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王智漢在東風市場外的街邊停車,望著韓杰,遲疑地問:「你堅持不用我的方法,要自己解決?」
「你已經幫我大忙了,不然隨便闖進別人家裡翻箱倒櫃、開保險箱,這些事情可沒那麼容易。」韓杰拍了拍腿上那盆小小的金屬檀香爐。「我不想節外生枝,這樣對大家都好。」
那座小檀香爐蓋上貼著幾張封印般的符紙,是一小時前王智漢緊急調動幾名手下,殺去吳天機父親大宅裡找出的。
裡頭囚著當年被吳天機殺害那女孩爺爺的魂魄。
大宅雖座落在高級住宅區域,但平時無人,王智漢也不顧自己沒有搜索令,大剌剌地要徐老鬼開鎖進去,像是回自己家裡一般。
這大宅裡外幾道門上的鎖可不是尋常竊盜、鎖匠能打得開的,但徐老鬼並不是尋常鎖匠,他開鎖動作俐落得像是在開自家信箱拿信一樣輕鬆。
本來王智漢提議將檀香爐帶去他相熟的關帝廟暫放,等待他一位舊識陰差上來拘提──那位陰差故友過去曾協助王智漢處理過不少鬼靈糾紛相關案件。
王智漢直屬長官姓劉,過去曾受陳七殺威脅,差點丟掉性命,對當時出面相救的韓杰一直畢恭畢敬。這次一接到韓杰電話,聽陳七殺那烏蒙流似乎有重出江湖的跡象,嚇得魂飛魄散,千叮萬囑要王智漢鼎力襄助,務必要全力剷除第六天魔王,免得讓他沒辦法安心退休。
韓杰同意將檀香爐放入關帝廟裡是個不錯的提議,畢竟第六天魔王要的只是他的命,以及一個信得過的凡人差使,而不是向天庭全面宣戰,自然不可能為了這魂魄硬閱關帝廟找關帝爺麻煩。
但韓杰卻擔心倘若因此嚇壞了吳天機,讓他狗急跳牆,可能會惹出更多麻煩。
更重要的是,韓杰壓根不信任陰差。
即便王智漢拍胸脯保證他那陰差朋友挺講江湖道義,但韓杰曾被自稱很講江湖道義的大哥和朋友設局整過,更不吃這一套。
他寧可將爺爺魂魄帶回東風市場自行處理。
「……」王智漢攤了攤手,說:「你改變主意的話再打電話給我。」
「好。」韓杰開門下車,窩在後座的葉子也連忙下車,跟著韓杰返回東風市場。
韓杰領著葉子與阿福上樓進屋,見小櫃四周散落著一卷卷小文叼出的籤,便將那些新籤一一揭開檢視;葉子則在一旁幫忙將廣告紙裁成適當大小,捲成紙卷、綁上橡皮筋,放入空籤筒裡,還隨口問:「韓大哥,你都不用睡覺啊?」
「要啊……但我得等忙完了才能睡。」韓杰打著哈欠,一面把玩著他的金屬菸盒。「我在等那王八蛋打電話給我。」
「韓大哥,我聽不太懂你們剛剛說的東西。」葉子說:「你說第六天魔王答應替吳天機取得什麼遊走三界的資格──你不是說他是魔王嗎?麻王憑什麼替吳天機弄資格?他哪來的管道?天上神明怎不消滅那些魔王呢?」
「妳當打遊戲機呀,哪那麼容易消滅……」韓杰托著臉頰,緩緩地說:「地下太大了,幾千年來有些厲害的傢伙躲過了輪迴和審判,建立起自己的山頭,在底下權位比閻王還大。天庭那些神仙光是顧著人世就很累了,他們沒辦法干涉地底太多,只能擋著那些傢伙爬上人世。」
「就像黑道跟白道一樣囉。」阿福插嘴補充:「不管學校裡老師說得再漂亮,這個違法不能做、那個違法不能做,但實際上就是有些人可以橫著走;地下那些狠角色也一樣,不管是人間還是陰府,甚至連天庭神明都不得不給他們面子,就算妳不服氣,但他們就是有管道、有關係……」
「哦……」葉子聽阿福用黑白兩道的關係來形容神與魔、人世與陰間與天庭之間的關係,像是稍稍明白了什麼。
「阿福說的沒錯,總之呢,天庭無意干涉地下,地下的傢伙表面上也會給神明一點面子,全面開戰對兩邊都沒有好處。」韓杰哼哼笑著說:「至於私底下動手動腳的時候,為了避免直接撕破臉,兩邊也會找點打手、使者、代言人、乩身什麼碗糕的──像是吳天機啦、陳七殺啦……」他說到這裡,指了指自己。「還有我。」
「第六天魔王是地下那些傢伙之中比較白目的一個。」韓杰繼續說:「這傢伙又奸巧又刁鑽,千方百計想要上來亂,好幾次被神明打回去。他時常躲在人間和地下的交界處,拐些修道練法的凡人在陽世替他幹壞事,弄些活人獻祭給他。」
韓杰說到這裡,阿福又忍不住插嘴:「以前我和我老婆差點被陳七殺獻給摩羅大王……」
韓杰繼續說:「太子爺和第六天魔王以前有點過節,是天庭所有神明盯他盯得最緊的一個;但太子爺在天庭和其他神明關係不好,老是獨來獨往,所以第六天魔王也喜歡找太子爺乩身麻煩,那傢伙知道只要自己別把事情鬧過頭,其他神明不見得會出手幫太子爺。」韓杰這麼說。「所以每當第六天魔王作怪時,太子爺歷任乩身都是最倒楣的傢伙。」他這麼說的時候,指了指自己。「我算好運了,退休前第二次碰到他……聽說以前有個前輩幹了一輩子乩身,跟第六天魔王幾任使者打架,像是在打世界盃一樣,每隔幾年就打一次,每打一次要躺好幾個月。」
「哇……」葉子瞪大眼睛,說:「那位前輩每次都打贏嗎?如果……太子爺的乩身打輸了怎麼辦?」
「打輸就打輪呀,舊乩身被打死打殘了,再找個新乩身就好啦。」韓杰聳聳肩。「地球幾十億人,不差我一個人。」
「……」葉子愕然。「這樣……當乩身不是很吃虧嗎?」
「所以他專找罪人,打贏有賺,打死也不吃虧。」韓杰冷笑說:「至於我吃不吃虧,有人在乎嗎?像我這種人,本來就跟垃圾沒兩樣。他讓我們這種垃圾發揮用處,天庭應該要頒個『資源回收大師』獎給他了,哼哼、哼哼哼……」
「韓大哥……」葉子聽出韓杰語氣中的無奈,隱隱替他不甘。「你以前是做錯事沒錯,但……你已還了這麼多年,有什麼罪,應該也都還清了不是嗎?」
「有沒有還清不是我說了算,要他爽才行呀,他利息算很凶的……」韓杰一面說,一面隨意在紙上整理小文新叼出來的廣告單,歸納新線索──他接下一件案子後,小文才會叼出案件後續線索,讓他追蹤查訪,進而得知案件更多的前因始末。
他一面寫著,嘴裡迸出的粗口髒話頻率越來越高。
他放下筆,揭開金屬菸盒,將裡頭剩餘的尪仔標倒上桌,緩緩數著。
此時剩餘的十二片尪仔標裡,有一片豹皮費、一片風火輪、兩片混天綾、三片金磚和五片九龍神火罩。
就在韓杰默默望著在紙上記下的一條條線索,以及剩餘的尪仔標時,他老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接起,冷笑幾聲,說:「這麼晚才打來,我等得不耐煩了。」
「……」吳天機先是靜默半晌,終於開口。「真有你的,竟然讓你找到我老家,我以為我夠低調了。」
「你是夠低調,低調得連長相都換掉了,孟學。」韓杰諷刺笑著,他在與王智漢潛入吳天機老宅、取走檀香爐後,還留了一張有他電話號碼的紙條在香爐原先放置的位置,並要王智漢通知高級住宅管理處,要管理員天一亮就想辦法聯絡屋主,說是家中被人舉報藏有違禁品。
「我好佩服你,竟然能活著從陳老師家離開。」吳天機說:「想必用了不少尪仔標吧……」
「別說廢話了。」韓杰哼哼地說:「我挑明了講,我沒把檀香爐送進大廟守著,是因為我怕把你逼急了,你發狂起來傷及無辜,事情鬧得太大我上頭會沒面子,他沒面子發我脾氣沒差,但我底下親人還得靠他面子才有好日子過。我跟你背後那傢伙交手過,我知道他只是想找我麻煩,未必想把事情鬧大。你們要玩,我就陪你玩,就照你的計畫玩,七天後東風市場決一死戰。中間你要偷襲、要布陣都行,我當然會還手,有空也會去破壞你的陣、砸你的場。」
「不過──」韓杰說到這裡,加重語氣說:「你不准再對無辜的人出手──這是我唯一的要求,我們現在講好規矩,大家照這規矩走。七天後你贏了,我的命跟這檀香爐都讓你帶走,但如果你沒分寸、傷及無辜,我會帶著檀香爐去每間大廟掀桌砸場,把地府陰司勾結魔王替凡人手下串供滅證的事情鬧大,搞到天上大神不得不插手,第六天魔王可能會躲回地底避風頭,沒人替你撐腰,你多年來的如意算盤可要砸囉。」
吳天機在電話那端靜默好半晌,終於開口:「這提議也不壞,就照韓大哥你的意思來吧,我想摩羅大王應該也同意私怨私了……不過我想多問一句,因為我實在很好奇──我猜,你在陳老師家被我那通電話嚇著了,你擔心我對葉芝苓出手對吧?其實我那晚只是嚇唬你、想讓你分心而已,順便測試一下那兩隻女鬼究竟聽不聽我的話。我知道她們的印被你解開了……你放心吧,我不會傷害芝苓的,我巴不得她活久一點,她媽媽怎麼說也是我一位大金主呢。」
「我以為你不缺錢。」韓杰哼哼地說。
「當然缺,怎麼不缺。」吳天機大笑說:「我爸又不是留給我幾百億,只留幾億而已,我也揮霍好多年了,總有花光的一天。」
「別囉嗦了,不管你以後想怎麼搞鬼,忍耐七天再說吧,七天後如果你贏了,挖出我的心獻給天魔王,之後你想怎樣我也管不著了。」韓杰冷冷地說:「不過你最好做好準備……」
「做什麼準備?」吳天機哦了一聲。
「你未必會贏。」韓杰說:「你有七天時間,做好下地獄的準備。」
「哇……」吳天機呵呵笑了笑。「這個遊戲,好像很刺激耶……」
韓杰掛上電話,將桌上尪仔標收回菸盒,只留下三片「金磚」在桌上。
他隨手取了個空碗,將三片金磚尪仔標疊著一起撕開。
「哇!」葉子與阿福見韓杰一掛上電話就撕尪仔標,還以為吳天機立刻就要殺來,嚇得東張西望起來。「他要來了?」
「沒那麼快啦。」韓杰搖頭。「我要休息了,現在大白天的,那些鬼東西力量不強。」
韓杰還沒說完,金亮耀眼的光芒便從他手中撕開的三片尪仔標斷處耀起,兩道金流自他手中落進碗裡,轉眼堆出滿滿一碗金粉。
「哎喲!」韓杰見金粉堆滿一整碗之後竟還不停止,在小碗上聚成一座小山,還在碗邊洩開一大圈金粉。
葉子立時去廚房想找個新碗來裝,左右看了看也找不著,便從流理台裡揀了個髒碗洗淨擦乾,她出來時,只見韓杰將整碗堆成小丘的金粉全倒入阿福翻出的一罐空奶粉罐裡。
韓杰還摺了幾張廣告紙當成掃把,將桌上金粉也掃入罐中:金粉似有著奇異的流動性,經韓杰用廣告紙隨意搧掃,竟乾乾淨淨,沒有殘留半點在桌上。
「這麼大方啊。」韓杰嘿嘿笑著,搖了搖那空奶粉罐裡約莫滿滿兩大碗的金粉,對葉子說。「這次三張金磚,差不多有之前五張金磚的量。」
「這些金粉是用來做什麼的?」葉子好奇地問。
「功用不少,主要是畫符;那天在巷子裡逮著四位乾奶奶的那個『陣』,就是我用之前剩下的金磚粉事先去巷子裡畫下的。」韓杰隨手拿了張廣告紙蓋上奶粉罐,撐著餐桌站起;他的臉色微微發紅,眼神也有些渙散。「其他尪仔標的法寶都在打完鬼後自動消失,但金磚不一樣,金磚……化出的金粉……咳咳!咳咳咳!」韓杰劇烈咳嗽起來。「可以囤著慢慢用……咳咳咳!」
「尪仔標的副作用發作了?」阿福扶著韓杰上床躺下,倒了杯水給他。
韓杰呆滯地望著天花板,全身彷如重度感冒般痠疼無力、頭昏眼花,加上一夜未眠,很快便沉沉進入了夢鄉。
葉子見小文又叼出了幾卷廣告籤,便取至餐桌打開,她見韓杰筆記寫得潦草凌亂,便想替他整理出一份更完整的資訊。
葉子和阿福兩人一個仔細辨認廣告單上坑坑洞洞的香燒字,一個則快速寫下,他們很快便露出設異的神情。
這幾十件鬼聚、煉魂、附身案件裡的事發地點都離東風市場不遠,有如各路兵馬紮營之處,將東風市場團團包圍在正中央──
北邊數公里外橋下聚集了一群凶猛犬魂;南邊果菜市場地下室群聚了厲鬼;東邊一處商店倉儲裡藏著凶悍古屍;西邊一處宮廟附近有個地痞頭兒受惡鬼迷了眼,召集一批小弟,備妥了西瓜刀,隨時準備出發砍人。
這些地點細節線索,都是在韓杰簽名接案後才被小文叼出,葉子這才知道韓杰剛剛一面查看,一面爆粗口的原因,吳天機打從一開始便以韓杰為目標。
「我想起來了,上一次摩羅大王也是趁月圓的時候準備降世,那時是他力量最強大的時候。」阿福望著手中一張廣告紙,葉子探頭來看,只見上頭寫著──
古屍牙已長成、利甲能穿胸透骨,月圓之夜,便是睜眼之時。
「月圓……」葉子立時用手機查了日期,發現七天之後便是農曆十五,月圓之夜。「原來韓大哥說七天之後在東風市場決戰,就是這個原因……」
──────
☀金磚
能用來畫符,化為金粉亦能收回重寫,
是七寶中唯一生效後能夠長期存放使用的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