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重返森林
第三十四章 重返森林
終於水落石出了。哈利趴在地上,將臉壓進沾滿灰塵的辦公室地毯裡。他一度以為他在這間辦公室裡學習的是勝利的秘密,但 現在他終於了解自己不該活下去。
他的任務就是平静的走入死神歡迎的懷抱中,將佛地魔與他生命的殘餘連結給丟掉。所以等他最後撲上前擋住佛地魔的去路時,他不必舉起魔杖反抗。
結局清清楚楚,而早在高錐客洞就該了結的任務也會隨之完成:﹃兩者都不能活,兩者都活不成。﹄
他感覺心臟猛烈撞擊胸膛。
真奇怪呀,就在他畏懼死亡的時候,它竟然跳得更有力,英勇的保住他一條命。可是它終究必須停止,而且就在不久之後。它的跳動次數已是屈指可數了。在他從地上爬起來,最後一次穿過城堡走進校園,在進入森林之前,還剩下多少時間?
他趴在地板上,恐懼一波波襲來,胸口中的送葬鼓聲碎碎作響。死亡會痛嗎?那麼多次他以為難逃一死,卻僥倖逃生,但他卻從未思索過死亡本身的含義,他求生的意志總是比他對死亡的恐懼強得多。但是此刻他卻壓根沒有逃跑的念頭,沒有遠離佛地魔的念頭。結束了,他知道,唯一剩下的就是那件事︱︱死亡。
如果他能在那個夏日晚上,最後一次離開水蠟樹街四號的時候死掉,那該有多好!但高貴的鳳凰羽魔杖卻救了他的命。如果他能像嘿美一樣,在還搞不清狀況之前就痛快的死了,那該有多好!又或者他飛身撲在一支魔杖之前,救了所愛之人的性命︙︙這時他甚至羡慕起自己父母的死。像這樣冷血的走向自己的毀滅,需要的是另一種勇氣。他覺得手指微微發抖,趕緊費力壓抑,儘管沒有人看得見,因為牆上的畫像全都是空的。
慢慢的,非常非常慢的,他坐了起來。他這一動就覺得自己是活生生的,比從前更加意識到活著的身體。他為什麼從來不感激自己是個奇蹟?他的腦、他的神經、他那跳動的心?再過不了多久,這些全都會沒了︙︙至少是他這個人沒了。他的呼吸低沉徐緩,嘴巴喉嚨非常乾燥,眼睛也是。
鄧不利多的背叛幾乎不算什麼了。當然會有個更宏觀的計畫,只是哈利自己太愚蠢,看不出來罷了,這點他總算是明白過來了。他從沒質疑過自己的假設,鄧不利多想要他活下去。
現在他了解,一旦摧毀掉所有的分靈體,他的生命也就會走到盡頭。鄧不利多把摧毀分靈體的任務交給了他,而他也乖乖的一點一點摧毀了不只是佛地魔的生命,還有他自己的生命!真是乾淨俐落啊,真是優雅啊,絕不浪費別的生命,而是把危險的任務交給那個早已被圈選出來預備被犧牲的男孩。他的死非但不是災禍,反倒是對佛地魔的另一次打擊。
而且鄧不利多也料定了哈利不會推諉塞責,他會一路堅持到終點,即使那也是他自己的終點,因為鄧不利多費了很大力氣去了解他,不是嗎?鄧不利多知道,佛地魔也知道,一旦哈利發現了他有能力阻止,他就不會讓別人為他而死。弗雷、路平、東施毫無生氣的躺在餐廳的畫面又清晰生動的浮現眼前,一時間哈利似乎無法呼吸:死神是沒有耐性的︙︙
可是鄧不利多高估了他。他有個地方失敗了,那條蛇還活著。即使哈利被殺,仍然有個分靈體維持著佛地魔與這世間的連結。不錯,這樁任務相對是簡單一些,但由誰來執行呢?︙︙當然啦,榮恩與妙麗會知道必須做什麼︙︙所以鄧不利多才要他對他們 倆推心置腹︙︙這麼一來,萬一他稍微提早了一些面對他真正的命運,他們也能繼續下去︙︙
恍如冷雨敲窗,這些想法也拍打著不爭事實的堅硬表面,也就是他必須死。我必須死。一切必須結束。
榮恩與妙麗似乎在遙遠的距離外,在一個偏遠的國家似的,他覺得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跟他們分開了。不會有告別,不會有解釋,他決定了。這是一段容不下他們兩人的旅程,他們會用盡千方百計來阻撓他,而那只會浪費寶貴的時間。他低頭看著破爛的金錶,這是他十七歲的生日禮物。佛地魔限定的時間已幾乎過了一半。
他爬起來,心臟猶如一隻發狂的小鳥般在他的肋骨間狂跳,也許它是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也許它是決心要在結束之前跳完一生該跳的次數。他關上了校長室的門,頭也不回。
城堡裡空盪盪的,哈利覺得自己像幽靈似的大步穿過室內,仿佛他已經死了。畫像中仍是一個人也沒有,整個地方静得教人毛骨悚然,仿佛僅剩的生命之血都集中在餐廳裡,死者與悼亡者齊聚一室的地方。
哈利披上隱形斗篷,一層層下樓,最後走下了進入入口大廳的大理石階。或許心中還是有一小部分希望能有人察覺到他,有人看到他,有人阻止他,但隱形斗篷一如以往,完美無瑕的無法透視,他輕而易舉來到了前門。
這時奈威幾乎撞上他,他和另外一人從校園抬回一具屍體。哈利低頭看,覺得胃部又緊緊揪了起來,那是未成年的柯林・克利維,他必然是和馬份、克拉、高爾一樣偷溜了回來。死去的他看來好幼小。
﹃我說啊,奈威,我一個人就扛得動他。﹄奥利佛・木透說,有如消防隊員一樣扛起了柯林,把他扛進餐廳。
奈威在門框上倚了一會兒,用手背指了指額頭。他的樣子很像個老頭子,接著他再次拾級而下,沒入黑暗中,尋找更多的屍體。
哈利回頭再看了餐廳的入口一眼。許多人在走動,試圖安慰彼此,有人喝水,有人跪在死者身邊,但他卻沒看見他深愛的人,到處都沒有妙麗、榮恩、金妮或是衛斯理家的人,連露娜也不見蹤影。他願意用僅餘的時間來換這最後一眼,可是真的看到了之 後,他會有力量不再看下去嗎?最好還是就這樣吧。
哈利走下階梯,沒入夜色。這時已是將近清晨四點,校園的死寂仿佛是在屏息以待,看他究竟做不做得到他必須要做的事。
哈利朝奈威移動,他正彎腰俯視另一具屍體。
﹃奈威。﹄
﹃哎唷,哈利,你嚇得我差點心臟病發作!﹄
哈利扯下了斗篷。他也不曉得是哪兒來的主意,純粹是想要百分之百確定。
﹃你一個人要上哪兒去?﹄奈威狐疑的問。
﹃這是計畫的一部分,奈威。﹄哈利說,﹃我有事得去做。聽著︱︱奈威︱︱﹄
﹃哈利!﹄奈威突然一臉驚駭,﹃哈利,你該不會是要把自己交出去吧?﹄
﹃不是。﹄哈利撒謊,一點也不臉紅,﹃當然不是︙︙我得做別的事。不過我可能會暫時失蹤個一下子。你知道佛地魔的蛇嗎,奈威?他有一條大蛇︙︙他叫牠娜吉妮 .。。﹄
﹃嗯,我聽說過︙︙怎麼樣?﹄
﹃一定要把牠殺了。榮恩跟妙麗知道這件事,不過萬一他們︱︱﹄
想到這個可能,哈利震驚得一下子嗆住了,說不出話來。但他盡力自制,這是關鍵的一點,他必須像鄧不利多一樣,保持冷靜的頭腦,確定還有備用計畫,有別的人會負責執行。鄧不利多撒手人寰時明白還有三個人曉得分靈體的事,現在奈威可以取代哈利的位置,仍然有三個人知道秘密。
﹃萬一他們︱︱很忙︱︱而你正好有機會︱︱﹄
﹃把蛇殺掉?﹄
﹃把蛇殺掉。﹄哈利再說一次。
﹃好吧,哈利。你沒事吧?﹄
﹃沒事。謝了,奈威。﹄
哈利轉身要走,但奈威抓住他的手腕不放。
﹃我們會繼續戰鬥,哈利,你知道的吧?﹄
﹃嗯,我︱︱﹄
窒息的感覺扼住了句子的下半段,他沒辦法說下去。奈威似乎沒有發現哪裡不對,他拍拍哈利的肩膀後放開他,走開去尋找更多屍體。
哈利重新披上隱形斗篷,再次邁開步伐。不遠處有人移動,俯身查看另一具臥倒在地上的人體,他一直走到很接近時才看出這個人是金妮。
他猛然停步,她正俯身查探一名低聲叫媽的女孩。
﹃沒事了。﹄金妮在說,﹃沒事了,我們會把你抬進去。﹄
﹃可是我要回家。﹄女孩低聲說,﹃我不要再戰鬥了!﹄
﹃我知道。﹄金妮聲音不穩的說,很快就沒事了。﹄
哈利的皮膚上泛起一波波冷顫,他好想對著黑夜大吼,好想要金妮知道他在這裡,好想要她知道他正往哪兒去。他想要有人阻止他,有人把他拖回去,有人送他回家︙︙
可是他已經回到家了。霍格華茲是他第一個也是最好的一個家。他、佛地魔跟石內卜,三個沒人要的孩子,都在這裡找到了家︙︙
金妮跪在受傷的女孩身旁,握著她的手。哈利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強迫自己前進。他好像看到金妮在他經過時左顧右盼,不禁猜測她是否感覺到有人從附近走過,但他沒有開口,也沒有回頭。
海格的小屋在黑暗中隱約可見,屋中沒有燈光,也沒有牙牙忙著抓門,高聲吠叫的歡迎客人。那一次次來此探望海格的回憶,那火爐上閃爍光輝的銅壺、石頭蛋糕和巨大的食物,還有他滿臉鬍鬚的大臉,還有榮恩不停的嘔出蛞蝓,還有妙麗協助他拯救羅 蔔︙︙
他向前走,到了森林邊緣之後停了下來。
樹木間有群催狂魔在滑來滑去,他能感受到牠們散發的寒冷,他沒把握是否能安然通過。他沒有力氣召喚護法,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顫慄,死亡畢竟不是件簡單的事。他呼吸的每一秒,那青草的香味,還有臉上清涼的空氣,都是那麼的珍貴。想想看,那麼多人還有許許多多年可以活,他們有一大堆時間可以浪費,時間多得不得了,而他卻緊抓著每一秒。他覺得自己沒辦法前進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前進。漫長的遊戲結束了,金探子已被捉住,該離開天空了︙︙
金探子。他麻痺的手指在脖子上的蜥皮袋裡翻找了一會兒,掏出了金探子。
我在結束開啟。
哈利的呼吸變得又快又重,他低頭瞪著金探子。現在的他希望時間過得越慢越好,但時間卻似乎加速逃逸,而心領神會來得太過迅速,很像是一閃而過的雜念。現在就是結束,現在就是時候。
他把金探子舉到嘴邊,貼著嘴唇,喃喃說:﹃我快死了。﹄
金屬殼應聲而開。哈利放下抖個不停的手,在斗篷下舉著馬份的魔杖,低聲說:﹃路模思!﹄
裂開成兩半的金探子中放著一塊黑色石頭,中央有一道閃電形的裂痕。重生石劈開的直線代表接骨木魔杖,而代表隱形斗篷及重生石的三角形與圓圈依然清晰可辨。
再一次,哈利連想也不用想就明白了。重點不是在讓死者復生,因為他就要去加入死者了。他並不是去接回死者,而是死者要接走他。
他閉上眼睛,將手上的重生石翻轉三遍。
他知道有事情發生了,因為他聽見了四周有微微的聲響,告訴他有脆弱的身體走在森林外圍遍地樹枝的泥土地上。他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他們既不是鬼魂也不是真正的人,這點他看得出來。最接近的說法是,他們酷似許久許久以前從日記裡逃出來的瑞斗,由記憶組成、幾近實體的人形。比活生生的軀體要多一分空靈,卻又比幽靈多一分實感,他們朝他移動,每張臉上都掛著同樣的愛憐微 笑。
詹姆與哈利一般高,穿著死亡時刻的那身衣服,頭髮亂糟糟的,眼鏡略有些歪斜,跟衛斯理先生一樣。
天狼星又高又帥,比哈利見過的他要年輕許多。他以優雅的步伐跳躍前進,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掛著壞壞的微笑。
路平也比較年輕,沒那麼寒酸,頭髮也比較厚、比較黑。能夠回到少年輕狂的老地方,他似乎很開心。
莉莉是笑得最歡暢的一個。她撥開長髮向他走近,而她的綠眼,和他好像好像,飢渴的搜尋著他的臉,仿佛怎麼看都看不夠。
﹃你一直都好勇敢。﹄
他說不出話來,貪婪的注視著她,覺得可以就這麼看下去,看上一輩子,一輩子才夠。
﹃你快到了。﹄詹姆說,﹃非常接近了。我們︙︙我們都以你為榮。﹄
﹃會痛嗎?﹄
幼稚的問題,在哈利來不及阻止前就衝出了雙唇。
﹃死亡嗎?一點也不會。﹄天狼星說,﹃比睡覺還快,還要輕鬆。﹄
﹃而且他會想越快解決越好。他想要結束。﹄路平說。
﹃我不想要你們死。﹄哈利說,這句話不由自主冒出來,﹃你們每一個都是。對不起︱︱﹄
他主要是對著路平說的,懇求他原諒。
﹃︱︱你才剛生了兒子︙︙雷木思,對不起︱︱﹄
﹃我也覺得遺憾。﹄路平說,﹃遺憾我沒有機會認識他︙︙可是他會知道我是為何而死的,我希望他會了解。我是在努力改變這個世界,讓他能夠過得更快樂。﹄
由森林中心散發出冷冽的微風,吹開了哈利額上的頭髮。他知道他們不會叫他前進,這必須是他自己的決定。
﹃你們會陪著我吧?﹄
﹃一直到最後。﹄詹姆說。
﹃他們看不見你們吧?﹄哈利又問。
﹃我們是你的一部分。﹄天狼星說,﹃其他人都看不見。﹄
哈利注視著母親。
﹃緊緊跟著我。﹄他靜靜的說。
於是他出發了。催狂魔的冰冷奈何不了他,他在同伴陪伴下通過了牠們,而他的同伴就像護法一樣,和他併肩齊步穿過緊密生長在一起的古木。古木的樹枝交纏,多節瘤的樹根在腳下盤繞糾結。哈利在一片漆黑中抓緊隱形斗篷,越來越深入森林,完全不曉得佛地魔在哪裡,只知道一定會找到他。他的身邊有詹姆、天狼星、路平、莉莉陪著他走,一點聲響也沒有,而他們的存在就是他的勇氣,也是讓他繼續邁開腳步的理由。
此時他的身體與心智好像並沒有連結在一起。他的四肢並不是聽從意識的指揮,而是自己在動,仿佛在這具他即將被拋棄的軀體中,他是名乘客,而不是駕駛。陪著他穿越禁忌森林的死者,現在倒反而比城堡中的活人更有生氣。在他跌跌撞撞邁向生命的終點,邁向佛地魔時,榮恩、妙麗、金妮、所有在城堡中的人,感覺上才是像鬼魂的人︙︙
一聲悶響、一聲低喃,附近有另一個活著的生物在動。哈利在斗篷下停住,四下凝視、傾聽,他的父母親、路平及天狼星也停了下來。
﹃有人在這裡。﹄一個粗糙的聲音在附近響起,﹃他有隱形斗篷,會不會﹄
兩條人影從附近的樹後出現,他們的魔杖發光,哈利看見牙克厲和杜魯哈凝目望著黑暗,筆直望向哈利、他的父母親、天狼星,還有路平所站之處。顯然他們什麼也看不見。
﹃絕對錯不了,我聽見了什麼。﹄牙克厲說,﹃你覺得是動物嗎?﹄
﹃那個神經病海格,在這裡頭養了一大堆的怪物。﹄杜魯哈說,瞧了瞧肩膀後頭。
牙克厲低頭看錶。﹃時間快到了。波特耗了一個鐘頭,他不會來了。﹄
﹃他可是一口咬定他會來呢!他不會高興的。﹄
﹃最好還是回去吧。﹄牙克厲說,﹃弄清楚接下來有什麼計畫。﹄
他和杜魯哈轉身深入森林。哈利跟著他們,知道他們會帶他到他想去的地方。哈利瞧了瞧身邊,母親對他微笑,父親點頭鼓勵他。
他們又走了不到幾分鐘,哈利就看見前方有火光,牙克厲與杜魯哈走入一處林中空地,哈利認出這裡是從前可怕的阿辣哥住的地方。龐大的蜘蛛網仍留下殘骸,但那一窩窩的後裔早已被食死人給趕了出去,要牠們為食死人而戰。
林地中央燃著一個火堆,明滅不定的火光照映著一群提高警覺、大氣也不敢吭一聲的食死人。有些仍戴著面具和帽兜,有些人則露出了臉。這群食死人的外圍坐了兩個巨人,在空地上投下龐大的陰影,他們的臉孔兇殘,像岩石般稜角分明。哈利看見了焚 銳・灰背,他正畏畏縮縮的咬著自己的長指甲,金髮的羅爾則輕觸著流血的嘴唇。也看見了魯休思・馬份,滿臉的挫敗驚惶,他太太水仙則是雙眼凹陷、眼神驚懼。
每雙眼睛都盯著佛地魔,他低垂著頭站著,白哲的手交握著接骨木魔杖,放在身前,有可能是在祈禱,也有可能在心中默數,而哈利一動也不動的站在空地邊緣,竟荒誕的覺得,他像個正在捉迷藏遊戲中當鬼的小孩。在佛地魔的頭後面,那條巨蛇娜吉妮不停蠕動盤旋,飄浮在閃閃發亮的魔法籠子裡,像是個怪異的光圈。
杜魯哈及牙克厲回到圈子裡後,佛地魔抬頭看。
﹃沒有他的蹤跡,主人。﹄杜魯哈說。
佛地魔的表情不變,紅眼似乎在火光中燃燒。他緩緩抽出修長手指間的接骨木魔杖。
﹃主人﹄坐的位置離佛地魔最近的貝拉開口了,她蓬頭垢面的臉上略帶血跡,除此之外毫髮無傷。
佛地魔舉手要她安静,她馬上一聲不吭,只用崇拜著迷的目光打量他。
﹃我認為他會來。﹄佛地魔用他那高亢清晰的聲音說,眼睛盯著跳動的火焰,﹃我期待他來。﹄
沒有人開口,他們好像跟哈利一樣害怕。哈利的心臟現在正全力撞擊他的肋骨,仿佛下定決心要逃出這個他即將丟棄的軀殼。他的手在冒汗,他扯掉了隱形斗篷,與魔杖一起塞入袍子底下。他不想貿然開戰。
﹃看來我竟然︙︙猜錯了。﹄佛地魔說。
﹃你沒猜錯!﹄
哈利儘可能大聲的說,使盡了全身力氣,他可不願示弱。重生石從他麻痺的指間鬆脫,掉出了他眼角餘光能看見的範圍,他看著父母、天狼星、路平消失,大踏步的走入光圈中。此時此刻,他覺得誰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佛地魔。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
幻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巨人怒吼,食死人紛紛起身,有許多人大喊,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甚至還有人在笑。佛地魔凍結在原處,但紅色的眼睛卻打上了哈利,盯著哈利走向他,兩人之間除了火堆之外毫無屏障。
突然一個聲音揚起︱︱
﹃哈利!不要!﹄
他猛一轉身,看見海格被牢牢綁在附近的一棵樹上,氣急敗壞的奮力掙扎,頭頂上的樹枝窸窣作響。
﹃不!不!哈利,你是怎︱︱﹄
﹃安靜!﹄羅爾大喝,魔杖一揮,海格就發不出聲音了。
剛才一躍而起的貝拉,這會兒焦急的看看佛地魔又看看哈利,胸口上下起伏。在場唯一在動的東西是火焰及那條蛇,在佛地魔腦袋後頭的閃爍籠子裡不停的盤捲又拉長。
哈利能感到他的魔杖抵著自己的胸膛,但他絲毫沒有抽出來的意思。他知道大蛇被保護得太周密,知道萬一他用魔杖指著娜吉妮,自己會先被擊中五十個咒語。佛地魔與哈利依然彼此對視,這時佛地魔微微歪了歪頭,衡量著面前的男孩,無唇的嘴咧開一 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哈利波特。﹄他說,聲音非常之輕,不仔細聽很可能會誤認是營火的劈啪聲,﹃那個活下來的男孩。﹄
食死人都沒有移動。他們在等待,一切都在等待。
海格死命挣扎,貝拉在喘氣,不知為什麼哈利想的卻是金妮,她亮麗的外表、她的唇貼住他的感覺︱︱
佛地魔舉起魔杖。他仍歪著頭像個好奇的孩子,心裡盤算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哈利回視那雙紅眼,想要現在就做個了斷,越快越好,趁著他還能站著,趁著他還沒失去控制,趁著他還沒洩漏了懼意︱︱
他看見那張嘴動了,一道綠光閃過,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