈來愈有自信;最讓貝爾不安的,是這少年的性格──他的情緒會忽然變得非常陰鬱。沒有朋友又內向的夏洛克,可以在轉瞬間陷入沉默,心思飄到遠方。有幾次他甚至動也不動,在他們吃飯的當下坐在實驗室桌上,像是成了一具活屍。他灰色的雙眸瞇起,眼神遙遠,臉色白的嚇人,呼吸極其微弱。這小子需要刺激,藥劑師這麼想。他像有鴉片癮的人需要罌粟籽的迷幻效果。老人觀察著夏洛克,看著他放下報紙。他知道今天不會被他嚇到。
少年的臉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