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詹姆斯


第34章 詹姆斯 距離返回地球剩下兩天,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 好消息是至今仍未被擊落,無論地球人或者掠奪太陽能的外星人都沒出手。 壞消息是也許我們無家可歸。研究了地表影像之後(我們收集了四次自轉的完整照片),確定北美洲已被冰雪覆蓋、歐洲幾乎遭到掩埋。非洲北端殘存了少數幾塊褐色土地,中東與澳洲內陸也有一小片。從這角度能看到的只有面向太陽的半球,無法確認日落後的地表是什麼景象,也就不知道夜裡是否仍有燈火。但無論如何,這絕對是地球人新的黑暗時代。 挽回的成功機率有多少?我試著不在艾瑪面前流露悲觀情緒,她已經受到不小打擊,最近心裡大概都是她妹妹一家人的安危,感覺得到她們姊妹情深。我擔心艾瑪、擔心自己的親人、擔心整個世界。不知道人類還剩下多少?此時此刻活在地球一定很淒慘,能居住的土地已不多,冰雪還逐步逼近,難以想像倖存者掙扎求生的處境。 看過照片之後,我們依舊保持每天的作息。規律在這種時候更重要,不只對我自己,也關乎艾瑪的身體狀況。 我不得不思考下一步。既然地球是這種情況,計畫必須做調整。 早上十點(我們採用美國東部標準時間),我套上彈力帶、艾瑪踩腳踏車同時播放加州理工學院的智慧機器人講課。哈利很有先見之明,大學講課影片都拷貝了一份留給她。艾瑪藉此機會繼續學習之外,也能分散注意力。 「我覺得要跟地球聯絡。」我邊喘氣邊說。 她的腳步停下來。「為什麼?」 「不然不知道要降落在哪裡。」 「卡納維爾──」 「現在恐怕不行。」 太空艙改造出來的船體只能湊合著用,卻無法執行可控的降落,所以必須挑妥海面。原本預訂地點是卡納維爾角近海,因為之前認為NASA會發現我們、並提供支援。現在我沒把握了,畢竟連甘迺迪太空中心都被裹在冰塊裡。應該說,整個美國已變成大冰河。目前無從得知NASA人員撤退至何處、是否正在等待我們落地。他們並不知道會有人返回,也未必接收得到通訊方塊的播送。 我們到了地表也需要援助。我沒本事靠划船那種方式將兩個人帶回岸上,而且這只是問題的開端。即使運氣好,靠洋流潮汐爬上陸地,我還是沒能耐拖著艾瑪穿越荒涼冰原,尋找文明蹤跡。沒人幫忙的話,我們就跟死了沒兩樣,只是死在太空或死在地球的差異。 「嗯,」她回答。「什麼時候?」 「通訊封鎖解除就行動,」我瞥了一眼時鐘。「就今天。四小時之後。」 ❄ 我們坐在平板旁邊,盯著倒數計時,歸零的瞬間,通訊系統就會回到線上。剩三十秒的時候,她開口說:「嘿,如果無法取得聯繫,我們必須硬著頭皮降落……你把我留在原地就好。」 「艾瑪──」 「聽我說。我留在太空艙裡其實很安全,不會沉進海底,又有食物,電力還能維持一段時間。你去求援,找到人再想辦法回來幫我。執著於帶著我一起走,只會拖垮你的速度,你應該明白。」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計畫。「船到橋頭自然直。」 平板上跳出訊息。 » 通訊組件上線。 » 請注意本座艙採用國際漫遊費率。 兩個人看到這句話都笑出來。夥伴們考慮到最嚴重事態,悄悄為我們安排緊急避難,同時還保有這份幽默,看了真的很欣慰。 我們先前針對第一次通訊該聯絡誰進行過討論。倘若地球正在戰亂,立刻曝光身分也是風險,會淪為可以利用或勒索的目標,甚至變成人質。現況有太多未知之處。 最後選擇的是NASA加密頻道,理由很簡單:最大的太空計畫還是掌握在NASA和他們的外包廠商手裡,這代表NASA與美軍擁有最適合支援我們的裝備。再者,艾瑪與我都是美國人──只要「美國」這概念還存在的話。 但我啟動通訊後卻猶豫了。「妳來說還是我來說?」 「無所謂。你說吧。」 我點了平板。「呼叫戈達德基地、NASA、航太企業,或任何聽見訊息的人:詹姆斯.辛克雷和艾瑪.梅休斯,即將從和平號返回地球,需要你們的協助。」 ❄ 起初沒反應,持續一小時、然後兩小時,感覺一切變成慢動作,我們只能盡量找事情做。 針對到達地球之後該怎麼辦,我的腦袋裡已經有個計畫。其實在太空艙醒來以後,我就一直思考這件事,目標很簡單──保住艾瑪的性命。 「你在想什麼?」她的語氣平靜,但我知道她心裡很緊張。到了地表,她的處境遠比我危險。 「我打算擴大通訊。」 「聯絡歐洲嗎?」 「嗯。」 和平號留下了一個優勢,我們有地球上所有的解密法,含括俄羅斯、歐洲、日本、中國等等許多太空中心和機構的系統。 我試了歐洲,一開始沒回應,經過了四小時,還是靜悄悄。 「接下來?」艾瑪問。「大範圍廣播?」 「時候未到,可能會被軍方攔截。」 「也可能是民兵。」 艾瑪擔心的是最糟糕的情況,而且不無道理。她若有所思,態度更加沉鬱。「你覺得,會不會是我們造成的?」 「什麼?」 「我們在外太空的舉動,像是在異物周圍偵察、進行攻擊……有沒有可能促使異物提升長冬的強度?他們為了反擊,所以凍結地球?」 我確實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但沒勇氣說出口,只能暗自慶幸目前無法確認真相。若真是對方的反制,我將會無地自容,畢竟當初全是我主導一切。因為一個人的決定,而引發地球的冰河期、數十億人喪命……這樣巨大的心理陰影,我恐怕一輩子都走不出去。 「或許。我不知道。」 艾瑪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詹姆斯,我們只是盡本分。」她的安慰讓人好過了些,但也就只是很少的一點點。 我已經為人類世界造成過一次大威脅,還因此受審服刑,儘管對我並不公正。後來要我上太空救全世界,我也毫無保留努力過,但也許又會因此成為千古罪人。 ❄ 我們一起在太空艙中間休息,肩靠肩盯著舷窗外頭那片浩瀚無垠。平常都是我去拉上窗簾,然而今晚我凝望著宇宙,心裡清點艙內一切,腦中開始將各種東西做立體組合。有個雛形漸漸浮現,那是我們回家的關鍵。 「你又在想什麼?」艾瑪輕聲問。 「沒什麼。」 「你真的很不會撒謊。」 我笑了笑。「這是優點吧。」 「的確。」隔了幾秒,她又開口。「你在想降落在哪裡比較好,還有怎麼造出一艘船。」 「嗯,沒錯。」 「結果?」 「可行。」我轉身看著艾瑪。「需要的零件都有,就在太空艙裡。我保證,一定會帶妳去醫院。」 「我相信。如果有人能辦到,那也就是你了。」 接著兩個人繼續手牽著手,望著窗外不再多言。我很慶幸有艾瑪在身邊,也很感激夥伴們讓她陪我回來。理由很多,其中之一我此時此刻才意識到:比起救自己,我更會義無反顧救她。 ❄ 早晨,我們開始大範圍送出未加密訊息。如今已被逼到絕境了,只能孤注一擲。 結果立刻收到回應,是個低啞男性嗓音。 「辛克雷先生,我是大西洋聯盟杰佛德上校。請稍候,正在將訊息轉達給負責單位。」 「大西洋聯盟?」艾瑪耳語。 「新的政治結盟吧。」 我再打開無線電。「收到,上校,我們維持待命。」 五分鐘後,新訊息進來了。這次不是杰佛德,換了個歐洲口音的男人,英語咬字過度清晰,一聽就知道並非母語。 「辛克雷博士,很高興能與你取得聯繫。我是中村空,代表太平洋聯盟歡迎兩位回家。大家十分期待你們帶回的情報,也已準備好提供援助,收到訊息請回覆。」 這下有趣了。 艾瑪關了麥克風。「打算怎麼辦?」 「先瞭解狀況。」 「哪方面?」 「例如哪邊是好人。」 「要是沒有所謂的好人?」 這句話一針見血,末世會勾出人心的黑暗。 「那就選比較能提供救援的吧。」 我再打開麥克風。「中村先生,我們聽見了。」 「太好了。說真的,沒想到兩位會這麼快回應。日本與中國太空中心都很期待能與你們見面,目前我方正在進行降落與回收作業的準備工作,預計地點是澳洲外海,附近就有安置營,太平洋聯盟政府總部設立在達爾文註27。」 聲音中斷片刻,感覺他和那一頭的誰正在商議。 艾瑪也關了麥克風對我說:「太平洋聯盟,顯而易見是太平洋周邊國家集結而成。」 中村方才提到中國與日本的太空機構、澳洲營地等等,都是線索。「嗯,我想一定是擠在澳洲少數溫暖乾燥的地區,說不定那就是亞太最後一塊能居住的地方。日本、中國、印度等國可能都將人力和兵力集結到那裡,能救多少是多少。」 「很複雜的情況。」艾瑪陷入沉思。 我也不禁揣想,是什麼事件與過程導致倖存者組織的求生。地理位置與人口數想必是關鍵,太平洋面積遼闊,涵蓋地表三成,比地球所有陸地加總還要大,相較之下,大西洋就小了許多,只有太平洋一半左右。可以推測美國有一群人留在境內尚能居住的小區域,其餘人大概要送往非洲。地球越來越冷,非洲反而會有更多適合生存的土地。根據先前望遠鏡得到的畫面,美國似乎全境都已遭到冰封。 人口也是必須考慮的因素。亞洲占世界人口六成,是北美、南美、非洲加起來的兩倍。簡而言之,他們對可居住土地的需求更高。選擇澳洲乾熱的地區最合乎邏輯,儘管東南亞也大半屬於熱帶,但季風影響強烈,所以也會被雪淹沒。 如果將地球分成東西兩半,雙方的處境應當相差不多,地理上彼此絕緣。問題還是在於我們如何抉擇。 此外,照片上能看見伊朗也有沒被冰雪覆蓋的地方,但他們遲遲沒跟我們聯絡。這一點也值得留意。 目前能確定的是地球還有人能接應,也就是說我並不需要將太空艙改造成船隻。說老實話,我真沒把握一定能改造成功。 頻道又傳出中村的聲音。 「辛克雷博士,時間有限,想請你先將任務中得到的資料傳過來。」 麥克風還沒打開,艾瑪開了口:「感覺不大對勁,他們應該早就收到通訊方塊才對?」 「或許他們收到了,現在想要新資料;又或者能接收通訊方塊無線傳輸的設備在大遷徙過程中弄丟了。不過妳說得對,我也覺得古怪。」稍加思索之後,我繼續說。「其實後來的資料與地球氣候變遷並沒太大關聯,只是解釋了人類面對多大的威脅。」 「遠超我們想像的威脅。資料證明異物有敵意,也就是地球處境極其危險,這種消息會引發戰爭。」 「不然就是激化已經開始的戰爭。」 「沒錯。」 「還有另一個理由不發資料。」 艾瑪挑眉。 我解釋:「當作籌碼。」 「做什麼用的籌碼?」 「保障我們的人身安全。他們要的是資料,取得資料以後,我們可能就沒用了。」 艾瑪轉過頭去,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是舒適圈外的東西。她的性格太真摯,善良過了頭。我恐怕我們即將回去的世界並不適合這樣純潔的心靈。 我和她再次對上目光,試著保持語氣平淡。「不洩露資料還有另一個考量,就是異物也有可能正在監聽。或許我們的性命是被刻意留下來的,它們想確認人類究竟知道了多少。大西洋、太平洋兩個聯盟都沒開火擊落我們,恐怕也是顧及這點。」 「那要回絕太平洋聯盟?」 「正式拒絕可能會迫使他們出手,又或者刺激到異物。」 「那……」 「先拖延。」 我開啟無線電。「呼叫太平洋聯盟,我們知道了。需要花時間轉換資料格式才能傳送,之後再聯絡。」 艾瑪蹙眉。「你在無線電上撒謊倒是溜得很。」 「不認識對方的時候比較簡單。」 ❄ 中村沒有繼續呼叫,我認為這解釋了他們的立場。 兩個鐘頭之後才有聯絡進來,那是個熟悉嗓音,令人感覺安心許多。 「詹姆斯?是我,羅倫斯.佛勒。聽見請回答。」 聽見是他,我彷彿在沙漠煎熬一年之後看見了水源,當然迫不及待想衝過去。那是希望的象徵,如同地平線上出現了綠洲。 我趕快按下按鍵,內心興奮不已。 「收到了,佛勒。能聽見你的聲音真好。」 「我也很高興,詹姆斯。聽我說,先趕快做準備把你們接回來,地球上……發生了很多變化。」 「明白。」 「前置作業已經完成,降落坐標就設定在:回想你和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緯度部分加上任務簡報第五頁第四個數字,經度部分加上第十五頁第七個數字。收到請回覆,不必說出坐標。」 我點開數位板任務簡報,默背數字,接著叫出GPS地圖。艾吉費爾德聯邦監獄是北緯三十三點七六度,西經八十一點九二度。加上簡報內的數字,結果嚇我一跳,根本不在美國境內,竟到地中海去了。那是突尼西亞近海。我真希望能確認自己有沒有算錯。 「收到了,佛勒。」 「詹姆斯,請關閉所有通訊。我們會在那邊等你。」 中村立刻來了聯絡。 「詹姆斯、艾瑪,我們聽見大西洋聯盟發出的訊號,雖然他們表示會提供安全降落地點,不過我方也已經做好準備。評估結果顯示,降落在我們安排的地點能大大提升安全性。此外,我方資源較多、環境也更為安全,建議二位前往我們規畫的位置。收到請回答。」 艾瑪仰頭嘆息,我也開始覺得壓力很大。 但我還是開了無線電。「呼叫太平洋聯盟。如各位所知,我們目前搭乘的載具為和平號逃生艙改造而成,推進力有限,需要經過計算才能決定適合的降落地點,確定之後會聯絡。資料部分還在轉換,也需要時間。」 「瞭解,詹姆斯。或者你們指定一組降落坐標,我方保證會前往支援,確保兩位的安全與完成任務是我們的最優先事項。」 艾瑪關掉無線電。「完成任務?」 「資料。他們要的是資料。」 「佛勒就沒提。」 「他沒那麼傻,而且是真心誠意要我們回去。若地球上還有人願意幫忙到底的話,一定就是他了。當初也是佛勒找我去救援妳,所以我相信他。」 「我也一樣。」 「那就去突尼西亞了。」 「接下來呢?」 「先休息,還有想辦法在降落前盡量別被人擊落。」 * * * 註27:澳洲西北海岸大城,屬熱帶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