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艾瑪
第9章 艾瑪
暴龍群的踩踏蓋過了其他聲音。指揮站內，我明明看得見布萊韋在動嘴，卻好像默劇般什麼也沒聽見。她和技術人員對話，我耳裡卻只有地面的隆隆作響。
布萊韋退後一步，做了個指尖抹過頸部的手勢。圓頂屋內的技術員關閉所有機器，然後跑到集合避難處。他們沒有隔絕體溫的衣服，會被曉神星暴龍發現，但我和布萊韋則不同。
她又朝我打暗號，一手伸出三根指頭，另一手比了O。
三十秒。
三十秒後，暴龍群會進入耶利哥城。
布萊韋戴上全臉面罩，只有眼睛部分是兩片塑膠板。外面看過去是全黑，但她本人從內往外的視覺清清楚楚。
她換上手套，我也開始著裝，面罩、手套，再接過布萊韋遞上的自動步槍。兩人很有默契，不發一語地快步走出指揮站。另外兩名有隔絕裝的士兵跟了過來，我們直接朝市鎮邊緣距離暴龍路徑最遠的那排屋子出發。
閔肇和桂葛里也加入。
閔肇只能靠名牌認出我。「牠們要來了──」
「知道。」我回答。「你們先進去。」
「有看見泉美嗎？」他趕緊問。
「沒有。還在醫務樓吧。」
他一聽就轉身，但被我拉住。「沒時間了，閔肇。你先進屋，待會兒我們再過去找她。」
兩人衝進建築物，我抬頭望向遮光罩，同一時間，不遠處傳來猙獰卻又異常尖銳的吼叫。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感覺就像指甲刮過黑板那樣，令我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暴龍群看見火牆了。
牠們會乖乖散開嗎？希望如此，否則我們沒有退路。
布萊韋指示兩名隔絕衣士兵前往長屋兩端，然後轉身打手勢，要我躲進旁邊的房間。
我搖搖頭並舉起步槍，往她打算親自鎮守的門口撇了撇下巴。我看不見布萊韋的表情，但想必她一臉無奈。她指了指自己背後，就執起武器全神貫注。
我蹲下聆聽，試圖判斷暴龍群動向。吼聲比起先前更大、更靠近，地面不停震動，塵埃沙土自護壁板紛紛崩落。
時間彷彿慢了下來。心臟跳得無比用力，呼出的氣息凝結在面罩上，手掌的冒汗濕濕黏黏，步槍忽然變得萬分沉重。我握緊了武器，望向清空的街道、晃蕩的遮光罩，黑煙自布幕下方湧入市街。
一道強風拍散煙霧、拉扯布罩。沙塵暴吹到這裡來了嗎？
隨即城內爆出巨響──遮光罩布料被為首的暴龍衝破了。牠們有些夥伴沒對準縫隙，撞凹了支架，金屬彎曲聲就像野獸受傷叫聲般淒厲。
更多黑煙竄入市區，方才瀰漫的焦草臭氣被烤肉味取而代之，暴龍群闖過火場，不可能毫髮無傷。
又一次巨響，距離更接近。帶頭的暴龍衝撞長屋，接二連三，建築承受不住力道，碎片從天花板漸漸砸落。
我開始擔心暴龍的外皮是否仍在燃燒，會不會將火勢帶到市區內。如果發生了火災，藏匿屋內的居民就必須動起來滅火，或是乾脆逃出去，無論如何都會暴露行蹤、成為獵物。
我的思緒還沒完，布萊韋便轉身指著背後的隔間，要我躲進去。
見我搖頭，她竟放下步槍，走過來抓著我的肩膀，硬是推了進去，還整個人貼在我後面，像是要擋住什麼。
等我意識到原因，走廊對面房間已經轟然爆炸。
爆風夾帶瓦礫，狠狠打在布萊韋背上，我被她壓向地板，伸手也來不及撐住。本以為布萊韋會立刻翻身跳起來，沒想到她卻趴著一動也不動。
我輕輕用手肘撐起身體，背後的布萊韋滾向一旁，躺在地上。
隔著手套無法測量她的脈搏，我伸手想探她心跳時，看見走道另一頭房間裡有暴龍倒下，不知昏迷了還是死了。
暴龍的鱗片被火烤得焦黑。牆壁上被撞開的洞緣還有火苗躍動，不過風一吹就熄滅。
毫無預警地，地上那隻暴龍突然睜開眼睛，揮舞前爪想撐起身體，頭部前後鞭甩如攻城錘敲打牆壁，整棟樓為此晃動不已。
我的手懸在布萊韋胸口上面不敢妄動。她依舊沒反應。
曉神星暴龍先是一呆，接著卻慢慢將頭朝我轉過來，眼珠子上下打量，最後明確與我對上視線。
牠的鼻孔撐大、噴氣，一股熱風襲向了我。
第章10 詹姆斯
平板裡的哈利微笑著，他的面色蒼白、滿臉皺紋，像是變了個人。
「祝你好運，詹姆斯。如果有人能度過這一劫，想必就是你了。」
他低頭按了平板，切斷錄影。
我等了片刻，暗忖亞瑟是否會有所行動──攻擊我，破壞平板電腦，或者說些風涼話。要是他真的這麼不識相，我應該會一槍轟過去。
但他沒有反應，只是站在冰冷洞窟內，望著朝黑暗延伸的屍堆。
洞窟裡有他不希望我發現的祕密。
是剛才的影片，還是別的東西？
我迅速確認硬碟上其餘檔案。沒有影片了，全都是病歷。表格和化驗結果我當然也看得懂，但要靠泉美才能研究出治療方法。我必須趕回耶利哥城。
「走吧。」
亞瑟轉頭。「去哪？」
「這次聽你的建議，回家。」
「恐怕太遲了。」
「什麼意思？」
亞瑟沒回答。
一瞬間彷彿時間暫停。
洞口颳進了凜風，好似站在冷氣出風口前面。我收好電腦，戴上手套。
「『恐怕太遲了』是什麼意思？」我再問一遍。
「曉神星風暴回歸了，詹姆斯。想走的話，剛剛提醒你的時候就該走。」
「這不就要走了嗎？」
我拿起能量槍朝洞口比劃，亞瑟開始移動。頭燈照亮洞徑，我忍不住一直注意山壁，擔心會有所謂的月壤綿。但正如哈利所言，那個物種似乎不在寒冷處生長。
回到洞口，外頭更凍了，寒氣滲進面罩、外衣與手套，刺痛了皮膚甚至骨頭。
雪花隨勁風舞蹈，彷彿蒲公英漫天飛揚，樹枝上類似松蘿的植物被染白，我覺得自己彷彿縮小了，進入雪花球內的美麗世界。然而此時此刻的曉神星，卻是特別陌生。
強風將樹上積雪拍落，雪粉撲面，眼前一下子除了白色，什麼也看不見。
但我聽見亞瑟腳步聲逐漸遠離，於是舉起能量槍。
「別動！」
其實我根本無法瞄準，不過踏碎雪塊的聲音停了下來。
若亞瑟有意加害，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他說話了，語調平靜又空洞。「詹姆斯，再不走的話，我們兩個都會凍死。」
風勢趨緩，再看見亞瑟的時候，他已經朝越野車走了一大段。
之前從背光面返回耶利哥城時，我會將亞瑟放進登錄艙並啟動炸藥機關，艙體做為絕緣牢房，能有效控制他的行動。然而此時此刻，我心裡感覺得到自己又需要亞瑟的協助。艾瑪、亞黎、山姆、卡森或許已深陷危機。
「跟我走。」
他挑挑眉。「不關我了？」
「這次先不關。」
我上車，揮手示意他走前面。亞瑟雖然乖乖往林子移動，腳步卻明顯放慢。
「給我快點。」我叫著。
他不講話，稍微加快節奏。
我從背袋拿出無線電。「詹姆斯呼叫耶利哥，聽到請回答。」
除了越野車履帶碾碎積雪、亞瑟走路以及狂風在樹幹間呼號，整座森林一片死寂。風速越來越強，苔狀植物被吹落後，在半空盤旋。
「呼叫耶利哥，聽得到嗎？」
明明在通訊範圍內，為什麼沒人回應？
我將引擎催到接近極限，朝亞瑟大吼：「快點！」
進入山峰陰影，大樹稀疏，剩下被雪覆蓋的灌木。周圍很昏暗，但翻過山脊就能看見山谷。
到了能看見樹冠的高度，感覺背後風力強勁，回頭一看，才發現背光面冰原上真的有個超巨大風暴。地球上沒見過這樣的東西。那根本是一團旋轉流動的冰牆、橫掃大地的白色夢魘。
隨後我立刻留意到風暴下面是大河，兩側是荒原。它正順著河道，往我這個方向捲過來，如果翻過山脈進入谷地，就會對居住區造成慘重災情。更緊急的則是，若我來不及逃到安全地點，也必須先找到山洞避難，等待風暴減弱。
於是我只好逼亞瑟再加速。穿過崎嶇山徑以後到了一座湖，這裡孕育兩條河川，一條流入山谷，一條流入背光面。湖畔道路狹窄曲折，今天湖面上還籠罩了厚厚一層霧，彷彿即將噴發的火山。
繞湖到一半，遠方雷鳴隆隆不曾間斷，反而越來越大聲。
到了湖的另一頭，我眺望山谷，東邊森林安安靜靜，谷西叢林樹冠卻晃動很劇烈，綠色藍色紫色交錯的樹葉像是陣陣漣漪擺蕩。怎麼回事？
再仔細一看，我訝異得說不出話。原來有一堵不斷攪動的巨大沙牆正往谷西叢林湧過去，在紅矮星照耀下泛著血紅色、褐色、金色種種光輝，有如一隻沙做的魔獸正大口吞噬所有樹木。
前有沙塵暴，後有冰風暴。
「究竟怎麼回事？」我靜靜問。
「跟你說過了。」
「再解釋一次。」
「曉神星風暴回歸。你也該回家了，詹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