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詹姆斯
第1章 詹姆斯
醫生的手套沾滿了血。
地板也是。
艾瑪掐得很用力,我感覺自己的手快要被掐碎。但是她一尖叫,我整個人又彷彿冷風撲面,忍不住一陣顫抖。
「不能用點止痛藥嗎?」我緊皺眉頭問醫生。
「太遲了。」醫生轉頭朝她說。「艾瑪,再用力最後一次。」
她咬牙一擠。「很好。」醫生抬手哄著。
艾瑪為什麼不做無痛分娩就好了?換做是我,現在一定立刻馬上點頭。
我也有醫學背景,只不過一腔熱情放在製作機器人與人工智慧領域上,所以醫院實習都沒去,當然也沒執業過。話說回來,我也很肯定自己沒有待在產科的能耐,像現在這種場合,就需要很大顆的心臟。
艾瑪再繃緊了身體,一聲清亮啼哭霎時穿透產房,那是我此生聽過最美妙、動人的旋律。
醫師舉起嬰兒讓艾瑪仔細查看。
她雙眼噙著淚,胸口還不停起伏,精疲力盡地癱在床上,但臉上露出我們相識以來最幸福的神情。其實我也一樣。
「恭喜,」醫師說。「兩位有個女兒了。」
他將孩子交給在旁邊等候的醫護團隊,嬰兒要立刻進行多項身體檢查。
我湊過去擁抱艾瑪,深吻她的臉頰。「我愛妳。」
「我也愛你。」她低聲回應。
檢查過後,護理師將孩子放在艾瑪胸口,她將女兒摟近,總算放下心頭的忐忑不安。之前她在太空待得過久,深怕身體吸收過量輻射,會造成孩子先天有缺陷。
原本我也十分焦慮,可是醫生提出幾點理由要我們放心:首先NASA新船艦的輻射防護技術與過去幾十年不可同日而語;再者,艾瑪自穀神星戰役返回後,又過了好幾個月才受孕,我們兩個以及所有倖存人員皆經過完整隔離,也接受了修補骨質和清除輻射的療程。
得知艾瑪懷孕後,泉美和好幾位醫生聯合起來,動用所有能做的檢驗,報告也都給我們一一過目。即便如此,艾瑪心上仍舊懸著大石,我當然也是,畢竟我們都是頭一遭為人父母,所幸現在看來女兒健康又可愛,而我已經想好名字了──繼承自艾瑪的母親之名,亞黎森。
「歡迎來到這世界,小亞黎……」艾瑪低語。
夜半時分,一聲尖叫傳進我們寢室,艾瑪床側的嬰兒監視系統隨之震動。她翻身過去盯著藍綠色夜視影像,亞黎還躺在搖籃中間,全身裹得緊緊的。
可是小女嬰表情扭曲,張大嘴巴、哭喊不停。身體明明那麼小,聲音卻又這麼大,我真是開了眼界。
「交給我。」我邊咕噥邊起身,一隻腿已經掉出床外。
艾瑪拉住我的手臂。「你早上還要上班。」
「是啊,但沒關係。」我在她額頭一吻,將被子拉到她下巴。
得讓艾瑪多休息。
這個月我們都很累,不過真正辛苦的人是她,能做的我就多做些。
我走進嬰兒房,抱起亞黎讓她挨著自己胸膛,一邊搖一邊在房裡四處走動。其實艾瑪比較會哄小孩,她的聲音本來就溫柔,也知道該說什麼,而我哄孩子的時候總是像個人偶播放錄音,不斷重複「沒事」、「乖喔」幾句話,連唱首歌都不會。
奧斯卡來到房門口,低聲問我:「先生,需要幫忙嗎?」
他會得可多了,但偏偏沒包括這一項。並非我瞧不起他,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沒關係,我可以的。」
我抱著女兒坐在搖椅上輕晃。亞黎抬起小小的頭,蔚藍眼珠直勾勾地凝視我,純真中似乎又帶著一絲好奇。我把食指放在她手心裡等著,過一秒她果然用小小手指用力抓牢了我。我忍不住微笑起來,又不禁感慨現在嬌嫩柔弱、未經世事的孩子,遲早得面對殘酷現實的世界。
在亞黎出生前,我的憂慮漫無邊際,如今腦袋裡唯一擔心的就是她。我想每個爸媽都一樣,期望孩子能生活在比自己更美好的世界,可惜亞黎誕生在面對重重危機的地球年代。生存本身已不容易,況且還有一場大戰即將到來。
數十億人死於被稱為「長冬」的冰河期,如今存活的人類只有九百萬。冰層開始在地表蔓延後,倖存者湧入僅存的可居住地區、建立難民營。長冬解除後,我們仍暫時困在難民營,不過已經有人積極展開重返家園的行動。
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背後處處潛藏憂患。很少人主動提起,卻沒有人忘記。有一派理論主張造成長冬的地外文明「電網」不會再回來了,但我不敢輕忽風險。
倘若電網再度進攻,勢必會以戰止戰、徹底滅絕人類。我必須為地球做好準備,那不僅是我的職責所在,也是我身為人父、無可退讓的界限。
小亞黎再度入睡時,外頭天還沒亮。我該回去再休息一會兒,但神經繃緊了就難以再放鬆,離開工作崗位一整個月,實在無比難熬。
我走到家中角落的小辦公室,開始收信看新聞。
新聞影片縮圖裡,記者背後是一片冰天雪地。兩年前,若我看見這畫面會直覺認為她身在南極,而現在誰知道呢?地球已有大半地區都是這副模樣。不過畫面下方字幕給了答案:美國華盛頓特區。
除了記者,還有美國海軍直升機與軍隊包圍了巨型挖掘機。我按下播放鍵,看著機器挖開積雪,很小心地讓底下事物重見天日。
播報聲忽然從喇叭竄出,我趕緊調低音量。
「現在在我背後的美國軍人邁出了重返美國家園的第一步。」
鏡頭拉近,總算能看清積雪底下的東西:美國國會大廈的圓頂。
畫面擴大,記者再次入鏡。「各位觀眾,我們回家了。」
另一支影片引起我的注意。其實我不想看,但壓抑不住好奇。
開場動畫是雪牆融解後露出的節目標題:克雷格.柯林斯主持的《熔點》。
《熔點》是大西洋聯盟網最熱門、也是少數能對全球播映的節目,前陣子終於將衛星送回軌道。
「這集節目特別邀請到機器人專家里察.錢德勒談談新書,《終結長冬、捍衛地球:NASA背水一戰的幕後》。」
畫面打出新書封面,接著切換到坐在圓桌旁的柯林斯與錢德勒。
「歡迎錢德勒博士。」
這個人原本是我大學時代的教授與心靈導師,後來卻與我勢不兩立。此時他臉上笑得像柴郡貓註1似的。「十分榮幸。」
「先來聊聊您的書,最近真是家喻戶曉,在網路上閱讀次數已經達到……百萬了吧?」
「一定超過了,詳細數字不確定,我也沒有太注意這種事情,傳達正確訊息最重要。」
「唔,不過某些人對書中敘述頗有微詞,尤其針對第一次接觸任務以及穀神星戰役,您的說法遭到NASA和三大國際勢力駁斥。」
錢德勒聳聳肩,一派不以為意。「從他們的立場自然不肯承認。三大政府希望掌控言論,藉此延續統治地位。可是雪已經融化,他們對世界人民的箝制也該到此為止。現在三大聯盟全副心力放在『太陽之盾』計畫上,但現實是我們應該要更加審慎保護地球,同時也必須回應人類社會的需求。」
「所謂需求是指?」
「回家。回到我們一度捨棄的城市與建築,讓生活回歸常軌,這才是百姓真正的願望,卻也是三個政府最恐懼的結果。」
「我們的話題先放回書上。根據書中內容,無論第一次接觸任務或是擊退電網的穀神星戰役裡,您都扮演關鍵的規畫與執行角色,事後卻被高層過河拆橋,然而官方資料指稱帶頭的科學家、機器人設計師應該是詹姆斯.辛克雷。請問您對雙方說法出入,如何解讀?」
「請觀眾留意無可否認的事實,NASA內部從未有人否認任務最初聯絡的機器人專家就是我本人,也無法否認任務成員集合、聽取簡報時,我就在甘迺迪太空中心。沒錯,辛克雷登上了和平號、進入斯巴達艦隊,而我留在地球協助策略規畫──理由顯而易見,出任務未必回得來,懂得未雨綢繆,就不會將優秀人才擺在前方冒險。」
說到這兒,錢德勒稍微停頓,一副很為難的樣子。「也請讀者思考一下每個人的背景。另一項沒人能否認的事實是:詹姆斯.辛克雷是判刑定讞的重犯。長冬開始之前,美國政府認為他對社會安全造成危害,加以囚禁。第一次接觸任務的規畫階段,他以登上太空船為交換條件得到假釋,才剛從監獄出來而已。」
他故作姿態地點點頭。「我們做人要憑良心說話,他在這兩次任務裡的表現,我也覺得可圈可點。問題是保護地球茲事體大,大家放心交給他這種法院認證過的罪犯來帶頭嗎?明明可以找個身家清白、為民服務的人才,偏偏找了個自我中心的偏執者。」
類似話題持續了幾個月,錢德勒不遺餘力地抨擊我,透過半真半假的言論吹捧自己。第一次接觸任務出發前,他確實也在簡報現場,但提出的機器人方案嚴重降低任務成功率。我指出問題所在,他便暴跳如雷,結果NASA署長羅倫斯.佛勒直接請他離席。回顧任務經過,若當時讓錢德勒留在隊伍中,最後恐怕難以成事,只會葬送地球的未來。
至此我已看不下去,本來別點開影片就沒事,但我心裡明白,若放任猜忌、輿論蔓延,接著要應付的就不只是電網,還包括自己人,內亂外患夾攻之下,注定兵敗如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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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愛麗絲夢遊仙境》中大大咧嘴笑的怪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