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艾瑪


第68章 艾瑪 我睜開眼睛時一片朦朧,心裡知道這是休眠袋內側,深呼吸之後覺得胸口很痛。 外面有兩個模糊人影,其中之一過來打開袋子,伸手到我腋下拉起。 是詹姆斯。 他摟我入懷,緊緊擁抱。 另一個是泉美,拿著注射器在我頸部游移片刻,找到血管以後先噴了麻藥,接著輕輕將不知道什麼東西打進我體內。 我覺得自己說話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那是……」我清清喉嚨重來一遍。「詹姆斯,你們給我……」 「給妳治病的。先休息。」 他抱著我走出醫療艙,進入船上另一個空間設置的臨時醫院,剛進去就找了一張床放下我,神情看來很辛苦。 「你的背受傷了?」 「沒事。風暴那時候躲暴龍躲得很痠而已。妳先休息。」 詹姆斯後來還說了不少話,可是我聽不清楚,睡意占據了大腦,應該是注射的藥物也含有鎮靜劑。 再次醒來時,周圍三十張床塞滿人。布萊韋正在對面熟睡,閔肇與亞歷也被送過來了。我往裡面望,下意識想看看妹妹在哪裡,回過神才想起她已經不在世上,失落感像一記拳頭打在肚子上。我閉上眼,暗忖怎麼可能會這樣,她的孩子和丈夫該怎麼辦呢? 腳步聲靠近,睜眼一看是泉美,她蹲下平視我,在我的指尖上夾了生理分析儀。 「感覺如何?」 我愣了幾秒,這才意識到咳嗽停了,發燒頭疼也都有好轉。 「比之前好很多。我睡了多久?」 「十二小時左右。」泉美看了分析儀數據之後,嘴角上揚。「狀況很好。」 「妳的解藥有效?」 「嚴格來說應該說是詹姆斯的解藥,總之目前為止治癒率是百分之百。」 「他──」 醫療艙那頭吵了起來,是桂葛里在罵人,詹姆斯斷斷續續回話。我只聽得見一部分:瘋子……攻擊我……不得已的……胡說八道……放輕鬆…… 泉美微微蹙眉,轉身探視其他病人。 我撐起身下床,感覺腿還沒醒來,但我盡快跑進醫療艙。 從門口就看見詹姆斯被逼到角落、桂葛里伸出手指比來比去,兩個人發現我來了馬上住嘴。 「嗨。」他一臉小孩調皮搞怪被逮到的表情。 「嗨,你們怎麼回事?」 桂葛里轉身。「妳老公偷襲我!」 詹姆斯深深呼吸,好像想說什麼但又解釋不清楚。見他不回答,我只能問:「是真的嗎?」 他聳肩。「呃,技術上而言──」 「他對我下藥!」 詹姆斯攤手。「就說了是不得已的呀。」 桂葛里微微仰頭。「偷襲我、迷昏我,是不得已?」他轉頭過來。「我們有相關法律才對吧?」 「我必須知道答案。」詹姆斯開口,省了我的麻煩。這氣氛有點像青少年吵架,又有點像是真的出了刑案,我還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什麼東西的答案?」桂葛里的口氣還是很凶。 「亞瑟,和他的計畫。」 「什麼鬼計畫?」桂葛里追問。 「他想囚禁人類。這一點你沒說錯,桂葛里,到頭來真的不能信任他。」 「怎麼回事?」 「無所謂,已經結束了。」 桂葛里指著他。「你明明應該告訴我,我可以幫你啊。」 詹姆斯點頭。「我懂,只是我……不敢冒險。那時候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猜錯。」 兩人忽然一同陷入尷尬的沉默。桂葛里餘慍未消,詹姆斯不敢與他的目光接觸。 「他人呢?」後來桂葛里開口問。 「亞瑟嗎?死了,砸碎成一百多塊以後丟進洞裡。」 「怎麼弄死他的?」 「有奧斯卡幫忙。兩人合力才制伏他。」 「奧斯卡也在?」我問。 詹姆斯點頭。「他一直都在,還救了大家,最後更改造電網,以後我們都可以安心了。」 「有把握嗎?」 「它們的程式被永久性重寫了。」 「那奧斯卡呢?」我問。 詹姆斯吞了口口水。「不在了。」 這句話一時懸在三人之間。過了好久,桂葛里才又伸手朝著詹姆斯左右搖擺。「該告訴我啊,你這個笨蛋,萬一出差錯可是會死的!說不定死了比較好,至少我就少擔心一件事。」他不等我們回應就走出醫療艙,腳步聲像鐵錘重重敲打金屬地板。 但沒多久,又聽見桂葛里朝著泉美大聲嚷嚷:「什麼?不必!晚點再給我看病──」 還好泉美自有辦法。 我走過去摟著詹姆斯,他也伸手抱住我,抱得太緊有點兒疼。 「他遲早會消氣的。」我輕聲說。 「希望不是下輩子。」 我們稍微鬆開手,但兩個人還挨著彼此,臉頰只有幾公分距離。 「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問。「奧斯卡和亞瑟……」 「故事很長。雖然很精彩,但真的太長了。」 「多長?」 「人類的腦袋沒辦法計算清楚。」 「這句話什麼意思啊?」 「意思就是……」他遲疑一陣,思考怎麼解釋。「時間是我們最寶貴的資源,我不想浪費時間聊過去的事情。活在當下、規畫未來更重要。」 「所謂的未來是?」 他笑道。「市長,這是妳的工作喔。」 「我負責的那個城市不存在了吧,還是在我任內滅亡的。從這點來看,重要決策別交給我好像比較安全。」 詹姆斯斂起笑意。「別這樣想。」 「什麼?」 「不要自責,不是妳的錯。曉神星風暴是自然現象,無論誰去指揮,結果都不會比現在好。大家選妳當市長就是信任妳,當然也期待妳對自己的決策有信心。」 「唔,這樣的話,當務之急顯然是重建都市。我認為可以先喚醒一小群人,進行治療之後組成重建工作隊,其餘人分批甦醒。就是從頭開始,和剛抵達那時候一樣。」 「的確,但這次有經驗了。」 「資源卻少了很多。」 「是沒錯,不過知識技能與原料相比的話,我覺得高下立判。」 我忍不住笑了。「月壤病的藥是不是對你有什麼副作用啊?現在講話老是這麼哲學。」 「發生了很多值得思考的事情,一輩子也想不完。但接下來我要做點別的事,不會一直往背光面跑、也不必再擔心電網侵略。我知道前幾個月,我的人在家裡,心卻老是在別的地方,以後不會了。」 「聽起來是好事。」 「首先有個提議。」 「說呀。」 「東邊山區有一塊地方非常適合開發成都市,比山谷冷些,農耕會麻煩一點,但是風暴來的時候不在暴龍遷徙路線上,附近還有四腳走路的反芻動物,十分適合馴化飼養。」 我才張開嘴,詹姆斯立刻舉起手。「就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了。」 「你還真多驚喜。」 「我自己最近確實受到挺多驚嚇。另外還有個建議。」 「請說。」 「新的都市,直接叫作『主城』吧。」 「為什麼?」 「無論是『耶利哥』或『新耶利哥』,都只會讓大家想起很多親朋好友死在山谷裡。我們需要能夠放眼未來的全新開始,取名為『主城』很容易就知道具有首都地位。」 「有首都,代表有中央和地方,也就是往後要建立更多市鎮。」 「很多很多。有一天,曉神星能住人的地方將到處都是都市,互通有無、和平共存。」 主城的建設進度緩慢,尤其相較當初的耶利哥城更是明顯,畢竟3D列印機與當初地球帶來的許多工具都沒了,彷彿時光真的倒流。幸好還有一些全地形越野車,也能從兩座廢墟以及太空船回收材料,不過最主要還是依賴曉神星的自然資源。 以前以長條形集合住宅建築為主,但主城改以小屋為主,樑柱都是木頭,室內有石砌壁爐禦寒,屋頂用木瓦,牆壁則是夯土──以水、泥巴、稻草和附近洞穴內高鈣的白色岩粉混合而成。耶利哥城太像是星際冒險團的臨時據點,新家則比較古典雅致,彷彿回到地球中世紀,也因此更加舒適溫馨。對我而言則是極度自然,總覺得一開始就該是這個風貌。 詹姆斯在主城近郊興建大型科學中心,名字的縮寫在英文中正好是「方舟」。他建議泉美與我著手建立整個星球的動植物資料庫,我本能地抗拒,不想重蹈撤離進洞穴爆發疫情的覆轍。天知道還有什麼危機埋伏在曉神星上? 發展科學不代表要自討苦吃。 學到的教訓不止如此。經歷過耶利哥城的能源危機,我們尋求替代方案。另一個考量是曉神星的太陽也不總是非常亮,於是蓋了風車水車做為輔助,同時還為主城增添些許風味。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與詹姆斯一起建設主城的三個月,成了難得的休養生息。認識他以後不是對抗電網就是照顧小孩,兩件事情還重疊過。現在總算能單獨相處片刻,簡直是把蜜月、甚至約會都挪到現在一塊兒彌補,當初這些過程全都跳過了。我們在閒暇時有說有笑,常常一起到東邊山坡上走走。 他改變了不少,相遇以來那種深埋的陰霾總算散去,對人生更加自信、不再那麼多恐懼,彷彿看見了人類和宇宙的命運。即便如此,我還是能從詹姆斯身上察覺一絲絲哀傷,雖然轉瞬即逝,只有在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沉默時,或者某些小動作之中閃過。 居住區蓋好之後,詹姆斯第一件事情就是設立墓園,就安排在城市中央主幹道上,每天人來人往,大家都會看見。他和桂葛里為親友立了碑,包括哈利、羅倫斯、夏綠蒂、麥迪遜、傑克,還有來到曉神星前就過世的一些人,如莉娜與詹姆斯的父親。然而最出人意表又位在墓園正中央的(那邊是詹姆斯留給自己家族的位置),墓碑上卻刻了一個名字:奧斯卡.辛克雷。 三個月過後,詹姆斯與桂葛里之間也前嫌盡釋、言歸於好,昨天還聽見兩個人互相開對方的玩笑。 建設工程順利,加上布萊韋提出要求,詹姆斯和桂葛里便在活動中心旁邊開了單車店,手工製作車身車輪的時候,兩人像老頭子一樣嘴裡喋喋不休,後面牆上掛著一幅莉娜的照片。 每週固定不工作的那天被居民稱作「休息日」,隔天基本上用來娛樂,稱為「自由日」。 某一天休息日,詹姆斯約我去踏青。爬山對我的腿挺吃力的,不過他開心也就夠了。走到一半,感覺他在找東西,領著我往沒走過的地方過去,那裡全都是灌木,好幾次盡頭是死路。 上坡半途我撞上他的背。詹姆斯猝然轉身抱我,抱得很緊。我仔細一看反應過來:前面竟是懸崖,不小心摔下去,就會筆直墜落背光面冰原。 我們兩個提心吊膽地抱著彼此,免得重心不穩,一小步一小步往回走,腳下小石塊彈了出去,消失在萬丈深淵之下。 明明可以放手,退到山坡上安全的地方,但我卻拉住他,整個人靠過去。詹姆斯將我慢慢領到旁邊,兩個人都沒放手。 「抱歉。」我一邊喘息一邊低語。 「是我不好,該出聲提醒的。」 他緊摟著我,眼睛先眺望西邊谷地的茂密繁盛,再俯瞰東邊寒漠的寒冷荒蕪。我們彷彿站在世界的屋頂,相擁於不可思議的光暗交界。首先揮別過去──沒有一絲陽光的冰封世界;然後迎向未來──山上是逐漸成形的都市,山下沃土豐饒卻又危機四伏。 詹姆斯回頭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彼此在凝視中進入永恆,甚至超越了時間。 兩張臉越來越近,分不出是他靠近我、還是我靠近他,總之嘴唇碰觸的感覺好像星體撞擊,腳下的大地開始顫動。曉神星有股魔力,不僅僅是沙漠、寒漠及其上樂土這種奇異風景,也直接影響了我們的身心。 詹姆斯退開,伸手指向背光面。「我得去最後一趟。」 「還以為你沒有要繼續探險了。」 「不是要繼續。這次不是探險,我知道目的地,只是不確定會找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