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開始
第三十七章 開始
當哈利在事後一個月回顧當時的情景時,他發現在接下來的日子中,他記得的事情非常少,那感覺彷彿就像是他已經歷過太多事情,以至於心中無法再容納任何新的事物。他記得的少數幾個回憶,都令他感到十分痛苦。其中最令人心痛的也許就是他在第二天早上,和迪哥里夫婦會面的經過。
他們並沒有爲發生的慘事而責怪他,相反地,他們兩人都謝謝他把西追的屍體帶回來交給他們。迪哥里先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哭泣,迪哥里太太似乎已傷心過度,反而流不出一滴眼淚。
﹃所以他並沒有受什麼苦,﹄她在聽完哈利述說西追死時的情景後表示,﹃而且畢竟,阿默︙︙他死前剛贏得﹁三巫鬥法大賽﹂,所以他那時一定很快樂。﹄
當他們起身準備離去時,她彎身俯向哈利說:﹃現在請你自己好好保重。﹄
哈利抓起床頭桌上的那袋金幣。﹃你們把這拿去,﹄他低聲對她說,﹃這應該是西追的獎金,是他先走到那裡的,你們把它拿去吧︱︱︱﹄但她卻避開他往後退去,﹃喔,不,這是你的,天哪,我們不能︙︙你留著吧。﹄
哈利在第二天晚上回到葛來分多塔。妙麗和榮恩告訴他,鄧不利多在當天早餐時曾對全校師生們說過話。鄧不利多只是請求他們不要去煩哈利,吩咐大家別去追問他,或是纏著要他述說迷宮中所發生的事情。哈利注意到,他在走廊上碰到的大多數人,都會刻意從他身邊繞過去,並且迴避他 的視線。
有些人甚至在他經過時,還用手遮住嘴互相咬耳朵。他猜想他們有很多人都對麗塔・史譏那篇文章深信不疑,認爲他這個人腦筋不太正常,並且具有潛在的危險性。也許他們已開始對西追的死因,漸漸形成他們自己的一套看法。他發現自己並不怎麼在乎。他最喜歡跟榮恩和妙麗待在一塊兒,他們會談些別的事情,或是兩人一起下棋,讓哈利坐在旁邊靜一靜。
哈利覺得他們三人似乎已經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們三人都在等待某個跡象或是某個訊息,告訴他們霍格華茲校外的情況︱︱︱而他們知道,在事情尚未確定之前,就去妄自揣測將來的發展,對事情可說是於事無補。其間只有一次,在榮恩告訴哈利,衛斯理太太在返家前曾跟鄧不利 多碰過面時,他們才稍稍碰觸到這個話題。
﹃她是去問他,你這個暑假可不可以直接到我們家,﹄他說,﹃但他希望你至少一開始先回到德思禮家。﹄
﹃爲什麼?﹄哈利問道。
﹃她說鄧不利多有他的道理,﹄榮恩搖著頭陰沉地說,﹃我想我們必須信任他,對不對?﹄
除了榮恩和妙麗之外,唯一能讓哈利覺得可以跟他談談的人,就只有海格了。現在他們根本就沒有黑魔法防禦術老師,所以他們也不用再去上課。他們利用某個週四下午,到海格的小木屋去找他。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晴天,牙牙一看到他們走來,就立刻跳出敞開的大門,一面大聲狂吠,一 面拚命地搖尾巴。
﹃是誰?﹄海格喊道,接著他就走到門前,﹃哈利!﹄他大步走上前來迎接他們,伸出一隻手臂用力摟了哈利一下,再揉揉哈利的頭髮說:﹃眞高興看到你,老弟,眞高興看到你。﹄
他們一踏進海格的小木屋,就看到爐火前那張木頭餐桌上,擺了兩套跟水桶一樣大的茶杯茶碟。
﹃剛才跟歐琳喝了杯茶,﹄海格說,﹃她剛走。﹄
﹃誰呀?﹄榮恩好奇地問道。
﹃當然是美心夫人啊!﹄海格說。
﹃所以你們兩個和好啦,是嗎?﹄榮恩問道。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海格輕鬆愉快地答道,從餐具櫥裡取出了幾個茶杯。等他泡好茶,並拿了盤烤得半生不熟的餅乾分送給大家之後,他就坐下來靠在椅子上,用他那對黑甲蟲般的眼睛仔細打量哈利。
﹃你還好吧?﹄他用粗嗄的聲音問道。
﹃還好。﹄哈利說。
﹃不,你才不好哩!﹄海格說,﹃你當然不好啦,但你會好起來的。﹄
哈利什麼也沒說。
﹃我早就料到,他一定會再回來,﹄海格說,哈利、榮恩和妙麗全都震驚地抬頭望著他,﹃早在好多年前,我就已經曉得了,哈利。我曉得他就在那兒,慢慢等待時機。事情遲早都會發生,好吧,現在眞的已經發生了,我們就得想辦法來應付。我們要去跟他鬥啊!趁現在他還不成氣候的時候, 寺侯 說不定還有辦法去阻止他。這就是鄧不利多的計畫,鄧不利多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哪!只要有他跟我們在一塊兒,我就不會太擔心。﹄
海格抬起他那粗亂的濃眉,望著他們臉上那懷疑的表情。
﹃坐在這兒窮擔心也沒用啊,﹄他說,﹃該來的總是會來的,來了我們再想辦法去應付,這不就結了。鄧不利多把你做的事情全都告訴我了,哈利。﹄
海格望著哈利,挺起胸膛說:﹃甚至連你父親也不會比你做得更好,我可想不出有什麼比這更好的讚美了。﹄
哈利微笑回望著他,這是他多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
﹃鄧不利多要你做什麼,海格?﹄他問道,﹃那天晚上︙︙他叫麥教授去請你和美心夫人來見他。﹄
﹃有些小事要我在暑假時去辦,﹄海格說,﹃但這是機密,我不能跟別人提起這件事,甚至連你們都不行。歐琳︱︱︱就是你們的美心夫人啦︱︱︱說不定會跟我一塊兒去,我看她應該是會去,我想我已經說服她了。﹄
﹃這件事跟佛地魔有關嗎?﹄ 海格聽到這個名字,嚇得畏縮了一下。
﹃有可能,﹄他言辭閃爍地敷衍道,﹃聽著: .。。。現在誰要跟我一塊去看看最後一隻爆尾釘蝦呀? 我是在開玩笑︱︱開玩笑的啦!﹄他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連忙再補上一句。
在返回水蠟樹街的前一天晚上,哈利在寢室中整理行李時,心情非常沉重。他很怕去參加學期末的餞別宴會,通常大家都把這看作是一場歡樂的慶祝會,因爲學校會在那時宣佈學院盃冠軍得主。
哈利離開醫院廂房以後,他就開始刻意不在人多的時候走進餐廳,寧可等到大家都快要走光的時候才進去用餐,這樣他才能避開其他同學們的目光。
當他和榮恩及妙麗走進餐廳時,他們一眼就注意到,以往特有的宴會佈置顯然已經取消了。過去在餞別宴會時,通常都是以獲勝學院的色彩來佈置餐廳。然而在今晚,教師餐桌後方的牆上卻掛著黑色帷幕。哈利一看就知道這是用來悼念西追的。眞正的瘋眼穆敵坐在教職員餐桌邊,他的木腿 和魔眼都已經回歸原位。他看起來出奇地神經質,每當有人開口跟他說話,他就會嚇得跳起來。
哈利一點也不怪他,穆敵在他自己的行李箱整整被關了十個月,他原先那種疑神疑鬼,害怕受到攻擊的老脾氣,自然會變本加厲。
卡卡夫教授的位子是空著的。哈利走過去跟其他葛來分多學生們坐在一起,他忍不住好奇地猜想,卡卡夫現在究竟是在哪裡?不曉得佛地魔是否逮到了他。
美心夫人還在,她就坐在海格旁邊,他們兩人正在輕聲交談。
沿著餐桌望過去,可以看到坐在麥教授旁邊的石內卜。當哈利望著他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哈利臉上逗留了一會兒,他的表情顯得莫測高深。他看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臭著一張臉,非常惹人討厭,在石內卜移開目光望向他處之後,哈利仍注視著他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在佛地魔重生的那天晚上,石內卜究竟奉鄧不利多的命,去做了什麼事?而且爲什麼︙︙爲什麼︙︙鄧不利多會這麼相信,石內卜是眞正站在他們這一邊呢?
石內卜是他們的間諜,鄧不利多在儲思盆裡是這麼說的。石內卜﹃冒著極大的危險﹄替他們作內應來對抗佛地魔。他是否又重新開始進行同樣的工作了呢?也許他已經跟食死人連絡過了?假裝他從沒有眞正變節投靠鄧不利多,假裝他就跟佛地魔一樣,只不過是在靜靜等待時機?
哈利的冥想被鄧不利多教授所打斷,他已在教職員餐桌邊站起身來。餐廳裡的聲浪原本就比往常的餞別宴會時安靜許多,此刻更是變得鴉雀無聲。
﹃又是一年,﹄鄧不利多說,環視所有學生,﹃宣告結束了。﹄
他暫時停下來,目光落向赫夫帕夫餐桌。在他站起來之前,這裡是全校最安靜消沉的一張餐桌,而現在桌邊那些學生們的面孔,顯得比餐廳其他人更加憂傷、也更加蒼白。
﹃我今晚有很多話要跟你們大家說,﹄鄧不利多說,﹃但我首先必須先在此坦承,我們的確是失去了一個非常好的人,他原本應該是坐在這兒﹄︱︱他指向赫夫帕夫餐桌︱︱﹃跟我們一起享受盛宴。我請大家都站起來,舉起你們的杯子,敬西追・迪哥里。﹄
他們聽從他的吩咐,在一陣椅子劃過地面的摩擦聲中,餐廳中的每一個人都站起來,舉起他們的高腳杯,用一種低沉的咕噥聲輕輕複述:﹃敬西追・迪哥里。﹄哈利在人群中瞥見張秋,她的臉上靜靜淌落下兩行淚水。當他們再度坐下來時,哈利低下頭來望著餐桌。
﹃西追可說是赫夫帕夫的學生典範,他具有許多這個學院所特有的素質。他是一位忠實善良的朋友,他勤奮努力,並且心地光明磊落,正直無欺。不論你們跟他熟不熟,他的死都已經影響到你們所有的人。因此我認爲,你們有權利知道,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哈利抬起頭來,凝視鄧不利多。
﹃西追・迪哥里是被佛地魔王殺害的。﹄
餐廳中迅速響起一片驚恐的耳語,大家全都用既懷疑又恐懼的目光望著鄧不利多。鄧不利多望著他們,靜靜等交談聲漸漸平息下來,他的神情顯得無比地平靜。
﹃魔法部,﹄鄧不利多繼續說下去,﹃並不希望我把這件事告訴你們。你們有些人的父母,要是知道我這麼做的話,很可能會被嚇壞︱︱︱這也許是因爲,他們不相信佛地魔王已經重生了;也有可能是因爲,他們認爲你們年紀還小,我不應該把這種事告訴你們。但我一直都相信,在大多數的情 況下,事實總是比謊言要好得多,而若是把西追的死歸咎於意外,或是他自己莽撞行動所導致的後果,都會侮辱了我們對他的記憶。﹄
現在餐廳中每一張嚇得目瞪口呆並寫滿恐懼的面孔,全都轉過來望著鄧不利多︙︙或者該說是幾乎每一張面孔。哈利看到坐在史萊哲林餐桌邊的馬份,正在低聲告訴克拉和高爾某件事情。哈利感到胃中猛然升起一股灼熱且令人作嘔的怒火,他強迫自己回過頭來望著鄧不利多。
﹃另外我也必須提到某個跟西追的死有關的人,﹄鄧不利多繼續說下去,﹃而我指的自然是哈利波特。﹄
有些人先轉頭望著哈利,再迅速將目光轉回鄧不利多臉上,餐廳的人海中彷彿掠過一陣輕微的漣猗。
﹃哈利波特設法逃過佛地魔王的追殺,﹄鄧不利多說,﹃他冒著生命危險,把西追的屍體帶回霍格華茲。不論在各方面看來,他都展現出一種少數巫師在面對佛地魔王時,所能顯示出的崇高勇氣,我要爲這一點向他致敬。﹄
鄧不利多帶著莊重的神情轉向哈利,再一次舉起他的高腳杯,餐廳中所有的人幾乎跟著照做。
他們就像剛才輕輕唸出西追的名字一般,輕輕唸出哈利的名字,並飲酒向他致敬。
但在眼前一片站立的人群中,哈利可以透過空隙看到,馬份、克拉、高爾和其他許多史萊哲林學生,全都倨傲不服地坐在位子上不動,連碰都沒碰高腳杯一下。鄧不利多畢竟沒有魔眼,所以他並沒有看到他們。
等到所有人重新坐下來之後,鄧不利多繼續開口說:﹃﹁三巫鬥法大賽﹂的目的,是爲了要促進與提升魔法族群彼此之間的了解。而根據最近所發生的事情︱︱也就是佛地魔王重生這件事︱︱判斷,這樣的緊密連結關係,變得比以前更加重要。﹄
鄧不利多的目光自美心夫人與海格,移向花兒・戴樂古和其他波巴洞學生,最後再落到史萊哲林餐桌邊的維克多・喀浪和德姆蘭的學生身上。哈利看到喀浪露出一副提防戒備,甚至可說是驚嚇的神情,似乎是害怕鄧不利多會說出什麼嚴厲無情的話。
﹃這個餐廳中的每一位賓客,﹄鄧不利多說,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德姆蘭學生們臉上,﹃只要願意的話,隨時歡迎你們回到這裡。我要再一次告訴你們大家︱︱鑑於佛地魔王已經重生這件事實,我們唯有聯合在一起才能團結壯大,若是各自爲政,那麼我們將只是一盤散沙。
﹃佛地魔王向來就非常善於分化與散播敵意,他挑撥離間的功夫幾乎可說是已經出神入化。我們唯有展現出同樣強大堅定的友誼與信任,才有辦法去對抗他。只要我們目標一致,並且敞開心胸,不同的生活習慣和語言是不會成爲我們的障礙的。
﹃我相信︱︱我是如此的希望我弄錯了︱︱︱︱我們全都得面對艱難的黑暗時刻。這個餐廳中的某些人,已直接在佛地魔王手中受到傷害。有許多人的家庭都因爲他而被拆散。在一個禮拜之前,一名學生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請記得西追,請記得他。未來當你們面臨抉擇,不知該選擇正確或是容易的道路時,請記得當年曾有一位善良、仁慈,並且勇敢的男孩,只不過在無意間經過佛地魔面前,就遭遇到什麼樣的下場。請記得西追・迪哥里。﹄
哈利的行李已經打包好了,嘿美也乖乖待在行李箱上的鳥籠裡。他和榮恩及妙麗站在擁擠的入口大廳中,跟其他四年級生一起等馬車前來載他們去活米村車站。這同樣也是個美麗的夏日。他想當他在晚上返回水蠟樹街時,那兒應該是炎熱且樹蔭深深,花圃上綻放著一片恣意的繽紛色彩,但 這個念頭完全無法讓他感到高興。
﹃阿利!﹄
他轉過頭來,花兒・戴樂古快步衝上前門石階,踏進城堡。
哈利可以看到,在她背後遠處的校園中,海格正在幫忙美心夫人替兩頭巨馬重新套上馬具,波巴洞馬車就快要出發了。
﹃窩希望窩們很快就可以再見面,﹄花兒走到他面前,對他伸出一隻手說,﹃窩希望能在這裡找工作,好讓窩的英文進步一點。﹄
﹃妳已經說得很棒了。﹄榮恩用一種似乎快要窒息的嗓音說,花兒對他微笑,妙麗怒目瞪視。
﹃再見了,阿利,﹄花兒說,轉身準備離去,員高興認識你!﹄
哈利望著花兒飛快地越過草坪,奔向美心夫人,她那頭銀色長髮在陽光下如波浪般地飄動,他的心情不禁稍稍好轉了一些。
﹃不曉得德姆蘭校船要怎樣回去?﹄榮恩說,﹃卡卡夫現在已經不在船上了,你們覺得他們到底會不會開那艘船呀?﹄
﹃卡卡夫從來不開船的,﹄一個粗嗄的聲音說,﹃踏都待在船艙,讓沃們來負責工作,﹄喀浪走過來跟妙麗道別,﹃沃可以跟妳說句話嗎?﹄他問她。
﹃喔︙︙可以︙︙好啊!﹄妙麗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接著她就隨著喀浪穿越人群,失去了蹤影。
﹃最好快一點!﹄榮恩朝著她的背影大叫,﹃馬車馬上就要到了!﹄
他讓哈利負責注意馬車,而在接下來的幾分鐘,他一直在伸長脖子,越過人潮四處搜尋,想看看喀浪和妙麗到底是在幹什麼。他們沒過多久就回來了。榮恩緊盯著妙麗,但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沃喜歡迪哥里,﹄喀浪突然沒頭沒腦地對哈利說,﹃踏一直對我很客氣,一直都是。雖然沃是從德姆蘭來的︱︱︱而且跟卡卡夫在一起。﹄他怒目瞪視地補上一句。
﹃你們找到新校長了嗎?﹄哈利問道。
喀浪聳聳肩。
他跟花兒剛才一樣,伸出手來跟哈利握手,然後再握住榮恩的手。
榮恩露出一副內心正在天人交戰的痛苦表情。在喀浪準備轉身離去時,他忽然大聲說:﹃你可以替我簽名嗎?﹄
當喀浪帶著驚訝但卻欣喜的表情,替榮恩在一張羊皮紙上簽下他的名字時,妙麗別過臉去,微笑望著遠處那些無人駕駛的馬車,它們現在正滾過私人車道,緩緩朝他們駛過來。
現在的天氣跟去年九月他們從王十字車站前往霍格華茲的時候比起來,實在可說是有天壤之別。天空一碧如洗,完全看不到半朵雲彩。哈利、榮恩和妙麗三人共享一間廂座。豬水鳧又再度被蓋在榮恩的禮袍下,免得他嗚嗚叫個不停吵死人;嘿美把頭埋在翅膀下打瞌睡;而歪腿蜷縮在一個空位上,看起來活像是一個毛茸茸的薑黃色大椅墊。
當火車載著他們迅速駛向南方時,哈利、榮恩和妙麗也開始進行他們這整個禮拜以來,最開誠布公且毫無顧忌的一場談話。哈利感到鄧不利多在餞別宴會中的演說,彷彿以某種方式打破了他的限制。現在他在談論那些發生的事情時,已不再像以前那麼痛苦了。
在他們在談到鄧不利多目前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來阻止佛地魔時,午餐推車正好在此時出現,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妙麗買好東西回來,把錢放進書包,取出一份她放在包包裡帶上車的﹃預言家日報﹄。
哈利望著那份報紙,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上面寫了些什麼,妙麗看到他望著那份報紙,就平靜地表示:﹃上面什麼也沒寫。你可以自己翻翻看,眞的是什麼也沒有。我每天都會檢查。只有在第三項任務之後的第二天,報上登了一小篇報導,說你贏得﹁三巫鬥法大賽﹂冠軍。他們甚至根本就沒提到西追,連一個字也沒寫。我自己是覺得,一定是夫子把消息全都壓了下來。﹄
﹃但他再怎麼樣也沒辦法讓麗塔不寫呀,﹄哈利說,﹃她怎麼捨得放棄這種上好題材呢。﹄
﹃喔,麗塔在第三項任務之後,就再也沒寫過一篇報導,﹄妙麗用一種似乎另有隱情的古怪壓抑語氣說,﹃事實上,﹄她繼續補充說明,現在她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麗塔・史譏會有好一陣子封筆不寫了,除非她希望我洩漏她的祕密。﹄
﹃妳到底在說什麼呀?﹄
﹃我已經發現到她是用什麼方法,在無法進入校園的情況下,偷聽到別人私底下的談話。﹄妙麗匆匆解釋。哈利早就覺得,妙麗這幾天來一直都很想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但由於最近發生太多事情,所以她一直忍著沒說。
﹃她是怎麼辦到的?﹄哈利立刻問道。
﹃妳是怎麼發現的?﹄榮恩盯著她問道。
﹃嗯,其實是你給了我靈感,哈利。﹄她說。
﹃我?﹄哈利一頭霧水地說,﹃怎麼說?﹄
﹃竊聽蟲呀!﹄妙麗開心地說。
﹃妳不是說它們全都會失靈︱︱︱﹄
﹃喔,不是那種機器竊聽蟲,﹄妙麗說,﹃不是啦,你曉得嗎︙︙麗塔・史譏﹄︱︱妙麗的聲音微微顫抖,隱約流露出一絲勝利感︱︱﹃是一名並未登記註冊的化獸師。她可以變成︱︱﹄
妙麗從她的包包裡取出一個封緊的小玻璃罐。
﹃︱︱一隻甲蟲。﹄
﹃妳是在開玩笑吧,﹄榮恩說,﹃妳該不會︙︙這該不會就是︙︙﹄
﹃喔,沒錯,這就是她。﹄妙麗朝他們揮舞著玻璃罐,開心地答道。
罐子裡有一些小樹枝和葉子,還有一隻又肥又大的甲蟲。
﹃這絕對不會︱︱妳是在開玩笑︱︱﹄榮恩悄聲說,並把罐子湊到眼前。
﹃不,我才不是在開玩笑哩,﹄妙麗笑吟吟地說,﹃我是在醫院廂房的窗台上抓到她的。你們要是非常仔細地看,就可以看出她觸鬚周圍的花紋,跟她戴的那付醜眼鏡一模一樣。﹄
哈利仔細看那隻甲蟲,發現妙麗說的果眞沒錯。同時他也想起一件事情。﹃在我們聽到海格告訴美心夫人他媽媽是巨人那天晚上,我們旁邊那座雕像上就有一隻甲蟲!﹄
﹃就是這麼回事?﹄妙麗說,﹃而且我和維克多在湖邊說完話以後,維克多從我頭髮裡抓出了一隻甲蟲。除非是我完全弄錯了,但我想在你疤痕發疼那天,麗塔顯然就停在占卜學教室的窗台上,她這一整年都在嗡嗡亂飛到處刺探消息。﹄
﹃在我們看到馬份站在那棵樹下的時候︙︙﹄榮恩緩緩表示。
﹃他正在跟她說話,她那時就停在他手中,﹄妙麗說,﹃他當然知道那是她變的啦,所以她那些關於史萊哲林學生的訪問就是這麼來的。只要能夠告訴她一大堆關於你和海格的壞話,他們才懶得管她的行爲合不合法呢!﹄
妙麗將玻璃罐從榮恩手中取回來,微笑地望著那隻甲蟲,牠正在憤怒地嗡嗡撞擊玻璃。
﹃我告訴她,等我們回到倫敦以後,我就會放她出來,﹄妙麗說,﹃我對這個玻璃罐施了一個﹁不破咒﹂,所以她沒辦法施變形術恢復原形。而且我還叫她在接下來的一整年中,要是想寫文章就只能寫她自己,少再去搬弄別人的是非。看看這樣可不可以改掉她那專門捏造事實,寫別人壞話的 習慣。﹄
妙麗帶著安詳的微笑,將甲蟲重新放進她的書包。
廂座大門忽然被拉開。
﹃非常聰明,格蘭傑。﹄跩哥・馬份說。
克拉和高爾站在他的背後。他們三人全都顯得意興風發,哈利從來沒看過他們像現在這麼志得意滿、這麼不可一世,這麼盛氣凌人過。
﹃所以說,﹄馬份緩緩表示,微微往前一步踏入廂座,轉頭環視他們,嘴唇微微抖動,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妳抓到了某個可憐的記者,而波特現在又重新變成鄧不利多最偏愛的男孩,眞是了不起。﹄
他臉上的笑意變得更深了。克拉和高爾斜眼打量他們。
﹃所以我們就盡量不去想它是不是?﹄馬份柔聲問道,目光一一掠過他們三人臉上,﹃假裝它根本就沒發生對不對?﹄
﹃出去!﹄哈利說。
自從馬份在鄧不利多發表悼念西追的演說時,私下跟克拉和高爾咬耳朵之後,哈利就再也沒有靠近過他。哈利可以感到他耳邊轟然響起一陣隆隆聲,他伸手緊握住長袍裡的魔杖。
﹃你選擇了失敗的一邊,波特!我早就警告過你!我告訴過你,要你小心選擇同伴,還記得嗎?就在進霍格華茲第一天,我們在火車上碰到的時候?我叫你少跟這類賤民混在一起!﹄他朝榮恩和妙麗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現在已經太遲了,波特!現在黑魔王已經重生了,首先遭殃的就是他們這些賤種!第一批要除掉的就是麻種和那群熱愛麻瓜的笨蛋!嗯︱︱︱︱︱等等,我說錯了迪哥里才是第一︱︱︱﹄
彷彿是有一整盒煙火在廂座裡砰然爆炸。一陣在四面八方爆開的強光炫得哈利感到刺眼,一連串的砰砰聲震得他耳膜發疼,他眨了眨眼睛,低頭望著地面。
馬份、克拉和高爾全都失去知覺地躺在廂座門口,他和榮恩及妙麗都已站了起來,他們三人剛才都分別施展了不同的魔法。但這麼做的並不是只有他們三人。
﹃我們是過來看看,他們三個究竟打算幹什麼好事。﹄弗雷淡淡地表示,並抬腿從高爾身上跨過去,走進廂座,他把魔杖拿在手裡,喬治也是一樣,他也跟著弗雷走進來,並故意踩了馬份好幾腳。
﹃這效果還挺有趣的,﹄喬治低頭望著克拉說,﹃是誰施了﹁熔燒咒﹂?﹄
﹃是我。﹄哈利說。
﹃奇怪,﹄喬治輕鬆地表示,﹃我用的是﹁果醬腿惡咒﹂,看來這兩種咒語不能混在一起用,他好像長了滿臉的小觸鬚。好了,我們可不能讓他們躺在這兒,他們難看死了。﹄
榮恩、哈利和喬治開始又踢又推又滾地,把昏迷不醒的馬份、克拉和高爾︱︱︱他們三人看來都被這種雞尾酒式的惡咒攻擊整得慘不忍睹︱︱︱搬到走廊上,然後再回到廂座裡面,關上大門。
﹃要不要來玩一盤爆炸牌呀?﹄弗雷掏出一副牌問道。
在玩爆炸牌玩到第五盤時,哈利決定開口詢問他們。
﹃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們了嗎?﹄他問喬治,﹃你們到底要勒索誰呀?﹄
﹃喔,﹄喬治陰沉地答道,﹃那個呀。﹄
﹃那沒什麼,﹄弗雷不耐煩地搖著頭說,﹃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反正現在已經沒事了。﹄
﹃我們已經放棄了,﹄喬治聳聳肩說。
但哈利、榮恩和妙麗卻繼續苦苦哀求,最後弗雷終於說:﹃好吧,好吧,要是你們眞想知道的話︙︙那是魯多・貝漫。﹄
﹃貝漫?﹄哈利尖聲說,﹃你是說他也涉入︱︱﹄
﹃才不呢,﹄喬治悶悶不樂地說,﹃不是那樣的事,那個蠢雜種,他才沒那種頭腦哩!﹄
﹃好吧,那是什麼事?﹄榮恩問道。
弗雷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說:﹃你們還記得,我們兩個在魁地奇世界盃時跟他打賭的事嗎?記得我們那時賭愛爾蘭獲勝,但喀浪會抓到金探子嗎?﹄
﹃記得。﹄哈利和榮恩緩緩答道。
﹃好,那個雜種付給我們的是愛爾蘭隊吉祥物扔出的矮妖金幣。﹄
﹃所以呢?﹄
﹃所以呢,﹄弗雷不耐煩地說,﹃它就消失啦,對不對?第二天早上,錢就不見了!﹄
﹃可是︱︱︱那應該是個意外吧,對不對?﹄妙麗說。
喬治發出一陣充滿怨恨的笑聲。﹃沒錯,我們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我們還以爲只要寫封信給他,說他弄錯了,他就會把錢吐出來。但這一點用也沒有,我們的信他連理都不理。我們在他到霍格華茲來的時候,一直想辦法找他談這件事,但他總是用各式各樣的藉口避開我們。﹄
﹃到了最後,他的態度變得相當惡劣,﹄弗雷說,﹃他說我們年紀太小,根本就不應該賭博,說他什麼也不會給我們。﹄
﹃所以我們就請他把錢還給我們。﹄喬治滿臉怒容地說。
﹃他該不會拒絕吧!﹄妙麗屏息說。
﹃一口拒絕。﹄弗雷說。
﹃但那可是你們所有的積蓄欸!﹄榮恩說。
﹃這還用你說,﹄喬治說,﹃當然啦,我們後來終於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李・喬丹他爸同樣也是向貝漫要錢要半天都要不回來,結果發現原來他跟妖精之間起了很大的糾紛,他欠了牠們一大堆金幣。在魁地奇世界盃以後,一群妖精在樹林裡逮到了他,把他身上的金幣全都洗劫一空,但那還 是不夠償還他的債款。牠們一路跟著他到霍格華茲,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他已經賭得傾家蕩產了,根本連兩個金加隆都湊不出來。你曉得那個白癡打算用什麼方法來還妖精錢嗎?﹄
﹃什麼方法?﹄哈利問道。
﹃他用你來打賭哪,老兄,﹄弗雷說,﹃他乾脆孤注一擲賭個大的,賭你會贏得﹁三巫鬥法大賽﹂,他用你來跟妖精打賭。﹄
﹃難怪他一直想要幫忙我贏得比賽!﹄哈利說,﹃好吧︱︱︱我是贏啦,對不對?所以他就可以把金幣還給你們了。﹄
﹃才不呢,﹄喬治搖著頭說,﹃妖精跟他一樣奸詐,牠們說你是跟迪哥里打成平手,而貝漫賭的是你一人獨勝。所以貝漫就只好逃啦,他在第三項任務之後就逃跑了。﹄
喬治重重地嘆了口氣,接著又開始繼續發牌。
接下來的旅程過得相當愉快;事實上,哈利眞希望這段旅程可以延續一整個夏天,這樣他就可以永遠不要到達王十字車站︙︙但他已在這艱難的一年中學習到一個教訓,時間絕對不會因爲有某件不愉快的事情橫在眼前,就因此而過得慢一些。
沒過多久,霍格華茲特快車就漸漸減緩速度,駛進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學生們開始準備下車,走道上又如往常一般變得一片混亂,聒噪不堪。榮恩和妙麗拖著行李箱,奮力從馬份、克拉和高爾身邊擠過去。
但哈利卻待在原處不動。﹃弗雷︱︱︱喬治︱︱請等一下。﹄
雙胞胎兄弟轉過頭來。哈利打開他的行李箱,掏出他的﹃三巫鬥法大賽﹄獎金。
﹃拿去。﹄他說,硬把錢袋塞進喬治手中。
﹃什麼?﹄弗雷大吃一驚地說。
﹃拿去,﹄哈利堅定地重複了一次,﹃我不想要。﹄
﹃你在發什麼神經呀!﹄喬治說,試著想要把錢袋推還給哈利。
﹃不,我不是在發神經,﹄哈利說,﹃你們拿去吧,用這筆錢來發明一些好東西,這是給惡作劇商店的開店基金。﹄
﹃他眞的是在發神經。﹄弗雷用一種幾乎可說是敬畏的語氣說。
﹃聽我說,﹄哈利堅定地表示,﹃你們要是不拿的話,我就乾脆把它扔到陰溝裡去。我不想要這筆錢,我也不需要用到它。但我非常需要好好地笑一笑,我們全都需要好好地笑一笑。我有一種感覺,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比現在更需要盡情大笑幾聲。﹄
﹃哈利,﹂喬治用手掂掂錢袋的重量,虛弱地說,﹃這裡面少說也有一千金加隆。﹄
﹃沒錯,﹄哈利咧嘴笑道,﹃想想看這可以做出多少個金絲雀奶油。﹄
雙胞胎兄弟瞪大眼睛望著他。
﹃只要別告訴你媽這筆錢是哪來的就行了︙︙提到這一點,我想她現在大概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希望你們進魔法部上班了︙︙﹄
﹃哈利︙︙﹄弗雷才剛開口,哈利就掏出了他的魔杖。
﹃聽著,﹄他斷然表示,﹃把它拿去,要不然我就要對你們施展魔法了。我現在可是學會了一些很有用的法術。但請你們幫我一個忙,好嗎?替榮恩另外買一件禮袍,就說是你們送的。﹄
他們還來不及再多說一個字,哈利就從馬份、克拉和高爾三人身上跨過去,離開了廂座,而馬份他們依然躺在地上,渾身佈滿了遭受魔法攻擊的痕跡。
威農姨丈站在路障後面等待,衛斯理太太就站在他附近。她一看到哈利,就用力抱緊他,並附在他耳邊悄聲說:﹃我想鄧不利多再過一陣子就會讓你到我們家來過暑假。繼續保持連絡,哈利。﹄
﹃再見囉,哈利!﹄榮恩拍拍他的背說。
﹃拜拜,哈利!﹄妙麗說,然後她做了某件她過去從來沒做過的事,在他面頰上吻了一下。
﹃哈利︱︱謝謝。﹄喬治喃喃地說,而弗雷站在他身旁熱烈地點頭附和。
哈利朝他們眨眨眼,接著就轉向威農姨丈,跟著他默默走出車站。哈利在爬進德思禮家汽車後座時,暗暗告訴自己,現在根本就還沒必要去擔心。
就像海格說的,該來的總是會來的︙︙當它來臨時,他會設法去努力對抗。
第四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