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格林伍德樓 (第一部 綁架)
第七章 格林伍德樓 (第一部 綁架)
天色暗下來了。佩妮滑步出了工廠,走上回家的路。夏洛克碰了碰她的裙子。他一直躲在河邊的長草中。幸好,她是單獨出來的,發出的驚呼聲並沒有傳太遠。他打賭自己可以信任她。
「我需要一些消息。」
「貝爾先生,我得走了,我丈夫有隻懷錶,十分鐘內我就得到家。我也答應了孩子,煙火節之夜要生營火。我真的得趕路了。隆波賽德不會讓我們休假的。」她頓了頓。「我知道你是逃家的,你不需要隱瞞,做母親的就是知道。你該回家了。」
「我母親死了。」
佩妮輕輕把一手放在他肩頭。「我很難過。但你還是得回家,回你父親或兄弟姊妹身邊,或其他跟你在一起的人身邊。我懂家庭不合的情形……我女兒,就是我說過年紀跟你差不多的那個……我說她走了,其實意思是……她也逃家了。」
「杭特太太,我並沒有逃家,真的。我們可以一起走嗎?這樣就不會拖延到你。」
「我想這樣不太好。」
「那就請你快點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
「貝爾先生,你似乎走投無路了。到底是什麼事?」
夏洛克沉默了一下。「我承認,我並不是文具商的員工。但我保證我到這裡來,是有好理由的。」
「是什麼理由?」
「我要找一個人。」
她瞧著這個焦慮的少年好一會兒。「一個家人嗎?找你父親?」
「對……我父親。」
「你認為他在這附近?」
「住在山丘上那棟屋子裡的人是誰?」
恐懼閃過她的臉。「那棟莊園大屋?你不該去那裡。」
「為什麼?」
「不管你是在找誰、找什麼,都不該過去。」
「為什麼?」
她看了看四周,然後在長草間蹲下。夏洛克認得她臉上的表情,每次他有問題要找母親求助,母親臉上都是這副表情。
「格林伍德樓有一段過去。住在這一帶的人從不踏進那塊地,更別說進到樓裡了,除了現在住在裡面的人。」
「他們是誰?」
「不管是誰,他們的年紀都不夠當你要找的人。」
「他們是誰?」
「是一對年輕夫妻和那做丈夫的哥哥。我猜那裡的租金很便宜吧,也許正是這點吸引了他們,也許是因為他們不是這裡人,或者他們不在乎。」
「不在乎什麼?」
佩妮驚恐地朝山谷上方的格林伍德樓望了一眼。她壓低了聲音,才再度開口。
「那棟樓是很久以前蓋的,沒人知道有多久了。裡面住過很多有地位的人和貴婦,亨利八世在他其中一位妻子被送上斷頭臺後,也在那裡住過一小段時間。據說,早期有位屋主在牆上打了很多洞,在屋內各處鑽了不少祕道,以便監視客人。兩個世代以前,有位大人殺了妻子,一天晚上有人在地下發現了她的無頭屍。在那之前不久,有人聽到一聲可怕的慘叫。那個大人從未被帶去受審,因為他在這裡和倫敦都有靠山。但之後他朋友就不再理他了。他獨自在上面住了好多年,沒有訪客,身邊只有他早期從印度帶回來的幾隻古怪動物。在一個可怕的大雷雨晚上,又有人聽到一聲慘叫,從此就再也沒人很多人認為他是被自己發的野獸吃了。大家都說那些動物還住在那裡,就在上面是鐵欄杆的那堵牆後面。」
「沒人可以確定嗎?」
「貝爾先生,沒人走近過。」
「那現在住在那裡的三個人呢?」
「他們是大概在三、四個月前來的,一開始都待在鎮上,後來聽說了格林伍德樓,就跟人打聽,然後付現住了進去。至少我聽說的是如此。頭幾個星期,鎮上還常見到他們的蹤跡,上小巴爾福的酒館啦、菜攤子啦、菸草店,但後來他們就不太出來了。敢往那上面多看幾眼的人說,剛開始屋裡只有一個地方會亮燈,但後來樓上也開始有燈了。」
少年吞了口口水。
「謝謝。」他低聲說。
「據大家所知,他們只有過一位訪客。同一個男人來過三、四次,看起來像是挺有錢的……走起路來身子直挺挺地,有人說他當過軍人……但他的頭髮可不像你這種深顏色。」
「你覺得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她握住他的手。「你千萬別過去。」
「當然不會。」
「要是世界上有鬼屋,就是那裡了。」
「我不是迷信……」
「如果你父親真是他們其中一人,那麼就想個別的法子。躲在村子外的鄉野,看看他們會不會下山。他們偶爾會出門,但一次只出來一人。」
「我保證,我不會過去的。」
她有母性的第六感,一下子就能嗅出小孩撒謊。
「你叫什麼名字?這一次你要說真話。」
「夏洛克.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我女兒跟你一樣喜歡冒險。她小時候喜歡去莊園附近玩,每次都被她父親打。她失蹤那天,鐵匠說看到她上了山,往格林伍德樓那邊走。我自己是希望……她只是逃家而已。」
「我想她一定會回來的。」
「願上帝保佑你,孩子。」
※※※
從鎮上到格林伍德樓的距離,比他想像中還遠。說起來就像他走了一個鐘頭的路,而那棟別墅卻一直後退似地。才走了沒幾分鐘,四周都變黑了。地面先是變溼、沼澤變多,然後開始像荒野般布滿石頭。遠遠的下方、靠近鎮上之處,聖尼次鎮的居民升起營火,慶祝著這一天──在很久以前的這一天,英國免於惡人叛徒蓋.福克斯的摧殘。食屍鬼般的面孔望著火焰,像是地底世界裡的邪惡小圈圈,坐在惡魔身上取暖。但在上面這裡,夏洛克在近乎漆黑中摸索向前,幾乎什麼都看不見。每次遠方傳來一聲尖叫,或是有根蠟燭發出爆裂響,他就被嚇一跳。他奮力往前,那些聲音漸漸遠去。終於,目的地到了。柔和的燈光從幾扇窗裡透出,搖曳的光束射進黑暗,他對接下來會怎麼樣隱隱有股預感。一堵高高的花崗岩牆圍繞著昂貴的草皮,牆頭是一排短短的鐵欄杆。他踮起腳尖,看著鐵欄杆裡面,雖然難以肯定,但看起來裡面似乎有座迷宮,用樹籬、未修剪的草叢和長草築成,還有幾片紫葉山毛櫸林和如鬃毛般垂著枝條的柳樹,那模樣就像山坡地上心情沮喪的巨人。夏洛克合起發痛的手,對著手吹了幾口氣。
牆裡有什麼發出吼叫,少年只覺得後頸和脊椎上的每根寒毛都豎了起來。
老天爺,那是什麼呀?
那聲音聽起來的確很陌生,但在他聽出是什麼動物的聲音以前,其他動物也有了反應──那嚎叫聲像是一群狗,甚至像是一群狼。會不會是風呢?
夏洛克抬頭望著那棟蕭條的大屋沿著山頂延伸,屋外爬滿了常春藤。
他是神智失常,還是頭腦不對勁?為什麼不轉過身,睡在聖尼次鎮附近的田野裡,到早上再偷混上車,回倫敦去?
但這樣一來,改變他生活的機會就會消失,雷斯崔德會勝利,那女孩也會死。每一樁犯罪都有破案之道,他可以在這塊嚇人的地方繼續追查。他必須拿出該有的勇氣。
抬頭看著那棟房子,他看到一樣東西,讓他想繼續追查。
屋子南邊的地面樓層有燈光,但在那裡,就在那裡,樓上有道非常微弱的光。上面有什麼?住在這棟別墅裡的人,租下一個沒人敢接近的地方,買下稀有文具寫勒索信,過去幾個月來還不跟別人打交道。上面那裡到底有什麼……又住了什麼人?
他必須進格林伍德樓去,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應該帶把武器來的。拳擊或貝爾道那種徒手搏擊,對有利牙的大力野獸如獅子、老虎或不管牆的另一邊還有什麼亂跑的動物,都不會有用。但西格森.貝爾還教過他如何用馬鞭取人性命,也教過他瑞士的滾棒打法。老藥劑師有大批沉重的胡桃木桿,他和這位學徒練習的時候,摧毀了好幾扇窗,打垮了無數人形骷髏。夏洛克真希望這時手上就有那種長形武器,但他別無選擇。他必須空手進去。
至少他有突如其來的優勢。屋裡或這塊地上的人或動物,都不會想到要找入侵者。格林伍德樓有可怕的傳說和夜裡可能出沒的東西保護。
於是他大膽爬上那堵潮濕、長著青苔的牆,爬過牆頭的柵欄,那堵牆的正後方就是別墅裡有燈光的地方。他在牆的另一邊落地,動作輕如豹子,然後四肢著地往前爬。彷彿身在叢林,他聽到烏鴉嘎嘎交談,發出神祕難解、類似渡鴉的低音,也聽到鸚鵡的叢林之語。更大些的聲音發出噓溜聲和尖叫聲。空氣雖冷,他卻開始出汗。樹枝被踩斷、樹葉窣窣搖晃,有個蛇一樣的東西爬行經過,那東西還發出鬣狗般的笑聲。夏洛克用最快速度沿著樹籬爬近草叢蔓生的迷宮,爬過紫葉山毛櫸和低垂著的柳樹。最後,他站起來,跳過迷宮裡那幾條彎彎曲曲的大道,卻聽到後面有聲音跟來,那東西往前直衝,每跨出一步就離他更近!他往大屋子前進,不敢回頭,衝過綠色隧道,離大屋愈來愈近。那黑暗的花崗岩建築有三層樓,越過樹籬上方可以看到一樓的燈,燈光照亮了幾個房間。另外單獨的那盞小燈在三樓,也就是最高一層樓,那兒矗立著城堡般的角塔。兩片光亮之間是一片黑暗。
夏洛克從迷宮裡出來,現在只要跨過一片長草地就能到屋子了。黑暗中,有扇門通往一樓燈光的這一邊,門在一處凹室內,前面有鐵條欄杆。他走向那扇門。
但距離門口還有十呎,他就快不行了。他鼓起所有力氣,跳出像彈簧腿傑克那樣的三大步,來到欄杆上方。他爬過欄杆,手卻沒抓穩,重重跌落在另一邊的石子地,那隻受傷的手臂還被壓在身下。他不在乎。他進門了。而且很安全。夏洛克回頭看那片叢林。一片寂靜。只有冷風吹過那片薄霧。他覺得好像看到樹上有動靜,有對巨大的黃色眼睛,但他無法肯定。一眨眼間,那東西就不見了。
然後,在欄杆附近的地上發出窸窣聲。一隻野獸快出現了,就在他前面幾呎!
「喵。」那東西用微弱的聲音說。
一隻全身雪白的小貓從叢林裡出來,大步穿過柵欄。貓咪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後舔起他的鷹勾鼻。然後貓咪轉身,又消失在長草間。夏洛克正想微笑,又有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是人聲──發自屋裡。他站起來,踮腳走到門口。門是木門,頂部呈圓弧形,厚的像砧板,完全就像夏洛克看《華特.史考特男爵》浪漫傳奇故事時所想像的城堡大門。門上扣著一根大大的鐵栓,他試著拉了拉。門開了。門內,高高的門廳由窄變寬,連接著華麗的大廳;遠遠的大廳盡頭,穿過一扇開著的門,夏洛克看到幾個人影在一個更小的空間裡移動。他們高聲談笑──是兩個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
「明天就是我們大人的日子了……洛斯本大人日!」
「是他女兒的死日。」
「或是……復活日!」
他們的大笑聲穿門而出,在大廳裡迴盪。
夏洛克感到一股顫慄竄過身體。他必須走得更近些。他穿過門廳走進大廳,沿著貼著木頭的牆走……然後撞到了什麼東西。撞擊聲很大,至少在他聽起來很大,但交談聲和笑聲仍在繼續。夏洛克接住了被他撞著的東西,現在也看出那是一整副盔甲,有頭盔、劍和流星鎚。
他輕輕把盔甲放回原位,小心翼翼地走向大廳盡頭那扇開著的門。半路上,他左邊出現一條走廊入口,走廊通往屋子的中央部位。走廊盡頭可以隱約看見一道樓梯。
「二十五萬鎊耶!」
「只是九牛一毛。」
「都是我的!」那個年輕女子說笑。
夏洛克雖然急著想看到他們的臉,卻不敢直接從牆邊探頭出去。他可以聽見玻璃杯的碰撞聲,說話聲變得含糊。
「不能全部!」
「但是照理說……」
「對,是照理說……孩子。」
所有需要聽到的事,夏洛克都聽到了。果真如此嗎?他想了想,發現他們並沒真的說出任何表示犯罪的話。或許他們只是拿最近掛在大家嘴上的事來說笑──也就是那件知名的綁架案。這是全國最大的新聞,上了所有報紙的頭條。沒錯,他也掌握到浮水印紙張的證據了,但那樣並不夠。薇多莉雅.洛斯本在哪裡?這才是重點。
他繼續盯著那條走廊,走廊從大廳通向那道樓梯。他應該再靠近那幾個人一些呢,還是……
樓梯會讓他更上一層樓,這樣會更接近三樓窗戶裡透出的那盞柔和燈光。他領先雷斯崔德、艾琳和惡大到了這裡,現在一定要放膽去做。
夏洛克從大廳溜進走廊。愈往另一頭走去,光線就愈暗,最後他來到有樓梯的一個大房間。樓梯華麗至極──木頭欄杆上有著繁複的雕刻,欄杆底部則寬的如同雕像的基座。他認出雕刻上的圖案──全是希臘神話裡的納西瑟斯【註:希臘神話中一個俊美而自負的少年。】,每個雕像都刻劃出同一幅景象──凝望著水中倒影的一張臉。夏洛克仰頭看著樓梯,樓梯繼續往上,隱入一片漆黑。那三個人的說話聲仍在屋裡迴盪,但已經很不清楚了。
他繼續往上走,小心翼翼地踩上會發出嘎吱響的梯級,又上了一層樓。這裡黑的伸手不見五指,而且一片寂靜──樓下的聲音已經完全消失。他慢慢在樓梯間的平臺上挪動,直到腳下撞到另一個梯級──又一段往上的樓梯。
夏洛克再次往上走,來到一條走廊。他覺得自己已經到了三樓,而從外面看到的燈光是從右手邊的一個房間裡透出來的。儘管走廊上並沒有任何光亮,他仍往右轉去,一面摸索前進,一顆心開始怦怦亂跳。這是一棟龐大的房屋,他可能會在裡面迷路,搞不好再過不久,回頭路就會不好找了。或許他應該轉身。
不,現在該是行動的時候。他必須在黑暗中行走,直到找到那個房間為止。
但有樣東西讓他分了神。他的心思全放在樓下那三個人和三樓的那盞燈上,竟把莊園裡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過去拋到了腦後。
「要是世界上有鬼屋,就是那裡了。」佩妮當時是這麼說的。儘管她地位卑下,說起話來卻很得體,也不像是會輕易聽信無稽之談的人。夏洛克覺得胃裡一陣翻攪。這種故事全是騙人的,他這麼告訴自己,再怎麼說,她畢竟是個沒受過多少教育的村姑。他心如鋼鐵,運用冰冷的理智。
他覺得突然有陣風吹過臉和衣服。走廊是在大屋中央……而且一扇窗也沒有。
風?夏洛克僵住了。他覺得很丟臉,但還是嚇得僵在當地,覺得自己快暈倒了。他伸出雙臂摸著牆,希望能至少碰著什麼。他的手碰到一個東西,那東西又冷、又圓,而且從底部被切開了。
一顆人頭。
夏洛克使出全力才克制住喉嚨裡那聲尖叫。他鬆開手,那顆頭顱在地板上摔碎了。半身像──很可能是瓷的。之前一定是放在臺座上,又是一片寂靜。少年把碎片推到牆腳。他不認為這棟大屋二層樓之下的人能聽到碎裂聲,但若有人提燈籠上來,他希望那些碎片不要太醒目。他繼續走,覺得難堪,決心要把那些荒唐的鬼屋念頭拋到腦後。
他在完全的漆黑中,沿著走廊一吋吋前進,什麼也沒找到。最後,他碰上另一堵牆,發現自己已經來到走廊上的一個轉角,這時他注意到一件讓他燃起希望的事。
他看到右邊有條通道。通道很暗,但他隱約可以看到兩邊的牆、積了灰塵的繪畫輪廓和一張小邊桌。這個方向有光!夏洛克迅速走進那條走廊。他也看到了下一個轉角,轉角後的光比這裡更亮一些。他往那裡衝,視線沿著下一段走廊過去,然後……看到地板上的一線光。這扇門裡面有光!
他悄悄走向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沒有聲音。
然後……是有人在微微啜泣的聲音……是個女孩。他試了試門栓,但門鎖住了。女孩倒抽了一口氣。
這種舊式的門並沒有可以讓人從中偷看的門把鎖孔,但夏洛克朝門靠得更近,卻看出兩道垂直、非常細的光線,與地板上那道比較亮的橫光相連──這扇門並沒有關緊。他用前額去頂那道縫,想往房間裡瞄。剛開始他看不到什麼,光縫畢竟太細了,但後來就看到了她。她坐在正前方的一張桌子上,靠近一扇陰暗的窗,正用恐懼的眼神看著門口。她身後的窗外,可以看到遠方的營火一閃一滅,像小小的火星出現又消失。她淡粉色的金髮盤在頭上,修長頸項上的一條項鍊在發光──她看起來疲憊且衣衫不整,卻是出身名門──兩邊高顴骨中的肌膚雪白如珍貴的瓷器。夏洛克記得報紙上寫過薇多莉雅.洛斯本被綁架當天的穿著──房間裡的女孩穿的正是精緻的深紅色洋裝。
他破案了!他在短短兩天內,就解開了這起天衣無縫的神祕事件。這起整個倫敦警察廳和全英國都在談論的犯罪,在他精明的推論之下迎刃而解,而且只有這時身在倫敦以北五十哩這棟可怕莊園大屋、蹲踞在這扇門外的他才知道。一時之間,夏洛克坐著不動,面帶微笑。安德魯.道爾會給他所有想要的東西,他可以把子彈射進雷斯崔德身上,還拯救了兩條命。艾琳會把他當成天才,從此不再需要惡大。
然後他聽到屋內的遠處有個聲音,那聲音每隔一秒就大聲一點。有人正在上樓。
夏洛克站了起來。他已得到所有需要的東西,現在必須出去了。但走來的那個人已經到了這一層樓,那人步伐迅捷,馬上就要到了。夏洛克驚慌起來,根本不可能記得哪裡才是回頭路,要是他盲目瞎闖,只會迷路。一個點子閃過腦海。往那人過來的方向走,那裡就是出路。這個念頭魯莽卻合理。少年一邊發抖,一邊走了起來。
「我這麼做是對的。我這麼做是對的。」他低聲說。「壞人接近時,就躲起來。」
腳步聲愈來愈近,少年可以看到前面的走廊愈來愈亮。那人一定提了燈籠。夏洛克必須精確計算好,他必須盡可能接近對方而不被發現,然後矮身躲開注意,讓壞人通過。
他繼續在走廊上走,在轉角處轉彎。光出現在走道盡頭,直直朝他射來。走過來的那個人,速度遠比他想像的還快,太快了!夏洛克犯了個大錯──而且已經沒時間後退了。光照在他身前幾碼外的地板上,正迅速往前移動。
他趴在地上,身子一滾,靠在寬走廊的牆腳。腳步聲重重地落在老木頭地板上。少年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這是個男人,正在自言自語。夏洛克抬眼看。看到的景象差點讓他暈過去。往前走來的那個人沒有頭。但那人又多走了幾步,燈籠也放低了些,夏洛克的視線不再被燈籠擋住,可以清楚看到那人的上半身。這時他才看出那人的肩膀上,的的確確是長了顆好端端的頭。那人手裡拿了條圍巾。
「再過一天。今晚離開。黎明前抵達。船長的命令。」
夏洛克想讓身體跟牆壁融為一體,幾乎全身都貼平在牆上了。他聽到老鼠匆匆從木板裡跑過的聲音。他屏住呼吸。男人更近了,還有三步……兩步……一步……走了過去,嘴裡還在喃喃自語。男人的目光和手裡的燈都低垂著向著前方──他並沒料到會在走廊地板上看到人。少年吁了口氣。那人停步。夏洛克不知道那惡人有沒有打量四周,因為他根本不敢動,連轉動眼珠都不敢。那人也吁了口氣。
「啊,又是那個無頭女。」他咯咯笑著說完,又繼續往走廊那頭走,過了轉角,朝薇多莉雅.洛斯本的方向過去。
夏洛克等了好一陣子才站起來。他聽到男人到了門口,聽到門打開,也聽到那位心煩意亂的少女說了句什麼。
那時他才開始行動,盡可能不發出聲響地快走。他現在知道怎麼出去了──跟著那人過來的方向,走下第一道樓梯、第二道樓梯,然後就到一樓。他閃身穿過那條大走廊,回到外面那扇門的時候,清楚聽到遠處那間房裡另外兩個綁架犯的說話聲。
「吵鬧的反叛流氓統領羅敦馬道腐敗的王室成員。」那女人說。她在模仿上流社會仕女的口吻,故意捲著舌頭說話。她的聲音比夏洛克剛才聽到的時候更年輕。
他沒時間繼續聽。他掌握的證據已經足夠,而且他已經興奮的不得了。這時他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他還得離開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