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敏橋上的謎
第二章 西敏橋上的謎
「我要向你坦承一件事。」貝雅翠絲害羞地說。他們倆往南朝西敏橋而去,過了萊斯頓廣場和宏偉的阿罕布拉宮。她勾著夏洛克的手臂,覺得既安全又興奮。廣場現在一片靜謐,煤氣燈的微光幾乎穿不透這片漆黑、寒冷的夜。昏暗中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幾下馬蹄聲、含糊的說話聲和突如其來的吼叫。光輝夜晚的最後幾位倖存者,不是腳步蹣跚地要走回家,就是躺在石子地上。一個喝醉的商人朝他們踉蹌走來,歪鼻子上的碎布還滴著血。夏洛克帶貝雅翠絲離開廣場,過了一條窄巷,來到對街的人行道。
「怕我啊,你們!給我回來,有你們一頓好看的!我一到晚上就變成惡魔,是惡魔喔!我的真面目就是這樣!」
貝雅翠絲好像在發抖,於是夏洛克把她牽得更緊,並沒注意到她臉上漾起的笑。她朝他瞥了一眼。
「我跟蹤過你。」她說。
他停步。「什麼?」
「夏洛克,我沒有其他目的,真的。我只想知道你把時間都花在什麼事上面。我的意思是,在你不需要幫忙你師父做事的時候。」
夏洛克的心跳加快。「你跟蹤過我?」
「唔,現在想想,說跟蹤可能太嚴重了一點啦。」
「你經常這樣嗎?」
「不,不。夏洛克,我沒有,一點也不常。可是──」
「可是什麼?」
「我知道你做警察會做的事。我知道當年是你幫助倫敦警察廳抓到東城區的殺人兇手和布里斯頓幫,我也知道你跟薇多莉雅.洛斯本的失蹤案有點牽連。」
「你怎麼──」
「沒有其他人會這麼做。夏洛克,我以你為傲。」
她睜著那雙漆黑的大眼仰頭望著他,彷彿他是個大人物;她的身子也倚靠著他,讓他覺得一陣溫暖,受寵若驚。這是脆弱情感的附帶品,但貝雅翠絲讓他卸下心防。她不像艾琳.道爾那樣城府深沉,但她也不笨。她家境貧窮,對感情態度大方,完全沒有多數英國「女士」的惺惺作態:如假裝虛弱、暈倒、堅持某些儀式,或是耍心機以便從男性身上得到好處。他討厭那種虛偽。貝雅翠絲是真正的女孩,一個真正的人──你從她表面上看到的性格,就是她的本色,再加上她未經修飾的美,可以說是令人心醉的香水……而夏洛克聞到了。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她甜甜的聲音說:「我覺得你將來可能會成為偉大的偵探。」這句話簡直讓他薰然欲醉,因此他保持沉默。
他們走過幾乎空無一人的特拉法加廣場,廣場上的噴泉已經停了。他們繼續朝西敏區中心前進,泰晤士河現在在他們左方,隔著丟一顆石子的距離。宏偉的花崗岩政府建築矗立在知名的寬闊官府大道兩旁,漆黑又神祕的倫敦警察廳就在水邊。就連雷斯崔德一家人,現在都在家裡睡得正香。再走幾步,他們經過了丹尼路,也就是那個猶太人狄斯雷利先生前天任職、接掌英國首相的地方。
這對年輕男女靜靜地走著。貝雅翠絲緊緊抓住夏洛克的手臂,在夜晚的馬路上,這麼做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在這種情況下,她也有權利這麼做。夏洛克雖覺不妥,對自己成為這種愛慕之情的對象卻頗得意。一時之間,兩人都忘了出來的目的。
但西敏橋就快到了。他們很快感覺到橋旁邊那座高高聳立、鼎鼎大名的西敏寺:這座古老、雙塔狀的英國國教教堂,庫房裡存放了數位國王和皇后、偉大政治家和作家的遺體。更壯觀的是矗立在後方的哥德式複合建築國會大廈,宮裡還有下議院和上議院。這裡是世界最大帝國的權力席位,可能還是史上最大的。這年頭,印度、加拿大、澳洲、愛爾蘭──似乎還有世上半數國家──都跪在英國皇后維多利亞……以及她那位新任的狡猾首相膝下。
每次夏洛克接近議會,胸口都會興起一股思慕之情。他一直不知道這股情懷是來自恐懼、驕傲……還是敬畏。鐘樓和大笨鐘就在他們上方,他高高仰頭,看到巨大的黑白鐘面。他最早的記憶就是四歲時站在這附近,望著樓上那由白教堂區鑄造廠鑄成、重達十三噸的鐵鐘,被十六匹馬兒拉著的開放式馬車拖來此地。群眾擠得水洩不通,歡呼聲震耳欲聾。他那猶太父親握著他的手,他那英國女士的母親拉著他哥哥梅克夫特的手。事後他們走離現場,一個男的在夏洛克那黑髮、橄欖色皮膚的父親面前吐口水,低聲咒罵,說他母親丟臉。
忽然間,大笨鐘響了。宏亮的「噹」聲振動著他們的胸膛,彷彿也震撼了整個倫敦。貝雅翠絲叫了出來。夏洛克一開始也嚇了一跳,把她拉得更近一些。大笨鐘又響了一次、又一次。現在是三點。這幾聲鐘響很嚇人,像是在海德公園人民暴動和街頭愛爾蘭爆炸事件的動盪時間裡敲出警鐘。近日的議會大樓附近總有雷子──夏洛克看到他們了。一個正看著他的方向。有時候,那感覺像是世界即將走到終點。
❖倫敦,或是大英帝國,有沒有可能從內部崩毀呢?❖
棕色的橋寬闊宏偉,由鑄鐵製成,架在花崗岩的底座上,橋上有一排七個的半圓拱門,看起來就像怪物半淹沒在水裡的眼睛,瞪著泰晤士河。每隔三十呎左右,霧氣裡就突出一盞煤氣燈,在陰鬱的黑暗中投下微弱的光束。
「就在那邊,」他們走上橋,貝雅翠絲指著十幾步外的那排欄杆說:「我們當時走這裡,眼睛直視前方,沒注意到兩邊,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回家。當時附近幾乎沒有別人。」兩人的鞋子敲著石子地。
她拉著夏洛克往前,走到石橋的四分之一時停步。「然後我們就聽到聲音了。」
「什麼聲音?」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聽起來像嘶嘶聲。」
「嘶嘶聲?」
她抽身轉向矗立在他們上方的大笨鐘和議會大樓,張開雙臂,臉上是驚恐的神情,彷彿她成了舞台上展現情感的演員。
「對。然後我們轉過身,他就在了。」
「彈簧腿傑克嗎?」
「他一直蹲在欄杆旁,我們轉身時他就跳上欄杆……張開了翅膀。」
「翅膀?貝雅翠絲,這個就……」
「夏洛克,他有翅膀,我並沒說那翅膀是真的,但他的確有翅膀。」
「什麼顏色的?」
「黑色,就跟他身上其他衣服的顏色一樣,但也有一點綠色──有綠邊和綠色條紋。」
夏洛克又想起貝爾那件黑色和綠色的戲服。
「而且……而且他頭上還有很像角的東西。」
「像惡魔那樣嗎?」
「我知道聽起來很不真實。」
「所以……他爬上了──」
「不,那樣不對,我說錯了。他不是爬……是用跳的。」
夏洛克看著近五呎高的欄杆,手摸過欄杆表面,欄杆只有六吋寬。
「他跳上這裡?從蹲伏姿勢起跳?」夏洛克看著下方超過五十呎遠的冰冷河水。
「對,就是這樣。」她開始哭。
他走過去,一手放上她肩頭。
「他的表情很可怕,一張臉紅通通的,很生氣……」
「是年輕人還是年紀更大的?」
「看不出來,那張臉扭曲得厲害……但他的頭髮是黑色,眼睛……眼睛是黑色但中間是紅的。他又發出嘶嘶聲的時候……嘴裡冒出藍色的火焰。」
「拜託哦,貝雅翠絲!」
「你不相信我就算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對他發脾氣:「但我看到的就是那樣!如果這不是真的,那……那露意絲在哪裡?」說完她雙手抱頭,啜泣起來。
❖最好回歸原本的問題,❖夏洛克心想,❖試著替她解決。她說的的確有理……露意絲呢?也許露意絲一開始就不在。❖
「他怎麼抓走她的?」
「他張開翅膀,從欄杆上朝我們摸過來。我後退,露意絲也後退,但他抓住她,力氣很大,把她舉起之後,帶她到了橋的另一邊……然後就跳上去了。」
「又跳上欄杆?還帶著露意絲?你確定?」
「然後……然後……然後他俯衝而下──」
「從這排欄杆上?跳河嗎?」
「我聽到撞擊水面的聲音,也聽到她尖叫。當時這裡幾乎沒人,附近也沒人干預。我應該多想想辦法的!但我卻⋯⋯卻站起來跑掉……跑去找你了。」
她投身到他懷裡,但他把她推開,晃了晃她的身子。
「貝雅翠絲,你冷靜一點,我知道你做得到。你並不軟弱,也不無助。現在,你說你看見了這些,那就可以幫我多發現一些線索……跟我說清楚,我要你清楚指出他們是從哪裡往下跳的。」
她走過橋面,往欄杆過去。「是在……這裡。」
夏洛克真希望自己有父親的放大鏡。他跟了過去,細察欄杆表面。有些地方結凍了,但在貝雅翠絲指出來的地方,冰面的確被破壞過。他的心跳加快。他把自己的大鷹勾鼻湊過去……像獵犬那樣嗅著。他聞到了一點東西。那是什麼氣味?像腐敗的蛋。然後他想起來了。是硫磺!貝爾的實驗室裡有幾瓶這種黃色結晶物,結晶會熔化成紅色的液體有股特殊的氣味。如果拿火點燃,的確會產生在夜裡看來是藍色的火焰。任何有基礎化學知識的人都可以拿點硫磺含在嘴裡,做出說話時有藍色火焰噴出的噱頭。少年凝望著正下方,然後陡地轉身面對貝雅翠絲。他雙眼發光。
「這個壞人的身材怎樣?」
「我不……我看不出……」
「跟我一樣高?九或十英石?」
「我想應該比你高一點,而且更壯。」
「那露意絲的身材跟你差不多嗎?」
貝雅翠絲紅了臉。「我們身高差不多,五呎多一點……她很健壯,不是太胖──」
「但比你胖一點囉?」
她又臉紅。
「我問你……她比你胖一點嗎?貝雅翠絲,告訴我實話!」
「是的,夏洛克,對。我比較瘦一些。」
「戴著便帽,穿僕人的連衣裙,沒有裙襯?襯裙下面有束腹?像你這樣?」。
這一次她的臉漲得更紅,但她回答了:「對。」
他回身面對橋,心裡計算著。河裡沒有冰。❖假設這件事情真的發生好了,墜落距離約五十呎多一點,他們的重量大概是十九英石,衣服很重。那男的從橋上往下跳,可能張開了蝙蝠般的翅膀作為墜落時的緩衝。這一段的河水很深。❖
「如果他們真如你所說的跳下去了,那麼他們還活著,」他大聲說:「而且很可能會降落在岸邊。」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回大笨鐘的方向。貝雅翠絲遲疑了一會兒,跑著跟上他。幾分鐘後,他已下了橋的石階,來到河邊。幾艘小船在水上漂。常在岸邊撿東西過日子的流浪兒,這時候還沒出現。泥濘的河岸線雖然滿布石塊、防波堤和大大大小的碼頭,樹叢和蕨叢仍東一處、西一處地長。在那兩人的可能落水地點上,夏洛克看到一堆樹叢。他衝過去,發現冰冷的泥地上有兩對腳印──一對是男人的,一對是女人的──從水邊直通樹叢。他往樹叢走了五步,發現一塊有綠邊的黑布……然後又聽到一聲呻吟。
「貝雅翠絲,過來!」他喊。
夏洛克聽到有東西在動的窸窣聲,大約在往岸邊五十呎之處。他往那個方向看去,看到一個匆匆跑走的影子。他想追,卻得先找到那個女孩──這才重要。
沒多久,他就找到了。她躺在樹叢下,被樹叢蓋住了身子,人昏迷不醒,但還活著。前方,那個影子已經消失了。
「噢,露!」貝雅翠絲喊,跪在她身旁。
露意絲的洋裝上釘著一張紙。那是一大張白紙,上面用紅筆寫了字。
❖我回來了!❖
夏洛克把紙撕下,盯著瞧。
沒有浮水印。筆跡工整,不是匆忙寫就,幾乎像是女人寫的,出自年輕人的手。
他雙手盛起泰晤士河的冷水,潑在露意絲臉上,她立刻醒了過來。她那雙跟紅色鬈髮相映生輝的綠色眼睛猛地張開,驚醒了。令人訝異的是,她身上沒有刮痕、沒有明顯的瘀青,而且沒費多少力氣就站了起來。她那紫色的洋裝和深藍色的披肩不知怎麼已經乾了,只是有一點潮濕。夏洛克皺起眉,看著這位受害者,又看了看那張紙條。他把自己的長禮服披在露意絲肩上,把兩個女孩拉上築堤,讓她們在國會場地附近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他交叉雙臂,皺眉看著她們。貝雅翠絲抬眼看了看他,看了看她朋友,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擔憂夏洛克的反應。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兩位可否見告?」
「夏洛克,我不懂你的意思。事情經過我都已經告訴過你了。」他覺得她的話裡有一絲歉疚的語氣,但並不肯定。
「這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已經說過了。」
「對啊,福爾摩斯,就跟她說的一樣。我很感激,真的。」
「露意絲小姐,你怎麼知道貝雅翠絲說了什麼?」
「我……我猜的。我猜她誠實、清楚地說了事情經過。貝雅翠絲是個誠實的人,她向來如此。」
「但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身上卻沒有瘀青、沒有刮痕,披肩幾乎是乾的,你也沒受到驚嚇。找到你也很容易。這張……這張紙條看起來是非常冷靜地在書桌上寫的,不像是激動的壞人草草寫下的。那個人為什麼要抓你?他沒有傷害你,反而逃走了。」
「我不知道這個壞人要什麼。但他對女人有邪惡企圖。」
「他犯下了什麼惡行嗎?」
「夏洛克!」
「貝雅翠絲,我們必須把真相弄清楚。露意絲小姐,他是否犯下任何惡行?他有沒有掀開你的裙子、襯衣,殘暴地──」
「沒有!」
「那到底是為什麼?」
「露意絲說她不知道這個壞人為什麼要那麼做……她並沒說錯。」
「這個壞人是《亡命怪客》雜誌裡的嗎?這個專門嚇唬英國兒童的鬼怪,在圖畫裡出現過好多次,那副模樣遠比狄更斯先生的想像還要可怕、猙獰?」
「想像!你是這麼想的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們有什麼目的?」
「貝雅翠絲小姐,這就要你來告訴我了。」
「你為什麼跟我們說這些胡話?我們一定要抓到、懲罰這個壞人!你在倫敦警察廳有朋友,你一定要去找他們。我們會跟你一起去,做完整地說明。」
「我可不敢。」
「什麼?」
「我可不敢拿這種童話去問雷斯崔德警探。」
「童話!」
「貝雅翠絲,你為什麼要這樣……難道我對你付出的注意還不夠──」
他臉上遭到的那一巴掌跟艾琳.道爾拿洋傘打出來的完全不同。跟現在這一下相比那幾次被打只不過是撫摸。貝雅翠絲打上他臉的那一掌快得突如其來,簡直可在板球場上名留青史,讓全英國的人萌生敬意。勞工階級的她有雙強壯的手,手掌小且粗──而且這一巴掌裡蘊含了感情。她的確關懷夏洛克,現在他感覺到了。但她心裡懷著的是恨意還是愛意就不得而知了。
他被那一掌打得往後跌。
「回去找你師父好了,你這……你這個小朋友!回去做你的夢、想著你那自私的野心吧!世界上超乎你想像的事還多著,我們不用你管!我們自己會想辦法!」
他沒別的事情可做了。震驚的他留那兩個女孩坐在大笨鐘下的長椅生氣,自己走了。踱步回家時,他又把剛才見到的、以及兩個女孩所說的一切想了一遍,思考自己是否想錯。但他就是無法相信這樁「罪行」不是陷阱,目的是要引他上鉤。感覺太簡單了。市區裡有上百萬個可能的目標,這個壞人為什麼要攻擊他最親近的朋友,讓她直接跑來找他?就像傳奇劇裡的情節那樣。可是貝雅翠絲又為什麼要那樣打他、她眼裡為什麼有著熊熊怒火,而他拒絕幫忙時,她為什麼那麼激動?她的憤怒裡有真正的恐懼、真正的感情,並非只是陰謀被揭穿的反應。倫敦真的有個彈簧腿傑克出沒嗎?西格森.貝爾為什麼拿著黑色、綠色的戲服,在半夜裡鬼鬼祟祟地行動……而且正是壞人出現的時候?
人不能只看外表,即使是朋友也一樣。每個人在任何時候都是可能的嫌犯。誰也不要信任。這是惡大說過唯一明智的話。但是……西格森.貝爾打扮成壞人的模樣?實在太不合理了。畢竟,壞人有一頭黑髮,而且年紀不大……不過,今晚藥劑師手裡不也拿了一瓶黑色液體,還有一面足以覆蓋全臉的面具嗎?他可能使了什麼魔術,讓自己搖身一變……或是讓別人變身。他又想起傑克嘴裡噴出的藍色火焰。夏洛克自責起來:我這樣想實在太荒謬了。
不過話說回來,整件事沒有任何合理之處。女孩子向來不講理,尤其是你喜歡的女孩。先有艾琳,然後是貝雅翠絲。
❖女人哦!❖
他摸摸口袋要拿壞人寫的紙條。紙條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