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道別
第十八章 道別
那天晚上他仍然沒睡好。事實上，他根本沒睡。從布萊克赫斯回家的一路上都很痛苦，天色也變暗了。心煩意亂的他失去了自信，一走出這塊友善的郊區、進入跟夜晚一樣黑暗的羅瑟赫斯區，他就開始緊張。已經遁入地底的惡大就在每個轉角，現在完全成謎的彈簧腿傑克也在每棟樓房上探頭探腦，這簡直是惡夢。他甚至跑了起來。泰晤士隧道是回家最快的途徑，但他不敢走進封閉的隧道裡。反之，他繞了好幾哩路，腳下一刻不停地過了黑修士橋，然後穿越倫敦中心回到丹麥路。從南華克區回到家的這一段，今天是他有史以來腳程最快的一次。進了家門之後，他重重把門關上。周圍一片寂靜。他等著聽到貝爾的聲音，但老人不是熟睡了，就是出門了，也許是去他那的祕密集會了。
躺在床上的他只想著一件事：我必須跟父親道別。
星期一早上，他醒來後並沒有立刻起床。當然，貝爾早已起床，而且似乎心情極佳。
「小子！」他開口，然後看到他這位年輕朋友臉上煩惱的神情。「幹嘛……怎麼了……」
「我要離開了。」
「離開？離開……離開誰？」
「先生，離開你。」
老人臉色發白。他原本剛穿上鮮綠色的花呢外套和紅氈帽，正準備出門，現在卻一屁股碰的一聲倒進椅子裡。
夏洛克只有身上這件穿舊了的西裝──雖然他一直在實驗室的罐子裡存錢，想買一套新的──此外就只有一件襯衣、一雙襪子和一件過大的睡衣了，這睡衣還是他這位雇主送他的二手禮物。這些東西現在都在他手上。或許老人會給一點吃的讓他路上充飢。他不想多說發生了什麼事，卻認為自己欠這位和善的藥劑師一個解釋。少年也忽然想到，他也必須離開學校了。他忍住淚水。他的夢想破碎了。
「可是，我年輕的騎士，出了什麼事？我不允許這樣。」
夏洛克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自己陷入調查彈簧腿傑克的困境、現在他對惡大的瞭解、露意絲拜訪海德，還有最重要的，小雷斯崔德在可怕的犯罪現場發現的那張紙條。
老人聽到紙條的事時，夏洛克覺得他看到老人臉上閃過一絲懷疑，但那神色一閃即逝，很快就轉為憤怒。老人跳了起來，開始踱步。
「但你不可能跟這件事有任何關係！」他停步，回頭瞪著夏洛克：「可能嗎？」
「不可能。」
「那我們要救你。」
「怎麼救？」
自從夏洛克認識老人起，這是他第一次無言以對。
「嗯……嗯……嗯……嗯……嗯……讓我想一想。」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小雷斯崔德說，他中午就會把紙條給他父親看。他是好人，很可能會拖延時間，多給我幾小時，但他非得給他父親看不可。換成是我也會的──那一家人被兇手殘酷殺害，而我的名字正是他們最珍貴的線索。在太陽西沉前，警探就會知道，警察就會來抓我。」
「他們會先來這裡，」貝爾說：「你必須離開這裡，但這只是暫時的。」
「我必須離開這裡，就這麼簡單。」
「不行。」
「先生，你總說我應該說實話、追求真相。你說有時候我們必須向時間屈服。」他開始走向門口。
「夏洛克！」
夏洛克回頭看著貝爾。老人眼睛紅了。
「小子……我的小朋友……我的……呃……孩子啊……這個拿去！」藥劑師轉向櫃子，取出幾條麵包、一瓶牛奶、幾根胡蘿蔔、洋蔥和幾罐燉水果和點心，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丟在少年懷裡。然後他丟給夏洛克一個小布袋……還有一根馬鞭。看著夏洛克迅速把食物和衣服裝進袋子裡、又把馬鞭塞進袖子，他一副想要抱抱夏洛克的樣子，但卻轉過了身。
「走吧。」
「先生，再見了……還有謝謝你，我……」
「夏洛克．福爾摩斯，再見了。祝你平安。」
少年靜靜地走出門口。
在丹麥路上走出二十步，他聽到貝爾在叫。
「夏洛克！」
老人跑了過來。他已經脫下外套、鞋子，甚至還脫了外套裡的襯衫，好像已決定要上床，卻忽然想到了什麼。但他頭上還戴著那頂紅氈帽，腰部以上全裸。路人都停下來瞪視，張大了嘴。有幾個女人還尖叫起來。老人鬆垮垮的胸膛就像海面上的數個小小波浪。
「你剛才提到海德先生那裡有位藥劑師……他叫什麼名字？」
「西密安。」
貝爾點頭。
「怎麼了？」
「別了。」老人說完就走回藥店。
夏洛克猶豫著該向誰道別。他就不去學校了。❖艾琳、他父親、貝雅翠絲。不，不要貝雅翠絲，只要另外兩人就好。❖他坐在小小蘇活廣場的一張長椅上好一陣子，大概有兩個小時吧，然後才站起來，去做非做不可的事。他必須永遠道別。太陽就快到正上方了，時間已接近正午。
如果他先去找艾琳，之後就可以去錫德納姆區的水晶宮。等他抵達那裡，時間應該已近傍晚──那正是他父親正忙的時候──夏洛克也已遠離倫敦，到了遠遠的南方。之後他會繼續往那個方向走，或許可以走去朴次茅斯，加入海軍，遠遠出海到惡大和雷斯崔德永遠找不到的地方。這是個好計畫。
他朝布倫斯區走去。❖如果我當初不多管閒事，現在就會跟貝爾一起在家，看著他圖書館裡的美妙書籍，跟他討論化學或文學……之後我們升起暖和的火，還會一起煮晚餐。❖
他來到蒙塔格路上道爾的家，卻沒有勇氣進去。他聽到樓上的艾琳唱歌，他實在聽不下去了。他走開時，聽到另一個聲音，於是轉頭看著那棟房子。那隻柯吉犬米歐就在窗邊，已經看到了他，正大聲吠叫著。
夏洛克快步走上馬路，往南走向河邊，然後上了倫敦橋。他要到水晶宮得花幾個小時，因此必須趕路。每個星期一，他父親都在傍晚五點收工。
但當他經過敏特區，卻忍不住停步。他走離伯勒高街，朝舊家的方向走去。這會是他最後一次看到位於帽子店樓上、曾讓母親在他懷裡過世的那間小公寓嗎？她當時曾說他生命中還有好多事情要做……也許她是說除了我那追求正義夢想以外的事。他貼著牆橫越帽子店旁的小廣場，仰頭看著樓上。
沒多久，他的目光又回到一樓。❖我是來這裡找貝雅翠絲，不是來看舊家的。❖貝雅翠絲幾乎是完美的人──和善、溫柔，卻勇敢又聰明而且……他承認，還非常美。她不論內在或外表都很美。他也必須承認，他覺得自己深深受她吸引。現在，若把她跟艾琳相比，他看出這位地位卑下的帽子師父女兒有多少優點。她不裝腔作勢。大家經常從外表、衣服的剪裁和朋友來評斷他人，而他卻從他們出生起就認識了貝雅翠絲。彷彿她是為他量身打造的，道爾小姐卻來自另一個世界。
露意絲是怎麼說的？「貝雅翠絲人真的很好──比我們任何人都善良──而且很關心你。福爾摩斯……只不過我不確定原因。」再沒有比這更真的話了。他還會認識其他像她這樣的人嗎？
他癱坐在人行道上，不在乎被人看見。幾個住在那裡的人認出了他，想扶他站起來──那個魚販洛特菲曲推著鰻魚推車經過，想拉他一把──但都被他揮手拒絕了。天色開始變暗。他必須起來，到錫德納姆區去。他會躲在那裡的某處田野，早上再跟父親道別。小雷斯崔德現在應該已經把紙條給他父親看了，警探很快就會派警察上街來找他。他們會到這裡來，現在搞不好已經上路了。
他起身。他注意到帽子店裡閃爍著微弱的光，那是貝雅翠絲家唯一的一盞煤氣燈，不然就是蠟燭。❖我必須把握機會，把事情做對，見她一面，至少也要告訴她我尊敬她。我欠她這個。❖他走向帽子店，在門上輕輕一敲。
來應門的是她父親。他霧茫茫的紅眼看起來比以往更疲憊了，胖嘟嘟的圓臉彷彿縮了水。以前，這張臉上經常擺出怒容，但他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是愛發脾氣的人，只是對這份工作投入且認真。他多年來一直馬不停蹄地工作，好讓自己和貝雅翠絲能夠餬口。他顯然深愛女兒。
店裡銷售部的櫃檯和掛帽架一片陰暗。越過雷奇先生的肩膀，夏洛克看到一扇半開的門，燈光從裡面透出來，貝雅翠絲坐在一張桌旁，傾身向著什麼東西，正拿著筆在寫字。房間裡有火──正是夏洛克之前看到的搖曳光芒。他凝視著她，幾乎沒聽到雷奇先生在說話。
「啊，福爾摩斯啊，又見到你真好。請原諒我，我剛剛躺在屋裡櫃檯後面的小床上，讓貝雅翠絲寫幾封信。最近我需要多休息，我很容易覺得累。她工作得很努力，真的同時也不間斷地寫信給我們的親人和朋友。請問你手裡拿著袋子是做什麼的呢？」
「我可以見她嗎？」
「可……可以啊，福爾摩斯，你自己過去吧。她能見你總是很開心，我這就再去躺躺，不吵你們年輕人說話了。」
夏洛克靜靜地走過陰暗的房間，避開掛在鉤子上的帽子。他走近那扇門時停步，只是望著她。她低著頭，小心地寫著字，一面思考該怎麼措辭。她似乎用力把筆按進紙張裡，她沒戴帽子，長長的黑鬈髮幾乎落在紙上。桌上，她手邊有個小木盒。因為她靠著火，因此沒圍披肩。她甚至還捲起袖子，露出纖瘦的臂膀和手腕。夏洛克微笑著。一個美妙的念頭閃過腦海：在我的新生活裡，可以有個伴侶。沒人比貝雅翠絲更好了，我知道她也會選擇我。或許再過幾年，我可以來提親。乾脆我們……今晚就來談談。
他推開門，門嘎吱一響。貝雅翠絲轉頭微笑，但在看清是誰之後，倒抽一口氣，用手掩住嘴。
「夏洛克！」恐懼的神情轉為高興，但還有別的什麼。愧疚。她立刻轉向紙張，匆匆把紙塞進洋裝口袋。
少年把袋子丟在地上。「在跟朋友寫信嗎？」
「是……是的，我喜歡在晚上寫。」
「我進來的時候，你把信紙收起來的模樣……那一定是很私密的信。我猜你是寫給一個特別的人吧，或許我該走了。」他的心在下沉。❖我為什麼會以為貝雅翠絲的生命裡沒有其他特別的人？學校裡喜歡她的男孩子這麼多。❖
貝雅翠絲明白他的意圖。「噢，不是的！夏洛克，不是你想的那樣！」
「貝雅翠絲，沒關係，反正我也要走了。」
「夏洛克！」她站起身，一手拉住他。「別走。我……假如我要寫信給你……我會把我寫的東西給你看。」
她從旁邊的小桌上取過另一張紙，臉上帶著嫵媚的笑，傾身靠過去，遮住了紙上的內容。她寫起字來。墨水是紅的。她滿臉發光地把紙交給他。
「我愛你。」紙條上這麼寫。
但夏洛克卻沒有笑著回應她，體內反而傳過一股顫慄。那可不是喜悅。❖她的筆跡！那正是彈簧腿傑克的筆跡！❖
他抓住她。一時之間，她以為他是要抱她，但他卻抓住了她雙臂，用力把她拉得站起來。
「夏洛克！你弄痛我了！」
「是你寫下那些紙條的！是你！」
「請你放手。」
他把她按在桌上，一手伸進她的裙子，掏摸起她口袋裡的那些紙條。她掙脫了一隻手，按住桌上那個小木盒，好像不想讓蓋子被掀起。夏洛克也伸出一隻手臂，幾乎用同樣的動作，把蓋子打開了。盒子裡有一疊紙。他看到最上面那張紙上，用紅色墨水、同樣的筆跡寫著幾個字：❖崔佛一家❖。然後是幾個數字和一個他看不清的字。他盡可能按住她，把紙條翻開，看到下面的那一張。上面寫著❖一定要❖，但接下來的字都被撕掉了。他看到❖混亂！❖兩個字在更下面的一張紙上。
「有一家人被殺害了！」他對她吼，感到淚水湧進眼眶，但他仍然沒放手。他的手更深地插進她口袋。她的指甲深深刺進他手裡，但他拿出了所有的紙。總共有三張，一張上面有字跡，另兩張是空白的。她伸出手要抓他，但他把她推到地上。他把紙張攤開在桌上。
「貝雅翠絲？」她父親從床上起來，正朝這扇門走來。
第一張紙上寫著三月十日和兩個在蘭貝斯區的地址。他認得那是在貧窮區。
「這是什麼意思？」
地上的貝雅翠絲在哭。「夏洛克，拜託不要！你不會懂的！」
三月十日就是明天。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能說！」她大哭。
震驚的雷奇先生站在門口。「這裡是怎麼回事？」他問。
❖這是計畫。是明天壞人要攻擊的地點！❖外面的天色愈來愈黑了。警察就快來了……壞人正準備出來害人。那今晚呢？他今晚計畫在哪裡發動攻擊？
「貝雅翠絲，彈簧腿傑克是誰？他是誰！」
「別……別問我，」她哭著說，雙手遮住臉。「我不能說，夏洛克。」
雷奇先生抓住高個子少年，想把他摔到地上。「我不准你這樣！你為什麼要問她這些？你想要怎麼樣？夏洛克，你才是壞人！」
「父親，放開他！」貝雅翠絲喊著，一面站起來，一面把父親從夏洛克身上拉開。「他沒有傷人的意思。」
「噢，我有，雷奇小姐！我有意傷害任何想要傷害別人的人！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不是，夏洛克！」
「你剛才在寫明天晚上的襲擊計畫！」
「不是！」
❖她寫下那些留在受害者身上的紙條，用她女性的筆跡保護那個傑克，免得別人追查出他來。非常聰明。但那些計畫是怎麼回事？不知怎麼，有人叫她編出計畫來。為什麼？她是幕後主使嗎？傑克想把一切都寫下來嗎？如果是，那這傑克是個新手──因為他留下線索。這些紙條是用郵寄的嗎？那麼他一定就住附近。❖
「告訴我一件事，才能還你清白，貝雅翠絲。告訴我他今晚會在哪裡發動攻擊！」
她啜泣著，抓著父親，卻沒說話。
「告訴我！」
「我不行！真的不行！」
他回頭看著桌上的紙條。他想起她拿著墨水筆時，是多麼用力地寫出一個個又大又粗的字。他看著下方兩張白紙的第一張。❖她晚上一定都坐在這裡，計畫在倫敦各地的攻擊，變換地點好讓警察猜不透──迷惑他們。她昨晚一定也寫了！然後才寄去給傑克！❖他拿起那張白紙，筆跡非常淡。❖這一定是昨天寫的！那上面就是今晚的攻擊地點了！❖他看不清楚。他往火邊走了幾步。
「不！」貝雅翠絲大叫，想抓住他手臂。
他把紙搶過來，就著火焰看。痕跡變清晰了。
❖三月九日──一次──貝斯諾桂恩區的老尼可街群居地。❖
貝雅翠絲哭著抱住他，彷彿他親密得像她丈夫。他把她推開，拿起桌上的紙和盒子，也沒管地上的衣物袋，就衝出了門，上了馬路。
「夏洛克！」
是雷斯崔德警探。他就在馬路盡頭，正朝帽子店衝過來，身邊帶著三名雷子。他身後幾呎，一臉不情願的表情，跟他一起行動的，是他兒子。
夏洛克如箭離弦般衝過去，他們立刻開始追他。但他從小就會鑽蜿蜒曲折的敏特區巷弄，沒幾分鐘就甩掉了追兵。他把他們引到南邊。現在，他加快腳步往北走，前往倫敦橋。他盡量不去想貝雅翠絲，他那「完美無瑕的朋友」……竟然會跟這個兇暴的壞人結盟。❖不要信任任何人。❖惡大說得對。
貝斯諾桂恩區的老尼可街群居地是彈簧腿傑克展開攻擊的完美地點。貝雅翠絲和她的合作夥伴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那裡在河的北邊，而幾乎所有其他的攻擊事件都發生在南邊。那裡也是貧窮地區，而且非常窮──就在東城區的白教堂路後方。老尼可街群居地是倫敦獨一無二的貧民窟，以擁擠、犯罪和疾病出名。
夏洛克過了橋，像賽馬般朝那裡衝去。他知道彈簧腿傑克會在哪裡發動攻擊！他會在髒亂與貧窮的絕望貧民窟中的危險小巷弄上，當面對付他。能有其他人如小雷斯崔德、或是警察陪同最好，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留在倫敦、待在貝爾身邊，成為他想成為的人，要達到這個願望，他就只能單獨行動，孤身一人。反正單獨行動也最好。❖真不敢相信我還想把貝雅翠絲當伴侶！❖
如果他可以抓到傑克，或者至少絆住他並引來警察，一切都會回歸原貌。他們會看出他是傑克的敵人，而不是共犯。但這個壞人到底是誰？是誰跟貝雅翠絲合作？我真的能夠對付他嗎？這這個壞人簡直像是擁有超自然的力量。
夏洛克很高興他袖子裡有根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