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麗塔・史譏的獨家報導


第二十四章 麗塔・史譏的獨家報導 聖誕節隔天,大家全都睡到很晚。葛來分多交誼廳近來難得變得這麼安靜,而且在學生們懶洋洋的談話聲中,還不時此起彼落地點綴著許多呵欠聲。妙麗的頭髮又蓬了起來;她坦白對哈利招認,她爲了參加舞會而用了一大堆﹃輕鬆亮髮魔藥﹄,﹃如果要每天弄,那實在是太麻煩了,﹄她淡淡地表示,並伸手撫摸歪腿的耳朵後面,讓他舒服得直打呼嚕。 榮恩和妙麗似乎已心照不宣地達成共識,絕口不提他們那天吵架的事。他們兩人彼此都相當友善,但卻顯得有些彆扭客氣。榮恩和哈利立刻把他們在無意間聽到海格和美心夫人對話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妙麗,但妙麗聽到海格具有一半巨人血統的消息,卻並沒有像榮恩那麼吃驚。 ﹃嗯,我早就料到他一定有巨人的血統,﹄她聳聳肩說,﹃我知道他不可能是純種巨人,因爲巨人至少都有二十呎高。但說真的,大家每次一提到巨人,就變得這麼歇斯底里,實在是有些反應過度。他們不可能全都那麼恐怖呀︙︙這就跟大家對狼人的成見差不多︙︙完全是固執的偏見嘛,你們說是不是?﹄ 看榮恩臉上的表情,他似乎是很想說出一些尖酸刻薄的話,來駁斥妙麗的論點,但或許是因爲不想再跟她大吵一架,所以他只是聊勝於無地趁妙麗不注意的時候,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了事。 他們在假期開始的第一個禮拜中,完全無心顧及功課,而現在終於到了他們應該努力收心,用功寫作業的時候了。在聖誕節之後,大家好像全都覺得日子過得有點兒無聊︱︱但只有哈利一個人例外,他︵又再度︶開始感到有些緊張。 這主要是因爲,在過完聖誕節以後,原本覺得非常遙遠的二月二十四日,感覺上好像突然逼近了許多,而他一直到現在都還沒開始去研究金蛋裡藏的線索。因此他現在每次一回寢室,就會把金蛋從行李箱取出來,把它打開來專心傾聽它的哭嚎,暗暗祈禱這次能夠有奇蹟出現,讓他聽出聲音裡暗藏了什麼玄機。他絞盡腦汁苦苦思索,企圖想出除了三十把音樂鋸子之外,這聲音還能讓他聯想到什麼事物,但他不管再怎麼想,也死都想不起過去曾聽過任何跟它類似的聲音。他把蛋重新關上,死勁猛搖幾下,再重新打開,想看看聲音會不會產生變化,結果卻還是一樣。他試著在淒厲的哭號聲中,大吼大叫地問金蛋問題,卻什麼也沒發生。他甚至還用力把蛋摔到房間的另一頭︱︱︱不過他心裡也明白,這麼做是一點兒用也沒有。 哈利並沒有忘記西追給他的暗示,但他目前對西追的感覺非常不好,因此這表示,若是可以避免的話,他可是一點兒也不想去接受西追的幫助。況且,在哈利看來,西追如果眞想幫忙的話,就應該把事情好好說明白。他當初可是把第一項任務的內容,全都對西追解釋得一清二楚︱︱︱而西追 竟然認爲只是叫他去泡個澡,就算是做了公平的回報。好吧,他才不希罕這種毫無用處的幫助哩︱︱不管怎樣,反正他就是不要某個老是跟張秋手牽手在走廊上晃蕩的人來幫他的忙。因此,新學期開 學的第一天,哈利跟往常一樣,背著沈重的書本、羊皮紙和羽毛筆前去上課時,關於金蛋的隱憂,同樣也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如影隨形地緊跟著他不放。 校園中依然堆著厚厚的積雪,溫室窗戶蒙上一層濃密的霧氣,因此他們在上藥草學的時候,根本無法看清窗外的景象。在這樣的天氣裡,大家全都不想到戶外去上奇獸飼育學,但就像榮恩所說的,爆尾釘蝦可能會讓他們暖和起來,因爲牠們不是追著他們到處亂跑,就是會噴火噴得太猛,讓 海格的小木屋整個燒起來。 不過,當他們到達海格的小木屋時,卻看到他家大門前,站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女巫,她的灰髮修得奇短,下巴異常突出。 ﹃走快點,上課鈴五分鐘之前就響了。﹄她對著努力邁過積雪,朝她走去的他們大聲吼道。 ﹃妳是誰?﹄榮恩望著她問道,﹃海格到哪兒去了?﹄ ﹃我是葛柏蘭教授,﹄她輕快地答道,﹃是你們奇獸飼育學的代課老師。﹄ ﹃海格到哪兒去了?﹄哈利又大聲問了一次。 ﹃他身體不舒服。﹄葛柏蘭教授不耐煩地答道。 哈利耳邊響起一陣令人不快的輕笑。他轉過身去。跩哥・馬份和其他的史萊哲林學生,正朝這邊走過來跟他們一起上課。他們全都顯得異常興奮,而且在看到葛柏蘭教授的時候,也沒有任何人露出一絲訝異的表情。 ﹃請往這邊走。﹄葛柏蘭教授說,接著她就大步往前走去,繞過圈養波巴洞巨馬的小牧場,裡面的馬兒全都被凍得瑟縮顫抖。哈利、榮恩和妙麗跟著她往前走,但卻不停回過頭來望著海格的小木屋。窗簾全都拉了下來。海格眞的是一個人躺在裡面養病嗎? ﹃海格出了什麼事嗎?﹄哈利快步趕到葛柏蘭教授身邊問道。 ﹃這不用你管。﹄她說,似乎是覺得他多管閒事。 ﹃我非管不可,﹄哈利發怒道,﹃他到底怎麼了?﹄ 葛柏蘭教授好像根本就沒聽到他的話。她領著他們經過波巴洞馬兒住的小牧場,裡面的馬兒爲了抵擋嚴寒的氣候,全都擠在一起互相取暖。然後她直接走向位於森林邊緣的一棵樹,樹邊拴著一頭高大美麗的獨角獸。 許多女孩一看到那隻獨角獸,就立刻發出一聲驚嘆:﹃喔喔喔喔喔!﹄ ﹃喔,牠實在太美了!﹄文妲・布朗悄聲說,﹃這是她從哪裡找來的?獨角獸眞的很難抓到欸!﹄ 那頭獨角獸是如此潔白瑩亮,相較之下,甚至連周遭的雪地都顯得灰撲撲的。牠用那金色的蹄子緊張地刨抓地面,高高昂起牠那長著尖角的頭顱。 ﹃男生退到後面去!﹄葛柏蘭教授吼道,猛然揮出手臂,狠狠撞到哈利的胸膛,﹃獨角獸只喜歡被女人摸。女生全都排到前面來,然後再小心朝牠走過去。走吧,放輕鬆點︙︙﹄ 她和女生們慢慢走向獨角獸,而男生全都被抛在後面,站在小牧場柵欄附近觀看。 等葛柏蘭教授一走出聽力所及範圍,哈利就轉過頭來問榮恩:﹃你覺得他到底是怎麼了?會不會是被爆尾釘蝦︱︱︱﹄ ﹃喔,你要是這麼想的話,那我可以告訴你,他並沒有受到攻擊,﹄馬份柔聲說,﹃不是這樣的,他只是覺得太丟人了,不敢再露出他那張醜陋的大臉。﹄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哈利厲聲問道。 馬份把手探進長袍口袋,掏出一張摺起來的報紙。 ﹃這給你,﹄他說,﹃眞遺憾告訴你這個消息,波特︙︙﹄ 他帶著得意的笑容,望著哈利一把抓過報紙,把它攤開來閱讀,而榮恩、西莫、丁和奈威全都湊到哈利背後一起看。那是一篇報導文章,最上面登了一張神情看起來非常奸詐鬼祟的海格照片。 鄧不利多的重大失誤 霍格華茲魔法與巫術學院的古怪校長阿不思・鄧不利多,在挑選學校教職員工時向來就獨排眾議、一意孤行地聘任具有爭議性的人選,本報特約記者麗塔・史譏報導。今年九月,他雇用了聲名狼藉的不祥人物,退休的正氣師阿拉特,﹃瘋眼﹄穆敵,到該校教授黑魔法防禦術,這個決定當時曾使魔法眾多官員爲之側目。眾所周知,穆敵具有只要有人在他面前突然動上一下,他就必定會出手攻擊的怪異習性。但若是與鄧不利多新近聘來擔任奇獸飼育學教職的半人類一比,瘋眼穆敵甚至可稱得上是和藹可親且極具責任感。 自承在三年級時被霍格華茲開除的魯霸・海格,在那之後就留在該校擔任獵場看守人,他對於這個鄧不利多所給予他的工作一直甘之如飴。然而到了去年,海格又再度運用他對校長的神祕影響力,在眾多比他更具資格的候選人中脫穎而出,額外獲得了奇獸飼育學教師的職位。 海格這名身材驚人龐大、外表兇惡野蠻的男子,在此之後就利用他新獲得的權力,開始以一系列的恐怖惡獸,來驚嚇他班上的學生。由於鄧不利多對此視若無睹,海格在一連串多數學生坦承是﹃非常嚇人﹄的課程中,連續讓數名學生變成殘廢。 ﹃我被一隻鷹馬攻擊,而我的朋友文生・克拉被一隻黏巴蟲狠狠咬了一口,﹄一名叫做跩哥・馬份的四年級學生表示,﹃我們全都恨死海格了,但大家都非常怕他,所以只是敢怒不敢言。﹄ 海格完全無意停止這種威嚇學生的惡劣行爲。當﹃預言家日報﹄一名記者於上個月訪問他時,他坦白承認,他培育出一種他取名爲﹃爆尾釘蝦扇生物,這是一種由人面蠍尾獅與火螃蟹雜交所繁殖出的高危險混種生物。當然,培育新品種奇獸,通常是一種必須受到奇獸管控部嚴密監督的舉動。但海格似乎是認爲自己不用受到這些瑣碎規定的限制。 ﹃我只是覺得這挺好玩的。﹄他說完就立刻改變話題。 如果各位認爲以上的行爲還不夠聳動,那麼﹃預言家日報﹄記者現在要揭露另一個驚人的事實: 海格其實並不是︱︱︱雖然他一直裝得很像︱︱一名純種巫師。事實上,他甚至不是純種人類。我們要在此驚爆獨家内幕,海格的母親,就是至今依然下落成謎的女巨人傅污髮。 在上個世紀中,嗜血而殘暴的巨人族因内戰頻仍、互相殘殺而瀕臨絕種。碩果僅存的少數巨人加入了﹃那個不能說出名字的人﹄的陣營,並在他的恐怖統治時期中,參與了一些最令人髮指的麻瓜大屠殺行動。 雖然許多投靠﹃那個不能說出名字的人﹄的巨人,都已被一心對抗黑暗勢力的正氣師所誅滅,但傅污髮卻不在此列。她有可能已逃往至今依然留存在外國山脈之間的某個巨人社區。若是以海格在奇獸飼育學課堂上所表現出的古怪行徑做爲指標,傅污髮的兒子顯然是遺傳了她殘酷的天性。 但怪異的是,據説海格已跟那名導致﹃那個人﹂法力全失︱︱這也使得海格的母親與﹃那個人﹄的其他支持者趁勢隱匿行蹤︱︱︱的男孩,建立起非常親密的友誼。或許哈利波特對於那些關於他大個子朋友的不快眞相,至今依然一無所知︱︱但阿不思・鄧不利多自然責無旁貸,他必須確保哈利與他同學們的安全,並對他們提出警告,讓他們了解與巨人混血兒結交究着多麼危險。 哈利看完報導,抬頭望著榮恩,榮恩的嘴巴微微張開。 ﹃她是怎麼發現的?﹄他悄聲說。 但哈利氣的並不是這件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說什麼﹁我們全都恨死海格了﹂?﹄哈利怒聲質問馬份,﹃還有那些關於他的鬼話?﹄︱︱︱他指著克拉︱︱﹃什麼叫做﹁被一隻黏巴蟲狠狠咬了一口﹂?牠們根本就沒有牙齒!﹄ 克拉吃吃傻笑,顯然是感到很得意。 ﹃嗯,我想這應該可以讓那個大白癡的教書生涯宣告結束,﹄馬份說,眼中閃過一到光芒,﹃巨人混血兒︙︙而我居然還以爲他是小時候呑了一整瓶﹁生骨藥﹂呢︙︙所有的媽咪和爹地聽到這件事,全都會感到非常不高興的︙︙他們會擔心自己的孩子被他吃掉嘛,哈,哈︙︙﹄ ﹃你︱︱︱︱︱﹄ ﹃那邊的人可以專心聽課嗎?﹄ 葛柏蘭教授的嗓音飄送到男生這邊;女生現在全都圍在獨角獸四周,伸手輕輕撫摸牠。哈利實在是太生氣了,因此在他轉過身來,視而不見地望著那隻獨角獸時,那份﹃預言家日報﹄文章仍在他手中微微顫抖。葛柏蘭教授現在爲了讓男生也能聽見,特意提高嗓門,一一列舉出獨角獸的眾多 神奇特性。 ﹃我眞希望那個女的可以留下來教我們!﹄芭蒂在下課後,大家一起出發返回城堡去吃午餐時表示,﹃這才是我想像中的奇獸飼育學課嘛︙︙用獨角獸那類的漂亮生物,而不是那些恐怖的怪獸︙︙﹄ ﹃那海格怎麼辦?﹄哈利生氣地問道,現在他們已爬上前門石階。 ﹃他怎麼辦?﹄芭蒂用一種冷酷無情的語氣說,﹃他還是可以回去做他的獵場看守人啊,不是嗎?﹄ 芭蒂在耶誕舞會之後就一直對哈利非常冷漠。他想他那時是應該多注意她一些,但他雖然沒怎麼理她,她好像也照樣玩得非常開心。她總是一逮到機會,就告訴任何願意聽的人,說她已經跟那個波巴洞的男孩約好,下週末要一起去活米村玩。 ﹃這堂課眞是太棒了,﹄妙麗在他們踏進入口大廳後表示,﹃葛柏蘭教授說的那些關於獨角獸的事情,我居然連一半都沒聽︱︱﹄ ﹃妳看看這個!﹄哈利怒吼道,猛然把那篇﹃預言家日報﹄文章湊到她鼻子底下。 妙麗低頭閱讀,嘴巴張大。她的反應跟榮恩一模一樣。﹃那個叫史譏的可怕女人是怎麼發現的?該不會是海格自己告訴她的吧?﹄ ﹃不可能,﹄哈利說,先行走到葛來分多餐桌,怒沖沖地倒在椅子上,﹃他連我們都沒說,不是嗎?我想她一定是因爲他不肯稱她的心,告訴她一大堆我的壞話,所以她就到處刺探內幕來報復他。﹄ ﹃說不定她是在舞會那天,聽到了他跟美心夫人的談話。﹄妙麗平靜地說。 ﹃那我們就應該在花園裡看到她啊!﹄榮恩說,﹃再說,她不是已經不能再進到校園裡面來了嗎?海格說鄧不利多禁止她︙︙﹄ ﹃說不定她弄到了一件隱形斗篷,﹄哈利說,從鍋子裡舀了些烤雞肉放到他的餐盤裡,卻在盛怒中把菜汁濺得到處都是,﹃躲在灌木叢裡偷聽別人講話,這就是她那種人會做出的事。﹄ ﹃你是說,就跟你自己和榮恩做出的事一樣,對吧?﹄妙麗說。 ﹃我們又不是故意要偷聽他說話!﹄榮恩憤慨地說,﹃我們是別無選擇!那個愚蠢的混蛋,竟然在那種大家都有可能聽到的地方,大剌剌地談他的巨人母親!﹄ ﹃我們必須去看看他,﹄哈利說,﹃今天傍晚上完占卜學以後就去。跟他說我們希望他能回來上課︙︙妳是眞的希望他回來上課吧?﹄他盯著妙麗問道。 ﹃我︱︱嗯,我是不否認,換個老師上課還挺好的,至少我們總算上到一堂像樣的奇獸飼育學課︱︱但我眞的很希望海格能回來上課,我當然希望他回來啦!﹄妙麗在哈利憤怒目光的逼視之下,嚇得趕緊補上一句。 於是當天傍晚晚餐過後,他們三人就再度離開城堡,穿越冰封的校園,走到海格的小木屋。他們敲敲門,門後響起牙牙低沉的吠叫聲。 ﹃海格,是我們!﹄哈利捶著門大叫,﹃快開門!﹄ 但他依然毫無反應。他們可以聽到牙牙在嗚咽著用爪子抓門,卻還是沒人來開門。他們又繼續朝門上猛捶了整整十分鐘;榮恩甚至還跑到窗邊砰砰砰地敲窗戶,但屋中依舊無人回應。 ﹃他爲什麼要躲我們呢?﹄妙麗在他們終於宣告放棄,並開始返回學校時問道,﹃他總該知道,我們不會在意他有巨人血統吧?﹄ 但海格好像真的很在意這件事。在接下來的一整個禮拜中,他們完全沒看到海格的身影。他在吃飯時並未出現在教職員餐桌,他們再也沒看到他在校園中四處走動,執行他獵場看守人的日常勤務,而葛柏蘭教授也繼續來代他上奇獸飼育學課。馬份只要一逮到機會,就會湊上前來幸災樂禍一番。 ﹃想不想你那個混血朋友呀?﹄每當有老師在附近的時候,馬份就會趕緊利用機會悄聲詢問哈利,這樣哈利就沒辦法找他報仇,﹃想不想那個醜象人啊?﹄ 學校准許學生在一月中旬時前往活米村度週末。讓妙麗大爲驚訝的是,哈利居然也計畫要跟他們一起去。 ﹃我還以爲你會趁交誼廳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時候,好好利用這機會做點事呢,﹄她說,﹃你眞的應該定下心來研究那個金蛋了。﹄ ﹃喔,我︱︱︱我想我現在已經摸到一點頭緒了。﹄哈利撒謊。 ﹃真的嗎?﹄妙麗聽了大爲動容,﹃太棒了!﹄ 哈利內疚得感到腹中一陣翻攪,但他決定置之不理。反正他現在還有整整五個禮拜可以研究那個金蛋的線索,時間還多得很呢︙︙而且他要是去活米村的話,說不定還可以在那裡碰見海格,這樣他就有機會勸海格回來上課了。 他、榮恩及妙麗在星期六一同走出城堡,穿越冰冷潮溼的校園,走向學校大門。當他們經過停泊在湖上的德姆蘭校船時,身上只穿了件緊身游泳褲的維克多・喀浪,正好在此時走到甲板上。他瘦得皮包骨,但人不可貌相,他顯然是比他的外表要強壯多了,因爲他接著就爬到船緣上,伸開手 臂縱身一跳,躍入冰冷的湖水中。 ﹃他瘋了!﹄哈利望著喀浪在湖中心載浮載沉的黑色頭頂說,﹃那一定冷死了,現在是一月欸!﹄ ﹃他來的地方比這裡冷多了,﹄妙麗說,﹃我想他說不定還覺得滿溫暖的呢。﹄ ﹃話是沒錯,但湖裡還有可怕的大魷魚啊。﹄榮恩說。但他的語氣聽起來一點兒也不擔心,事實上好像還滿期待似的。妙麗注意到他的語氣,不禁皺起眉頭。 ﹃他人眞的很好,﹂她說,﹃他雖然是德姆蘭的學生,但他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其實還比較喜歡我們這裡呢,這是他自己告訴我的。﹄ 榮恩什麼也沒說。在舞會過後,他就從來沒提起過維克多・喀浪這個人;但在聖誕節的隔天,哈利在他床底下發現一隻迷你斷手,看起來非常像是從一個穿著保加利亞魁地奇球袍的小人偶身上硬生生地拆下來的。 當他們沿著雪融的泥濘大街往前走去時,哈利一直睜大眼睛四處搜尋海格的蹤跡,等他確定海格並沒有待在任何商店裡閒逛之後,他就提議大家先去﹃三根掃帚﹄坐坐。 酒吧裡就跟往常一樣擁擠,但哈利只匆匆往所有餐桌掃了一眼,就知道海格並不在裡面。他的心沉了下來,意興闌珊地跟榮恩和妙麗走到吧台前,向羅梅塔夫人點了三瓶奶油啤酒,他悶悶不樂地暗想,早知道這樣的話,他還不如一個人留在學校去聽那個蛋尖聲哭叫。 ﹃難道他從來都不用去辦公室嗎?﹄妙麗突然悄聲說,﹃你們看!﹄ 她指著吧台後面的鏡子,哈利看到鏡中映出魯多・貝漫的倒影,他跟一群妖精一同坐在陰暗的角落。貝漫正在用非常快的速度,低聲跟妖精說話,而那些妖精全都雙手抱胸,看起來極具威脅性。這的確是相當奇怪,哈利暗暗想著,今天是週末,又沒有進行﹃三巫鬥法大賽﹄,自然也不需要勞動到評審大駕,貝漫爲什麼會到﹃三根掃帚﹄來呢?他望著鏡中的貝漫。他臉上又再度出現緊張的表情,就跟那晚在﹃黑魔標記﹄出現之前,他在森林中所露出的表情一樣緊張。但接著貝漫就往吧台邊瞥了一眼,看到了哈利,他就立刻站了起來。 ﹃馬上回來!馬上回來!﹄哈利聽到貝漫粗率地對妖精們說了一聲,就快步越過酒吧走向哈利,臉上又重新露出他那孩子氣的笑容。 ﹃哈利!﹄他說,﹃你好嗎?我就希望能在這兒碰到你!一切都還好吧?﹄ ﹃很好,謝謝。﹄哈利說。 ﹃我可不可以很快地跟你私下說幾句話,哈利?﹄貝漫急切地問道,﹃你們兩位應該可以給我們一點兒時間吧,可以嗎?﹄ ﹃呃︱︱好吧。﹄榮恩說,接著他就和妙麗一起離開去找位子坐。 貝漫帶著哈利沿著吧台往前走,走到遠離羅梅塔夫人的地方。 ﹃嗯,我只是想再跟你說聲恭喜,你對付那頭角尾龍時的傑出表現,實在是精彩至極,哈利,﹄貝漫說,﹃眞的是一流的演出。﹄ ﹃謝謝。﹄哈利說,但心裡明白貝漫不可能只是要說這些,因爲他如果只是想恭喜哈利的話,他大可當著榮恩和妙麗的面說。不過,貝漫好像並不急著要吐露實情。哈利看到他瞄了鏡中的妖精一眼,牠們全都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斜睨著漆黑的眼睛打量貝漫和哈利。 ﹃眞是一場惡夢,﹄貝漫發現哈利也在望著那些妖精,於是他壓低聲音對哈利說,﹃牠們的英文不是很好︙︙這簡直就和魁地奇世界盃的時候,跟那些保加利亞人打交道的情況差不多︙︙但至少他們還會用人類可以理解的肢體語言,對我比手畫腳一番。而這群傢伙呢,卻只會嘰哩咕嚕地說牠們的妖精語︙︙可是妖精語我就只會說一個字眼︱︱不拉娃。意思是﹁鶴嘴鋤﹂。我可不想隨隨便便說出這個字眼,免得牠們以爲我是在恐嚇牠們。﹄他發出一陣短促而低沉的笑聲。 ﹃牠們到底想要幹嘛?﹄哈利問道,他發現那些妖精依然在目不轉睛地緊盯著貝漫。 ﹃呃︱︱︱︱︱︱這個嘛︙︙﹄貝漫說,他突然變得相當緊張,﹃牠們︙︙呃︙︙牠們想要找巴堤・柯羅奇。﹄ ﹃牠們怎麼會到這兒來找他?﹄哈利說,﹃他不是在倫敦的魔法部上班嗎?﹄ ﹃呃︙︙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曉得他人在哪裡,﹄貝漫說,﹃他就這樣︙︙就這樣突然不再來上班。他到現在已經有一、兩個禮拜沒出現了。他的助理,也就是那個叫派西的年輕人,告訴我們說他是生病了。巴堤顯然有派貓頭鷹送信給派西傳達指示。但能不能請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哈利?因爲麗塔・史譏仍然在用盡各種手段到處刺探消息,而我可以打包票,她一定會把巴堤生病的事加以誇大渲染,描寫成某種奸詐的陰謀。她大概會說他也跟柏莎・喬金一樣,突然無緣無故地失蹤了呢。﹄ ﹃你有柏莎・喬金的消息嗎?﹄哈利問道。 ﹃沒有,﹄貝漫說,又再度露出緊張的神情,﹃當然啦,我是有請人去找︙︙﹄︵早該去找了,哈利心想。︶﹃但事情顯得非常奇怪。她的確是有到達阿爾巴尼亞,因爲她曾經在那兒,跟她表兄妹的子女碰過面。然後她就離開他們家,說是要到南邊去看一位阿姨︙︙接著她就好像在路途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打死我都想不出,她到底是跑到哪兒去了︙︙再怎麼看,她也不像是那種會跟人私奔的類型嘛︙︙但事情還是一樣︙︙我們這是在做什麼,怎麼討論起妖精和柏莎・喬金的事了呢?我其實是想要問你,﹄他壓低聲音,﹃你研究金蛋的工作,現在進行得怎麼樣了?﹄ ﹃呃︙︙還不錯。﹄哈利言不由衷地說。 貝漫似乎也曉得他沒說實話。 ﹃聽我說,哈利,﹄他說︵仍然把聲音壓得極低︶,﹃我對這整件事感覺非常不好︙︙你就這樣糊裡糊塗地被迫參加﹁三巫鬥法大賽﹂,你又沒有自願報名︙︙要是︙︙﹄︵他的聲音變得細不可聞,哈利必須俯身向前,才能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麼。︶﹃要是我可以幫得上忙︙︙提供一些正確的指示︙︙你這孩子很討我喜歡︙︙看看你在對付那頭龍的時候有多威風哪!︙︙好,你只要說句話。﹄ 哈利抬頭望著貝漫紅潤的圓臉,和那對睜得大大的嬰兒藍眼睛。 ﹃我們不是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來解開金蛋的線索,不是嗎?﹄他說,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隨意,免得聽起來像是在指控這位﹃魔法運動與遊戲部﹄的主管知法犯法。 ﹃嗯︙︙嗯,話是沒錯,﹄貝漫不耐地表示,﹃可是︱︱好了啦,哈利︱︱我們大家都希望霍格華茲能夠獲勝,沒錯吧?﹄ ﹃那你有對西追表示要幫他的忙嗎?﹄哈利問道。 貝漫那張光滑面龐上的眉心部分,此時微微出現了一些縐褶。 ﹃不,我沒有,﹄他說,﹃我︱︱︱就像我剛剛說的,你這孩子很討我喜歡。我只是想幫︙︙﹄ ﹃喔,多謝了,﹄哈利說,﹃但我差不多就快研究出那個金蛋的線索了︙︙大概再過個一、兩天 就可以解開了。﹄ 他不太確定自己爲什麼要拒絕貝漫幫忙,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貝漫對他來說,幾乎可算是個陌生人。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這跟請榮恩、妙麗,或是天狼星提供意見很不一樣,接受貝漫的幫助,會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在作弊。 貝漫露出一副受到侮辱的表情,但弗雷和喬治正好在此時突然出現,因此他也沒辦法再多說什麼。 ﹃哈囉,貝漫先生,﹄弗雷開朗地喊道,﹃可以請你喝杯飲料嗎?﹄ ﹃呃︙︙不用了,﹄貝漫說,用失望的眼神瞥了哈利最後一眼,﹃不,謝謝你們,孩子︙︙﹄ 弗雷和喬治兩人的表情,看起來幾乎就跟貝漫一樣失望,而貝漫仔細打量哈利,彷彿是在怪哈利潑了他一大盆冷水。 ﹃好,我得快點走,﹄他說,﹃眞高興見到你們大家。祝你好運,哈利。﹄ 他快步踏出酒吧,妖精們全都溜下椅子,跟著他一起走出去。哈利回頭去找榮恩和妙麗。 ﹃他找你幹嘛?﹄哈利才剛坐下來,榮恩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他表示要幫我解開金蛋的線索。﹄哈利說。 ﹃他怎麼能做這種事!﹄妙麗露出震驚至極的表情,﹃他可是評審之一欸!而且你自己都已經快要研究出來了︱︱沒錯吧?﹄ ﹃呃︙︙差不多了啦。﹄哈利說。 ﹃嗯,要是鄧不利多曉得,貝漫竟然私下想要勸你作弊,他一定會覺得非常不高興的!﹄妙麗說,臉上仍然帶著深深不以爲然的表情,﹃我只希望,他同樣也有試著去幫西追的忙!﹄ ﹃他沒有,我問過了。﹄哈利說。 ﹃誰要管迪哥里那傢伙有沒有人幫忙啊?﹄榮恩說。哈利在心中暗暗叫好。 ﹃那些妖精看起來不是很友善,﹄妙麗啜著奶油啤酒說,﹃牠們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貝漫說牠們是要來找柯羅奇先生,﹄哈利說,﹃他還在生病,一直都沒去上班。﹄ ﹃說不定是派西偷偷對他下毒,﹄榮恩說,﹃他大概是以爲,要是柯羅奇先生死掉的話,他就可以晉升爲國際魔法交流合作部的主管了。﹄ 妙麗用一種﹃少開這種玩笑﹄的眼神瞪了榮恩一眼,然後說:﹃眞奇怪,妖精居然會想要找柯羅奇先生︙︙牠們通常都是跟奇獸管控部的人打交道。﹄ ﹃柯羅奇會說一大堆不同的語言呀,﹄哈利說,﹃牠們大概是需要找個口譯吧。﹄ ﹃怎麼,現在妳又開始關心那些可憐沒人愛的妖精啦?﹄榮恩詢問妙麗,﹃妳是不是打算再成一個什麼﹁S.P.U.G.﹂之類的組織啊?醜妖精保護協會︵Society for the Protection of Ugly Goblins︶ 嘛?﹄ ﹃哈,哈,哈,﹄妙麗發出幾聲嘲諷的乾笑,﹃妖精才不需要別人保護哩。難道你們在丙斯教授教到妖精叛亂事件的時候,全都沒專心聽講嗎?﹄ ﹃沒。﹄哈利和榮恩異口同聲地答道。 ﹃好吧,牠們其實還滿會對付巫師的,﹄妙麗說,又啜了幾口奶油啤酒,﹃牠們非常聰明。牠們跟那些不會替自己爭取權益的家庭小精靈,可是完全不一樣的。﹄ ﹃啊︱︱喔。﹄榮恩望著門口說。 麗塔・史譏剛踏進酒吧。她今天穿著一件香蕉黃長袍,指甲塗成鮮豔的粉紅色,而那個大肚皮的攝影師也跟在她身邊。她先買好飲料,接著就跟攝影師一起越過人潮,走向他們三人附近的一張空桌。哈利、榮恩和妙麗一看到她走過來,就全都一起怒沖沖地瞪著她。她現在正在飛快地說話, 而且看起來似乎是有件事讓她感到非常滿意。 ﹃︙︙他好像不太願意跟我們說話,你說是不是啊,包左?你想想看這是爲了什麼?而且他幹嘛要在身邊帶了一大群妖精呢?說什麼帶牠們來觀光︙︙簡直就是睜眼說瞎話嘛︙︙他向來就是個滿口謊言的大騙子。有沒有嗅出什麼訊息呀?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好好挖點兒新聞出來啊?慘遭罷黜的前魔法運動部主管魯多・貝漫︙︙這個開頭夠漂亮吧,包左︱︱現在我們只需要再找個合適的故事湊進去︱︱﹄ ﹃妳又在出詭計想要毀了別人的一生啦?﹄哈利大聲說。 有幾個人回過頭來。麗塔・史譏︱看清說話的人是誰,那對藏在鑲著珠寶的眼鏡後方的眼睛就大大睜開。 ﹃哈利!﹄她笑咪咪地說,﹃眞是太棒了!你要不要過來跟我們一起︱︱︱ ? ﹄ ﹃我死都不會走到距離妳十根掃帚之內的地方!﹄哈利憤怒地說,﹃妳爲什麼要對海格做這種事,嗄?﹄ 麗塔・史譏抬起她那畫得又粗又濃的眉毛。 ﹃我們的讀者有權利知道眞相,哈利,我只不過是盡我應有的︱︱﹄ ﹃誰會在乎他是不是巨人混血兒?﹄哈利大叫,﹃他又沒什麼不好!﹄ 整個酒吧全都變得鴉雀無聲。吧台後方的羅梅塔夫人原本正忙著把蜂蜜酒灌進細口瓶,而她現在呆呆地望著他們,顯然完全沒注意到,瓶子裡的酒早就滿得溢出來了。 麗塔・史譏的笑容稍稍黯淡了一些,但接著就馬上就恢復原狀;她啪地一聲打開她的鱷魚皮手提袋,取出她的速記筆說:﹃那麼你何不再讓我訪問一次,談談你自己心目中的海格呢,哈利?在那身健壯的肌肉後面,究竟藏了個什麼樣的男人?另外你還可以再談一談,你們兩人那種出人意料的友誼關係,還有你們結爲知交的原因。你認爲,你是不是把他當成父親的代替品呢?﹄ 妙麗猛然站起身來,光看她那副緊握著奶油啤酒的模樣,你還會以爲她握的是一顆手榴彈哩。 ﹃這個可怕的女人,﹄她咬牙切齒地說,﹃妳什麼都不在乎,是嗎?妳只要有東西可以寫,不管什麼人、什麼事,妳全都不放在心上,是不是?甚至連魯多・貝漫︱︱︱﹄ ﹃坐下,妳這個愚蠢的小女孩,不懂的事情,妳最好是少開口,﹄麗塔・史譏冷冷地說,她的目光一落到妙麗身上,就立刻變得冷酷無情,﹃我知道一些魯多・貝漫幹的好事,說出來會把妳嚇得連頭髮都蓬起來︙︙喔,但我看妳好像是不需要啦︱︱﹄ 她盯著妙麗蓬鬆的頭髮加上一句。 ﹃我們走,﹄妙麗說,﹃走吧,哈利︱︱榮恩︙︙﹄ 他們起身離去,酒吧中許多人都轉頭望著他們。哈利在走到門前時,回頭瞄了最後一眼。麗塔・史譏此時已把速記筆取了出來,現在這枝筆正懸空豎在桌上一張羊皮紙上,飛快地來回移動。 ﹃她下一個就會盯上妳了,妙麗。﹄榮恩等他們快步踏到外面的街道之後,就用一種低沉而擔心的語氣說。 ﹃叫她來呀!﹄妙麗尖聲說,她氣得渾身顫抖,﹃她敢的話,我就讓她好看!說我是愚蠢的小女孩?喔,一定要找她報仇,先是哈利,接著又是海格︙︙﹄ ﹃妳最好是還是別去招惹麗塔・史譏,﹄榮恩緊張地說,﹃我是說眞的,妙麗,她會設法挖出一些事情來修理妳︱︱﹄ ﹃反正我爸媽又不會看﹁預言家日報﹂,也休想讓我怕得躲起來!﹄妙麗說,她現在邁開腳步,氣沖沖地往前疾走,哈利和榮恩沒辦法,只好也快步趕上前去。哈利只有在上次妙麗狠狠摑馬份一個耳光的時候,才看過她發這麼大的火,﹃而且海格不能再這樣躲下去了!他絕對不應該讓那種大 爛人傷到他!我們走!﹄ 接著她就拔足狂奔,一馬當先地領著他們沿著道路往回跑,穿越兩旁列著飛豬柱的校門,越過校園奔向海格的小木屋。 小木屋的窗簾依然全都拉了下來,他們快要走到時,耳邊就傳來牙牙的吠叫聲。 ﹃海格!﹄妙麗猛捶著大門叫道,﹃海格,夠了!我們知道你在裡面!根本沒人會在乎你母親是不是女巨人,海格!你不能被那個叫史譏的卑鄙女人擊倒呀!海格,快出來呀,你現在也︱︱︱﹄ 大門忽地敞開。而妙麗才剛說到:﹃你現在也︱︱︱﹄接著就硬生生地閉上嘴巴,這是因爲,她發現她眼前的人竟然不是海格,而是阿不思・鄧不利多。 ﹃午安。﹄他愉快地說,笑吟吟地低頭望著他們。 ﹃我們︱︱呃︱︱︱我們想要見海格。﹄妙麗的聲音變小了許多。 ﹃是,這我已經猜到了,﹄鄧不利多說,他的雙眼閃閃發光,﹃你們先進來好嗎?﹄ ﹃喔︙︙嗯︙︙好啊。﹄妙麗說。 她和哈利及榮恩踏進小木屋;哈利一走進去,牙牙就衝過來撲到他身上,像發了瘋似地拚命狂吠,並企圖想要舔他的耳朵。哈利推開牙牙,環顧四周。 海格坐在他的餐桌上,桌上擱著兩個大茶杯。他看起來眞是糟透了。他的臉髒得要命,兩眼腫得跟什麼似的,而他的頭髮赫然又到達了另一個極端,他顯然早就不再設法將頭髮梳得服貼柔順,他現在那副邋遢相,簡直就像是在頭上頂了一付用雜亂鐵絲製成的假髮。 ﹃嗨,海格。﹄哈利說。 海格抬起頭來。 ﹃哈囉!﹄他用非常沙啞的聲音說。 ﹃我想應該多準備一些茶,﹄鄧不利多說,他等哈利、榮恩和妙麗走進來之後,就立刻關上大門,掏出魔杖輕輕撫弄了一下:空中隨即出現一個旋轉式茶盤,另外還有一盤蛋糕。鄧不利多施法將茶盤移到餐桌上,所有人全都坐了下來。大家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鄧不利多開口說:﹃剛才在 格蘭傑小姐大吼大叫的時候,你有聽清楚她在說些什麼嗎,海格?﹄ 妙麗的臉微微泛紅,但鄧不利多卻對她微微一笑,再繼續說下去:﹃照他們剛才那種恨不得破門而入的架式看來,妙麗、哈利和榮恩好像還是想要跟你做朋友。﹄ ﹃我們當然還是想要跟你做朋友啊!﹄哈利凝視著海格說,﹃你該不會以爲那個叫史譏的老母牛︱︱對不起,教授。﹄他連忙望著鄧不利多補上一句。 ﹃我的耳朵突然變聾了,完全聽不到你在說些什麼,哈利。﹄鄧不利多撫弄著大拇指,抬頭盯著天花板說。 ﹃呃︙︙好吧,﹄哈利不太好意思地說,﹃我只是想說︱︱你怎麼會以爲,我們會在乎那個女人︱︱︱寫的鬼話︱︱︱﹄ 豆大的淚珠從海格那對甲蟲般的黑眼睛中滲出來,慢慢淌落到他雜亂糾結的鬍鬚裡面。 ﹃我剛才告訴你的話,現在眼前就出現了活生生的鐵證,海格,﹄鄧不利多說,眼睛依然專注地盯著天花板,﹃我不是把信都拿給你看了嗎?有許多在這兒念過書的家長派貓頭鷹送信過來,他們全都還記得你,並且用非常明確的口吻告訴我,說我要是開除你的話,他們可是會提出抗議︱︱﹄ ﹃但並不是所有人,﹄海格啞著嗓子說,﹃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我留下︱︱︱﹄ ﹃說眞的,海格,你若是巴望全天下的人都能喜歡你,那你恐怕還得在這個小木屋關上一段非常長的時間,﹄鄧不利多說,現在他透過那付半月形的眼鏡,用嚴肅的目光凝視海格,﹃打從我到這所學校來擔任校長開始,我每個禮拜至少都會收到一封貓頭鷹送來的抱怨信,批評我的行事作風這 不好,那不對的。但你說我該怎麼辦?把自己關在研究室裡,死都不跟任何人說話嗎?﹄ ﹃你︱︱︱︱你又不是巨人混血兒!﹄海格帶著哭音說。 ﹃海格︱你去看看我的親戚是什麼德行!﹄哈利激動地說,﹃你去看看德思禮那一家人!﹄ ﹃說得好,這是個非常好的觀點,﹄鄧不利多教授說,﹃我自己的親兄弟阿波佛,被人告發說他對山羊施用不當符咒。報紙上登得好大,但阿波佛有躲起來嗎?不,他才沒有呢!他仍然抬頭挺胸地照樣過日子!當然啦,我不是很確定他到底識不識字,所以這大概也不能稱得上是勇敢︙︙﹄ ﹃回來教我們吧,海格,﹄妙麗輕聲說,﹃求求你回來好不好,我們眞的都好想你喔。﹄ 海格發出一聲哽咽。更多的淚水從他的面頰上滑落下來,滲進他雜亂的鬍鬚。鄧不利多站了起來。 ﹃我不准你辭職,海格,而且我希望你能在星期一就回來上課,﹄他說,﹃你必須在早上八點半,到餐廳來跟我一起吃早餐,不准找任何藉口推託。祝你們大家午安。﹄ 鄧不利多接著就走向小木屋大門,只在途中停下來,搔了搔牙牙的耳朵。鄧不利多一帶上大門,海格就開始把臉埋在他那雙跟垃圾桶蓋差不多大的巨掌中低聲哭泣。妙麗一直在輕輕拍他的手臂,最後海格終於抬起頭來,睜著一對紅得要命的眼睛說:﹃眞是了不起的人哪,鄧不利多︙︙眞了不 起︙︙﹄ ﹃沒錯,他的確是,﹄榮恩說,﹃我可以吃片蛋糕嗎,海格?﹄ ﹃自己來,﹄海格說,用手背揩揩眼睛,﹃啊,當然啦,他是說得沒錯︱︱你們全都說得沒錯︙︙我眞是太蠢了︙︙我老爸要是看到我前陣子那副蠢相,一定會覺得丟人死了︙︙﹄淚水如珠串般地淌落下來,他抬起手來奮力擦乾眼淚,然後說,﹃我從來沒給你們看過我老爸的照片吧?等等︙︙﹄ 海格站起來,走到他的餐具櫥前,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照片。照片中那位身材瘦小的巫師,有著一對跟海格一樣四周佈滿皺紋的黑眼睛,他帶著滿臉的笑容,坐在海格的肩膀上。根據旁邊那株蘋果樹推斷,海格那時大概已經有七、八呎高,但他那時還沒有鬍子,臉蛋光滑圓潤,顯得非常年輕︱︱他看起來最多不會超過十一歲。 ﹃這是在我剛進霍格華茲唸書的時候拍的,﹄海格用哽咽的聲音說,﹃我爸簡直要樂壞了︙︙本來還以爲我不能當巫師,因爲我媽︙︙嗯,當然啦,其實我的魔法向來都不怎麼樣︙︙但他至少沒看到我被學校開除。他死了,懂了吧,就在我二年級的時候︙︙ ﹃在我爸走了以後,全都是靠鄧不利多照顧我。他替我弄到一份獵場看守人的工作︙︙他眞的很信任人,願意給他們第二次機會︙︙這就是他跟別的校長不一樣的地方,知道吧。只要你有天分,不管是誰都可以進霍格華茲唸書。他知道有人的家庭雖然︙︙嗯︙︙不是很正派,但他們人可能還是不錯的。但就是有些人不了解這一點。總是有些人不肯接受你︙︙有人甚至還假裝自己只是骨架比較大,就是不肯抬頭挺胸地說︱︱我就是我,而我一點兒也不覺得丟臉。﹁永遠也不要覺得丟臉,﹂我老爸以前告訴過我,﹁是會有些人不肯接受你,但這種人不值得你去爲他們煩心。﹂他說得沒錯。我過去簡直就是個大白癡。我可以跟你們保證,我再也不要爲她感到煩心了。什麼骨架比較大︙︙去她的骨架比較大!﹄ 哈利、榮恩和妙麗緊張地面面相覷。,哈利寧願帶整整五十隻爆尾釘蝦去散步,也不願對海格承認自己偷聽到他跟美心夫人的對話,但海格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你知道嗎,哈利?﹄他的目光終於離開他父親的照片,抬起頭來望著哈利,他的眼睛出奇地晶亮,﹃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讓我回想起當年的自己。爸跟媽都走了,而且你那時候也很害怕自己在霍格華茲會感到不適應,記得吧?你不確定自己眞的能唸得來︙︙但現在看看你自己,哈利!居然成了學校的鬥士!﹄ 他望了哈利好一會兒,然後用非常嚴肅的口吻說:﹃你知道我希望什麼嗎,哈利?我想要看到你贏,想得要命哪。這可以證明給大家看看︙︙就算不是純種巫師,也一樣可以辦得到,你不用爲自己的出身感到丟臉。這可以對大家證明,鄧不利多的做法是對的,只要你有能力施魔法,任何人 都可以到這兒來唸書。你那個蛋研究得怎麼樣了?﹄ ﹃很順利,﹄哈利說,﹃眞的非常順利。﹄ 海格那張悲傷的臉龐上,綻開一個帶淚的燦爛笑容,﹃這才是我的好孩子︙︙你讓他們看看,哈利,讓他們好好見識一下,把他們全都打敗。﹄ 對海格撒謊的感覺,就是跟對別人撒謊很不一樣。當天下午,哈利跟榮恩和妙麗一起返回城堡時,腦海中老是浮現海格在想像哈利贏得﹃三巫鬥法大賽﹄時,那張鬚髮糾結的大臉上所出現的快樂表情。到了當天傍晚,那顆高深莫測的金蛋,比往常更加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感到良心 極度不安,等到他躺到床上時,他已暗暗在心裡下定決心︱︱︱現在該是他拋下驕傲,去檢查看看西追的暗示是否眞有用處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