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禁忌的森林
第十五章 禁忌的森林
事情糟到無以復加。
飛七把他們帶到一樓的麥教授研究室,他們坐在那裡等待,其間兩人並未交談過一句話。妙麗在發抖。哈利的腦海中接二連三地浮現出無數的藉口、托辭和天馬行空的瘋狂故事,只可惜一個比一個更荒唐薄弱。他完全看不出這次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他們逃過一劫。他們已陷入困境。自己麼會這麼糊塗,笨得連隱形斗篷都忘了帶走呢?不論是爲了什麼原因,麥教授都不會認爲他們有理由深夜在學校裡四處遊蕩,更別說是偷偷爬上最高的占星塔了,那是除了上課之外,任何學生都不准踏入的禁地。要是蘿蔔和隱形斗篷的事情再曝光,他們就一定得收拾行李回家去了。
哈利是否以爲,現在事情已糟到不能再糟了呢?他錯了。當麥教授終於出現時,奈威緊跟在她的後面
﹃哈利!﹄奈威一看到他們兩人就開口大叫,﹃我一直在找你,我有事情提醒你,我聽到馬份說他要去抓你們,他說你有一隻ㄌㄨ︱﹄
哈利用力搖頭,示意奈威趕快閉嘴,但麥教授已經注意到了。她怒沖沖地逼過來,低頭俯看他們,她的樣子看起來比蘿蔔更像噴火龍。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們竟然會做出這種事。飛七先生說你們爬上了占星塔 現在可是凌晨一點鐘啊。給我解釋清楚。﹄
這是妙麗這輩子第一次無法回答老師的問題。她低頭望著自己的拖鞋,像雕像似地一動也不動。
﹃我想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麥教授說,﹃要猜出這件事,並不需要什麼特殊的天才,你跟馬份說了一些關於龍的荒唐故事,想要騙他半夜溜下床,陷害他違犯校規。我已經逮到他了。沒想到奈威也在無意間聽到了這個故事,連他也深信不疑,我想,這令你覺得更好玩對不對?﹄
哈利迎上奈威的目光,努力用眼神告訴他這不是真的,因爲奈威愣在那兒,似乎是受到很大的傷害。可憐又傻氣的奈威︱︱哈利知道那得要多大的勇氣,他才敢在半夜偷溜出來摸黑尋找他們,而他這麼做,只是爲了要提醒他們小心一點。
﹃這讓我覺得厭惡透頂,﹄麥教授說,﹃一個晚上就有四名學生偷溜下床!我過去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妳,妙麗・格蘭傑小姐,我本來還以爲妳是個明理的孩子。至於你呢,哈利波特先生,我以爲葛來分多在你心中份量應該不只這些。你們三個都必須接受勞動服務︱︱是的,你也一樣,奈威・隆巴頓先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允許你深夜在學校遊蕩,尤其在最近這些日子裡,這麼做是非常危險的︱︱葛來分多會因此而扣掉五十分。﹄
﹃五十分?﹄哈利倒抽了一口氣︱︱這樣他們會失掉原本領先的學院積分冠軍,這是他在上次魁地奇球賽中好不容易贏得的傲人成績。
﹃是每人扣五十分。﹄麥教授說,並用她又長又尖的鼻子重重哼了一聲。﹃教授︱︱求求妳︱﹄
﹃妳不能︱︱﹄
不用你來告訴我,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哈利。現在你們全都回去睡覺吧。葛來分多的學生從來沒讓我這麼丟臉過。﹄
扣掉了整整一百五十分,這使得葛來分多迅速滑落到最後一名。短短一個晚上,他們就完全毀掉了葛來分多贏得學院盃冠軍的所有機會。哈利感到他的胃裡似乎空了一個大洞。他們要怎樣做才能彌補這次的損失?
哈利整夜沒睡。奈威把頭埋在枕頭裡嗚嗚低泣,一連哭了好幾個鐘頭都不曾停止。哈利想不出任何話安慰他。他知道奈威就跟他自己一樣,非常害怕黎明到來。他不敢想,當葛來分多其他學生發現他們的劣跡時,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第二天早上,葛來分多的學生們在經過那座記錄學院積分的巨大沙漏時,一開始都以爲是登記出了錯誤。分數怎麼可能會在突然之間比昨天少了一百五十分?但沒過多久事情就傳開了:哈利波特,那個了不起的各人哈利波特,他們兩次魁地奇球賽的英雄人物,一口氣害他們輸掉了這麼多分;這個慘重的後果,是他和其他幾個一年級白癡一手造成的。
哈利在一夕之間,從學校最出名,最受愛戴的一位風雲人物,淪落成人人痛恨的過街老鼠。現在甚至連雷文克勞和赫夫帕夫的學生,都對他露出明顯的敵意,因爲大家原本都十分渴望能看到史萊哲林輸掉今年的學院盃冠軍。不論哈利走到哪裡,路上的人都毫不顧忌地朝他指指點點,即使發表侮辱他的言論時,也不會費神去壓低聲音。而另一方面,史萊哲林的學生一看到哈利卻是大聲鼓掌,吹著口哨歡呼:﹃謝謝哈利,算我們欠你一次啦!﹄
現在只有榮恩還站在他這一邊。
﹃他們再過幾個禮拜就會忘了這回事。弗雷和喬治從踏進校門,就不停地輸掉一大堆分數,可是大家還是很喜歡他們。﹄
﹃他們從來沒一口氣輸掉一百五十分吧,是不是?﹄哈利痛苦地說。
﹃嗯︱︱這倒是沒有過。﹄榮恩坦白承認。
現在彌補傷害已經有些遲了,但哈利暗暗對自己發誓,就從此刻開始,他絕對不再干預與自己無關的事。以前只要一牽扯到這些事,他就愛鬼鬼祟祟地四處刺探消息。他感到非常內疚,因此決定去找木透,表示要退出魁地奇球隊。
﹃退出?﹄木透怒吼,﹃這麼做有什麼好處?要是連魁地奇球賽都贏不了,那我們要靠什麼才能把失掉的分數補回來?﹄
現在連魁地奇訓練都變得不再有趣。其他球員在練習時根本就不願跟哈利說話,若是在討論戰術時必須提到他,他們就乾脆稱他爲﹃搜捕手﹄。
妙麗和奈威同樣也在受苦。他們的處境沒有哈利那麼慘,因爲他們並不像他那麼出名,不過也同樣沒有人願意跟他們講話。妙麗上課時不再像以前那麼愛出鋒頭,總是垂著頭默默做她自己的事。
哈利其實還相當高興考試就快到了。繁重的課業複習可以讓他保持忙碌,暫時忘卻自己的悲慘處境。他、榮恩和妙麗總是三個人聚在一起熬夜唸書,努力記住複方藥劑裡所有的成份,背誦咒語,弄清魔法史上重大發現與妖精叛亂事件的正確日期︙︙ 大約在考試開始前的一個禮拜,哈利那絕不干預任何閒事的決心,面臨意外的考驗。一天下午,他獨自離開圖書館時,聽到前面教室傳出一陣低泣聲。他走近一聽,馬上認出那是奎若的聲音。
﹃不!不!不要再這樣了,求求你!!﹄
聽起來好像是有人在威脅他。哈利又走近了一些。
﹃好吧!好吧!﹄他聽到奎若在啜泣。
在下一秒,奎若就衝出了教室,並伸手整理他的頭巾。他的臉色慘白,似乎就要哭出來了。然後他就快步離去;哈利覺得奎若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他一直等到奎若的腳步聲消失之後,才走上前察看教堂裡的情形。裡面一個人也沒有,對面的門卻開了一條縫。哈利往前走了幾步,忽然想到,他已下定決它不再多管閒事。
但事情還是一樣,他敢用十二顆魔法石做爲擔保,石內卜一定剛剛走出這間教室,而就哈利方才聽到的訊息推斷,石內卜現在應該是走路有風︱︱奎若似乎終於屈服了。
哈利回到圖書館,妙麗正在那裡替榮恩複習天文學。哈利把剛剛聽到的事情告訴他們。
﹃所以說,石內卜已經達到目的了!﹄榮恩說,﹃要是奎若把克服黑魔法防禦術的方法告訴了他︙︙﹄
﹃可是還有毛毛啊。﹄妙麗說。
﹃說不定,石內卜根本不用去問海格,就可以找到制服毛毛的方法,﹄榮恩抬頭望著環繞在他們周遭的數千本書,﹃我敢打包票,這裡一定有某本書,可以告訴你該如何馴服三頭巨犬。你說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哈利?﹄
榮恩的眼中又再度燃起冒險的光芒,哈利還沒開口,妙麗就搶著回答。
﹃去找鄧不利多。我們幾百年前就該這麼做了。要是我們這次再自己貿然行動,就一定會被趕出學校了。﹄
﹃可是我沒有證據啊!﹄哈利說,﹃奎若己經嚇壞了,他不可能會替我們說話的。石內卜只要死不承認,說他不曉得巨人爲什麼會在萬聖節的時候跑進學校,說他根本就沒有走到三樓走廊,那我們就沒輒了︱︱妳覺得他們會相信誰,是他還是我們?大家都知道我們討厭石內卜,鄧不利多會以爲我們是故意捏造事實,好害他被解雇。飛七要是生命受到威脅,他也不會幫我們說話的,他向來都對石內卜特別友善,而且他會認爲,學生開除得越多,他越高興,這樣他就樂得輕鬆一些。別忘了,我們根本就不應該知道魔法石或是毛毛的事。這我們得花一番工夫才能解釋清楚。﹄
妙麗顯然被說服了,但榮恩卻不以爲然。
﹃要是我們再花點時間打探一下消息︱︱﹄
﹃不行,﹄哈利斷然表示,﹃我們已經花太多時間去打探消息了。﹄
他把一張木星天文圖拉到面前,開始背誦它所有的衛星名稱。
第二天早上,哈利、妙麗和奈威三人,在早餐時各收到了一封信函。
三封信的內容完全相同:
你們的勞動服務預定於今晚十一點開始進行。屆時請到入口大廳與飛七會合。
麥教授
哈利在輸掉分數之後 就面臨到群情激憤,眾人唾棄的難堪處境,以至於完全忘了他們還得接受勞動服務的處分。他原以爲妙麗會大發牢騷,抱怨說這害他們少了一整晚寶貴的複習時間,但她卻一句話也沒說,顯然她也跟哈利一樣,覺得自己是罪有應得。
當晚十一點鐘,他們在交誼廳裡跟榮恩道別,然後就和奈威一同下樓走到入口大廳。飛七已經到了︱︱還有馬份也站在那裡。哈利忘了馬份同樣也必須接受勞動服務處分。
﹃跟我來吧,﹄飛七說,他點起一盞燈,領著他們走到屋外,﹃我敢說,以後你們在犯校規之前,就會知道要再多考慮一下了,是不是?﹄他不懷好意地望著他們,繼續說下去,﹃喔,沒錯︙︙要是你們問我,我會說苦工和體罰是最好的老師︙︙眞可惜他們已經不再用那些舌老的刑罰了︙︙把兩隻手腕綁在天花板上,掛在那兒一連吊上好幾天,我現在還把鐵鍊留在我的辦公室裡,定期上油保養,說不定以後還會用到︙︙好了,走吧,千萬別想溜,要不然你們的下場會比現在更慘。﹄
他們向前出發,穿越黑暗的校園。奈威不停地抽抽搭搭地啜泣。哈利想著,他們究竟會遭受到什麼樣的處罰。必定是某種非常恐怖的酷刑,不然飛七的聲音不會這麼高興。
月色十分明亮,但掠過的雲層總是讓他們陷入一片漆黑。哈利看到前方出現了海格木屋的明亮窗口。然後他們聽到遠處響起一聲吼叫。
﹃是你嗎,飛七?快點,我想立刻開始。﹄ 哈利的心雀躍不已;如果他們是要和海格一起工作,情況想必不會太糟。他的臉上八成顯現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因爲飛七立刻接口說:﹃你以爲跟那個蠢漢在一起,你會覺得很愉快是不是?嗯,再多想一想吧,孩子︱︱你們現在是要走進森林裡去啊,除非我判斷錯誤,否則你們休想全身而退。﹄
一聽到這句話,奈威就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而馬份立刻停下腳步。
﹃森林?﹄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聽起來不再像平常那麼酷了,﹃我們不能在晚上到那兒去呀︱︱裡面什麼都有︱︱,聽說還有狼人呢。﹄
奈威抓住哈利的長袍袖口,發出哽咽的聲音。
﹃那也是你自找的,對不對?﹄飛七說,興奮得嗓子都變啞了,﹃在惹麻煩之前,就應該先想想那些狼人,你說是不是?﹄
海格踏出漆黑的夜色,朝他們大步走來,牙牙緊跟在他的身後。他抓著他的大石弩,肩上掛了一個箭囊。
﹃時間差不多了,﹄他說,﹃我已經在這兒等了半個鐘頭。你們還好吧,哈利,妙麗?﹄
﹃我要是你,我可不會對他們這麼客氣,海格,﹄飛七冷酷地說,﹃不管怎樣,他們畢竟是到這兒來接受處罰的。﹄
﹃這就是你遲到的原因,對不對?﹄海格對飛七皺起眉頭,﹃花時間教訓他們,嗄?你可沒資格做這種事。這兒已經沒你的事了,從現在開始由我負責。﹄
﹃我會在天亮的時候回到這裡,﹄飛七說,﹃來替他們收屍,﹄他惡意地加上一句,就轉身走回城堡,他的燈火在黑暗中搖晃跳動,越行越遠。
馬份現在轉身望著海格。
﹃我不要進那個森林。﹄他說,他驚恐的語氣令哈利覺得很高興。
﹃你要是想待在霍格華茲,就乖乖給我進去,﹄海格兇巴巴地說,﹃你做錯了事,現在就得接受處罰。﹄
﹃可是這是僕人的工作啊,不該叫學生去做的。我還以爲我們會被罰抄書什麼的。要是我父親曉得我竟然被逼做這種事,他一定會︱︱﹄
﹃︱︱︱我告訴你,這就是霍格華茲的規定,﹄海格怒吼,﹃抄書!那有什麼用︱︱你得做些眞正有用的事,要不然就滾吧。如果你覺得你父親寧願聽到你被開除的話,那你就回城堡去收拾行李好了。快走!﹄
馬份並沒有移動。他惡狠狠地瞪了海格一眼。然後垂下視線。
﹃那就這樣吧,﹄海格說,﹃現在,大家先仔細聽我說,因爲我們今晚要做的事很危險,而我並不希望讓任何人冒險。現在先跟我過來一下。﹄
他帶領他們走到森林邊緣。他舉起燈,指著前方一條狹窄的泥巴路,他們看到這條小徑蜿蜒向前,消失在濃密黑暗的樹林中。他們望著那片樹林,一陣微風吹動他們的髮梢。
﹃看那兒,﹄海格說,﹃有沒有看到地上那灘發亮的東西?那灘銀色的東西?那是獨角獸的血。有一頭獨角獸不知道被誰攻擊,受了很嚴重的傷。才一個禮拜就接連發生了兩次這種事。我在上星期三發現的時候,牠已經死了。我們得趕快找到那個可憐的動物。說不定我們得幫忙牠早點解脫。﹄
﹃不過,要是那個傷害獨角獸的東西先找到我們怎麼辦呢?﹄馬份說,盡力不讓聲音流露出心中的恐懼。
﹃只要你乖乖待在我或是牙牙身邊,這個森林裡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傷得了你,﹄海格說,﹃而且絶對不能離開道路,好了,現在我們得分成兩組,朝兩個不同的方向去找。這裡到處都是血,牠顯然從昨晚就開始在附近亂竄了。﹄
﹃我要跟牙牙一組。﹄馬份望著牙牙的利齒,不假思索地說。
﹃好啊,不過我得先警告你,這傢伙其實是個膽小鬼,﹄海格說,﹃所以我、哈利和妙麗走一邊,馬份、奈威和牙牙走另外一邊。現在聽我說,誰要是先找到獨角獸,就趕緊往空中發射綠色火花,知道嗎?
﹃現再拿出魔杖練習一次︱︱就是這樣︱︱要是有人遇到麻煩了,就馬上發射紅色火花,大家就會立刻趕過來找你︱︱好了,大家小心點︱︱出發吧。﹄
森林黝黑而寂靜。他們才往前走了幾步,泥巴路就引領他們到達一個岔路口,哈利、妙麗、海格踏上右邊的小徑,馬份、奈威和牙牙走往左邊的道路。
他們默默向前走,目光緊盯著地面。每隔一段路,穿透樹蔭的月光,就會照亮一灘躺在落葉上的銀藍色血跡。
哈利發現海格顯得非常擔心。
﹃狼人有辦法殺死獨角獸嗎?﹄哈利問道。
﹃沒這麼簡單,﹄海格說,﹃要抓到獨角獸不是那麼容易。牠們是力量非常強的神奇生物。我以前從來沒看到牠們受過傷。﹄
三人經過一塊長滿苔蘚的樹幹。哈利聽到潺潺的流水聲;這附近顯然有一條小溪。蜿蜒的道路上依然有著一灘灘的獨角獸血跡。
﹃妳還好吧,妙麗?﹄海格悄聲說,﹃別擔心,牠受這麼重的傷是走不遠的,找到牠以後我們就可以回︱︱快躲到那棵樹後面!﹄
海格一把抓住哈利和妙麗,把他們拉到路邊一棵高聳的橡樹後面。他掏出一支箭,搭上石弩,舉起弓來,準備射擊。他們三人屏息傾聽。附近似乎有某個東西正輕輕滑過地上的落葉;聽起來就像是斗蓬拖過地面的窸窣聲。海格瞇眼望著前方漆黑的小徑,但過了幾秒,聲音就漸漸消失了。 ﹃我就知道,﹄他喃喃自語,﹃我就知道有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兒的傢伙闖了進來。﹄
﹃是狼人嗎?﹄哈利猜測。
﹃既不是狼人,也不是獨角獸,﹄海格沈著臉說,﹃好了,跟我來吧,現在得小心點。﹄
他們走得比剛才更慢,並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周遭最細微的聲響。忽然間,他們看到前方的一片林中空地中,出現了一個晃動的影子。
﹃是誰在那兒?﹄海格喊道,﹃現身吧︱︱我有武器!﹄
一個生物緩緩的現身了︱︱那究竟是人還是馬?在腰部以上,是一名紅髮紅鬚的男子,但在腰部以下,卻有著發亮的紅棕色馬身。和一條微帶紅色的長尾巴。哈利和妙麗吃驚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
﹃喔,是你啊,如男,﹄海格鬆了一口氣,﹃你近來好嗎?﹄
他走上前,握住人馬的手。
﹃祝你晚安,海格,﹄如男說。牠的嗓音低沈而憂傷。﹃你要用箭射我嗎?﹄
﹃總得小心一點,如男,﹄海格說,伸手拍拍他的石弩,﹃最近林子裡不太平靜。順便跟你介紹一下,這是哈利波特和妙麗・格蘭傑。是上面那個學校的學生。這是如男。牠是一個人馬。﹄
﹃我們注意到了。﹄妙麗虛弱地說。
﹃晚安,﹄如男說,﹃你們是學生嗎?在學校學到了不少東西吧?﹄
﹃呃︱︱︱︱﹄
﹃只學到了一點。﹄妙麗怯怯地說。
﹃一點。嗯,那已經很不錯了,﹄如男嘆了一口氣。牠仰起頭著天空。﹃今晩的火星特別明亮。﹄
﹃沒錯,﹄海格也抬頭看了一下,﹃聽我說,我眞高興可以在這兒碰到你,因爲有一隻獨角獸受傷了︱︱你有沒有看到任何動靜?﹄
如男並沒有立刻回答。牠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天空,然後又幽幽嘆了一口氣。
﹃最純潔無辜的總是最先犧牲,﹄牠說,﹃亙古以來皆是如此,現在也是一樣。﹄
﹃沒錯,﹄海格說,﹃但你有沒有看到什麼,如男?有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今晚的火星特別明亮,﹄海格不耐煩地瞪著牠的時候,如男又重複一次,﹃亮得很不尋常。﹄
﹃沒錯,不過我要問的是,在跟我們家比較近的地方,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海格說,﹃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看到什麼不太對勁的事兒?﹄
這次還是一樣,如男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開口回答。牠終於說:﹃森林裡藏著很多的秘密。﹄
如男背後的林子裡出現一陣騷動,海格連忙舉起他的石弩,結果只是另一頭人馬,黑髮,黑身,相貌看起來比如男粗野多了。
﹃哈囉,禍頭,﹄海格說,﹃近來好嗎?﹄
﹃晚安,海格,你還好嗎?﹄
﹃還可以啦。聽我說,我剛剛才問過如男,你最近有沒有在這兒發現到什麼奇怪的事?有一頭獨角獸受傷了︱︱這件事情你清不清楚?﹄
禍頭走過來站在如男旁邊。牠抬頭仰望天空。
﹃今晚的火星特別明亮。﹄牠淡淡地說。
﹃這我們已經聽如男說過了,﹄海格沒好氣地說,﹃好吧,要是你們發現了什麼,請通知我一聲,這樣總可以吧?那我們就告辭了。﹄
哈利和妙麗跟著他離開林中空地,途中卻依依不捨地頻頻回過頭來望著如男和禍頭,直到樹林完全遮住他們的視線。
﹃眞是的,﹄海格忿忿地說,﹃永遠休想從人馬那兒得到直接的答案,這些討厭的觀星者。除了月亮周圍的東西以外,牠們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這裡有很多人馬嗎?﹄妙麗問。
﹃喔。不算太多︙︙大部分都只跟自己的族人待在一起,不過牠們還算不錯,在我想跟牠們說話的時候,牠們總是會出現。這些人馬莫測高深︙︙牠們知道的很多︙︙︙口風卻緊得很。﹄
﹃你覺得我們先前聽到的是不是人馬的聲音?﹄妙麗說。
﹃你覺得那會像是蹄聲嗎?不對,如果你眞的要問我,我可以告訴你,那絶對就是殺死獨角獸的傢伙︱︱以前從來沒聽過這類的聲音。﹄
他們開始穿越一片濃密黝黑的樹林。哈利老是神經緊張地回過頭來張望。他總覺得好像有人在偷看他們。他暗自慶幸自己能有海格和他的石弩爲同伴。他們才繞過一個轉彎,妙麗就突然抓住海格的手臂。
﹃海格!你看!紅色火花,其他人遇到麻煩了!﹄
﹃你們兩個待在這兒別動!﹄海格喊道,﹃絶對不要離開道路,我會回來找你們的!﹄
他們聽到他劈哩啪啦地衝過路邊的灌木叢,兩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感到非常害怕,隨後一切再度歸於平靜,周遭只剩下微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他們不會受傷吧?﹄妙麗小聲說。
﹃馬份會不會受傷我不在乎,可是奈威如果出了什麼事︙︙那,都是我們的錯才使他受罰的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們的耳朵似乎變得比平常敏銳許多,哈利覺得自己好像能聽出每一聲風的嘆息,每一根細枝的碎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其他人現在在哪裡?
最後,一陣啪拉啪拉的響亮腳步聲,宣告了海格的歸來。馬份、奈威和牙牙緊跟在他的身邊。海格氣得快冒煙了。剛才似乎是馬份惡作劇地偷偷溜到奈威背後,冷不防一把抱住他,把奈威嚇得在驚恐中發射出求救的紅色火花。
﹃你們兩個這樣一鬧,現在我們得全憑運氣才能找到牠了。好吧,我們來換組︱︱奈威,你現在跟我和妙麗待在一塊兒,哈利,你跟牙牙和那個白癡一起去。眞對不起,﹄海格小聲向哈利補充一句,﹃不過他要嚇你沒那麼容易,我們得盡快把事情辦完。﹄
於是哈利跟馬份和牙牙一同向森林深處走去。他們大約走了整整半個鐘頭,越來越深入森林 遭的樹木更加濃密,而小徑也變得更加難走。哈利覺得這兒的血跡似乎特別多。有棵樹的根部濺了一大灘銀血,那頭可憐的生物似乎曾在這兒痛苦地打過滾。哈利可以透過一株古橡樹糾結的枝椏,看到前方有一片空地。
﹃你看︱︱︱︱︱﹄他低聲說,示意馬份暫時止步。
地上有一樣微微發光的銀白色物體。他們慢慢靠近。
那的確是獨角獸,牠已經死了。哈利從未看過如此美麗又如此憂傷的生物。牠長而纖細的腿扭曲地伸向空中,牠的鬃毛在黝黑的落葉上攤成一片晶瑩的珍珠白。
哈利才往前踏了一步,就又聽到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嚇得他立刻停下腳步。空地邊緣的一株灌木在微微晃動︙︙然後︙從暗地裡冒出了一個罩著連帽斗篷的人影,伏著身子徐徐前進,看起來就像是一頭潛行的野獸。哈利,馬份和牙牙嚇得完全呆住了。那罩著斗篷的人影走到獨角獸旁邊,彎下腰來,把頭湊到獨角獸腹側的傷口邊 開始吸牠的血。
﹃啊啊啊啊啊啊!﹄
馬份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沒命地放足狂奔︱︱牙牙也是一樣。那名罩著斗篷的人影抬起頭來,直勾勾地望著哈利︱︱獨角獸的血滴落下來,沾濕了﹃它﹄的前襟。﹃它﹄站起來撲向哈利︱︱哈利已經嚇得動彈不得。
這時一陣尖銳的痛楚竄入他的頭顱。痛得他幾乎失去意識,就好像他額前的傷疤著了火似的︱︱他在恍惚間踉踉跄跄地退向後方。他聽到背後響起一陣疾馳的蹄聲,然後有某個東西俐落地跳過他的頭頂,朝那個人影發動攻擊。
哈利痛得忍不住跪到地上。過了一、兩分鐘之後,額前的劇痛才漸漸消退。等他再度抬起頭來,那個人影已經消失。一隻人馬正關注地望著他,但那不是如男,也不是禍頭;這隻人馬看起來比牠的同伴們年輕許多;也有著白金色的頭髮與奶油色的身軀。
﹃你還好吧?﹄人馬說,伸手把哈利拉起來。
﹃還好︱︱謝謝你︱︱那是什麼東西?﹄人馬並沒有回答。牠有一雙美得驚人的藍眼睛,看起來就像是兩顆淺藍色的寶石。牠仔細打量哈利,目光停留在哈利額前那道腫脹而呈青紫色的傷疤上。
﹃你是波特家的男孩,﹂他說,﹃你最好趕快回到海格身邊。現在這個林子不太安全︱︱特別是對你。你會騎馬吧?這樣比較快。﹄
﹃我叫翡冷翠。﹄牠又加了一句,並彎下兩隻前腿,讓哈利爬到牠身上。
空地的另一邊突然響起一陣更急促的蹄聲。如男和禍頭從樹林中衝出來,他們倆的腹側激烈地起伏著並沾滿了汗水。
﹃翡冷翠!﹄禍頭大喝,﹃你在做什麼?你身上載了一個人類!你沒有一點羞恥心嗎?難道你是一頭平凡的騾子嗎?﹄
﹃你知道這是誰嗎?﹄翡冷翠說,﹃這是波特家的男孩啊。他最好盡快離開這個林子。﹄
﹃你跟他說了什麼?﹄禍頭怒吼,﹃你別忘了,翡冷翠,我們發誓過,絕對不能違抗天意。你以爲我們看不出星象顯現的預言嗎?﹄
如男緊張地用腳爪猛刨地上的泥土。
﹃我相信翡冷翠會這麼做,只是希望能讓事情有個最好的結果。﹄
﹃最好的結果!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人馬該關心的是星象的預言!我們沒必要像驢子一樣在林子裡到處亂竄,去尋找什麼迷路的人類!﹄
翡冷翠忽然憤怒地人立起來,嚇得哈利連忙抱緊他的肩膀,才沒有摔下來。
﹃你看到那隻獨角獸了嗎?﹄翡冷翠對禍頭吼道,﹃你難道看不出牠爲什麼被殺嗎?還是這次星象沒有對你透露那個秘密?我要對抗的是那潛伏在我們林子裡的東西,禍頭,沒錯,必要的話,我願意站在人類這一邊。﹄
翡冷翠急急繞了一個彎,帶著緊抱著牠的哈利,縱身躍入樹林,開始向前狂奔,把如男和禍頭遠遠抛在背後。
哈利聽得滿頭霧水,完全搞不清這是怎麼回事。
﹃禍頭爲什麼會那麼生氣?﹄他問道,﹃對了,剛才被你趕走的那是什麼東西?﹄
翡冷翠現在放慢腳步,徐徐的前進,不時的吩咐哈利彎下頭來,免得撞到低垂的枝椏,但牠並沒有回答哈利的問題。他們默默在樹林中走了許久,久到哈利以爲,翡冷翠大概再也不會跟他說話了。然而,在他們順利穿越一片特別濃密的樹林之後,翡冷翠突然停下腳步。
﹃哈利波特,你曉得獨角獸的血有什麼功用嗎?﹄
﹃不曉得,﹄哈利被這個沒頭沒腦的怪問題嚇了一跳,﹃我們在調配魔藥的時候,通常只會用到牠的角和尾毛。﹄
﹃那是因爲,殺害獨角獸是一種非常殘酷的事,﹄翡冷翠說,﹃只有那些已經一無所有,可是又要獲得一切的人,才會犯下如此恐怖的罪行。
﹃即使你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獨角獸的血也可以延續你的生命,但你也必須爲此付出慘重的代價。爲了拯救自己,而殺死某種純潔無辜的生物,那麼,在鮮血觸到你嘴唇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擁有一種半死不活的生命,一種受詛咒的生命。﹄
哈利望著翡冷翠的後腦勺,月光在他的白金髮上灑滿閃亮的銀點。
﹃誰會不顧一切去做這種事呢?﹄他好奇地問,﹃要是你一輩子都得受到詛咒,那還不如死了算了,你說是不是?﹄
﹃沒有錯,﹄翡冷翠完全同意,﹃除非是,你只需要用它來拖延一段時間,好讓你喝下另外一種東西︱︱一種可以讓你完全恢復精力與法術的東西︱︱一種可以讓你永生不死的東西。波特先生,你知道現在學校裡藏著什麼嗎?﹄
﹃魔法石!當然︱︱長生不死藥!可是我不明白有誰會︱︱﹄
﹃你難道想不出,有什麼人多年來一直等著想要恢復法力,有誰,必須緊攀住一絲生機,靜靜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
哈利感到似乎有一隻鐵手猛然攫住了他的心臟。在微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中,他的耳邊似乎又再度響起海格在他們初次會面時說的話:﹃有人說他死了。眞是胡說八道,我的看法是,他已經不能算是個人了,所以他也不可能會死。﹄
﹃你是說,﹄哈利大叫,﹃那是佛︱︱﹄
﹃哈利!哈利!你沒事吧?﹄妙麗從前方的小徑朝他們奔來,海格氣喘吁吁地跟在她背後。
﹃我没事,﹄哈利答道,但他其實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獨角獸死了,海格,就在後面那片空地上!﹄
﹃我就把你留在這兒了,﹄翡冷翠在海格趕去檢查獨角獸屍體時低聲說,﹃你現在已經沒有危險了。﹄
哈利從牠背上跳下來。
﹃祝你好運,哈利波特,﹄翡冷翠說,﹃在這之前,星象也曾經被誤讀過,甚至連善觀星象的人馬,有時也可能會出錯。我希望這次也是一樣。﹄
牠轉過身,抛下渾身顫抖的哈利,慢慢跑回森林深處。
榮恩獨自坐在漆黑的交誼廳裡面,等他們回來都等得睡著了。哈利用力搖醒他時,他正大聲喊著一些關於魁地奇球賽作弊之類的夢話。不過短短幾秒鐘,哈利一開始述說他和妙麗在森林裡的驚險糟遇,他就立刻睜大眼睛,完全清醒過來。
哈利根本就坐不住。他在爐火前來回不停地踱著。直到現在他還在發抖。
﹃石內卜想要把石頭交給佛地魔︙︙︙佛地魔一直在森林裡面等著︙︙而我們卻還以爲互內卜只是想要發財︙︙﹄
﹃不要再說那個名字了!﹄榮恩用一種驚恐的耳語說,似乎是害怕佛地魔會聽到他們的談話。
但哈利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翡冷翠救了我,可是牠不應該這麼做︙︙禍頭大發雷霆︱︱也提到了一些干涉星象預言之類的話︙︙星象一定顯示出佛地魔會東山再起︙禍頭認爲翡冷翠應該讓佛地魔殺了我︙︙好吧,我想星象同樣也顯示出了這一點。﹄
﹃拜託你別再說那個名字了!﹄榮恩尖著聲音說。
﹃所以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石內卜去偷石頭,﹄哈利發狂似地繼續往下說,﹃然後佛地魔就可以到這兒來取我的小命︙︙很好,我想這樣禍頭就高興了。﹄
妙麗看起來非常害怕,但她依然堅強地安慰哈利。
﹃哈利,大家都說﹁那個人﹂唯一害怕的就是鄧不利多,有鄧不利多在這兒,﹁那個人﹂休想勳你一根寒毛。何況,誰說人馬的話就一定可信?我覺得那聽起來就像是算命,而麥教授說過,那是一種非常不精確的魔法。﹄
他們一直談到天空開始泛白,喉嚨又乾又痛,才筋疲力竭地上床睡覺。然而這個夜晚的驚奇尚未宣告結束。當哈利拉開床罩時,竟看到他的隱形斗篷折得整整齊齊,靜靜躺在他的床上,上面還別了一張紙條:
以備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