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危險之旅 (第一部 綁架)


第五章 危險之旅 (第一部 綁架)   火車發動,往北穿越市區。在駛入郊區的整段路途裡,那小孩的目光都沒離開過夏洛克。夏洛克盡量往座位下方溜,把頭朝向窗外,但仍然感覺得到小孩的瞪視。一直到海布瑞區,那目光都像牛眼煤氣燈的光束跟著他。夏洛克更把頭往旁邊偏,幾乎是在往後看了──他看著倫敦北邊的許多住宅區一個接一個消失在遠方。這些區域裡全是沾了煤灰的磚造倉庫,灰色的人家冒出的黑煙飄進了冰涼朦朧的空氣,才升起就消失無蹤。   火車靠了站。夏洛克屏住呼吸。他揉著臉,從指縫間看著車廂另一頭的小敵人。那小孩正在跟他母親說話,一面扯著她袖子,一面指著走道……指著他。但她忙著跟大女兒說話,只生氣地叫他別吵。那小孩似乎放棄了。火車再度喀喀地出發,車內原本擁擠的人口變少了。不久,夏洛克就看到新娛樂大樓的建築工地,這座亞歷山大公園是莫斯威爾大山丘上水晶宮公園的新雙胞胎。錫德納姆宮的畫面閃過他腦海之時,他可憐父親的臉孔也一起閃過。悲哀籠罩上他的臉。專心想手邊要做的事。   火車發出咻咻聲和隆隆聲,帶起滾滾煙塵。他們飛馳過了喀克福斯特,似乎在一瞬間就進了鄉間,以極快的速度駛過各個村落。這速度可能超過了每鐘頭四十五哩!他目瞪口呆地望著窗外。但他的心思從未離開那個危機──站在車廂盡頭自己的座位上,穿著水手服,一根手指戳進鼻孔。那小孩身子前傾,手指更深地插進鼻孔裡。這時,夏洛克看到了讓他全身血液變冷的事。   在那小孩的正後方,一位警衛冷靜地坐著看報紙。他一定是在剛才那一站上車的。夏洛克當時忙著看其他地方,沒注意到。現在他只能祈禱那小孩千萬別轉身,祈禱那家人會一路坐到聖尼次鎮過後,那位鐵路員工也一樣,他可能住在更北邊。   但那個小惡魔的糖果掉了──他在挖起鼻孔之前,還在舔那根嘔吐紫的糖果棒。糖果掉到地上,他震驚地看了一眼,雙膝跪在軋軋作響的木頭地上,肥胖的手抓住糖果。他站起來,轉過身,正好面對著那位警衛。糟了!彷彿那小孩的後腦也有表情似的……而那表情正在說著「好耶!」小孩立刻開始扯那件筆挺制服的藍色袖子,同時再次指著走道盡頭的夏洛克。讀脣是每個偵探一定要懂的技巧──   「先生,他沒有票。」   喀鏘,喀璐,喀鏘。   「誰?」   「就是他。那個黑頭髮的,現在正在看我們。就是穿著髒西裝外套的那個。」   「他嗎?」警衛指著。   「對,就是他。」   警衛站了起來。火車仍然高速向前行駛。   那人輕輕拍了拍小孩的頭,好像在說「小朋友,我想你一定弄錯了,但我還是幫你問一下,大北鐵路的員工就應該這樣。」他盯著夏洛克,站穩腳步,然後從走道上搖搖晃晃地朝夏洛克走來。   不好了!他們在封閉的車廂內,沒有出路,但他實在無法想像自己被逮個正著。從身邊的走道再過去幾步就是夏洛克這一邊的車廂門,他打量四周,看到天花板上有個圓形通風口,開口只比他肩頭窄一些。通風口沿著走道,每隔五呎左右就有一個。   夏洛克站了起來。波特酒吧村的標誌飛逝而過。   他並沒有站起來的好理由。這節三等車廂裡沒有廁所,也沒有讓人吃東西的地方,站起來等於承認他心虛。但他總得做點什麼吧?只是他並不確定到底該做什麼。他沿著長椅邊緣往走道移動。   火車顛了一下,急遽減速。警衛差點一頭栽倒。夏洛克溜上走道,衝向車門。從移動的火車往下跳的人能夠存活嗎?   「喂!小伙子!」警衛大喊,即使有引擎的隆隆響和鐵輪的嘎嘎聲,全車的人還是都聽見了。   抵達門口的夏洛克抓住窗上的鐵條,一拉。窗戶打開,冰冷的空氣撲上他的臉。   「小子,別跳!」警衛又喊,在不到六呎外停下。   在煞車的嘰嘰響聲中,火車劇烈搖晃。   夏洛克看著窗外,地面仍一面模糊。他不相信自己能擠出門外,卻不被警衛抓到。他們一定快要進入波特酒吧站了,所以車速才會慢下來。外面仍是鄉間。夏洛克還在遲疑,那個警衛卻朝他跨出了一步。少年再次看著外面。他不能被抓住。   他一隻手從開著的窗戶伸出去,抓住外面的門閂,把門拉開。現在冰冷的空氣重重打在身上。警衛向前一撲。夏洛克跳車了。   ※※※   十分鐘後,他仍躺在剛才著地的地方,但人活下來了。要是火車沒在他跳出來以前減速,現在的他不可能還活著。不過,躺在長草上的他全身都在痛,卻因為怕被人看見而不敢動。可是他必須起來。他起身,搖晃了一會兒,這才站穩腳步。他把長禮服上的泥土拍掉,細心整理好頭髮。似乎沒有骨折。他可以看到波特酒館就在前方,後面沒人追來。現在想想,他明白像自己這樣的乘客並不值得誰來追殺。火車將離開這個村繼續行駛,他只會被警衛寫進報告裡。他開始走路。到聖尼次鎮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   夏洛克避開波特酒吧,繞了一大圈,走上一片田野,然後從村落北邊回到火車路線。跟著鐵軌走,他告訴自己,這樣才認得出路。他納悶今晚大北鐵路會不會有另一班火車。但不太可能。他打了個寒顫,把外套裹緊。在愈來愈暗的光線裡,他看到自己呼出的氣息。他走過許多農田和一座村落,但一個鐘頭之後,他才在即將降臨的暮色中,看到一大片燈火。   「總算到了。」他嘆口氣,放慢步伐,走上滑溜的黑色鐵軌。他張開雙臂走在鐵軌上,學布朗汀那樣在觀眾上空保持平衡,卻聽到遠遠地後面傳來聲響,而且愈來愈大。那聲音咚咚咻咻地,還拉起汽笛。   又是一輛火車。而且正朝他駛來。   他跳下鐵軌,開始跑。這一定是今晚最後一輛往北的火車。沒幾秒鐘,火車已到了他那裡,轉眼間又在嘎嘎響聲中飛馳到好幾碼外,噴出的煙霧弄髒了空氣,帶起的強風差點把他吹倒。   現在的他雙臂迅速擺動,全速奔跑。他一定要在這輛火車駛離以前抵達那個鎮──不能再浪費寶貴的時間了──最後一節車廂在他面前愈開愈遠,一時之間他真想停步。   然後火車開始減速進站。夏洛克又加快速度奔跑,一雙長腿使勁帶著身體向前。他跑過了頭幾棟建築的背面──一間綠色的雜貨店、菸草店──目光一直沒離開前面站裡快要停下的火車。他看到幾位乘客下車,又有人走上車廂,一位腳夫匆忙推著堆滿行李的二輪推車。他繼續跑,呼吸愈來愈粗重。腳夫卸下行李,乘客入座,兩位警衛關上車門,火車馬上就要開動。他看到警衛向車掌打手勢,轉身走回站長室。夏洛克使出渾身力氣,雙臂在被煤氣汙染的冰冷空氣裡拚命揮舞。   他跑到了一百碼內……五十碼了。鐵軌兩邊都有鐵欄杆圍住,鐵軌位於月臺下方。他跑進車站,月臺在他頭頂上方,沒人會去看跑上鐵軌想偷混上車的人。在發車前的最後一刻不會。一個警衛轉身看引擎最後一眼,一個司爐正把煤炭塞進去,一陣陣散發臭氣的煤煙噗噗噴出,火車開始移動,緩緩離站。   夏洛克縱身一跳……跳上了月臺,他衝過隆隆響的行李車廂,抓住三等艙的一扇門。車身猛震一下,加快速度。他沒鬆手,摸索著門閂,把鎖推開。車門往外打開,他卻還掛在門上,掉下去就沒命了。警衛又轉過身,好像察覺到有什麼事發生。他沿著月臺看去,視線穿過逐漸遠去的車窗,卻沒看到什麼。然後他注意到有扇門微微開著。怎麼可能呢?門碰地一聲關上了,他搖搖頭,聳聳肩,火車在咻咻聲中開遠。為了安全起見,他回到辦公室時還是發了封電報。   ※※※   少年忽然闖進門,跌在走道上時,三等艙裡的每張臉都轉過來看。夏洛克對觀眾虛弱地一笑,拉開扣匣,把車窗往下拉開,伸手出去把外面的鎖關緊,再把窗戶推回去。但他回身過來時,每雙眼睛仍然盯著他。   「去喝了杯茶。」他說。   由於門口附近沒空位,他往走道的另一端走,來到一座空著的長椅。他坐了進去這次把身子縮得更低了。火車加快速度,外面的鄉野變得漆黑,只有偶爾從農莊裡透出的燭光微微亮著。一個戴著花朵圖案帽子的女士坐在他面前,正跟小女兒說話。   「孩子,我警告你,待會兒經過聖尼次鎮,你不要往外看。」   「媽媽,為什麼?」   「我聽說那是個有厄運的地方。我們不要再談了。」   夏洛克也想問為什麼,但他只能忍住。反正也沒必要知道──工人階級的人總是那麼迷信。   火車又行駛了一小段距離,在斯蒂夫尼奇站停了一段長時間。車子在其他地方都沒停這麼久。透過窗戶可以清楚看到,監控室那兒似乎有些騷動。幾位鐵路員工在交談。夏洛克的腳在地上輕點。到了聖尼次鎮的小站,他要怎麼通過查票口?他垂下目光,專心思考。沒多久,他感覺車廂開始移動了。   幾位乘客上了車。火車再度高速行駛起來,他想看看上車的是誰。一看之下,他的一顆心怦怦亂跳起來。那個鐵路警衛,就是想阻止他跳下第一班火車的那個,就站在走道上,拿著一份電報,正在檢查車廂另一頭的門!那人也許有什麼事要在斯蒂夫尼奇辦,就在這一站下車,而且不知為什麼,有人請他檢查門口。   夏洛克挺身坐直,身子甚至微微離開椅面,不敢置信地望著那個警衛。發現自己犯錯時已經太遲了,因為那人轉身看著車廂的另一扇門,就看到了他。那警衛的眼睛突了出來,夏洛克清楚讀出他的脣。   「你!」   這一次,鐵路員工迅速向他衝來。那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跌在乘客和長椅上,邊跑邊連聲道歉。如果夏洛克偷混上車兩次被抓到,他們絕對會把他關進監獄。   綁架犯殺害薇多莉雅.洛斯本的時候,他就會在牢裡。   福爾摩斯立刻站起。這一次來不及跑到門口,距離太遠了。何況他們還沒接近哪個村莊,跳車只會喪命。他瞥眼看上方,又發現那道圓形的通風孔,這些通風孔在天氣熱的時候能替滯悶、煙霧瀰漫的車廂提供新鮮空氣。通風口在四呎高之處,圓形的開口比他肩膀還窄。就連皮爾斯──惡大來闖空門的「蛇人」──要從那裡鑽上去都會有問題,成年人就更不必說了。少年回想有一次遠遠看到皮爾斯對不良少年做示範的情景。「夏洛克啊,」他母親看他爬上床的時候,常會笑著說:「你是倫敦最瘦的人了!」   警衛再跨幾步就要到了。夏洛克跳上長椅,站上椅背。個頭高的他,肩膀碰到了車頂,他把雙手伸進通風孔,打開鐵蓋。蓋子在火車車頂匡噹響。   「小子,不能上去!」   乘客都驚叫起來。夏洛克抓住通風口的薄邊,把身子往上拉,感覺邊緣切進了手指。要上去需要的不只是臂力,還需要腹肌。   「一!二!三!四……」夏洛克跟貝爾在實驗室練體操的時候,貝爾常這麼數數。老人精神百倍地練習,也堅持要少年照做。有時他實在太有精神了,把燒杯都砸碎在地,吊燈上還掛著醃製過的人體器官。「這樣將來會派上用場的,小子!」   夏洛克的頭通過了通風口,迎頭吹來的風強勁的可怕。事實上,感覺起來那陣風好像會把他拉出火車,丟出車外。但他仍繼續拉高身子,像皮爾斯那樣縮起肩膀,鮮血從手淌到了手腕,但他毫不理會。他吸了口氣,把身體往上拉。通風口緊的像要把他榨乾似地壓迫著他的胸腔,他憋住呼吸,用力上拉,整個上半身啵一聲出了通風口。他趴在車頂上的通風口邊。   然後他感覺到那警衛的手在扯自己腳踝,想把他往下拉!他的大腿還卡在狹窄的通風口裡,但夏洛克用力踢腿,感覺踢到了什麼,又聽到一聲哀號,那人的手就鬆開了。   夏洛克撐起瘦瘦的臀部、雙腿、靴子……然後在弧形的車頂上躺平,雙手還緊抓著通風口的邊。風大的嚇人,彷彿上帝都出盡全力要把他吹下車。他臉上的皮膚像油灰那樣被吹出波紋。夏洛克低頭往通風口裡望,看到警衛躺在一位身穿黑衣的中年寡婦身上。寡婦在笑,警衛卻沒有,只狠狠地瞪著通風口外的少年。   夏洛克碰地一聲關上蓋子。火車左右搖晃,前後震動。他想著自己掉下去會怎麼樣:從頭到腳都會骨折,脖子斷掉,頭顱碎成片片。他們會在不遠處發現他軟趴趴的屍體。要是他被掃進車輪下,就會被硬生生切成兩截。   火車繼續前行,他緊抓著通風口,把身體縮成球,前額貼著車頂,免得火車飄出的煤渣飛進眼睛。他的手臂累了,手指想要放開。不知道鐵路警衛會不會打開車門,從車廂盡頭的梯子爬上來。大概不會。他會以為少年已經完蛋了……不是狠狠跌了下車,就是會在下一站被逮個正著。   少年在車頂上待了像有一輩子那麼久。就在他覺得再也抓不住的時候,火車開始慢下來了。下一站到了!他忽然有了個點子。火車顛了一下,速度更慢了,汽笛聲響起。   夏洛克放開通風口邊緣。風把他從斜斜的車頂吹到邊緣,他大叫著張開手指,像蜘蛛那樣攤開四肢,停止了下滑的勢道。然後,他用更慢的速度挪到車廂末端。感謝老天這段距離不算遠。火車繼續減速,他來到車廂末端,腳探到了梯子,開始往下爬。   到了底部,他聽到右邊有個聲響……看到那個鐵路警衛正要彎過轉角,一隻腳試探地想勾住梯級,往同一條梯子上爬,一張臉因恐懼而扭曲。火車仍以十分快的速度在移動,夏洛克跳下底層梯級,跨上車廂下方的一段隆起,勉力轉過脖子看不斷後退的鄉間。他看到一處長滿草的田野……於是往下跳。   ※※※   夏洛克的手臂痛的不得了。四周一片漆黑,他落地後撞到一塊岩石,滾了不知道多少圈才終於停止。幸運的是,他一直縮著頭。他離比格斯維村不遠,這是聖尼次鎮的前一站。他在這裡不需要躲,雖然鐵路警衛會氣的半死、當地警官也會從家裡被召來找人,但在這樣一個冰冷、漆黑的夜裡,尋人行動大概也只能進行到這樣為止了。夏洛克看不到幾呎外有些什麼,只見遠方零星幾盞微弱的燈火。   他爬了起來,按住陣陣發痛的手肘,開始走路。聖尼次鎮不可能要走一個鐘頭以上,他繞了一大圈避開比格斯維村,繼續往前走。感覺到有什麼從手上滴下來的時候,他才想起被通風口鋼製的邊緣割到了手指。他打開外套,在背心上擦了擦乾掉的血痕,又扣上外套的釦子。之後,他看到一條小溪,用溪水盡可能把雙手洗乾淨。   但夏洛克在肯定自己到達目的地之前就已停步,不能繼續走了,手臂實在太痛,而且他也不想在半夜進鎮被人看見。何況,暈眩感快把他吞沒了。   他跨過一道石欄,朝鎮上的幾盞燈光走了踢一兩次足球的距離,一面發抖,一面把身子盡可能靠近欄杆。他躺在地上,觀察著被星星照亮的夜空。   這一趟飽受折磨的旅程會得到代價的,他這麼告訴自己。如果這樣能夠救人一命,如果可以保住自己的未來……如果他得以看到雷斯崔德挫敗的臉。   但他漸漸開始明白自己有多魯莽。離開倫敦時,他滿腔怒火,滿腦子只想著復仇,想做些成熟的事,但或許今天的行動正好證明了自己有多不成熟。   他根本沒什麼證據,為什麼要到這裡來?這麼做完全違背了他所信奉的科學偵探行止。早上準備搜查哪裡?會有人跟他這樣的人交談嗎?警方會派那個地方警官來抓他、把他帶走嗎?就算那種紙是在這裡製造,壞人卻可能是從其他地方買來。他實在太魯莽了,這麼衝動實在不明智。   夏洛克看了看自己。他簡直一團糟。今天早上他還像隻孔雀,特意打扮過一番;現在這副模樣簡直見不了人。   他在冰冷、潮濕的地上翻來滾去,像在子宮裡不安分的嬰兒。但他終於開始有了睡意。也正因如此,當他看到遠方山丘上有個詭異的東西時,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夢境。那是一棟莊園屋,又大又黑,在地平線上顯得陰氣森森,只有屋內某處透出唯一的微弱燈光。他聽到動物聲,聽到不知名的猛獸發出害怕的叫喊,那些嚎叫、吼聲遠遠地傳了過來。還是風聲?然後有個影子冒了出來,背後是月光,像個巨大的幽靈在燈光照耀下升起,那盞燈從遠而近被人提來,燈光前後搖晃,彷彿有人提著燈在半夜裡行走。幽靈似乎要咆哮。   「是夢。」他輕聲對自己說。   然後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