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丘上的房屋 (第一部 綁架)


第六章 山丘上的房屋 (第一部 綁架)   醒過來時,夏洛克身邊都是人。一群小朋友圍在他身邊,低頭看著他。在這個冰冷的清晨,小朋友正後方是明亮的太陽,令他難以看清。那幾個看不見面孔的頭周邊都有黑線,呼出的氣息像浮在空中的雲朵。   「是真的嗎?」一個問。   「當然是真的,你這笨驢。但他有穿衣服。」   其中一個用棍子戳了戳夏洛克。少年覺得他受夠了,於是一跳站起,同時感到手臂一痛,也訝異地發現全身都在疼。那群人一共是五個農家少年和一個少女,身上骯髒,裹著好幾層厚厚的衣服,這時全都退後一步,臉上恐懼的表情透露出他們隨時想逃。   但夏洛克並不想要他們跑開。幸運在對他微笑──這是個完美的歡迎派對。對陌生人來說,成年人反而更麻煩。他拉直身上的衣服,用掌心摸了摸頭髮。   「我叫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帶著勝利的笑容說   「我就說他不是真的吧。」   「我很高興能夠認識你。」   「你為什麼穿那種衣服?」那個少女問。她穿著有汙漬的麻料洋裝,髒髒的帽子下掉出幾絲紅色的油膩鬈髮。   「我是從倫敦來的。」   「難怪。」另一個少年輕聲說。   「好棒喔!」另一個少年喊。   「而且我迷路了。我敢賭一先令,你們一定個個都聰明的不得了,可以指點我要怎麼去我想去的地方。」   「東西在哪?」   「什麼?」   「一先令呀。」   夏洛克必須改變策略。「你要我甩你耳光哦?」他跨前一步,外套鬆開。他們全都退後。   「先生,你想去哪裡?」那少女馬上開口問。   「聖尼次鎮的造紙廠。」   「先生,造紙廠不在那裡,在鎮上五哩外的另一邊,在大由斯河的小派斯頓裡。這條河穿過鎮上,你順著河岸走就行了。」   「我不會真的甩你們耳光的。明白吧?」   夏洛克並不希望當地的大人以為有個來自倫敦、愛打小孩的人來到這一區,而來追捕他。這群小孩仍然站著,沒人回答,大半都盯著他敞開的外套。他們沉默了一陣。終於,夏洛克轉過身,走開了。他們都看著他。   「你這個遊民,剛才說的一先令呢?」夏洛克跨過欄杆,往馬路上走,這時其中一個少年問。   他回過頭,那群人四散逃開,邊跑邊大笑。但其中一個轉過身,朝他丟來一顆腐敗的蘋果。那顆大蘋果從離他的臉不到一吋的地方飛過。他們跟特拉法加廣場的不良少年一樣壞,夏洛克笑著想。他又開始走,同時整理好頭髮,想辦法把衣服弄得更整齊一些。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夾克沒扣好,看到裡面那件深色背心上的血漬。   ※※※   聖尼次是這一區的市集小鎮,坐落在一個起伏平緩的綠色山谷中,有條美麗的銀藍色小河蜿蜒而過。夏洛克不想引人注意,因此他謹慎地接近小鎮,一看到住宅群映入眼簾就馬上停步。這一群建築在一條老石橋對面,再過去,馬路通往一個廣場,廣場上矗立著一座宏偉的老教堂,教堂有著高聳的尖塔和鐘樓。幾個人在那條直通廣場的窄路上行走,路旁店鋪林立。這個時間的聖尼次鎮人煙稀少,充滿神祕。   夏洛克繞了一大圈,往鄉間走去,再從那裡沿著一條狹窄泥土路走,路的兩邊以樹枝殘幹當作圍籬,圍籬往西延伸了走路一分鐘的距離。紅色、黃色的樹葉飄落在他身周,其他樹葉還掛在突出於小路上方的枝頭。山谷從他的兩側往遠方升起,近處,那條河出現在他右邊,正如那群小孩說的,河水潺潺流過小鎮中央。   不久,他過了聖尼次鎮,又走了一哩路,來到一小塊地,也就是小派斯頓村。這裡有幾戶樸素的人家、馬廄和一間教堂。造紙廠並不難找,那是唯一較大的建築,位於村中房屋外的河流遠處,高如挺立長矛的紅磚煙囪探進天空。雲層開始聚集,其中幾朵烏雲威脅著要下雨。   夏洛克在河邊的長草間繼續快步而行,但接近目的地時卻猶豫起來。造紙廠延伸了一段長距離,看起來頗嚇人,幾座骯髒的壓印廠沿著水邊而立,其中最大的一間看樣子像是倉庫,有三層樓高,煙囪聳立其上。他甚至可以聽到這批巨大建築群在造紙時發出的隆隆聲響,像隻肚子餓的咕嚕叫的怪獸。   少年開始自言自語。我很明顯是外地人。我不能就這樣走進工廠,問起有關他們產品的瑣碎問題。我必須有個足以讓人信服的理由。   他在草堆裡坐下,把破舊的皮靴掛在河岸邊,靴子只差一點就要浸水了。他的眼皮幾乎立刻就閉上,心思飄遠。他這種立刻就能恍神的能力是個壞習慣,有時在他沉思時,看起來就像失去了意識。「好像死了一樣。」他母親以前會這麼說。這種專注力只有在能夠帶來結果的時候才是好事。   他身後有個聲音。有東西擦過長草,奔跑著接近。夏洛克跳了起來,雙腿跨開,擺出完美的貝爾道姿勢。   但過來的那個人並不想傷害他,反而被他嚇了一跳,驚叫出聲。她嚇壞了。   年約四十五歲,是六、七個小孩的母親,做手工,是造紙工,上班遲到,被丈夫毆打,有雙慈愛的眼睛,很容易心軟。   他細看過她奔跑的方向和速度,那雙粗糙的手,和別在洋裝上那些骯髒小緞帶的數目。其中一條是黑色的,比其他緞帶都長。   「對不起。」他說,微微鞠躬。   她往造紙廠的方向遠遠望了一眼,彷彿想決定停步或逃跑哪一個才明智。她的一隻眼睛有黑眼圈,身子在破舊的羊毛披肩下發抖,披肩下是一件棉質洋裝,一綹赤褐色的頭髮掃過那張曾經漂亮的臉龐。   「你是外地來的。」   「我遺憾地注意到,你遲到了。」   她差點想笑,但又用憂慮的眼神望著他。   「你是逃家的嗎?」   他無法接受這種話。   「不,女士,」他衝口而出。「我是……倫敦一位文具商的代表……來這裡是想跟你們業主談談紙的事……就這樣。」   「他們談事情的方式不是這樣。」   夏洛克的臉色發白。   「我的……我的老闆不是一般人……我們想找新的造紙商。你可以帶我去工廠嗎?我腿很長,可以走快。或許我可以說,是我害你遲到的?」   這一次,她開懷地笑了。但笑容並沒持久。「我家裡出了點小狀況。」她說著碰了碰眼睛,然後仔細地打量著他。   「我的大女兒不比你大多少,但卻已經走了。」   「我很遺憾,女士。」   「謝謝──你這麼說真是好心。你真的沒有逃家?你母親會非常擔心的。」   他覺得胸口一痛。但那股柔情一起,就立刻被他擺脫。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時間不能浪費在動感情上。他不確定這女人相信自己,於是朝她伸出沒受傷的一隻手,想知道她會不會牽起來。她牽了,他鬆了口氣。   「真的沒有。」他說。   工廠裡那部水動力的渦輪機發出的聲音響徹整棟建築,把人的說話聲都蓋過了。大型的鐵製機器高的快碰到天花板,機器裡的水平線軸中間壓出大張大張的紙,像寬寬的白緞帶。骯髒、魁梧的男子和幾位工廠女工在工作著。不知怎麼地,即使有著呼呼作響的噪音,夏洛克和那女人進來時,大家都抬起頭。眼神狐疑。陪他過來的那個女人一臉緊張,招手要少年跟著自己,然後走向一間辦公室。辦公室有成排玻璃窗,窗上是厚厚的灰塵,只透出裡面的人影。她打開門,他們進去了,工廠的聲音立刻減弱許多。   「佩妮.杭特!你這女人,都過七點了!」一個胖胖的工頭從椅子裡轉過身喊。「這樣下去我可不能繼續……這位是誰?」   「薛靈弗.貝爾,」夏洛克立刻接口,伸出手來。「我是倫敦一家文具商的傳信員。恐怕是我拖延了這位女士值勤的時間。簡單說來,她遲到全是我不好。」   男人的嘴微微張開。要是那根雪茄不是黏在他厚厚的下唇上,現在很可能已經掉到他油膩的書桌上了。男人坐著,一張圓臉瞪著他,三層下巴倒是跟壓迫著他身上那件髒襯衫內部的贅肉數目相符。他從來沒有見過或聽說過這樣的少年穿著骯髒的長禮服和背心,衣服破舊的程度跟街頭阿拉伯人的穿著沒兩樣,但說起話來卻像是劍橋大學教授的口吻。少年伸出手來的時候,男人覺得好像看到他背心上有血斑。   三十出頭,夏洛克想著,雙手又肥又軟,從來沒操作過造紙機。   工頭沒握住少年伸出的手。「你想做什麼?」   佩妮悄悄出了門。   「我想當大批訂購紙張的經紀人。」   「你代表哪家公司?」   夏洛克知道杜平那位朋友的名字,於是說了出來。看樣子工頭並不認得。   「反正我不是老闆,無法做決定。」   「那或許你可以跟我說說紙張的事。」   工頭沒說話。   「我們在找一種特別的紙,相信是你們製造的。紙張上有兩張臉的浮水印。」   「我們的浮水印一律是三個字母大寫的S、小寫的t和大寫的N。你這麼年輕,卻代表倫敦的文具商跑來這麼遠的地方。你的手是怎麼受傷的?」   之前夏洛克舉起手打招呼時,痛的皺了皺臉。   「呃……先生,我每天都要帶傳單。有時候東西還很重,這條手臂經常使力……得了慢性疼痛。」   「是嗎?總之,我們沒有你要的紙。也許我該派個人去找鎮上的警官,好讓你對警官說明你的需求?」   工頭站起來,打開門,叫出一個名字。   夏洛克想趕快退到門口,但那個胖男人卻擋住了路。看著工廠內部,少年看到工頭叫的是誰──一個臉上髒兮兮的大個子男人,頂著幾近全禿的頭,有張鐵匠般的雙臂。佩妮叫住了他,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   一陣子之後,大個子推著少年,沿著河流走向小鎮。   「我不會帶你去找布萊德史崔警官,」他說。「佩妮說你是個好孩子,應該回原來的地方去。我會想理由搪塞隆波賽德的。注意了,在小鎮上,打扮破爛的外地人問些不尋常的問題,可不是一件聰明事。」   夏洛克失敗的很慘。他還浪費了寶貴的一小時。他打量著那個男人。他超過五十歲,有著稀疏的白髮,一雙大手彎成便於拿取紙張的弧度。   不知道……   「先生,你做這行很久了嗎?」   「從我比你還年輕的時候就開始了。」   夏洛克想著西格森.貝爾說過的話:造紙廠以前做的浮水印比現在更複雜。那個肥胖的工頭是年輕人,或許是因為家庭關係才接下了這份工作──他在造紙廠工作的時間並不長。   「你有沒有在工廠裡見過有兩張臉的浮水印?」   那人停步。   「你怎麼知道?」   「我的雇主……是紙張歷史學家……他對聖尼次造紙廠和那段輝煌的過去非常熟悉。」   男人又開始走路。   「唔,那他完全正確。」   夏洛克的心大跳了一下。   「從前,我們所有的紙上都有弗得瑞尼爾兄弟的浮水印。他們是造紙的先驅。」   「可是那些紙都沒了?」   「恐怕如此。現在我們只印字母了,在聖尼次的紙張上就會看到那些字……等等,但這麼說不完全對。」   這下子夏洛克停步了。   「以前還有個叫瑪多的男人,住在南邊的小巴爾福。在我們印那種浮水印的最後一天,他向我們買了好幾推車的紙。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這種事太不尋常了。他在大路上開了間小菸草店,說那些是世界上品質最好的紙,我們的新紙他全不要。那隻蠢山羊,紙明明都一樣呀。不知道那個老傢伙是不是還活著。」   ※※※   一小時內,夏洛克就到了小巴爾福的菸草店。老人的身子的確還硬朗,更重要的是,他看起來不像壞人。看樣子,這間店從莎士比亞時代起,就沒顧客來買過東西。木板上的裂縫全是灰塵,店內處處是蜘蛛網。   「你要找什麼?」那個乾癟的小店主一身橘色衣服,從櫃臺後方大叫,把錫製的助聽筒放進耳朵。助聽筒看起來就像銀色的喇叭花,他的耳朵則長滿粗粗的白耳毛。「對著聽筒說話!」   夏洛克把嘴巴靠上聽筒,大聲重複一遍,說他想找有兩個人頭浮水印的紙。   「弗得瑞尼爾兄弟?」瑪多問。   「就是他。」   「該說『他們』啦!」老人喊,差點笑到岔了氣。「你看,人家弗得瑞尼爾兄弟是一對嘛!」他扶著櫃臺,免得大笑中身子往後跌。   「對,我懂,你這麼說真是幽默。」夏洛克說。   「對著!聽筒!說話!」   少年再次用力抓住助聽筒。   「最近常有人問起這種紙嗎?」   「追進場有狼悶奇這族尺?小伙子,你說話真難懂耶。」   「最近……常有人……問起……這種紙嗎!」   「不要用吼的!」   夏洛克從櫃臺旁退開,等待回答。   「事實上,有。正如你說,最近是有人問起這種紙,但這是很最近的事。十三年來我頭一次賣出這款優良的紙。大約是在兩個月前,我記得買紙的人就住在那上面。」   他的手劃過肩頭,大姆指朝上。夏洛克的脈搏加快了。   「那上面是哪裡?」   但老人並沒聽見。他已經放下了助聽筒。少年抓起聽筒要喊叫,但卻被老人搶了回去,揮手叫他走開。   「我累了。我的午睡時間本來都準時開始於……」他在橘色衣服的褪色紅背心裡摸索,探進六個口袋,總算找到了懷錶。「……三分鐘又十三秒以前。我從來不會錯過打盹時間的。祝您日安了,請明天再來。」   他把助聽筒放進櫃臺的一格抽屜,動作敏捷地上了鎖。就在快要做成生意的那一刻,老瑪多走向店後方的一扇門,這樣實在很奇怪。他步履艱難地走過門口,帶上了門,門閂喀地一響。少年仍站在櫃臺旁,快發狂了。老人就快要說出買走那種老紙張的人是誰──在過去十三年來唯一買得到這種紙的地方,唯一的顧客買下了紙。   夏洛克考慮要不要跟去找老人,逼他把話說完。但瑪多進了上鎖的房間,助聽筒也被鎖進了抽屜。少年走到外頭。他不能等到明天。然後他注意到山丘上有個東西,又想起剛才碼多站在櫃臺後說「……就住在那上面」的時候,大拇指是指著哪裡。   店主人當時是指著山丘上方。夏洛克轉向山丘。坐落在遠方,像隻巨型看門狗般俯視著整座城鎮的,是他昨晚入睡前看到的那棟莊園大屋──就是場地上有盞搖來晃去的燈,有著陰森的幽靈影子,黑暗中還響起詭異的聲音,那個他以為是自己夢見的鬼地方。他又看了屋子一眼。的確是真的。看起來蕭條而且沒人住──山丘上的一棟鬼屋。   ※※※   夏洛克轉向聖尼次鎮,開始走路,小心不要讓任何人靠近,尤其對當地警官提高警覺。前面還有危險的一天在等他。有外地人在附近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出去,那個工頭會到處說他撒謊,說他看起來受了傷。更糟的是,那群小孩已經看到他背心上的血了。血跡現在已經滲進灰黑色的布料裡,但他還是扣上了外套的釦子。他的肚子咕嚕直叫,還覺得冷。他必須偷點吃的,或許就從鎮邊上看到的那家麵包店後面下手,再喝點河水好了。他知道偷竊不對,但謀殺卻更嚴重。不管怎樣,他必須活下去……直到夜晚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