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艾瑪
第28章 艾瑪
我醒來時,明亮光線迎面罩下,頭顱裡一股痛覺跳動。不止頭,渾身都不對勁,隨便動一下就好疼。
我瞇著眼睛,無法直視光線。「艾瑪。」一個聲音輕輕叫喚。
有人抓住我的手臂,引發一陣劇痛,我咬牙甩開。
「啊,抱歉。」
我用力睜開眼睛,望向刺目光線,麥迪遜正低頭看著我,臉上都是淚水。她的顴骨變得好突出,眼窩凹陷,感覺頭與身體不成比例。上次她這副憔悴模樣,是我和詹姆斯出發前往穀神星之前,現在一看她,我的心又好痛。
「多久⋯⋯」我的嗓子很啞。
「不重要。」她說。
顱骨裡頭那股悶痛稍微平息,我轉頭看看四周,是淋浴區旁邊的小醫務室,其他隔間也拉起簾子。病床上都是誰?去幫忙挖隧道的士兵嗎?還是有別人?
麥迪遜出去又回來,手上多了熱好的野戰口糧。
「我不必。」
「艾瑪,妳一定得吃。」
她瞪著我,意思很明顯,沒得商量。
我開動之後雖然想細嚼慢嚥,卻忍不住大口吃了起來,想到自己有得吃,別人卻得挨餓,感恩與慚愧兩種情緒在心中拉扯。吃到一半稍微停下來,吞了止痛藥,灌了一口水。碟子上還有兩顆藥丸,我沒碰,知道服了的話思緒會不清晰。
「亞黎呢?她──」
「她很好,就是擔心妳,也不懂發生什麼事。其他小孩也一樣。」麥迪遜輕輕拍了拍我手臂。「我去帶她來。」
才過幾分鐘,卻覺得好像是幾個鐘頭,我等不及要見女兒,可是也有點害怕。倘若她和麥迪遜一樣消瘦,我怕自己會無法承受。為了她必須忍住,媽媽要堅強,孩子才不會害怕,如果我先慌了,亞黎會更恐懼。
我在床上坐起身,用手順了下頭髮,然後深呼吸。簾子滑開,亞黎蹦蹦跳跳地到了床邊,抓住被子想爬上來。我扭腰伸手,沒料到身體驟然劇痛,閉起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亞黎已經在床上,小手抱住我、頭埋在我胸口。
即便心裡不願意,淚水還是滑落,滴在女兒頭髮上。她平安無恙,而且看來挺健康。當然比起進城塞前清瘦一些,不過只是拉肚子之後那種程度。總之人好好的,令我瞬間放下心頭大石。
我隨即想起肚裡還有一個。碰上隧道崩塌,我又營養不良,胎兒能保住嗎?必須找個分析儀做驗孕測試,否則無法確認未出世的孩子是否安好。如果流產了,這份衝擊會比落石還強烈。
亞黎的聲音像是快要哭了。「媽咪為什麼不見?」
「我出去做事呀,寶貝。抱歉有點慢回來。」
「生病?」
女兒的觀察力超過預期。「乖,我沒事,肚子痛痛而已,一下就好。」
「回家?」
「會回去的。」
「現在。」
「再一陣子就好了,寶貝,很快就能回家。」
亞黎在床上挨著我,身體熱得像暖爐。她緊緊巴住我,大概怕我又不見。
麥迪遜去忙,輪到亞歷和艾比來探視,也瘦成了皮包骨,但同樣擠出笑容,對於我昏迷期間的事閃爍其詞。
下一個露面的是閔肇,頭上包了繃帶,手臂以三角巾固定。我低頭發現亞黎熟睡了,不知道是午睡時間還是已經入夜。
「怎麼回事?」我低聲問。「地震?」
「不確定,感覺是局部震動。」
「會是新一次小行星撞擊嗎?」
「應該不是,如果是的話,落點不會在附近。比較有可能是撞擊坑下方地殼滑動。」他停頓片刻。「看見妳倒下,我就盡快衝過去了。」
「很謝謝你。」
閔肇之後是佛勒,他滿臉愁容、面色蒼白。
「有詹姆斯的消息嗎?」我悄悄說。
佛勒盯著地板搖頭。
「也許從蓄水層上去的峽谷坍方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心底那股憂懼越來越深。
「有可能,也就解釋了為什麼連奧斯卡也沒回來。縱使詹姆斯他們出了什麼狀況,理論上奧斯卡回得來。」
越是想像另一邊的處境,我的情緒越焦躁失控。詹姆斯遲遲未歸,城塞眾人已經無計可施。佛勒看穿我的心思。
「艾瑪,幾天前妳才告誡過大家:要面對恐懼、主宰恐懼,否則就會反過來淪為它的奴隸。」
我比亞黎早醒來,但沒做什麼動作,想讓女兒多睡會兒。
她卻醒了,伸出小手揉揉眼睛,東張西望一臉困惑,好像以為睜開眼睛就會回到家。其實再也回不去了,那個家已不復存在。
「拔?」
「就快到囉。」
「時間?」
「很快,一下下就好了,寶貝。」我抱緊女兒,希望自己說的話會成真。「現在妳先去吃早餐,媽媽得留在這裡休息一下。」
肚子彷彿要翻過來了,強烈飢餓感在身體上鑽孔,令我難受得想吐。嘔吐感使我想起小行星掉落前的生理狀態,災難降臨以後,孕吐就沒再發生。這是壓力造成,還是我已經流產?
我看看病床邊的輪桌,上面沒有健康檢查分析儀。
「有人在嗎?」我叫喚,沒人過來,只好自己試著下床。身體又好痛,比昨天還嚴重。
視覺模糊、睡意濃厚,我只好再躺回去。彷彿有一張極其沉重的毯子裹在身上,我再也無法掙脫。
每次都只睡個幾小時。醫務室內燈光暗淡,醒來肚子就不舒服,疼痛蔓延全身。
再清醒時,麥迪遜又在床邊,手裡端著口糧,為我啟動了加熱裝置。
我盯著食物,天人交戰。
「艾瑪──」
「我知道,我得吃。」閉上眼睛,我有種被掏空的感覺。「能幫我找到分析儀來嗎?」我低頭看著自己肚子。
麥迪遜面色一沉。「嗯,馬上來。」
我吞了一顆止痛藥,想慢條斯理但還是狼吞虎嚥吃掉口糧。雞肉飯配蔬菜,餓壞的時候什麼東西嚐起來都像五星酒店大餐。
止痛劑也可能影響到胎兒,一想起來就覺得後悔,不該亂服藥。藥效漸漸上來了,遍布全身的微痛感得到舒緩,但我因此更焦慮。
麥迪遜拿著機器回來,我趕快接到手指上等抽血檢驗。「妳最近還有沒有……」她的話沒敢說完。
「嘔吐?沒有。」
我盯著螢幕,還拿著機器甩兩下,但其實並不會加快檢驗速度。
我突然察覺到環境許多細節:走廊上的腳步聲,食堂那頭有人進進出出,附近病床上傷患呻吟,有個男子嗓音安撫,跟傷者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小型LCD螢幕跳出檢驗報告,我捲過前面那些無關緊要的部分,也不管全血細胞計數和其他血液數值,只關心最後最簡單的檢查結果。
» 妊娠試驗:已受孕。
我用力嚥下口水,眼睛又濕了。麥迪遜差點會錯意,我趕快擠出笑容點頭。「沒事,還在。」
她上前抱住我,抱得我又好痛。這次我不在意,肚裡孩子安好是現在唯一重要的事。
時間在斷斷續續的睡眠和恍惚中度過,我始終不覺得自己回復元氣,那少少的餐點也填不飽肚子,整個人持續處在虛弱疲憊的狀態,心裡一直為自己、亞黎和胎兒憂愁,感覺得到那份恐懼開始失控,同時也清楚除了面對別無他法,必須告訴自己:事到如今,再怎麼恐懼也無濟於事。我已經知曉處境有多麼艱險,此刻必須振作專注,為了亞黎堅強撐住。
知易行難。朗誦書中內容、聲稱人人可以控制恐懼當然簡單,自己實踐起來卻不是動動嘴巴那麼輕鬆。
然而我得努力。至少在亞黎面前要維持假象。我不希望她意識到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
外頭的動靜越來越少。沒人進去隧道了,恐怕大家都已臥床等待,如同進入休眠,默默祈禱漫長死寂的寒冬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