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老爺子,你覺不覺得乾奶奶們對王小明太嚴厲了?」葉子與老爺子下樓,隨口問。
「哼,我才懶得管幾個瘋婆子怎麼教那小子。」老爺子不置可否。「惡人自有惡人磨,算那小子活該。」
「王小明不是壞鬼,他只是不懂得和人溝通。」葉子無奈地說:「這樣好像對他不太公平。」
「他自殺。」老爺子說:「害他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是自私,也算是一種壞。」
「好吧。」葉子仍有些不忍:「至少他沒有主動害人呀。」
「如果主動害人,還給他上課呀,該拿棒子打他了。」老爺子哼哼地說。
「好啦,我回家了。」葉子說:「你別待太晚了,最近天冷,你早點回家睡覺。」
「別忘了今晚公會戰呀,對手等級很高,妳可別忘記啦,妳是我軍陣中主力之一。」老爺子揚了揚手機,提醒葉子返家後務必要參戰──東風市場這遊戲公會規模不大,但在老爺子熱情經營下,戰力高昂──他那小管理室外還有張手寫告示條,提醒東風市場公會那些大小朋友們每週公會戰時間甚至是戰術細節。
他目送葉子離去後,便窩回小小的管理室,轉了轉小電視聽新聞,滑著手機激覽遊戲網站,還不時拿筆在紙上寫些筆記,像是在思索等會兒公會戰戰術。
他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拉了拉領子,坐直了身子,卻見本已過街口的葉子又走了回來。「忘了東西啦?」老爺子正想問她怎麼又繞回來了,但與葉子四目相望,卻突然住口半晌,然後厲聲喝問。「妳想做什麼?妳哪裡來的傢伙?妳為什麼……」
葉子眼神冰冷,毫不理會老爺子,自顧自地上樓。
老爺子放下手機,追出管理室,一路追上三樓,一把拉住葉子手腕。「妳為什麼上她身?」
葉子大力甩手,一把推開老爺子──她這一推,力道奇大,令老爺子摔下好幾階,撞上擺在二、三樓間,作為兩界鄰居界線的香爐小桌。
「混蛋東西……」老爺子撐身站起,腳踝疼痛,見葉子繼續上樓,連忙從小桌上抓起一束香急急點燃,一支插在香爐上,嚷嚷喊了幾句,跟著從領口裡掏出護身符,一跛一跛地追上樓。
□
韓杰持著話筒,望著眼前的陳七殺。
陳七殺一張臉微微發青,全身殺氣奔騰。
韓杰左手抓著話筒,右手捏著三張發光尪仔標微微舉起。
「你終於去見陳老師了。」話筒那端,吳天機的聲音聽來依舊從容。「代表你打算要認真對付我,所以想探我的底?」
「人家說沒你這個徒弟。」韓杰不耐地說:「我不想跟你廢話,你直接說清楚吧──第六天魔王找你幫忙,準備要找我麻煩,是不是這樣?」
「差不多。」吳天機呵呵地笑。
「你們搶了陳七殺供養多年的女兒和姪女,威脅他幫忙對付我,對吧。」韓杰盯著陳七殺,繼續與吳天機對話。「我當年逼他放棄修法,說上頭會保著他,不讓邪魔找他麻煩;你們這樣搞,害我說話不算話。我現在很後悔沒早幾個月上門打爛你的臉。」
「那只能怪你自己了。」吳天機繼續呵呵笑,說:「對了,你朋友真不少,我有點羨慕。」
「你想說什麼?」韓杰皺了皺眉頭。
「我覺得對陳老師有點過意不去,想賠她一個乾女兒。」吳天機說:「葉芝苓不錯,年輕漂亮,你覺得怎麼樣?」
「……」韓杰瞪大眼睛。「你想做什麼?」
「我沒做什麼,只是遠遠看著她,看她坐在樓頂圍牆邊儍乎乎的樣子。」吳天機說:「你住的地方戒備森嚴,我不像你有太子爺法寶,不敢靠太近,我怕你那些鄰居欺負我,只好派出陳老師的女兒上樓探探路,有機會的話,就推她一把,嘿嘿……」
「我勸你別亂來。」韓杰吸了口氣。「你知道當年為什麼我放陳七殺一馬,而沒有宰他嗎?因為他雖害死不少人,但被他害死的那些傢伙幾乎都是壞蛋;他替黑道黑吃黑,很少傷及無辜。你知道你這麼做,下去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嗎?」
「我知道。」吳天機哈哈大笑幾聲。「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所以我……」
「所以什麼?」韓杰罵了幾句髒話,厲聲說:「你給我聽好,你最好乖乖……」
陳七殺突然往韓杰撲去,咧開嘴巴,伸出烏青長舌,再啪嗤一聲自己咬斷。
黑血從他嘴中噴出,濺滿韓杰整張臉。
同時,他一手抓住韓杰手腕,一手掐著韓杰脖子,五根指頭有三根掐進韓杰頸肉之中。
韓杰左手抓著的電話話筒此時也倏地竄出幾根手指,牢牢扣住韓杰左手。
「吳天機──」韓杰大吼,只覺得喉間劇痛,被濺了滿是黑血的臉也發出劇痛,他閉緊眼睛用手指彈起捏在右手的三片尪仔標。
尪仔標飛騰上空,金光閃耀,其中一片炸出一只手鐲大的金色圈圈,磅地砸在陳七殺喉嚨上,砸得他鬆手彈開,轟隆撞上客廳櫥櫃再摔落下地。
那是七寶之一的乾坤圈。
韓杰抓著手鐲大的乾坤圈,當成指虎搥擊扣著他左手的電話筒和怪手,將那話筒怪手數指砸得骨斷指裂,見那怪手仍不鬆手,便扯著話筒怪手往豎立在他身旁那柄直挺挺的古代長槍──火尖槍的槍頭湊去。
怪手一觸及火尖槍槍頭,立刻激烈顫抖燃燒起火,終於放開韓杰的手。
韓杰將乾坤圈交至左手,倏地一抖,將本來手鐲大小的圈圈抖成直徑四十公分的金圈;右手一把抓起火尖槍,以槍尖挑著第三片猶在空中飛轉的尪仔標,猛力一撥,將那尪仔標彈向伏在角落的陳七殺。
陳七殺剛剛遭乾坤圈一擊,喉頭凹陷、腦袋微微歪斜,伏在地上彷如負傷猛獸,一見尪仔標射來,噫呀嚎叫蹦起,將打到臉前的尪仔標一把抓住扯得碎爛,卻被尪仔標炸出的橙煙籠罩住頭臉,使他眼前亮晃晃的什麼也看不見──橙煙退去,一只暗沉沉的皮袋子罩住了陳七殺的頭,袋口束緊他頸子,且不停爬探緊縮,像是想將陳七殺整個人呑進這小皮袋子裡。
「是豹皮囊!」陳七殺雙手揪著罩著他腦袋的豹皮典嘶吼咆哮,十指指甲都扳得斷裂,卻仍扯不開。
豹皮囊的袋身似有彈性,甚至能夠生長變大,十餘秒間已經壓歪陳七殺腦袋、咬上他肩頭、束住他雙臂。
另一邊,韓杰射出豹皮囊制住陳七殺後,跌跌撞撞地向後退開,連忙從口袋掏出幾把香灰,往頸上破口連抹數次,這才止住破口不停湧出的黑煙與鮮血。
他抓著火尖槍,見陳七殺搖搖晃晃逃入那紅光小房中,本想趕去追擊,但想陳七殺已非活人,且被豹皮囊束住,終將消化殆盡,涉險追進小房也沒益處,便轉身想逃出老宅,打算趕回台北去救葉子。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片尪仔標──上頭畫著兩只帶火木輪,寫著「風火輪」三字。
但他一近大門,就被門邊兩隻陡然變大的黑色草紮人揮臂撂倒,手中那片風火輪尪仔標也落在地上。
兩隻草紮人像是被淋上黑墨般漆黑一片,一個撲向韓杰、一個轉身將大門拉閤關起。
老宅客廳如地震般劇烈震動起來。
紅色小房裡炸出耀眼紅光。
客廳四角幾罐陶罈和奇異擺設啪啦啦地紛紛炸開,湧出一團團怪煙,怪煙裡爬出一個個半人半獸、奇形怪狀的惡鬼,往韓杰飛竄撲來。
韓杰蹬開黑草人,從地上蹦起,掄動乾坤圈和火尖槍,接連打翻好幾個迎面撲來的惡鬼,卻被一個惡鬼繞至後背,架著他往前衝撞。
韓杰腰肋撞上一只矮鐵櫃,嘔出幾口血,反手持乾坤圈砸開身後怪影,轉身將那乾坤圈當成飛盤擲出──乾坤圈脫手後,彷彿能自行鎖定惡鬼,砸凹一個惡鬼腦袋便立時反彈擊向下一個惡鬼腦袋,最後往韓杰方向彈回。
韓杰挺起火尖槍挑著彈回來的乾坤圈,搖晃槍尖,將乾坤圈當成呼啦圈在槍柄處飛轉,晃出陣陣金光,耀得近身惡鬼個個摀眼後退。
韓杰舉槍劈倒幾個近身惡鬼,接著再甩出乾坤圈,追砸遠處惡鬼。
「老傢伙……這些鬼東西怎麼跟你以前煉的那些差那麼多?有大半都是第六天魔王臨時拉來的傭兵對吧?」韓杰撫著劇痛腰肋處,心想或許是剛剛被那惡鬼壓著撞鐵櫃,肋骨斷裂了。
他背抵著牆,單手持火尖槍迎戰撲來的群鬼,火尖槍槍身雖看似金屬,但揮動起來卻輕盈得像是蒼蠅拍,所及之處火光閃耀,將接連逼近的魔物惡鬼盡數砸死、刺死、劈死、燒死。
他背後牆面陡然伸出數隻漆黑鬼手,勒他脖子、架他胳臂、抱他大腿,甚至往他胯下撈抓。
「幹!」韓杰連忙夾緊大腿,不讓鬼手得逞,同時倒轉火尖槍,往背後牆面猛一插,嘩地一片金紅大火爬上整面牆,將數十隻鬼手全燒得躲回了牆裡。
韓杰踉蹌往前奔出幾步,接住彈回的乾坤圈,卻聽見紅房裡發出陣陣嗡鳴響聲,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怪異吸力將他往紅房方向吸。韓杰急忙持著火尖槍往大門逃,一槍刺入大門,令熊熊烈火伴著大門裂痕四面燒開,想要破門逃跑。
但那大門竟浮出一張巨大鬼臉,巨鬼臉捱著火燒,痛苦地用口緊緊咬著火尖槍;同時,更多黑草人自門邊站起,前仆後繼抱住了火尖槍。
那些黑草人身上奇異的墨黑似能稍稍防火,在火尖槍熱燙燒灼下,還能夠撐上好一段時間才被燒垮。
「喝……」韓杰一時破不了門,火尖槍嵌在門上被群鬼死命扣著,只得單手揮動乾坤圈,磅狼琅地打翻幾個欺身的怪影和黑草人。
四周地板像是海浪般掀動翻騰起來,蹦出幾隻黑色小鬼,抱著韓杰小腿向上一抬,將他雙腳抬離地面。
大門上的巨鬼臉和黑草人也同時鬆口鬆手,一齊放開火尖槍。
騰在空中的韓杰立時被那古怪吸力吸向紅房。
磅硠一聲,他身子雖被吸入小紅房裡,卻將火尖槍打橫架在門外,死命揪著火尖槍柄不放,整個人橫騰在小紅房空中。
狹長小紅房末端牆壁上也有張巨大鬼臉,那鬼臉張大嘴巴,吸力便來自那張鮮紅大嘴。此時整間老宅和紅房裡只有韓杰受吸力影響,其他雜物則紋風不動。
陳七殺就在那張巨大鬼嘴裡掙扎蠕動,彷彿成了鬼嘴裡的舌頭。豹皮務已罩住陳七殺大半身子,讓他只露出一雙枯朽手掌不住掙扎,兩隻腳奮力踢蹬,死撐著身子不被豹皮囊呑沒。
「嘎!」一隻隻黑小鬼、黑草人蹦著跳著,追到紅房門邊,揪著韓杰咬他胳臂、扳他手指,想要逼他鬆手。
「陳七殺你有完沒完!你已經死了,乖乖給我滾下陰間,或是立刻魂飛魄散──」韓杰一面怒罵,揮動乾坤圈砸退小鬼,再猛力將乾坤圈朝前方巨大鬼臉嘴巴擲去,榜狼砸中巨鬼臉嘴裡的陳七殺──乾坤圈深深嵌在豹皮獎上,那應當是陳七殺胸膛位置。
陳七殺掙扎幾下,雙腿無力地攤平,鬼臉巨口吸力陡然耗弱,韓杰也因此落在地上;他暴怒蹦起,對著四周扳他手指、啃他手臂的黑小鬼們一陣暴打。
幾個黑草人竟趁韓杰落地時,不顧火尖槍熱燙,搶起火尖槍抱著逃遠不讓韓杰拿;黑小鬼一個個被打歪了腦袋,卻還是死命哭嚎抱著韓杰雙腿亂咬。
紅房牆上那面巨大鬼臉歪斜消失,陳七殺撲倒在地,雙腿卻不停踢蹬施力,往韓杰一吋吋蹭地爬來,兩隻露在豹皮囊袋口外的手掌,像是企鵝短翅般張開,死命抵著豹皮囊呑噬他身子。
兩側木架上的瓶罐劇烈震動起來,擁出更多鬼,一隻隻抱上韓杰的身子、揪著他胳臂,不讓他逃,也不讓他伸手進口袋掏香灰或是拿其他尪仔標。
「你到底在執著什麼?」韓杰奮力抵抗那些不停往他身上聚集的惡鬼,還被至腳下的陳七殺用硬撐在豹皮囊外的枯手一把抓住了腳踝。
「嘶──嘶嘶──」陳七殺身子顫抖著,但抓著韓杰腳踝的枯手卻堅如鐐銬,任憑韓杰大力抬另一隻腳重踏他身子,也不放手。
兩個小鬼分別抱著鮮紅蠟燭和燈油,攀著牆繞到韓杰上方,淋了他一身油,將蠟燭往他身上一扔。
韓杰整個人燒了起來。
「陳七殺,你老得失智啦?你用火燒我?」韓杰暴怒痛罵:「你忘了我是從火海裡爬上來的?」
「嘶……嘶……」陳七殺被韓杰照著腦袋位置猛踏幾腳,似乎逐漸力竭,卻仍不放手。
豹皮囊底下隱隱透出陳七殺的聲音。「我……沒忘……我知道,你燒不死……我也知道……你嘴裡……」
「哇啊!」韓杰整個人燒成了火人,痛得大叫,四周惡鬼仍死命衝來,一個個往他身上撲。
韓杰閉眼低著頭,舌頭在口裡翻攪一陣,挑出一片尪仔標。
這是他在進屋前預先藏在嘴巴上顎處的尪仔標──他習慣在進行少數凶險任務時,在嘴裡藏一片尪仔標。
不是乾坤圈,也不是混天綾,更不是火尖槍和其他幾樣法寶。
是他最不喜歡用,而剩下好幾片的尪仔標──
九龍神火罩。
「好熱……」韓杰咬著那片尪仔標,齒間發出亮紅光火,溢出滾滾熱氣。「看到沒有,這才叫作火──」
韓杰後背上耀起紅光,那紅光比他身上燈油燭火更加炙熱、比火尖槍的火更加炙熱。
九條紅色火龍從他肩背上那一條條醜陋紅疤痕爬起,口吐三昧真火,燒爛他衣服,在他身上亂竄,所及之處,惡鬼全燒成一團團火球。
韓杰推開身上壓著的群鬼,強忍渾身火灼劇痛往外奔逃,卻踉蹌撲倒在地,原來陳七殺仍緊抓著他的腳踝不放。
此時他身上燈油火焰引燃了四周木架,紅房門外整間老宅都燒起大火,竟是幾隻黑小鬼在外放火,像是想要跟他同歸於盡。
「放手、放手、放手呀混蛋──」韓杰對著陳七殺抓住腳踝的手一陣猛踹,終於踹斷了他的手,奮力往門外爬。
韓杰竭力爬出紅房、爬往客廳,將手伸向落在客廳遠處的火尖槍──一旁還倒著幾隻被火尖槍燒焦的黑草人和黑小鬼。
繞在他臂上的兩條火龍倏地竄向火尖槍,與火尖槍上的火焰融合為一,韓杰抬手指揮火龍,令火龍叼著火尖槍飛騰上空,倏地往大門射去,轟隆一舉擊爆大門,拖著韓杰的身子飛射出門外。
全身燃火的韓杰飛梭在黑夜空中,他視線不清、全身劇痛,揪著火龍尾巴勉強指揮飛空方向,但拖著他騰空的火尖槍與數條火龍在助韓杰逃離惡鬼一段距離後,便像是結束任務般倏地消散。
韓杰斜斜往下墜去,轟隆摔進陳七殺老宅旁的田裡。
他痛苦地撐起身子,搖搖晃晃地走出幾步,便無力跪倒下地,呆愣愣地望著陳七殺燒成火海的老宅。
此時老宅那小紅房裡,陳七殺全身都被呑進豹皮瀵,豹皮囊袋口束起,緩緩蠕動,似在消化一般。
韓杰身上餘火未消,恍惚地爬了一陣,跌進田邊一條大排水溝裡,再也無力爬起。
──────
☀乾坤圈
能自由變化大小,小如手鐲當指虎用,
也能放大橫掃千軍,擲出後會自動追擊飛回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