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艾瑪
第54章 艾瑪
外面的雪團越堆越高,裡面的質疑聲浪也越來越激烈,詹姆斯和我、整個領導團隊都腹背受敵,對抗長冬的同時,還要維持人類社會的安寧。
大眾知道真相後會是什麼反應?發現我們的計畫是捨棄地球──更糟糕的是,太空船的位置不夠,他們會不會恐慌,甚至暴動?還是聽天由命?沒人猜得到,完全無法預測,所以至今我們不敢洩露絲毫細節。面對九號營大約九百位居民,只表示有存續計畫,需要所有人齊心協助。目前為止,大家沒有怨言地付出勞力,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從廢墟回收材料,進行3D列印。
打探機密的人之中,動作特別顯著的是里察.錢德勒。他依舊背地裡試圖顛覆現有秩序,每週在全體集會上頻頻發問,在士兵和成人之間交頭接耳。我不明白他究竟是有自己的想法,還是單純與詹姆斯勢不兩立。
現在錢德勒和我一樣跛行,他的拐杖在地板敲出的聲響,每每有如烏鴉逼近,久而久之,我一聽見就開始提心吊膽。
回收團隊努力工作後,倉庫外面已經有十幾堆材料,包括建材、廢棄車輛等等,經過加工就可以放進3D列印機。機器不斷消耗原料,回收團隊也不斷送回新收穫。
每天都有運兵車將甲蟲形狀的太空艙送到發射環。時間確實很急迫,我們只能拚命追趕進度。
而我最擔心的問題反而就在自己身上。至今我還沒被胎兒踢過,但肚子確實大了起來,沒穿上防寒大衣時已很顯眼。眼前醫療資源不足,任一項妊娠併發症便可能危及孩子和我的性命。
詹姆斯和哈利已經發射六架金絲雀,將訊息帶給各地倖存者。無人機傳回的偵察報告令人憂喜交集:裏海聯盟徹底覆滅,裏海城完全毀於小行星撞擊,坑洞比七號營那邊更大。由於裏海人口集中在單一都市,下場就是沒有任何人存活。犧牲者包括了桂葛里的母親和妹妹,雖然他掩飾得很好,但心中想必大受打擊。他已經失去了莉娜,我無法想像現在他內心有多痛苦。
太平洋聯盟的境遇幸運得多,主因是他們建立了三個隱密聚落。詹姆斯與哈利本來指望倫敦和新柏林,結果它們卻像裏海城那樣全軍覆沒。
新亞特蘭大的運氣最好,廣闊的地表都市部分也化作破瓦頹垣,但地底和距離市中心較遠的強化建築內,總計有數千居民逃過一劫。詹姆斯對此提出簡單解釋:收割者發動攻勢時,應該位於古柏帶,小行星需要至少幾個月甚至超過一年,才會真正墜落於地球;而它最初選定坐標時,亞特蘭大還在復興初期,市區面積小得多。換個角度想,也可以說市鎮發展速度超過收割者預期,成為一部分人避開爆炸半徑或躲入地底避難的契機。或許真的該說錢德勒鼓吹重返家園拯救了他們,不知道當事人來到九號營後,會不會也抱持相同觀點,視錢德勒為高瞻遠矚的救世主?他本人大概就會如此主張。
第一批外地生還者於上週抵達,是來自太平洋聯盟的船隻,乘員多數是軍人,住進七號營中央司令部地堡。這件事情也沒有對九號營居民公開,但瞞不了多久,畢竟他們也得加入回收隊中。糧食再次成為焦點,事前太平洋聯盟承諾會負責餵飽自己的士兵,可是無從得知他們究竟準備了多少。
詹姆斯每天都很忙,不過昨晚忽然說可以休假一天,還為我準備了驚喜。
早上叫孩子起床上學以後,他竊笑著說:「穿好衣服,跟我來。」
我跟隨詹姆斯走出居住區,前往無人機起降埠。除了金絲雀,他和哈利又做了四輛可以人力駕駛的飛船,外形就像小型齊柏林,速度比直升機慢很多,船艙容量也不大,最多四人搭乘,但無論如何都比貨車甚至越野車來得快速和舒適。我的確很訝異,因為看見泉美和閔肇也站在充氣飛船前面等候。
「準備飛上天。」詹姆斯說。
「去哪兒?」我問。
「到了就知道。」
閔肇負責駕駛,我們航向微明的晨光,掠過倉庫與工廠上空,船身側面的太陽能板閃閃發亮。
飛船朝南方前進,一望無際的白色大地上看得到回收隊在雪丘挖掘,找到可用的東西就丟進運兵車。當下的世界寧靜祥和,除了電動馬達推進的低沉嗡嗡聲,什麼也聽不到。
不知究竟要去什麼地方?情侶和夫妻在末日世界結伴出遊?
幾小時之後,我才在地平線看見奧林帕斯大廈。接近七號營了,飛船開始下降。
「七號營?」我問。
「也許。」
我朝詹姆斯肩膀輕輕揍一拳,他微笑以對。
我們降落在中央司令部地堡之外,四人下了船,迎著寒風快步入內。天花板和居住隔間的燈都亮著,像是大山洞裡點起了很多燈籠。
最外側的隔間走出一個士兵。亞洲人,穿著太平洋聯盟軍服。在大西洋聯盟中樞瞧見外頭來的軍人,我還是愣了一下。
對方朝我們點頭示意,拿起手持無線電迅速說了幾句中文。
閔肇湊到詹姆斯旁邊耳語。「他通知指揮官說我們到了。」
詹姆斯帶閔肇過來是為了翻譯嗎?偷聽這邊軍人的談話內容,判斷是否各懷鬼胎?目前大西洋聯盟的兵力占優勢,但太平洋倖存者大量遷徙過來後,立場就會顛倒。
另一個亞洲面孔從走道深處的房間出來。我還認得他,是中村空。第一次接觸任務結束,詹姆斯與我返回地球,他曾代表太平洋聯盟過來聯繫,表示願意提供協助與庇護。當時我們不夠信任他,所以一直等到佛勒聯絡,先讓大西洋聯盟得知真實情況。然而這件往事導致中村也不信任我們兩個,詹姆斯提出攻擊穀神星的計畫時,他就多有保留,此刻仍看得出他有疑慮。
「歡迎。」中村簡單招呼。
詹姆斯問:「旅途還好嗎?」
「普通。」
泉美上前。「中村先生,你們這邊已就緒的話,我就開始為大家做檢查和治療。」
他輕輕點頭,講了幾句日語,泉美低聲回應之後,招手要我們一起往裡面走。靠近入口的隔間裡都是士兵,大部分躺地休息、戴著耳機看平板電腦,但走廊後頭則主要是婦孺,有些咳嗽著有些疼痛呻吟。
有泉美和閔肇在,我們能和這兒的多數人溝通。說母語對診療過程很有幫助,還是詹姆斯設想周到,看來他希望藉此建立與太平洋聯盟人民的相互信賴。
泉美領我們走進診療室,轉身望向我。「待會兒再處理太平洋的病患,」她微笑說。「首先有件事要做。」
我看看她,再看看自己丈夫,詹姆斯故意面無表情。「要做什麼?」
詹姆斯走到一張病床前,從簾子後頭拉出機器。「超音波呀,泉美算了算時間,發現應該可以確認孩子的性別了,妳不想知道嗎?」
「當然想。」
我躺上床,泉美為我塗抹凝膠,接著拿探頭在我腹部上游移。
感覺好像過了一百萬年那麼久。她總算將儀器轉了過來,螢幕上有張黑白影像。
「恭喜你們!家裡要多個小壯丁了。」
回到九號營已是傍晚時分,一進室內就聽見群眾鼓譟、此起彼落。
詹姆斯站到我前面,朝騷動處走去,食堂內聚集了至少一百人,都擠到了走廊上。手持著武器的大西洋聯盟士兵圍在周邊,警戒觀察。
混亂中傳來里察.錢德勒的說話聲。
「詹姆斯.辛克雷被委以重任,保護所有人類,現在看看結果如何?地球毀了。各位居然要再一次相信他能拯救我們?拜託大家好好思考,為了自己家人著想,是時候該提出要求了。領導團隊應當更換成員,開放社會參與,並正面回答大眾疑問。我們沒日沒夜辛苦工作,這是大家應得的權利。」
許多人歡呼叫好,聲音平息之後,錢德勒繼續說:「我們有權知道高層到底在計畫什麼,甚至該說,他們是否真的有計畫可言?高層一天不回應,我就一天不參與勞動。可是,各位不一起抵制,他們是不會低頭的。單憑我一個人的力量無法撼動體制,只有團結起來,才不會遭到忽視。」
人群又開始喧騰叫囂,說些什麼全混在一起聽不清。
「如果大家乖乖上工,」錢德勒說。「等於背叛人類社會。少了我們,詹姆斯.辛克雷那幫權貴就活不成。但少了他們,我們照樣活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