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哇!韓大哥!」葉子本來窩在東風市場梯間的小管理室裡,遠遠見阿福攙著韓杰走來,連忙奔出迎接,見他臉上新皮焦肉斑剝恐怖,嚇得怪叫起來:「你……你在台東抱了什麼女人呀,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沒抱女人……」韓杰吃力上樓。「陳七殺召出一群鬼抱著我,還放火燒我……」
「他們放火燒你?你身上的傷是被火燒出來的?」葉子攙著韓杰胳臂時,甚至感到衣袖底下不時發出像是乾裂碎皮因摩擦而龜裂的細聲,不禁嚇得花容失色。「那你怎麼辦?」
「我放更大把火燒回去……」韓杰答。
「把陳七殺老家都燒掉了。」阿福在一旁幫腔,對葉子咧嘴一笑。「阿杰急著趕回來要救的女人就是妳對吧。」
「韓大哥你急著趕回來救我?」葉子驚訝地問。「為什麼?我昨天沒有危險呀……我只是,可能有點累,忘了時間,老爺子替我開了韓大哥家門讓我進去睡一晚。」
「不是喲。」王小明療在三樓,對走上樓的葉子說:「芝茶,妳昨天嚇死大家了。」
「啊?」葉子露出困惑神情。「我怎麼嚇大家了?」
「紅裙子昨天上了妳的身。」王小明說:「本來妳已經要回家了,但下樓沒幾分鐘又回頭往頂樓走,老爺子一路追著妳,他發現妳被附身了!」
「我被附身?然後呢?」葉子愕然,她對王小明敘述的情景一點印象也沒有──只知道自己最後不知怎地,沒有回家參與老爺子的公會戰,而是模模糊糊地在韓杰家中窩了一晚,一早醒來自個下樓吃了早餐,回到管理室裡滑手機打發時間。
「妳上了樓頂,本來要跳樓,被老管理員帶來一堆老鄰居擋下……」王小明說:「那紅裙子很凶呀,老管理員不是她的對手,但另一個白裙子不知道為什麼,不讓紅裙子對妳出手,她們吵成一團。老管理員叫來其他『鄰居』上樓幫忙,僵持半天,最後是白裙子把紅裙子拉走,可能妳當時昏昏沉沉,所以沒印象……」
王小明說到這裡,搓著手嘻嘻笑著說:「韓大哥,我注意到有幾位鄰居妹妹挺可愛的、又熱心,你可不可以……」他說到一半,見韓杰變臉,以為惹他生氣,連忙退遠,但見韓杰雙腿一軟,癱軟失神差點摔下樓去。
「韓大哥,你怎麼了?」葉子與阿福托著韓杰胳臂,二樓幾個年紀較大的鄰居遠遠聽見騷動,也趕來幫忙,大夥兒七手八腳將韓杰扛上了樓。
「他背上好燙,是用了火尖槍!」「看,他的手扭成這樣,是乾坤圈呀。」有個大叔奔下東風市場一樓的中藥行抓藥;有個大嬸從葉子手中搶過韓杰家鑰匙,跑入浴廁在浴缸裡放起水──東風市場一、二樓的鄰居們,似乎對韓杰使用尪仔標過後的副作用和急救手段十分熟悉。
「借過喔。」一個漂亮女人對葉子笑了笑,走去廚房,拿了個碗出來,到小櫃前取了小半碗香灰,跟著在韓杰餐桌旁翻箱倒櫃,找了些亂七八糟的瓶罐,每罐倒了些在碗裡,跟著撒入浴缸。
葉子想起這女人就是她初次見到韓杰時,從韓杰家中走出的女人。
她還記得她叫作美娜。
一個阿婆從韓杰廚房外後陽台拔了點蘆薈,在韓杰臉上塗著;剛下樓找藥的大叔也捧著一堆藥材全扔進浴缸水中,阿福與眾人七手八腳將韓杰抬入浴缸。
「怎麼這次這麼嚴重?」「他好久沒這樣啦……」「他一次用了幾片尪仔標呀?」「他這次對付的傢伙這麼凶?」
美娜替韓杰在水中剪開先前阿福替他換上的T恤,見到他全身焦皮爛肉混雜著生長到一半的新生皮肉,也嚇儍了眼。
阿福見東風市場鄰居們各個手腳俐落,反而沒他幫忙的餘地,不禁訝然,他退出廁所,與葉子互望一眼。「原來這裡大家都是高手啊……」
韓杰肩背上的紅痕微微崩裂,隱隱透出亮紅光芒,那是他使用火尖槍之後的副作用;他雙手十指則古怪地彎扭成怪異姿勢,還不時發出喀啦啦的聲響,這則是乾坤圈的副作用。
「喂,韓大哥在台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葉子急急地問阿福。
阿福花了點時間,和湊上來打探消息的東風市場鄰居們稍微解釋了韓杰昨晚行動緣由,韓杰雖未親自向東風市場的鄰居們說過他與第六天魔王和陳七殺間的糾葛,但偶爾酒後曾向美娜透露自己過去對付過一個難纏魔王,這耳語幾經輾轉,東風市場的人也隱隱約約知道韓杰過往仇家之中,有個凶狠角色。
大夥聽阿福聲稱韓杰此時對手便是那傳聞中的狠角色,都露出驚恐憂愁的面容,加上昨夜老爺子上樓嚷嚷救人,還扭傷了腳,另幾個街坊老鄰居不由得擔心起來,深怕平靜了許久的東風市場,要不平靜了。
大夥兒又在韓杰家裡聊了半晌,見韓杰仍沉沉睡著,漫無頭緒,紛紛下樓。
「我晚上要陪乾爹吃飯。」美娜似笑非笑地望了葉子一眼。「阿杰就交給妳照顧啦。」
「你們……」葉子點點頭,但仍忍不住問。「認識很久了?」
「我跟大家一樣,都是鄰居。」美娜呵呵一笑,推門離去。「偶爾當當對方客人,有時他做我生意,有時我做他生意,嘻嘻……」
葉子望著美娜身影,微微發愣,聽廁所發出聲響,連忙進去探望,只見韓杰雙肩綁著繩子,繩子另一端則綁著浴缸上方的毛巾架。
那毛巾架特別以鐵片釘牆加固,像是防範韓杰在浴缸裡療傷時睡著溺水的措施──葉子知道韓杰曾說過水也溺不死他,但被水嗆著的痛苦卻仍會存在,且傷病同樣會令他的身體痛苦煎熬。因此韓杰雖難死,但也不敢隨意受傷捱打,傷了病了仍得求醫吃藥。
「我知道他以前曾經做錯事,但他明明替太子爺工作,又沒偷懶,為什麼還要這樣折磨他?」葉子嚷嚷地說,拉了張板凳,坐在浴缸前,不時揭開幾包鄰居從樓下市場買來的蓮藕片扔入浴缸讓韓杰修補身體。
「我不是太子爺,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呀……」阿福倚在門邊嘆了口氣,說:「以前我也做錯事,太子爺事後也沒追究太多……可能太子爺對待自己的乩身,比對待一般人更嚴厲吧;畢竟他給了乩身非人的力量,不管嚴一點,要是乩身用那力量為非作歹,他在天上也沒面子……」阿福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說:「其實這次太子爺已經有通融啦,火尖槍和乾坤圈的副作用都是等他平安回家才發作;要是早幾小時跟九龍神火罩的傷一起發作,阿杰就算身體修補好,腦袋大概也要疼壞了啦……」
「這哪叫通融……」葉子望著韓杰醜爛的臉,說:「他既然可以踩著韓杰命令他做事,又為什麼坐視那些魔王、壞人到處做壞事呢?神仙怎麼不親手除掉那些魔頭呢?」
「阿杰曾經說過,天庭神明不會直接干涉人世,尤其是與神靈無關的凡人行徑,那是凡人自己要解決的問題。但有些邪靈會借人之手為惡,或是惡人借鬼靈作惡,這時候神明也會降駕乩身出面處理。」阿福說:「這也是摩羅大王要找那個什麼吳天機的凡人幫忙的原因啦。如果他直接殺進人世,太子爺就有理由親自拿火尖槍捅他了,所以他老喜歡拐些誤入歧途的法師術士聽他指揮,弄些活人當成祭品讓他解饞,太子爺也只能動用乩身處理。」
阿福呼了口氣,指指自己。「我和我太太,還有當時未出世的孩子,以前差一點就被陳七殺騙去給摩羅大王當成零嘴啦……」
「我知道。」葉子點點頭,說:「昨天韓大哥有說過。」
「他這麼急著趕回台北,大概就怕妳被那姓吳的逮去當祭品,不然他可以在我那小廟裡養傷。」阿福說:「可能妳讓他想起他以前愛上的一個女孩。」
「他以前……愛上的一個女孩?」葉子呆愣愣地望著阿福。
「啊……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阿福探長脖子,望了望暈死在浴缸裡的韓杰,像是怕被他聽見般,退得遠些,將葉子招出廁所才低聲說:「那時阿杰和那女孩子,年紀跟妳現在差不了多少……那女孩得了絕症,住在醫院裡……」
葉子微微露出訝異的神情。
她也是個富家女孩,有個強勢蠻橫的父親。父親在生意上橫衝直撞的結果,就是得罪了許多人。
那些入之中自然也會有人企圖報復。
有些人出動白道,有些人聘僱黑道,有些人雙管齊下,但都讓她父親豪氣干雲地擋下了。
也有些人,透過某些門路,能夠動用邪道。
有個法師買通了陰司判官,將她祖宗十八代的人間記錄改得面目全非,安上了千百則罪名,拔去她家幾世善因福報和庇祐,令她父親生意一落千丈之外,還使她一家人在死後將要輪迴成畜牲。
那時韓杰才擔任太子爺乩身沒兩年,憑著一股初生之憤的狠勁打贏了陳七殺,一身傷都尚未痊癒,便領了小文的香燒籤令,動身對付那邪法師,因此認識了她。
那時的她已是絕症末期的待死之身,他則是個求死不成的不死乩身,見人揍人、遇鬼揍鬼,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痛更不怕死──
只怕死不了。
他替她揍翻了邪惡法師、揍翻了黑白兩道數路仇家惡棍,甚至揍翻了領著受賄判官指示前往陽世阻止他一路追查下去的陰差們。
他本來準備等那收賄判官親自上凡找他關說時,狠狠揍他一頓,還要扯爛他的烏紗帽,但他並未如願揍著那判官。許久之後才聽說對方當時還沒來得及親自出手,就被陰間另一批城隍陰差逮著把柄,在底下解決了。
最後韓杰成功替她修回被刪改過的人間記錄,阻止她投胎成畜牲。
這其實本來不在他工作範圍之內,那本是地府私事;他為此事揍了不少上凡接手的陰差、得罪了好幾路鬼使,跟陰間幾股勢力都結下梁子,自己也耗了不少尪仔標,打了無數場與任務無關的架,吃足了苦頭。
然後,他們度過了她生命中最後一段時光,從那之後,他再也不敢輕易對與案件相關的女人有什麼非分之想,頂多花錢買些女人排解寂寞,銀貨兩訖。
這樣一來,就不須要再面對那種前無去路後無退路的刻骨銘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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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神火罩
化出九條火龍焚魔燒鬼,是七寶中威力最大的法寶,
但火龍凶惡不易駕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