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王十字車站


第三十五章 王十字車站 他面朝下趴著,傾聽著萬籟俱寂。他是徹徹底底的獨自一人,沒有人在旁觀,也沒有人在這裡。連他自己都不敢百分之百篤定他本人在這裡。 過了很久之後,也說不定就是在下一秒,他想起了他必然是存在的,必然不只是不具形體的思想,因為他正躺著,絕對是躺著,躺在某種平面上。所以他才會有觸覺,而且他躺著的地方也是存在的。 幾乎是一做出這結論,哈利就意識到自己全身光溜溜的。他深信附近只有自己一個人,所以並不在意赤身露體,但他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他難免疑惑自己的視覺是否也和觸覺一樣正常。他慢吞吞的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看得見。 他躺在明亮的霧中,但這種霧卻跟他見過的霧完全不同。他的四周並沒有被雲朵似的水氣掩藏住,應該說是雲朵狀的水氣還沒融入四周環境。他躺的地上很像是白色的,既不溫暖也不寒冷,就只是地板,某種平坦空茫的東西。 他坐起來,身體似乎沒有傷痕。他摸摸臉,竟然連眼鏡都不用戴了。 突然從周圍不成形的空無中傳來聲音,是小小的、柔柔的撞擊聲,來自什麼會啪噠啪噠拍打、揮舞、掙扎的東西。這聲音聽起來很可憐,卻也有點骯髒。哈利有種不舒服的感覺,以為自己偷聽了什麼鬼鬼崇崇、見不得人的事。 醒過來後第一次,他希望自己有衣服可以蔽體。 這個想法剛在腦中成形,不遠處就出現了袍子。他抓過袍子套上。袍子柔軟、乾淨、溫暖。實在是太神奇了,他不過是剛想到衣服,袍子就出現了︙︙ 他爬起來東看西看,他難道是進了什麼了不起的萬應室了嗎?他看得越久,要看的東西就越多。頭頂上有一面玻璃圓屋頂,在陽光下熠熠發光。說不定這裡是宮殿。一切都噤聲靜止,只有霧中某處傳來的怪異撞擊聲和抽抽噎噎的聲音︙︙ 哈利緩緩循聲轉過身去,周遭環境似乎在他眼前自動生成。一處廣闊的地方,明亮乾淨,這座大堂比霍格華茲的餐廳還要寬闊,天花板是清澈的圓頂玻璃。大堂裡空盪盪的,只有他一個人,除了︱︱ 他瑟縮了一下,他看見噪音的來源了,它具備了一個赤裸小孩的形體,蜷縮在地上,皮膚粗糙龜裂,看似被痛打過。它被擺在椅子下,簌簌發抖,掙扎著呼吸,沒有人要,被塞到眼不見為淨的地方。 他怕它。儘管它幼小衰弱又受傷,但哈利卻不願接近它。雖然如此,他還是一小步一小步踏過去,隨時準備往後跳。沒多久他就近得可以摸到它,但他無論如何也鼓不起勇氣伸出手。他應該安慰它的,但它只讓他反胃。 ﹃你是幫不上忙的。﹄ 他就地轉身。阿不思・鄧不利多朝他走來,腳步輕盈,抬頭挺胸,一身午夜藍色的長袍。 ﹃哈利。﹄他張開雙臂,兩隻手都完整無傷、白皙健全,﹃你這優秀的好孩子,你這勇敢、無懼的男子漢。來,我們來談談吧。﹄ 鄧不利多大步離開那個遭受毒打、哀哀哭泣的孩子,哈利目瞪口呆的跟上去。他帶著他到兩張椅子前,先前哈利沒注意到還有椅子,在高聲閃亮的天花板下,椅子離他們有段距離。鄧不利多挑了一張坐下,哈利一屁股坐進另一張椅子裡,瞪著他的老校長。 鄧不利多長長的銀髮銀鬚、半月形眼鏡後犀利的藍眸、歪扭的鼻子,處處都與他記憶中的校長相同。然而︙︙ ﹃你死了啊。﹄哈利說。 ﹃喔,沒錯。﹄鄧不利多一副就事論事的樣子。 ﹃那︙︙我也死了嗎?﹄ ﹃啊。﹄鄧不利多說,笑容更加燦爛,﹃這就是問題所在了,是不是?總而言之,親愛的孩子,我認為沒有。﹄ 兩人對望,老人仍然笑容可掬。 ﹃沒有?﹄哈利重複。 ﹃沒有。﹄鄧不利多說。 ﹃可是︙︙﹄哈利直覺的伸手去摸閃電形的傷疤,但傷疤卻好像不在了,﹃可是我應該是死了︱︱我沒有還手啊!我就是要讓他殺了我!﹄ ﹃就是這一點,﹄鄧不利多說,﹃我認為,這讓一切改觀。﹄ 鄧不利多的身上好似散發出一種快樂幸福的氣氛,有如光線,有如火焰。哈利從沒見過他這樣完完全全,這樣顯而易見的心滿意足。 ﹃請解釋。﹄哈利說。 ﹃可是你早就知道了啊。﹄鄧不利多說,邊轉著兩隻手的大拇指。 ﹃我讓他殺了我。﹄哈利說,﹃對不對?﹄ ﹃沒錯。﹄鄧不利多說,頻頻點頭,﹃說下去!﹄ ﹃所以他在我體內的那一小塊靈魂︙︙﹄ 鄧不利多熱切的直點頭,催促哈利說下去,臉上還露出鼓勵的大大笑容。 ﹃︙︙除掉了嗎?﹄ ﹃喔,是的!﹄鄧不利多說,﹃是的,他親手毀了它。你的靈魂完整了,百分之百是你一個人的了,哈利。﹄ ﹃可是︙︙﹄ 哈利扭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受傷的生物在椅子下顫抖。 ﹃那是什麼,教授?﹄ ﹃一個我們倆都愛莫能助的東西。﹄鄧不利多說。 ﹃可是既然佛地魔用的是索命咒,﹄哈利又往下說,﹃這次又沒人為我而死︱︱我怎麼可能還活著呢?﹄ ﹃我想你自己知道。﹄鄧不利多說,﹃仔細回想,別忘了他在倨傲自負下,在貪婪殘酷下做了什麼。﹄ 哈利苦苦思索,同時視線飄向四周。他們坐的地方如果真是宮殿,那一定是個怪異的宮殿,這裡椅子一排排放著,不時可看到欄杆,然而附近仍然只有他和鄧不利多,還有那個在椅子下的發育不良生物。他正打量著,答案突然脫口而出,毫不費力。 ﹃他拿了我的血。﹄哈利說。 ﹃一點也沒錯!﹄鄧不利多說,﹃他拿了你的血,重建了他的軀體!你的血液在他的血管中流動,哈利,莉莉的保護變成在你們兩個人的體內了!只要他還活著,你就不會死!﹄ ﹃我活著︙︙他也活著?可是我以為︙︙我以為是反過來才對啊!我以為我們兩個都得死。難道不是這樣嗎?﹄ 他被他們身後那個哀泣鳴咽、手腳亂踢的痛苦生物給分了神,又一次轉頭去看。 ﹃你確定我們真的沒辦法做點什麼嗎?﹄ ﹃什麼辦法也沒有。﹄ ﹃那︙︙那就解釋清楚一點。﹄哈利說。鄧不利多微笑。 ﹃你是第七個分靈體,哈利,他在無意中製造的分靈體。他把自己的靈魂拆解得太不穩定了,所以在他犯下諸多無法形容的邪惡行為,像是謀殺你父母,試圖殺害一個孩子時,他的靈魂就分崩離析了。但從那個房間脫逃的東西其實並沒有他自以為的那麼少,他不僅是留下了軀殼而已,他還把部分的自己跟你,那個應該受害卻死裡逃生的人拴在一起。 ﹃而他的見識始終是不完整得可憐,哈利!佛地魔不看重的事情,他也懶得花時間去理解。諸如家庭小精靈和童話故事,愛、忠誠及無邪,佛地魔壓根什麼都不知道,不明白。什麼都不明白。這一切種種都含有超越他能力的力量,是所有魔法都望塵莫及的力量,可是他從來都不懂得這個道理。 ﹃他拿了你的血,以為他會因此而強大。他把你母親為你而死時加在你身上的一小部分咒語注入了自己的身體,而他的身體一直讓你母親的犧牲活著,只要咒語沒有破除,你也會活下去,佛地魔的最後一絲希望也會活下去。﹄ 鄧不利多對著哈利微笑,哈利則瞪眼看著他。 ﹃這件事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我是用猜的,不過我通常都猜得很準。﹄鄧不利多開心的說,兩人默默靜坐,仿佛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們身後的生物仍是不停的哀泣發抖。 ﹃不只這樣。﹄哈利說,﹃不只是這樣。我的魔杖為什麼會折斷了他借來的魔杖?﹄ ﹃說到這個,我就不是很有把握了。﹄ ﹃那就猜猜看。﹄哈利說,鄧不利多呵呵笑。 ﹃你一定得了解,哈利,你跟佛地魔會一起進入過未知的、未經測試的魔法領域。不過我的猜測是這樣,而且這件事可說是史無前例,無論哪個魔杖製造師都不曾料到,也沒辦法向佛地魔解釋。 ﹃現在你應該知道,佛地魔王在恢復人形時,反而無意間加強了你們之間的連結。他有一部分靈魂仍然跟你的靈魂拴在一塊,還把你母親的犧牲也接收了一部分,以為能讓自己變強。要是他能了解那份犧牲真正而可怕的力量的話,他說不定不會有膽子去碰你的血液︙︙不過話說回來,要是他能夠理解的話,他也就不會是佛地魔王了,可能根本就不會下手殺人。 ﹃在鞏固了這種雙層連結之後,在把你們的命運前所未有的緊緊包裹在一起後,佛地魔又用那支和你的魔杖有孿生杖心的魔杖攻擊你。就在這時,我們知道萬分奇怪的事發生了。佛地魔王不曉得他的魔杖跟你的是兄弟,而相同的杖芯以他料想不到的方式 發生了互動。 ﹃那天晚上他比你還要害怕,哈利。你已經接受了,甚至擁抱了死亡的可能,佛地魔王卻始終做不到這點。你的勇氣贏了,你的魔杖勝過了他的。因為如此,兩支魔杖間出現不尋常的現象,這現象反映了魔杖的兩個主人間的關係。 ﹃我相信那天晚上你的魔杖接收了佛地魔那支魔杖的力量和特質,也就是說你的魔杖包含了一點點的佛地魔本身。所以在他追逐你時,你的魔杖認出了他,認出他既是親屬又是致命的敵人,於是它使用了佛地魔自己的一些魔法來對付他,而它的魔法之強大是魯休思的魔杖所無法承受的。你的魔杖現在囊括了你的大無畏精神和佛地魔的致命能力,魯休思・馬份那根可憐的棍子哪裡有招架之力呢?﹄ ﹃可是如果我的魔杖那麼強大,為什麼妙麗又能折斷它?﹄哈利問。 ﹃好孩子,它卓越的功能是衝著佛地魔一個人來的,因為他不智的打亂了最深的魔法定律。只有針對他,你的魔杖才會湧現異乎尋常的力量。否則的話,它就跟一般魔杖沒有兩樣︙︙當然還會是支好魔杖。﹄鄧不利多和藹的結束。 哈利靜坐沉思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幾秒鐘。在這裡,時間這種東西是很難確定的。 ﹃他用你的魔杖殺了我。﹄ ﹃他沒能用我的魔杖殺了你。﹄鄧不利多糾正哈利,﹃我想我們可以一致同意你並沒有死︱︱不過呢,當然啦,﹄他又加上一句,仿佛是怕這麼說很失禮似的,﹃我並沒有小看你吃的苦頭,我相信這一定是很嚴苛的考驗。﹄ ﹃可是我現在覺得很棒呢。﹄哈利說,俯視鄧不利多潔淨、毫髮無傷的手,﹃我們到底是在哪裡啊?﹄ ﹃咦,我還打算要問你呢。﹄鄧不利多說,左右張望,﹃你看我們是在哪裡?﹄ 在鄧不利多開口問之前,哈利毫無概念,可是等他一問,他卻發現自己早就有了答案。 ﹃看起來,﹄他慢條斯理的說,﹃像是王十字車站,只不過乾淨得多,也空盪盪的,而且我也沒看見火車。﹄ ﹃王十字車站!﹄鄧不利多咯咯笑,笑得還挺厲害的,﹃天啊,真的嗎?﹄ ﹃不然你覺得我們是在哪裡?﹄哈利有點不高興的問。 ﹃好孩子,我一點也不知道。就像俗話說的,這是你的派對呀!﹄ 哈利完全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只覺得鄧不利多真是氣人。他怒視著他,後來又想起一個比他們身在何方更緊迫的問題。 ﹃死神的聖物。﹄他說,很開心的看見鄧不利多臉上的笑容一掃而空。 ﹃唉,這個。﹄鄧不利多說,表情甚至有些憂慮。 ﹃怎樣啊?﹄ 遇見鄧不利多之後,這是哈利第一次覺得他看來不像老人,一點也不像,反倒有那麼一會兒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活逮的小孩。 ﹃你能原諒我嗎?﹄他說,﹃你能原諒我不信任你嗎?原諒我沒告訴你?哈利,我只是害怕你會像我一樣失敗,我只是害怕你會重蹈我的覆轍。我懇求你原諒,哈利。我已經知道一段時間了,你是我們兩個之中比較堅強的那個。﹄ ﹃你在說什麼啊?﹄哈利問,被鄧不利多的語氣,和他眼中猝然湧出的眼淚嚇到了。 ﹃聖物,聖物。﹄鄧不利多喃喃說,﹃走投無路之人的美夢!﹄ ﹃可是聖物是真實的啊!﹄ ﹃真實而危險的,是傻子的誘惑。﹄鄧不利多說,﹃而我就是這樣的一個傻瓜。不過你知道了,是不是?我對你不會再有隱瞞了。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麼啊?﹄ 鄧不利多整個人轉過來面對哈利,淚光仍在他藍色的眼中閃爍。 ﹃死亡的主人,哈利,死神的主人!說到底,我這個人真的比佛地魔好嗎?﹄ ﹃你當然比他好。﹄哈利說,﹃這是當然的︱︱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你從來都不會濫殺無辜!﹄ ﹃說得是,說得是。﹄鄧不利多說,像個孩子在尋求別人的肯定,﹃可是就連我也在尋找征服死亡的方法,哈利。﹄ ﹃可是跟他那種找法不一樣。﹄哈利說。之前他那麼氣鄧不利多,此時此刻他卻坐在高高的圓頂天花板下,為鄧不利多辯護,感覺還真奇怪。﹃聖物,並不是分靈體。﹄ ﹃聖物,﹄鄧不利多喃喃說,﹃不是分靈體。一點也沒錯。﹄ 一陣停頓。他們身後的生物嗚嗚咽咽,但哈利已不再回頭看了。 ﹃葛林戴華德也在找聖物?﹄哈利問。 鄧不利多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點頭。 ﹃就是這個東西把我們兩個拉到一塊兒的。﹄他靜靜的說,﹃兩個聰明自大的男孩子,都有同樣的癡迷。我想你也猜到了,他到高錐客洞來,是因為伊諾特・皮福雷的墳墓,他想去第三個兄弟死亡的地方一探究竟。﹄ ﹃原來是真的?﹄哈利問,﹃整個故事都是真的?皮福雷三兄弟﹄ ﹃︱︱就是故事中的三兄弟。﹄鄧不利多說,點點頭,﹃是的,我想是真的。至於他們有沒有在一條荒蕪小徑上遇見死神︙︙我想皮福雷兄弟只是三位天賦異稟、十分危險的巫師,他們創造出那些東西來。故事說他們擁有死神的三個聖物,在我看來就像是應運這類創造物而衍生的傳奇。 ﹃你也知道,隱形斗篷流傳了好幾個世紀,父傳子,母傳女,一直傳到伊諾特最後一個在世的後裔,他也和伊諾特一樣在高錐客洞出生。﹄ 鄧不利多朝哈利微笑。 ﹃是我嗎?﹄ ﹃是你。我知道,你猜到了斗篷在你父母罹難那晚,為什麼是在我的手上。詹姆就在那幾天前拿給我看。這倒解釋了,為什麼他在學校的胡作非為總是能神不知鬼不覺!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就借了來,仔細檢查。我早就放棄要找齊死神聖物的夢想了,可是我還是抗拒不了,忍不住想看清楚一點︙︙那是件我從沒見過的斗篷,十分古老,每個小細節都完美無缺︙︙後來你父親過世了,我終於擁有了兩件寶物,都是我一個人的!﹄ 他的口吻苦澀,教人不忍卒聽。 ﹃反正斗篷也沒辦法幫他們活下來。﹄哈利迅速的說,﹃佛地魔知道我爸媽在哪裡,斗篷也不會讓他們百咒不侵。﹄ ﹃唉,沒錯,﹄鄧不利多嘆氣,﹃沒錯。﹄ 哈利等待著,但鄧不利多沒有開口,所以他又開口催他。 ﹃所以你在看見斗篷時,已經放棄尋找聖物了,是不是?﹄ ﹃啊,對。﹄鄧不利多含糊的說。他似乎是硬逼自己迎視哈利的目光。﹃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你不可能比我更鄙視我自己了。﹄ ﹃可是我沒有鄙視你啊︱︱﹄ ﹃那麼你應該鄙視我。﹄鄧不利多說,深吸了一口氣,﹃你知道我妹妹的秘密、那些麻瓜對她做的事、她後來的樣子。你知道我可憐的父親復了仇,也付出了代價,死在阿茲卡班。你知道我母親放棄了她的人生,一心一意照顧亞蕊安娜。 ﹃我怨恨這一切,哈利。﹄ 鄧不利多冷酷、大膽的說了出來。現在他從哈利的頭頂看過去,盯著遠處。 ﹃我很有天賦,我很聰明,我想要逃走,我想要發光發亮。我想要榮耀。 ﹃別誤會了。﹄他說,痛苦掠過那張臉,讓他又成了老態龍鍾的模樣,﹃我愛他們。我愛我的父母,我愛我的弟妹,可是我很自私,哈利,比你自私得多,像你這樣無私無我、了不起的人是沒有辦法想像的。 ﹃後來,我母親過世了,照顧心智受損的妹妹和倔強不聽話的弟弟這副重擔,就落到了我的肩頭。我回到了村子,心中充滿了憤怒和苦澀,覺得被困住了,才華白白浪費了!後來,當然,他來了︙︙﹄ 鄧不利多直勾勾望著哈利的眼睛。 ﹃葛林戴華德。哈利,你沒有辦法想像他的想法有多麼讓我著迷,多麼讓我興奮。我們妄想強迫麻瓜俯首稱臣,讓我們這些巫師君臨天下。葛林戴華德跟我,光榮輝煌的年輕革命領袖。 ﹃噯,我是有些顧慮,不過我用空洞的話來安慰自己的良心。這一切是為了更長遠的利益,就算會造成什麼傷害,也會因為百倍的巫師受惠而得到補償。而在我內心深處,我知道蓋勒・葛林戴華德是什麼樣的人嗎?我想我知道,只是故意閉上眼不看。如果我們籌劃的一切最終會有成果,那我的夢想就都成真了。 ﹃而我們計畫的核心就是死神聖物!他簡直是執迷不悟,我們兩個簡直是執迷不悟!那支天下無敵的魔杖,那是引領我們步向權勢的武器啊!重生石︱︱雖然我假裝不知道,但那對他來說卻代表了一支行屍大軍!對我呢,我承認那表示我可以喚回我的父母,讓我卸下肩頭重擔。 ﹃還有斗篷︙︙不知為什麼,我們對斗篷的討論並不多,哈利。我們兩人不需要斗篷也能夠把自己隱藏得很好。當然,斗篷真正的魔力所在是能夠保護、隱藏斗篷的主人和其他人。我覺得要是我們找到了斗篷,就可以用來隱藏亞蕊安娜,不過我們對斗篷的興趣,主要是它可以讓聖物齊全,因為根據傳說,擁有三樣聖物的人會是死亡的真正主宰,而我們的詮釋則是天下無敵。 ﹃天下無敵的死神主宰,葛林戴華德和鄧不利多!兩個月的神志不清,做了兩個月殘酷的夢,整整兩個月忽略了我在世上唯一的兩個親人。 ﹃然後︙︙你也知道出了什麼事。現實回來了,現實化身為我那個粗魯不文、但更值得欣賞的弟弟回來了。我壓根不想聽他朝我吼叫的真相,我不想聽到自己我不能拖著一個虛弱、不穩定的妹妹離家去尋找聖物。 ﹃吵著吵著,我們打了起來。葛林戴華德失去了控制。其實我一直都有察覺到這點,只是我假裝不知道,但他的失控卻在這時具體化成恐怖的存在。亞蕊安娜︙︙我母親那麼樣的呵護、愛惜︙︙現在卻躺在地板上,死了。﹄ 鄧不利多倒抽了一口氣,悲切的哭了起來。哈利伸出手,很高興發現他能摸到他。他緊握住鄧不利多的手臂,鄧不利多逐漸恢復了自制。 ﹃咳,葛林戴華德逃走了,除了我之外,誰都早就料到了。他消失了,連同他的奪權大業,他折磨麻瓜的計畫,還有他擁有死神聖物的美夢,而我還曾經鼓勵過他,協助過他。他跑了,我留下來埋葬我的妹妹,學著和愧疚、和我恐怖的哀痛,和我羞恥的代價一塊活下去。 ﹃一年年過去了,時常有關於他的謠言傳出。聽說他取得了一支法力無邊的魔杖,而在此同時,我有機會接掌魔法部,不是一次,是很多次,而我自然是拒絕了。我得到了教訓,知道自己不是能握有大權的人。﹄ ﹃可是你比夫子或是昆爵好得多,好太多了!﹄哈利脫口說。 ﹃是嗎?﹄鄧不利多沉重的問,﹃我可沒那麼有把握。我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證實過權力是我的弱點,也是我的誘惑。說來也怪有意思的,哈利,但是最適合握有權力的人,可能是那些從未渴望過權力的人。那些人跟你一樣,是被眾人推上領導地位、披上黃袍的,因為他們身不由己,後來卻意外發現黃袍十分合身。 ﹃我在霍格華茲比較保險。我自認是個好老師︱︱﹄ ﹃你是最好的︱︱﹄ ﹃你真是太客氣了,哈利。可就在我忙著訓練年輕巫師的時候,葛林戴華德卻在召募軍隊。大家都說他怕的是我。說不定他真是怕我,不過還比不上我怕他。 ﹃喔,我不是怕死。﹄鄧不利多說,回應哈利疑惑的表情,﹃不是怕他可能施加在我身上的魔法。我知道我們兩個是半斤八兩,認真比較起來,我或許技巧稍微純熟點。我怕的是真相。你看,我始終不知道在我們上次驚天動地的打鬥中,究竟是誰的咒語殺了我妹妹。你可以罵我懦弱,這麼罵我絕對沒錯。哈利,我怕極了我的小妹是死在我的手下,我怕她的死不單是因為我的自大和愚蠢,更是因為我親手把她的生命給摧毀了。 ﹃我想他也知道這點,我想他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麼。我一直拖延不去面對他,到最後再拖下去就對不起良心了。很多人送命,他似乎所向無敵,而我不得不盡力而為。 ﹃接下來的事你也知道了。我贏了決鬥,也贏了魔杖。﹄ 另一陣沉默。哈利並沒有問鄧不利多,後來有沒有查出是誰的咒語殺了亞蕊安娜。他不想知道,更不願由鄧不利多來告訴他。他終於知道鄧不利多看著意若思鏡時會看見什麼,知道鄧不利多為什麼能那麼體諒它對哈利的蠱惑。 兩人靜坐良久,身後的哀泣聲已幾乎不會擾亂哈利了。 最後哈利說:﹃葛林戴華德想要阻止佛地魔得到魔杖。你知道,他說了謊,假裝他根本沒見過魔杖。﹄ 鄧不利多點頭,俯視著膝蓋,歪曲的鼻子上仍閃爍著淚水。 ﹃聽說他在晚年時頗有悔意,一個人關在諾曼加的牢房裡。我希望是真的。我情願去想,他真的感受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恐怖、有多可恥。說不定對佛地魔說謊就是他想彌補︙︙阻止佛地魔得到聖物︙︙﹄ ﹃︙︙也說不定是想阻止他破壞你的墳墓?﹄哈利說,鄧不利多揩了揩眼睛。 又一次短暫的沉默後,哈利說:﹃你用過重生石?﹄ 鄧不利多點頭。 ﹃經過了這麼多年,我在剛特家的空屋裡找到了它,這是我最渴望的寶物︱︱雖然年輕時我是為了不同的原因渴望它︱︱我一時之間鬼迷了心竅,哈利。我忘了它已經是個分靈體,忘了那枚戒指必定帶著詛咒。我把它拿起來戴上了,有那麼一下子,我以為我會看到亞蕊安娜、我母親、父親,我可以告訴他們我有多麼多麼抱歉︙︙ ﹃我真是個大傻瓜,哈利。這麼多年來我什麼也沒學會。找齊死神聖物一點也不值得,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證實了這點,而這就是最後的證據。﹄ ﹃哎呀,﹄哈利說,﹃這很正常啊!你想要再見到他們,這又有什麼不對了?﹄ ﹃也許一百萬個人裡只有一個人能讓聖物齊聚,哈利。而我只配得到最不起眼的那個,最平凡無奇的那個。我只配得到接骨木魔杖,而且還不能對外吹嘘,不能用來殺人。我之所以能夠馴服使用它,是因為我並不是為了貪念去奪杖,而是為了拯救別人。 ﹃但是隱形斗篷呢,我完全是因為無謂的好奇心,所以它就沒辦法像你,它真正的主人,使用起來那麼有效。我用重生石來拖回那些已經安息的人,而不是像你一樣,讓自己有自我犧牲的勇氣。你才有資格保有死神聖物。﹄ 鄧不利多輕拍哈利的手,哈利抬頭看他,微微一笑。他實在忍不住,他怎麼還能氣鄧不利多呢? ﹃你為什麼要把它弄得這麼難?﹄ 鄧不利多的笑容燦爛。 ﹃恐怕我是仰賴格蘭傑小姐讓你慢下來,哈利。我怕你熱血沸騰的頭腦會主宰了你善良的心。我很怕萬一把這些誘人物品的真相直接攤在你眼前,你會像我一樣,在錯誤的時間,為了錯誤的理由去奪取聖物。我希望你能安全的擁有它們。你是真正的死亡主宰,因為真正的主宰不會想辦法逃避死神。他會坦然接受難逃一死這件事,並了解在生者的世界中,還有遠比死亡可怕好幾倍的事情。﹄ ﹃佛地魔一直都不知道聖物的事?﹄ ﹃我想是如此。因為他在把重生石變成分靈體的時候就沒認出來。不過就算他知道,哈利,恐怕他也只會對第一個寶物感興趣。他不會認為他用得上隱形斗篷,至於重生石嘛,他會想要讓誰死而復生呢?他怕極了死人,他不懂得愛的。﹄ ﹃可是你料到他會去搶奪魔杖?﹄ ﹃自從你的魔杖在小漢果頓的墓園擊敗了佛地魔的魔杖之後,我就很確定他一定會去搶奪魔杖。起初他怕你是因為法力更高超才擊敗他,可是等他綁架了奧利凡德之後,他才發現原來還有孿生杖心的問題。他以為歸根究柢就是這麼一回事,可是借來的魔杖仍舊不能擊敗你的魔杖!所以佛地魔非但不自問,你有什麼特質能讓你的魔杖法力高強,你擁有什麼他沒有的天賦,反而是去尋找一支據說是戰無不勝的魔杖。對他來說,接骨木魔杖變成一種執迷,和他對你的執迷旗鼓相當。他深信接骨木魔杖能去除他最後的弱點,讓他真正的天下無敵。可憐的賽佛勒斯︙︙﹄ ﹃既然你計畫讓石內卜殺死你,你本來就打算,最後讓接骨木魔杖在他手上結束,對不對?﹄ ﹃我承認那是我的打算,﹄鄧不利多說,﹃可是事情並沒有順著我的計畫進行,是不是?﹄ ﹃對。﹄哈利說,﹃那部分出了錯。﹄ 他們背後的生物扭動呻吟,哈利和鄧不利多默然靜坐,這一次沉默得最久。而在漫長的時間中,下一步該做的事有如輕柔飄落的雪花,漸漸在哈利心中累積,讓他茅塞頓開。 ﹃我得回去,對不對?﹄ ﹃那要看你自己的決定。﹄ ﹃我還有選擇?﹄ ﹃欸,沒錯。﹄鄧不利多朝他微笑,﹃你不是說我們是在王十字車站嗎?我想,要是你決定不回去了,你就能夠︙︙這麼說吧︙︙坐上火車。﹄ ﹃火車會開到哪兒?﹄ ﹃一路走下去。﹄鄧不利多只說了這麼一句。 又是一陣沉默。 ﹃佛地魔得到了接骨木魔杖。﹄ ﹃不錯,接骨木魔杖在佛地魔手上。﹄ ﹃而你還要我回去?﹄ ﹃我認為,﹄鄧不利多說,﹃要是你選擇回去,可能就會有個機會能永遠的解決掉他。但我不能保證什麼,可是我知道,哈利,要是你從這裡回去,更應該感到害怕的人是他。﹄ 哈利又瞧了一眼,遠處椅子底下那個渾身傷痕、顫抖哽咽的生物。 ﹃別可憐死了的人,哈利,可憐活著的人,最重要的是可憐那些活著卻沒有愛的人。回去的話,說不定你可以讓更少的靈魂受到殘害,讓更少的家庭妻離子散。如果你覺得這是值得奮鬥的目標,那麼我們就暫時先說再會了。﹄ 哈利點頭,嘆了口氣。離開這裡不會有走入禁忌森林時的那麼難,可是這裡溫暖、明亮又祥和,而回去卻得忍受痛苦,還有唯恐失去更多的恐懼。他站起來,鄧不利多也是一樣,兩人凝視著彼此的臉良久。 ﹃告訴我最後一件事。﹄哈利說,﹃這是真的嗎?還是說,這只是在我腦中發生的事?﹄ 鄧不利多笑吟吟的說,聲音聽在哈利耳中既洪亮又有力,儘管明亮的霧氣再度籠罩,模糊了他的身影。 ﹃當然是在你腦中發生的啊,哈利,但是它為什麼不能同時也是真實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