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詹姆斯
第59章 詹姆斯
當天晚上,用過晚餐後,艾瑪開了口:「所以,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你好像若有所思。」
「今天見到奧斯卡了。」
「在哪兒?」
「森林裡。他來做新進度報告。」
「出了問題嗎?」
「不確定,看起來不像,只是他講了些會讓人多想的話。」
「例如?」
「很遠大的事情,跟宇宙終極命運有關係的那種。幾十億還是幾兆年以後才需要擔心。」
她站起身。「那,雖然我也不想,但我們有更迫切的事情要處理。」
我眉毛一揚,心裡緊張起來。
艾瑪指著自己的胸口。「我去洗衣服,你去洗盤子。」
與奧斯卡和鮑勃見面之後又過了幾個月,移民團所有人都脫離了休眠。每次喚醒都要舉辦螢火晚會,讓大家一起享受美食及音樂舞蹈,感覺很像地球一八○○年代的地方節慶,差別是中間多了艘太空船。
眼前最大的問題並非實務工作,而是什麼科技得到許可的哲學探討。所有人都同意醫療科技方面無需受限,能夠挽回生命減輕苦痛必然值得,同樣地,針對身心障礙提供輔助,也沒有太多爭議。
類似的還有水電供應,最保守反科技的派系依舊希望家裡有沖水馬桶、晚上能點燈讀書──而且不必擔心睡著了會發生火災。
下一個共識是網際網路有其必要,每一戶都該有能上網的裝置,同時應有語音助理協助廣播警報,回答諸如「明天收穫祭幾點開始」、「孛勒號移民團有多少人」這類日常或歷史問題。助理因地制宜取名「小曙」,目前沒有人使用這個名字,於是順便立了一條法律禁止新生兒以此為名。新建立的網際網路會有較多限制,做為裝置位址判定的網際網路協定,也就是所謂IP依舊存在,檔案傳輸協定FTP也不受限,但超文本傳輸協定HTTP以後就不存在了。這點很重要,沒有HTTP,就沒有我們熟知的網路生態,對社會將是很大的轉變,或許很正向,但是好是壞唯有等待時間揭曉。
主要爭議圍繞在通訊和娛樂方面,多數決結果是除了醫療與緊急事故對應之外,不得使用螢幕。我個人心底對此尚有保留,但明白他們認為螢幕的廣泛應用只會漸漸走向虛擬實境。即便如此,表決結束後,我們還是反覆審核禁令,評估螢幕的可能價值與活用性。開始個案討論後,每個層面都有不同團體跳出來,主張例外開放。
第一修正案很快生出來:准許人民持有數位閱讀器,也開放有聲書功能。太空船帶來的資料庫包含了地球歷史上所有作品,對於某些移民而言,這才叫夢想成真。他們就是希望在宇宙裡找個寧靜角落,勞動一天以後能好好看書聽書,直到進入夢鄉。
但影片又是另一個問題。大約一半人想運用資料庫內的電影和電視,另一半人卻非常堅持不開放,投票結果還是否決了,往後只有現場戲劇演出。某些人覺得比起從小到大的娛樂模式差距太大,所幸後代子孫一開始就不會接觸到電視電影,這才是目的所在。現在的犧牲是為了後世的健全,至少可以生育的人能受惠。
反觀,音樂是沒人願意放棄的項目,文學也一樣。地球上的所有音樂作品都帶來了,這確實是份寶藏,免費開放給所有居民(不過針對來到曙神星後的新創作,特別立法避免抄襲剽竊)。音樂發揮了潤滑作用,調劑了開墾初期種種枯燥辛勞,各國國歌紓解思鄉情懷,浮現大家腦海的是尚未淪落的黃金年代。
至於使用音樂資料庫的權限討論,又回到是否透過螢幕裝置這一點。多數決再度否定,所以只能透過連接網路的擴音器加上語音指令才能使用。不久之後,居民開給「小曙」的歌單便有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馬歇爾.塔克樂團的〈山頭火〉。在喬治.史崔特演唱的〈阿馬里洛早晨〉陪伴下,將圍籬插進新星球的泥土之中,氣氛雖有點怪異,卻也充滿了撫慰。
個人通訊裝置倒是沒人反對,於是我們設計了超輕量腕錶,但沒有面板和螢幕,可與「小曙」連線,也能呼叫其他腕錶或家電,同時監控佩戴者生理狀態,若有危險跡象會立刻通知醫療單位。
可惜少了3D列印機,有些東西即使核准使用也做不出來。我必須定期找奧斯卡幫忙製造、生產。
移民逐步適應了科技受限的生活,艾瑪與我也漸漸習慣彼此相伴。兩個人當然也有自己的脾氣,像她除了駐紮在國際太空站那幾年,成年後都是獨居。至於我,監獄那種地方和正常過日子的差距還是很大。
我們彷彿兩塊相鄰的拼圖,正是該搭在一起的,但每個角度都要稍微磨合一下,才能互嵌得恰恰好。性格中的稜角慢慢浮現,自然就會起摩擦,不過雙方都懂得拿捏分寸、尺度進退以及妥協的道理。在我看來十分值得,契合程度越高,併在一起就能越久。
市區多了不少東西,最主要的是頭上有一片圓頂天幕用來模擬黑夜,能幫助一部分失眠症患者。有了日夜之分,我不由自主開始計算,亞歷何時會帶著艾比與莎菈自休眠中甦醒。
他們醒過來那天,我並沒有站在旁邊等,心裡是很想,但也知道時機未到。
我躲在遠處偷偷望著亞歷一家人走出太空船。好幾十年沒見,更精確一點說,其實已經幾萬年。總而言之,太久太久了。
可是當他走進陽光下,我卻心裡一沉。亞歷的模樣像是被世界給壓垮了,滿臉皺紋,黑眼袋深陷,兩鬢花白,髮線後退。或許是因為傑克的離世,或許是女兒的成癮難治,又或者人生就是這樣艱難,無論如何,我能感覺到他過得不好。
一有人靠近,莎菈就大聲尖叫、又踢又打。「這是綁架!我要殺光你們!別碰我──」
泉美竄到她背後,迅速在她的頸部注射一針。莎菈旋身高舉拳頭,亞歷衝上前緊緊抱住開始癱軟下來的女兒,眼裡溢出淚水。
後來三天,我避著不見亞歷,莎菈則留在醫療艙住院。我很想抱抱兄弟,讓他知道自己並不孤單,結果卻只能在城裡偷偷摸摸地像小偷一樣找泉美詢問。她向我保證,一切都在掌握中。
晚餐時間,艾瑪放下叉子盯著我。這種表情我很熟悉:好了,詹姆斯。現在大概半個月就會看到一次。
「怎麼了?」
「這個城並不大,詹姆斯。你遲早得跟他說話。我說的遲早是明天或後天,連下星期你都拖不到。」
「我知道。」
「那你要不要見他?」
「當然要。」
「什麼時候呢?」
「不知道……等時機成熟吧。」
艾瑪搖搖頭,將碗盤收走,放進水槽等我去洗。我刷碗到一半,聽見了前門闔上的聲音。
「艾瑪?」我叫她,但沒有反應。
雙手沾滿泡沫時,聽見門又打開。
一回頭,亞歷就站在面前,艾瑪在他身後朝我點頭示意,便先行離去。
水珠從我前臂滴落地板。兄弟倆都沒動作。
「她把你默默做的一切都跟我說了。」最後是亞歷開口。「都是因為你,我們才能來到這裡。」
我不確定自己該說什麼,也擔心控制不了語調,只敢微微點頭。亞歷朝我靠近一步。
我趕快從流理檯抓了抹布擦乾淨手掌手臂。
亞歷到了我面前,抱住我。接下來他說出的那句話,彷彿在我的心塗上解藥,長久不癒的瘡口終於開始舒緩。
「謝謝。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