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忌日宴會
第八章 忌日宴會
十月悄悄到來,爲校園與城堡抹上一層潮溼的寒意。護士長龐芮夫人爲了全校師生爆發的感冒大流行而忙得不可開交。她特製的胡椒嗆藥劑雖然是藥到病除,但卻會讓喝下的人耳朵連冒好幾個鐘頭的白煙。原先病歪歪的金妮・衛斯理,在派西的逼迫下灌進了幾口藥水,源源不絕的煙霧從她鮮豔的紅髮下湧出,看起來好像整個頭都在燃燒。
子彈大的雨珠滴滴答答地敲打城堡窗戶,一連下了好幾天都不曾停止;湖水高漲,花床變成泥濘的小溪,而海格的南瓜漲得跟花棚一樣大。不過,木透對於固定集訓課程的狂熱,卻不曾被雨水給澆熄,而就是因爲如此,哈利才會在萬聖節前幾天,一個狂風暴雨的傍晚,渾身溼透、沾滿汙泥地返回葛來分多塔。
即使沒有風雨,這也不能算是一堂快樂的集訓課程 被派遣去史萊哲林刺探敵情的喬治和弗雷親眼看到了光輪兩千零一號的驚人高速。他們向大家報告,說史萊哲林球隊看起來就像是七個淡綠色的污點,如噴射機般在空中衝來衝去。
當哈利叭噠叭噠地走過無人的長廊時,卻遇到了某個看起來跟他一樣心事重重的人。差點沒頭的尼克,也就是葛來分多塔的駐塔幽靈,正憂鬱地望著窗外,低聲喃喃自語:﹃︙︙條件不符︙︙就只差個半吋,要是︙︙﹄
﹃哈囉,尼克。﹄哈利說。
﹃哈囉,哈囉。﹄差點沒頭的尼克應聲答道,並猛然一驚地回過頭來。他鬈曲的長髮上戴著一頂綴著羽飾的華麗帽子,身上穿著一件圍著白色縐領的短上衣,巧妙地隱藏住他那幾乎斷成兩段的脖子。他像煙霧一般透明,而哈利的目光可以穿透他的身體,看到外面漆黑的夜空與滂沱的豪雨。
﹃你看起來好像有心事,哈利,﹄尼克說,順手折好一張透明的信紙,塞進他的緊身上衣。
﹃你也是。﹄哈利說。
﹃啊,﹄差點沒頭的尼克揮揮他優雅的手,﹃不算是什麼重要的事︱︱我並不是眞的很想要參加︙︙只是想申請看看,但顯然﹁我是條件不符﹂。﹄
儘管他的語氣似乎完全不當一回事,但他臉上卻帶著極端沈痛的表情。
﹃可是你難道不覺得,﹄他的怨氣突然爆發,並把信從口袋裡掏了出來,﹃一個被一把鈍斧連劈了四十五下的幽靈,總該有資格參加無頭騎士狩獵吧?﹄
﹃喔,當然啦。﹄哈利說,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附和。
﹃我是說,我當然比誰都希望,這件事能做得又快又乾淨,而我的頭也可以完全掉下來,你懂了吧,這樣就可以讓我免掉許多痛苦,也不用受到那麼多嘲笑。可是︙︙﹄差點沒頭的尼克抖開信紙,憤怒地大聲朗讀。
﹃我們只能接受頭和身體完全分家的獵人,你應該可以理解,除了真正無頭的成員之外,其他人是沒辦法參與馬背丟人頭的把戲和人頭馬球這類的活動。因此,我們必須非常遺憾地在此通知你,你的條件並不符合我們的規定。謹此奉上最深的祝福,派屈克・迪藍尼波德莫爾爵士。﹄
差點沒頭的尼克忿忿不平地把信塞回原處。
﹃就只剩半吋皮膚和肌腱纖維還連在脖子上,哈利!大部分人都會覺得這已經夠好了,當然可以稱得上是無頭,可是,喔,不行,這對頭完全斷掉的波德莫爾爵士來說,顯然還是不夠資格。﹄
差點沒頭的尼克一連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然後用一種平靜多了的語氣說:﹃那麼︱︱是什麼事讓你煩心?我可以幫得上忙嗎?﹄
﹃不行,﹄哈利說,﹃除非你曉得,我們能在哪裡弄到七根免費的光輪兩千零一號,讓我們在跟史萊︱︱﹄
哈利接下來的話,就被他腳踝附近響起的尖銳貓叫聲給完全蓋住。他低下頭來,看到一對像燈一樣大的黃色眼睛。那是拿樂絲太太,是管理員阿各・飛七養的乾瘦灰貓,同時也是他與學生長期戰爭中的得力助手。
﹃你最好快點離開這裡,哈利,﹄尼克急促地說,﹃飛七現在心情很壞。他得了流行性感冒,而有個三年級學生,又不小心把青蛙腦噴到了五號地牢的天花板上;他花了整個早上才清理乾淨,要是他看到你把泥巴滴得到處都是︙︙﹄
﹃好。﹄哈利說,並立刻避開拿樂絲太太譴責的目光往前走去,但卻已經來不及了。阿各・飛七和他的臭貓之間似乎有一種神秘的連結,可以引領他立刻找到正確的方位。他突然從哈利右手邊的繡帷後冒了出來,氣喘咻咻地四處張望,忙亂地搜尋現行犯。他的頭上包著一條厚厚的格子圍巾,鼻子看起來又紫又腫。
﹃這麼髒!﹄他指著從哈利魁地奇球袍上滴下來的一攤泥水坑,雙下巴的贅肉連連抖動,眼珠子嚇人地暴凸出來,﹃弄得這麼亂七八糟,髒得要命!我受夠了,我告訴你!跟我來,哈利!﹄
於是哈利只好沮喪地跟差點沒頭的尼克揮手道別,隨著飛七重新走下樓梯,在地板上印下雙倍的泥腳印。
哈利以前從來沒到過飛七的辦公室;這是所有學生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這個房間陰暗污穢,而且沒有窗戶,唯一的照明設備是懸掛在低矮天花板上的一盞油燈。空氣中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炸魚腥味。牆邊排列著一圈木頭檔案櫃;哈利可以從上面的標籤看出,裡面放的是所有曾被飛七處罰過學生們的詳細資料。弗雷和喬治兩人擁有一整個專用抽屜。飛七書桌後面的牆上,掛著許多保養良好、光澤閃亮的手銬腳鐐。大家都曉得他一直在求鄧不利多允許他把學生倒吊在天花板上。
飛七從書桌上的筆罐中抓起一隻羽毛筆,開始乒乒乓乓地四處翻找,搜尋羊皮紙。
﹃糞便,﹄他憤怒地喃喃自語,﹃大灘熱滾滾的龍鼻涕︙︙青蛙腦︙︙老鼠腸︙︙我受夠了︙︙非得殺雞儆猴才行︙︙表格在哪兒︙︙沒錯︙︙﹄
他從書桌抽屜抽出一大捲羊皮紙,攤開放在面前,並將他長長的黑羽毛筆浸入墨水瓶。
﹃姓名︙︙哈利波特。罪名︙︙﹄
﹃那只不過是一點點泥巴!﹄哈利說。
﹃對你來說那只是一點點泥巴,小子,可是對我來說,那代表整整一個小時的額外清洗工作!﹄飛七喊道,一滴鼻涕在他的蒜頭鼻上噁心地晃動,﹃罪名︙︙弄髒城堡︙︙建議刑責︙︙﹄飛七揩揩他水龍頭似的紫鼻,瞇起小眼盯著哈利,而哈利屏息等待最後的判決。
但就在飛七提筆欲書的時候,辦公室天花板上突然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碰撞聲,把油燈震得喀嗒喀嗒響。
﹃皮皮鬼!﹄飛七吼道,忿忿地摔下筆,他壓抑已久的怒氣終於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我這次一定要逮到你,我一定要逮到你!﹄
飛七完全沒回過頭來瞥哈利一眼,就毅然決然地衝出辦公室,拿樂絲太太也隨著他竄了出去。
皮皮鬼是學校裡的吵鬧鬼,一個淘氣搗蛋,在空中飛來飛去的麻煩角色,他生存的目的就是爲了要製造災難與禍患。哈利並不怎麼喜歡皮皮鬼,但現在卻忍不住感激他及時替自己解圍。不論皮皮鬼做了什麼︵聽起來他這次好像是摔壞某個非常龐大的東西︶,哈利滿懷希望地想著,只要他能把飛七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引開就行了。
哈利認爲他最好還是待在這裡等飛七回來,於是他坐到書桌後一張蟲蛀的破椅上靜靜等待。桌上除了那張塡了一半的表格外,只擺了另外一件東西:一個光滑、巨大,上面寫著銀色字跡的紫色信封。哈利迅速瞄了房門一眼,檢查飛七有沒有走回來,然後就拿起信封低頭閱讀:
速成咒術
初學者魔法函授課程
哈利的好奇心被挑了起來,於是他輕輕打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大捆羊皮紙。上面用更加華麗繁複的銀色字跡寫著:
你感到與現代魔法世界格格不入嗎?發現自己總是找藉口避免施展簡單的符咒嗎?你曾經因為悲慘的魔杖技巧而受到嘲笑嗎!
這裡為你提供一個解答。
速成咒術是一種全新發明、萬無一失,立即見效,並容易學習的課程。至今已有數百位男巫與女巫自速成咒術教學法獲得莫大的助益!
塔普罕的蕁麻夫人來信表示:﹃我永遠也背不住任何咒文,而我調製的魔法藥劑,老是成為全家的笑柄!現在,在上了一期速成咒術之後,我變成了宴會的焦點人物,而朋友們也搶著向我索取我的閃光水秘方!﹄
迪斯貝里的普洛德魔法師說:﹃我太太常常嘲笑我差勁的符咒,但是在上了一個月神奇的速成咒術課程之後,我成功地把她變成了一頭犛牛!謝謝你,速成咒術!﹄
哈利越看越覺得有趣,忍不住快速翻閱剩下的內容。飛七爲什麼會想要去上速成咒術課程?難道他不是一位合格的巫師嗎?哈利才剛讀到﹃第一章:握住你的魔杖︱︱ 一些有用的小秘訣﹄,門外就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顯然是飛七回來了。他趕緊把羊皮紙塞回信封。哈利才剛把信封扔回書桌,房門就突然敞開。
飛七臉上帶著得意洋洋的勝利神情。
﹃那個消失櫥櫃可是珍貴得不得了哪!﹄他滿面春風地告訴拿樂絲太太,﹃我們這次一定可以把皮皮鬼趕出校門,我的甜心。﹄
他的目光落到哈利臉上,隨後迅速飄向桌上的速成咒術信封,而哈利現在才發現,信封目前的位置跟原來的地方足足差了兩呎。
飛七的慘白臉在瞬間變成了磚紅色。哈利準備好迎接另一波憤怒颶風的吹襲。飛七拖著腳走到書桌前, 一把抓起信封扔進抽屜。
﹃你有沒有︱︱你看了沒︱︱?﹄他語無倫次地急急追問。
﹃沒有。﹄哈利立刻撒謊答道。
﹃要是讓我知道你偷看了我的私人︙︙那不是我的︙︙是替一個朋友拿的︙︙無論如何︙︙不管怎樣︙︙﹄
哈利吃驚地望著他,飛七過去從來沒這麼激動過,他的眼珠子凸了出來,鬆垮的面頰上浮現出格子圍巾也無法遮掩的抽搐青筋。
﹃非常好︙︙走吧︙︙不准洩漏一個字︙︙不是你想的那樣︙︙不過要是你沒看的話︙︙你現在就走吧︙︙我得寫一份關於皮皮鬼的檢舉報告︙︙走吧︙︙﹄
哈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他立刻衝出辦公室,連跑帶跳地衝過走廊,重新爬到樓上。沒有受到任何處分地逃出飛七辦公室,這大概已創下了學校前所未有的紀錄。
﹃哈利!哈利!那有用嗎?﹄
差點沒頭的尼克從一間教室飛了出來。哈利看到他背後躺著一堆巨大黑金色櫥櫃的殘骸,顯然是從非常高的地方摔下來的。
﹃我叫皮皮鬼把這摔到飛七辦公室上面,﹄尼克急急問道,﹃我想也許能引開飛七︱︱﹄
﹃原來是你呀?﹄哈利感激地說,﹃沒錯,那眞的很有用,他居然沒罰我勞動服務。謝謝你,尼克!﹄
他們兩人一起向前走去。哈利注意到,差點沒頭的尼克手上,依然抓著那封派區克爵士的回絕信。
﹃無頭騎士狩獵這件事,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哈利說。
差點沒頭的尼克突然停下腳步,而哈利一時收不住腳,直接穿越他透明的身體走向前方。他眞希望自己沒這麼做,感覺就好像是走進了一陣冰寒的冷雨。
﹃不過有件事你可以幫我的忙,﹄尼克興奮地說,﹃哈利︱︱不知道我這樣會不會要求太多︱︱還是算了,你不會想要︱︱﹄
﹃你要我做什麼?﹄哈利問道。
﹃這個嘛,這個萬聖節是我的第五百年忌日,﹄差點沒頭的尼克說,他挺直身軀,顯得非常高貴莊嚴。
﹃喔,﹄哈利說,他不太確定自己究竟該露出憂傷或是高興的神情,﹃是的。﹄
﹃我會找間寬敞些的地窖辦一場宴會。全國各地的朋友都會趕來替我慶祝。如果你能夠參加的話,我一定會覺得非常光榮。當然啦,我也非常歡迎榮恩先生和妙麗小姐︱︱不過,我想你應該比較想去參加學校宴會吧?﹄他不安地望著哈利。
﹃不,﹄哈利連忙答道,﹃我會去的︱︱﹄
﹃我的好孩子!哈利波特,要來參加我的忌日宴會!另外,﹄他遲疑了一會兒,神情顯得十分激動,﹃你認爲,你有沒有可能跟派區克爵士提一聲,說你覺得我眞的是非常恐怖,絕對可以把人嚇得半死?﹄
﹃當︱︱當然可以啦,﹄哈利說。
差點沒頭的尼克對他露出高興的微笑。
﹃一個忌日宴會?﹄妙麗起勁地喊道,現在哈利已梳洗完畢並換好衣服,與妙麗及榮恩三人一起坐在交誼廳裡,﹃我敢打賭,世上沒多少活人參加過這樣的宴會︱︱那一定是非常迷人!﹄
﹃爲什麼有人會想要爲自己死掉的那一天舉行慶祝會?﹄榮恩說,他正在寫他的魔藥學作業,脾氣變得非常壞,﹃只要一聽到死這個字,我心裡就覺得很不舒服︙︙﹄
雨珠依舊在滴滴答答地拍擊窗戶,窗外的世界一片漆黑,但室內卻是一片明亮歡樂。火光照亮無數鬆軟的扶手椅,而大家坐在椅子上看書、聊天、做功課,或是做些其他的事,比方說,弗雷和喬治・衛斯理現在就在進行一場實驗,看看要是餵火蜥蜴吃飛力煙火,結果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弗雷從一堂奇獸飼育學課程中,﹃救出﹄了一頭鮮橘色的火生蜥蜴,而牠現在正趴在書桌上微微冒煙,四周圍了一圈好奇的觀眾。
哈利正要把飛七和速成咒術的事告訴榮恩和妙麗,那隻火蜥蜴就突然颼地一聲衝到空中,飛快地繞著房間不斷旋轉,並劈哩啪啦地吐出一連串巨大的火花。派西怒罵喬治和弗雷直到啞嗓的滑稽景象,從火蜥蜴口中吐出橘紅火雨的壯觀奇景,以及牠在一聲爆炸巨響後,溜入爐火中消失不見的有趣畫面,讓哈利在不知不覺中,把飛七和速成咒術忘得一乾二淨。
等到萬聖節來臨時,哈利開始爲自己輕率答應去參加忌日宴會而感到後悔。學校其他人全都高高興興地去參加他們的萬聖節宴會;餐廳裡已佈置好跟往年一樣的活蝙蝠裝飾,海格的大南瓜也刻成了大得足夠讓︱一個成年人坐在裡面的燈籠,而且聽說鄧不利多還特別請了一個骷髏舞團,來替大家表演助興呢。
﹃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妙麗用一種毫無商量餘地的口吻提醒哈利,﹃是你自己說要去參加忌日宴會的。﹄
於是,在晚上七點,哈利、榮恩和妙麗在經過金盤蠟燭閃爍著邀請大家進入的擁擠餐廳時,只能目不斜視地過門不入,直接衝下樓梯,走向地窖。
通往差點沒頭的尼克忌日宴會的通道,同樣也排滿了蠟燭,但卻完全沒有一絲歡樂的氣氛:這些全都是又細又長的漆黑小蠟燭,並散發出陰森的藍色光芒,甚至連他們自己生氣勃勃的面孔,也被抹上一層如鬼魅般的幽光。他們每往前走上一步,氣溫就變得更低一些。在哈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並裹緊身上的長袍時,他忽然聽到了一種詭異的聲音,就好像是有一千根指甲在同時刮響一個巨大的黑板。
﹃這該不會是音樂吧?﹄榮恩低聲問道。他們繞過一個轉角,就看到了差點沒頭的尼克,他站在一扇掛著黑色天鵝絨帷幕的門前迎接他們。
﹃我親愛的朋友們,﹄他悲歎道,﹃歡迎,歡迎︙︙眞高興你們能夠過來︙︙﹄
他摘下他綴著羽飾的帽子,鞠躬請他們進去。
這是一幅不可思議的奇景。地窖裡擠滿了數百個珍珠白的透明人影,大部分都飄浮在一個擁擠的舞池附近,隨著黑色天鵝絨舞台上樂隊所演奏的音樂︱︱︱一種由三十把音樂鋸子發出的恐怖顫音︱︱︱︱跳起了華爾滋。枝形吊燈架上的上千枝顏色更黑的蠟燭,灑落下深藍色的魅光。他們呼出的氣息凝成一團白霧;感覺就像是踏進了一個大型冷凍庫。
﹃我們要不要先逛一圈?﹄哈利提議,希望這樣至少可以讓他的腳變得暖和一些。
﹃小心不要從他們身上穿過去。﹄榮恩緊張兮兮地說,然後他們就開始沿著舞池邊緣向前走去。他們途中經過一群容顏慘澹的修女、一個捆著鐵鍊的邋遢男人,以及胖修士,這位活潑開朗的赫夫帕夫鬼魂,正在跟一名額頭上冒出半截箭頭的騎士聊天。他們也看到了血腥男爵, 一個枯槁憔悴,渾身沾滿銀色血跡,看起來非常刺眼的史萊哲林幽靈,而哈利毫不驚訝地發現,其他所有幽靈都刻意跟他保持一大段距離。
﹃喔,不,﹄妙麗說,並突然停下腳步,﹃轉回去,快轉回去,我可不想跟愛哭鬼麥朵講話︱︱﹄
﹃誰?﹄哈利問道,此時他們已立刻開始往回走。
﹃她在一樓女生廁所裡面作祟。﹄妙麗說。
﹃她在廁所裡面作祟?﹄
﹃沒錯。那間廁所已經有一整年不能用了,因爲她很愛鬧脾氣,動不動就讓廁所淹大水。我只要能夠避免,就絕對不會走進那個地方,想想看,在你急著要上廁所的時候,她卻在你耳朵邊哭個不停,那眞的是非常恐怖︱︱﹄
﹃你們看,有食物欸!﹄榮恩說。
在地窖的另1邊擺著一張長餐桌,上面同樣也鋪著黑色天鵝絨桌布。他們高興地往前走去,但沒過多久就嚇得停下腳步。那股味道實在是太噁心了。美麗的銀盤上擺著腐爛的大魚;大圓盤上堆滿了烤成焦炭的蛋糕;另外還有一大鍋長蛆的肚包碎臟、一片長滿綠黴的乳酪,而在餐桌的正中央,有著一個墓碑形狀的巨大灰色蛋糕,上面用焦油似的糖霜寫著:
敏西︱波平敦的尼古拉斯爵士
死於一四九二年十月三十一日
哈利驚訝地望著一個圓滾滾的胖幽靈走到桌前,蹲伏著穿越餐桌,他的嘴巴大大張開,不偏不倚地穿過一條發臭的鮭魚。
﹃你穿過的時候可以嚐到味道嗎?﹄哈利問他。
﹃幾乎可以。﹄幽靈憂傷地說,然後就輕輕飄走了。
﹃我想他們是故意讓食物腐爛,讓氣味變得強烈一些。﹄妙麗發表心得,並捏住鼻子,彎下腰來仔細觀察那鍋爛掉的肚包碎臟。
﹃我們可以走了嗎?我有點想吐。﹄榮恩說。
但是他們還沒來得及轉身, 一個小男人就突然從餐桌下飛出,停在他們前方的半空中。
﹃哈囉,皮皮鬼。﹄哈利小心翼翼地說。
跟周圍的其他幽靈一比,吵鬧鬼皮皮鬼的確顯得很不一樣,他既不蒼白也不透明。他頭上戴著一頂鮮橘色的宴會帽,脖子上繫了一個難看的領結,寬大邪氣的臉上掛著一個惡作劇的笑容。
﹃嚐一點吧?﹄他膩聲說。遞給他們一碗長滿黴菌的花生。
﹃不,謝了。﹄妙麗說。
﹃剛剛聽妳提到可憐的麥朵,﹄皮皮鬼說,眼中閃著戲謔的光芒,﹃妳對可憐的麥朵眞沒禮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吼道,﹃喂!麥朵!﹄
﹃喔,不要這樣,皮皮鬼,求求你不要把我說的話告訴她,她聽了會很難過的,﹄妙麗焦急地低聲求饒,﹃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並不覺得她︱︱呃,哈囉,麥朵。﹄
一個矮胖女孩的幽靈已經飄了過來。她有著一張超級苦瓜臉,哈利這輩子從來沒見過臉這麼臭的人,而且這張臉還被直硬的頭髮和厚重的珍珠白鏡片給遮住了一大半。
﹃什麼事?﹄她慍怒地問道。
﹃妳好嗎,麥朵?﹄妙麗用一種故作愉快的語氣說,﹃眞高興能在廁所以外的地方見到妳。﹄
﹃妙麗小姐剛剛還談到妳呢︱︱︱︱﹄皮皮鬼狡獪地附在麥朵耳邊通風報信。
﹃我只是說︱︱說︱︱說妳今天晚上看起來氣色眞好。﹄妙麗說,並狠狠瞪著皮皮鬼。
麥朵懷疑地打量妙麗。
﹃妳在嘲笑我。﹄她說,她透明的小眼睛裡立刻湧出一大泡銀色的淚水。
﹃沒有︱︱眞的沒有︱︱我剛才是不是說麥朵看起來氣色眞好?﹄妙麗說,用手肘往哈利和榮恩的肋骨上各撞了一下。
﹃喔,沒錯︙︙﹄
﹃她眞的是這麼說的︙︙﹄
﹃少騙我了,﹄麥朵哽咽地說,斗大的淚珠沿著她的面龐淌落下來,而皮皮鬼卻躲到她背後高興地咯咯輕笑,﹃妳以爲我不曉得別人在背後怎麼叫我嗎?肥豬麥朵!醜八怪麥朵!可憐的愛哭鬼,苦瓜臉麥朵!﹄
﹃妳漏掉了﹁豆花臉﹂。﹄皮皮鬼低聲告訴她。
愛哭鬼麥朵突然放聲大哭,頭也不回地飛出地窖。皮皮鬼緊跟在她的後面,用發霉的花生丟她,並大聲喊著:﹃豆花臉!豆花臉!﹄
﹃喔,天哪。﹄妙麗難過地說。
差點沒頭的尼克現在掠過人群,朝他們飄過來﹃玩得開心嗎?﹄
﹃喔,很開心。﹄他們同聲撒謊。
﹃來的人還挺多的,差點沒頭的尼克驕傲地說,﹃哭寡婦還從肯特郡千里迢迢地趕來參加︙︙我的演講時間快到了,我最好先去跟樂隊說一聲︙︙﹄
但樂隊剛好就在這一刻忽然停止演奏。全體樂手,和地窖中其他所有人,在聽到一陣狩獵的號角聲響起時,就立刻變得鴉雀無聲,並興奮地東張西望。
﹃喔,我們的貴賓到了。﹄差點沒頭的尼克不悅地說。
地窖的一面牆上接二連三地冒出十二頭鬼馬,每頭上面都坐著一名無頭騎士。群眾瘋狂地鼓掌叫好;哈利也忍不住開始拍手,但他一看到尼克的臉色,就識相地立刻把手放下來。
鬼馬飛奔著衝入舞池中央,停下來開始立定跳躍;前排一個高大的鬼魂,原先是把他長滿鬍鬚的頭顱夾在腋下,讓頭顱自顧自地吹號角,而現在他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把他的頭高高舉到空中,俯視群眾的頭頂︵這讓大家全都笑得樂不可支︶,然後大步走到差點沒頭的尼克面前,把頭壓回脖子上。
﹃尼克!﹄他吼道,﹃你好嗎?頭還掛在那兒是不是呀?﹄
﹃歡迎,派區克。﹄尼克不自然地說。
﹃有活人耶!﹄派區克爵士瞥見哈利、榮恩和妙麗,就故作害怕地慘叫了一聲,而且還假裝嚇得跳了起來,害那顆剛裝好的頭又滾到了地上︵大家更是快要笑翻了︶。
﹃非常有趣。﹄差點沒頭的尼克沈著臉說。
﹃別理尼克!﹄派區克爵士的頭在地上大叫,﹃他還在爲我們不讓他參加狩獵的事心裡不高興!不過我說啊︱︱你們自己看看這個傢伙︱︱﹄
﹃我覺得,﹄哈利看到尼克臉上意味深長的表情,連忙慌張地接口說,﹃尼克眞的是︱︱,非常恐怖,而且又很︱︱︱呃︱︱﹄
﹃哈!﹄派區克爵士的頭吼道,﹃這一定是他要你這麼說的!﹄
﹃能不能請大家注意一下,我要開始演說了。﹄差點沒頭的尼克大聲宣告,大步走向講台,踏入一圈冰藍的光暈中。
﹃我已故的君主,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在此我謹以最深沈的憂傷︙︙﹄
但在這之後,就再沒人肯聽他說下去了。派區克爵士和其他的無頭騎士,展開了一場精彩的人頭曲棍球比賽,引得大家全都轉過頭來欣賞球賽。差點沒頭的尼克一開始還刻意提高嗓門,想要重新贏回他的觀眾,但是在派區克爵士的頭在熱烈喝采聲中從他頭頂掠過之後,他終於完全死心,打消了這個念頭。
哈利現在覺得非常冷,肚子更是餓得咕噜咕嚕叫。
﹃我再也受不了了。﹄榮恩喃喃說道,牙關嘎扎嘎扎地打顫,樂隊又重新開始演奏,而幽靈們也迅速湧進舞池。
﹃我們走吧。﹄哈利同意。
他們走向大門,沿路上不停對所有看他們的人點頭微笑,一分鐘之後,他們就匆匆趕回那條排滿黑蠟燭的通道。
﹃說不定甜點還沒吃完。﹄榮恩滿懷希望地說,率先走向通往入口大廳的樓梯。
然後哈利就聽到了。
﹃︙︙撕裂︙︙撕成碎片︙︙殺︙︙﹄
這就是他曾在洛哈辦公室中聽到的聲音,一個冰冷殘酷的嗓音。
他跌跌撞撞地晃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趴在石牆上仔細傾聽,並慌亂地東張西望,瞇起眼睛上下打量這條燈光昏暗的通道。
﹃哈利,你怎麼啦︱︱?﹄
﹃又是那個聲音︱︱暫時不要說話︱︱﹄
﹃︙︙餓了︙︙這麼久︙︙﹄
﹃聽!﹄哈利急急喊到,但榮恩和妙麗卻只是呆呆地望著他。
﹃︙︙殺戮︙︙殺戮的時候到了︙︙﹄
那個嗓音變得越來越微弱。哈利感覺到它正在移動︱︱往上移動。他抬頭凝視漆黑的天花板,心中湧出一種摻雜了恐懼與興奮的複雜感覺;它怎麼可能往上移動呢?難道它是一個魅影,所以石頭天花板根本就擋不住它?
﹃這裡!﹄他大喊,並立刻衝上樓梯,走進入口大廳。但在這裡休想聽到任何聲音,從餐廳透出來的萬聖節宴會吵鬧聲,讓整個大廳都充滿了響亮的回音。哈利全速衝上大理石階梯,榮恩和妙麗叭噠叭噠地緊跟在他的身後。
﹃哈利,我們到底要︱︱﹄
﹃噓!﹄
哈利豎起耳朵。他聽到在遠方,在樓上的某個角落,幽幽響起那個越來越微弱的嗓音:﹃︙︙我聞到了血味︙︙我聞到了血味!﹄
他的胃部一陣痙攣。﹃它就要去殺人了!﹄他大喊,無視於榮恩和妙麗迷惑的神情,他一步跨三級地衝上下一列階梯,並努力在自己響亮的腳步聲中繼續追蹤那個嗓音。
哈利飛快地在整個二樓跑了一大圈,榮恩和妙麗氣喘吁吁地跟在他後面,他們直到繞過最後一個轉角,踏入最後一條無人的通道時,才終於停下腳步。
﹃哈利,這到底是在幹嘛呀?﹄榮恩說,伸手擦去臉上的汗水,﹃我什麼也沒聽到啊︙︙﹄
但妙麗突然倒抽了一口氣,驚恐地指著走廊前方。
﹃你們看!﹄
前方的牆上有著某個閃閃發亮的東西。他們慢慢走向前走去,在黑暗中瞇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些。在前方兩扇窗戶之間的牆上,離地一呎處的地方,塗抹著幾行字跡,在火把照耀下散發出閃爍的幽光。
密室已經打開。
傳人的仇敵們,當心了。
﹃那是什麼︱︱掛在下面的是什麼東西?﹄榮恩說,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在他們慢慢接近的時候,哈利突然腳底一滑,差點摔倒在地:地上有一大攤水。榮恩和妙麗及時扶住他,他們就這樣緊盯著字跡下方的一個黑影,一步步地挪向牆上的訊息。接著 他們三人就同時看出了那是什麼東西,並嚇得連忙跳向後方,濺得水花四射。
拿樂絲太太,管理員養的貓,被自己的尾巴倒吊在火把支架上。她的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眼睛睜得又大又凸。
在接下來的幾秒鐘,他們震驚得動彈不得。然後榮恩開口說:﹃我們快離開這裡吧。﹄
﹃我們是不是應該想辦法去救︱︱﹄哈利不安地提議。
﹃相信我,﹄榮恩說,﹃我們可不希望在這裡被別人看到。﹄
但現在已經太遲了。遠處響起一陣像暴雷般的隆隆聲,而他們一聽就曉得宴會已經結束了。在他們這條走廊的兩端,同時響起數百雙腳爬上樓梯的雜沓聲,以及吃飽喝足的人所特有的高聲喧譁。沒過多久,學生們就吵吵鬧鬧地自兩邊湧進走廊。
所有的說笑聲、腳步聲,與一切細微聲響,都在領先的人看到那頭倒吊的貓時突然安靜下來。兩旁的學生們在轉眼間變得鴉雀無聲,並爭先恐後擠上前來望著那幅恐怖的畫面,現在只剩下哈利、榮恩和妙麗三人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中央。
然後某個人的喊叫聲劃破了寂靜。
﹃傳人的仇敵們,當心了!下一個就輪到妳了,麻種!﹄
那是跩哥・馬份。他擠到了人潮前方,冷漠的雙眼閃閃發光,總是面無血色的臉孔也漲得通紅,他望著那幅倒吊僵硬貓影的可怕畫面,咧嘴綻出了一個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