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就是這間?」王智漢瞅著座落在小巷弄民宅裡的宮廟,廟外聚著幾名年輕人。   「附近只有這間廟叫這名字。」韓杰點點頭,香燒班紙訊息所指的宮廟,就是數十公尺外這處「飛帝府」;昨晚那些宮廟混混穿的白T恤上也印著「飛帝府」三字。   「王隊長……這樣OK嗎?」跟在王智漢身後的年輕手下神情有些不安。   「OK啊,怎麼不OK?」王智漢瞪大眼睛說。   「不……」年輕手下說:「我是說,我們接下來的行動,算是……警察職務的一部分嗎?」   「我也不清楚。」王智漢搖搖頭,取出手機按了按,向幾名手下展示劉長官前幾天傳給他的簡訊,上頭清楚寫明要他配合韓杰一切行動。「你有疑問可以向劉長官請示。」   「不、不用了。」那年輕刑警搖頭。王智漢轉而向其他人展示手機簡訊,大夥也紛紛搖頭表示沒有意見、願意全力配合。   王智漢在警界服務多年,破獲許多重大刑案,但人緣不佳,常得罪人,甚至是高層政要。他的頂頭上司劉長官,過去三不五時將他叫進辦公室罵,這幾年劉長官仕途升遷順暢,辦公室從市刑大轉進內政部警政署,沒辦法把王智漢叫進辦公室罵,便改用電話罵。   這兩天王智漢協助韓杰的一切舉動,與他過去任意妄為的行事作風相差無幾,但最大的差別就是這次行動可是劉長官親自下令──這讓王智漢得意洋洋到了極點,三不五時就對手下展示劉長官的手機簡訊,聲稱就算有天大黑鍋砸下來,也有劉長官扛。   幾個年輕手下對王智漢展示的手機簡訊雖然有些疑問,但也不敢直接向劉長官求證,只能全力聽命王智漢調度,心想王智漢再怎麼莽撞,也不致於假造長官命令。   「要不要調些制服過來幫忙?」一名手下問。   「嗯……」王智漢歪著頭想了想,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你一個能打幾個?」   「啊?」那手下呆了呆。「打幾個?」   「我年輕時一個人能打幾百個臭小子,抽了幾十年菸,身體比不上以前了,只能打十五、六個臭小子。」王智漢捲起袖子,盯著年輕手下。「你呢?你能打幾個?」   「我……我不知道。」年輕手下慌張地搖搖頭。「我們要去宮廟打架?」   「什麼打架,你別亂說。我們是警察,怎麼能知法犯法。但如果等下有善良市民向我們求救,我們身為警察,必須挺身而出啊,武俠電視劇裡不都這樣演的──『解百姓之倒懸,拯黎民於水火。』差不多就是這樣……」王智漢追問剛剛的問題:「所以你到底能打幾個?」   「兩……兩、三個吧……」年輕手下遠遠望著宮廟前那批小混混,儘管心中驚慌不安,卻也不甘稱自己只能打一個或是連半個都打不贏,他剛說完,又搖頭改口:「不對,那些毛頭瘦皮猴又不能打,我至少能打五個。」   「我也差不多五、六個吧。」「四、五個不是問題。」「我也是……」幾名手下被王智漢依序盯上時,都這麼說。   「王仔,你這隊人訓練精實喔。」韓杰嘿嘿笑著,也捲起袖子,手上還提著昨晚那根鋁棒,肩上斜揹著一只小包,包裡裝的正是前些天他們從吳天機老宅裡奪來的小檀香爐,他擔心吳天機打檀香爐的主意,決定時時刻刻帶在身邊。   「是啊,強將手下無弱兵。」王智漢揚揚眉,對幾名手下說:「既然我們每個都能打好幾個人,那些傢伙加起來也不過十幾人,還調制服過來幹嘛?對吧。」他這麼說時,再次取出手機,向每個手下展示劉長官簡訊。「有疑問嗎?要不要向劉長官請示該怎麼做?」   「不用了……」年輕手下們一一搖頭,有個人怯怯地舉手發問:「我們等等動不動槍啊?還是也找個防身武器什麼的?」   「你問這什麼問題?我說過了,我們是警察,警察怎麼能隨便動刀動槍的,那些傢伙都是毛頭小孩,我們要用愛來教育他們。」王智漢取出手銬,用條手帕裹住一側當成握柄牢牢握住,跟著從車上取出毛巾將手銬連同拳頭一併裹住,看上去既像拳套,又具有指虎的功用。「你們有沒有看到上面的愛啊?」   「愛啊!」他對幾個年輕手下指了指毛巾上頭的愛心圖案,然後將這愛心拳頭藏入寬大外套口袋裡,領著幾個惴惴不安的手下,跟在韓杰身後往飛帝府走去。   走出十數公尺,王智漢卻轉向將手下帶往一處公寓門前,隨意連按數戶人家電鈴,佯稱自己忘記帶鑰匙,請鄰居幫忙開樓下大門──   第一戶無人回應,第二戶有些遲疑,第三戶一個老太太熱心地開了門。   王智漢與手下進入公寓,魚貫向上。   韓杰則獨自一人大剌剌地扛著鋁棒往飛帝府走去。   幾個蹲在飛帝府外叼菸閒聊的混混們,見到韓杰提著鋁棒走來,紛紛警戒地站起,其中一個手上還裹著紗布,他是昨晚參與東風市場亂鬥的其中一人──昨晚參戰成員傷勢較重的大多還在家中或是醫院休養,這小子傷得輕,閒來無事又晃來飛帝府與夥伴廝混,認出韓杰,大叫大嚷地奔入廟裡翻找武器。   「友哥在嗎?」韓杰大步走到廟門前,將那座擺在廟門外的大香爐當成了鐘鼓或是門鈴,用鋁棒敲擊幾下,發出噹噹噹的聲音。   「幹,你做什麼?」兩個混混見到韓杰的無禮舉動,一個瞪眼大罵,一個伸手指著他大罵。   韓杰一棒大力砸在那伸手指他的混混的手上。   再一腳踹倒瞪眼混混,還在他肩上補了一棒,又往伸手混混膝上也補上一棒。   「我找友哥。」韓杰打翻幾個廟外混混,一腳踹倒廟外香爐,大步跨進廟裡,撥開幾個看來像是街坊信徒的大叔大嬸,揪著那些看起來像是混混的傢伙,不由分說就打,邊打還邊問:「不好意思,請問友哥在嗎?」   但他問歸問,卻也不聽他們回答,邊問邊揮棒邊出拳踢腳地將混混們一個個打倒在地。   「友哥──你在不在?」韓杰接連砸爛廟裡幾處匾額、電視機、大籤筒、玻璃櫃。還踩上供桌,跨過一堆供品,隨手抓了顆水梨啃了幾口,叼著水梨探手抓出桌上主神那尊幾十公分高的木雕像。「飛帝?這啥碗糕神?我怎麼從來沒聽過?嗯……這木頭倒是不錯。」   「幹!」「你做什麼?」「你誰啊?」小混混們摀著斷骨胳臂翻出了球棒、開山刀等兵器,將供桌團團圍住。   「我不是說了,我要找友哥啊!」韓杰將那尊飛帝木像高高舉起,作勢要往下砸,他木像舉到哪,那兒的小混混們便趕緊後退,他們見韓杰出手毫不留情,知道要是讓這木像砸中腦袋,不死也要丟半條命。   而韓杰也並非嚇唬他們,他真狠狠砸出飛帝像,砸在一個退得慢的混混臉上,將他砸得鼻梁變形、抱臉倒地。   混混們再次騷動想上桌逮人,但不是被韓杰鋁棒打退,就是被韓杰踢下的供品砸著頭臉──桌上大小神像十餘座、加上大小香爐、金屬酒杯、古怪法器,全變成韓杰的武器,一一抓起當成武器亂擲。   亂戰之中,混混們也隨地抓起東西往供桌上砸,想將韓杰砸下桌。   韓杰舉臂護頭,他外套雙袖內的胳臂纏著毛巾,防禦力稍高,但被幾個混混拿著神像砸得發疼,氣得跳下桌來揮棒亂打──這些混混打架經驗不如韓杰,也不如韓杰有多年拳館格鬥鍛鍊和擔任沙包捱打的經驗,更沒有出生入死的實戰經驗,見韓杰不但打不退,且攻擊人時凶如猛虎,嚇得屁滾尿流地逃出廟,跑的跑、求救的求救。   韓杰打跑了這批混混,也不理廟外聚滿路人圍觀,自顧自地掀倒幾張供桌之後,叼著水梨往廟內深入。   「友哥在嗎?」韓杰一面問,隨手從口袋取出香燒廣告單上的筆記,踹開幾扇門,找著一處向上樓梯。   這飛帝府是民宅改建,一到四樓本是不同住戶,但在數年前陸續過戶給同一個人,就是韓杰邊打邊找的友哥。   友哥自幼混跡宮廟,有不少案底,大多是恐嚇、勒索、傷害之類的案件,十餘年前出獄後,做起高利貸生意,這飛帝府過去拜的是土地公,嗜賭如命又酗酒的廟祝借了錢卻還不出,友哥便半逼半誘地用少許現金加上廟祝的債務,買下他整間廟,將土地公從主位移到供桌邊緣,自己花錢請人雕了尊飛帝君供上主位。   跟著兩、三年間,二樓、三樓和四樓的住戶也紛紛將房子低價賣給了友哥──這些資料是韓杰從葉子這兩天做的線索筆記裡拼湊出的大概,再請王智漢探查詳情──當年二、三、四樓的住戶都有報案聲稱被友哥恐嚇的記錄,但最後都不了了之──韓杰完全懶得追究為什麼恐嚇取財這種公訴罪也能像是提湯圓一樣地搓掉,但總之友哥就有這人脈和本事。   不管是韓杰還是王智漢,早已見怪不怪。   「是誰找我?」友哥似乎接到了底下小弟們的通報,持著刀械從三樓樓梯探出頭來,身前還擋著兩個小弟。   其中一個見韓杰拖著鋁棒走上,立刻衝下去要踹他。   韓杰本來走在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中段,見那小弟躍來踢腿,一把抓住他腳踝,然後猛力拉著他的腳往下退,將對方硬生生拉成了一字馬,胯下還轟隆隆地撞過三階梯角。   小弟摸著胯下蜷縮在樓梯轉角不住抽搐,連叫喊的力氣都沒有了。   韓杰踩過對方身子繼續上樓,還作勢要抓上頭另一名小弟的腳,嚇得他大叫一聲,轉身甩開友哥獨自逃命。   「哇!」友哥也嚇得往樓上逃,一面急急朝底下韓杰大罵:「你是誰啊?」   「我是韓杰,我找友哥。」韓杰這麼說,追著友哥轉上四樓,還將一個躲在樓梯後準備伏擊的混混踹斷了鼻子和好幾顆門牙。   「我又不認識你!你找我幹嘛?」友哥驚恐地說,一面對兩三個跑得比他還快的小弟吼叫:「快打電話叫人!我不是找了好多人嗎?」   「他們昨晚好多被打傷,現在還在醫院啊!」小弟回答:「這個人會不會是……你說的那個人啊?」   「可能是喔。」韓杰嘿嘿笑著說:「住在東風市場四樓的男人,你有沒有印象?」   「我沒印象!」友哥尖叫,推開小弟繼續往樓上奔,奔上樓頂──這類並排公寓樓頂若無加蓋,便是一路貫通的平台,能從樓頂一端抵達另一端。   在友哥買下四樓前,左右樓頂都有加蓋,但是他舉報鄰居違建,找來拆除大隊一口氣拆了好幾戶違建,保持頂樓空曠──以便作為他四樓週末賭場營業時的祕密暗道。附近居民大都耳聞這情形,卻也莫可奈何。   「你對我沒印象?那你收買一群小弟找我麻煩幹嘛?」韓杰追出樓頂,將友哥推來擋他的小弟撂倒在地,大步走向他。   「我……我哪有找你麻煩?」友哥驚恐狂逃,接連奔過好幾戶人家樓頂,來到另一處出入口,卻開不了門,氣得大力拍門。「快開門!誰准你鎖門的,王八蛋!」   這門既然是友哥賭場的逃生道,因此門外常有小弟把守,但此時那小弟無論友哥怎麼大罵搥門也不開門──因為看門小弟正被王智漢領著手下團團圍著,訊問友哥週末賭場的消息。   「我……我真的不認識你呀,大哥……」友哥見韓杰扛著鋁棒走到他面前,嚇得跪了下來,驚恐地說:「東……東風市場?是賣菜的地方嗎?是不是失過火?啊呀我想起來了……我有個小弟好像跟東風市場一位老兄有點過節,他可能帶了幾個廟裡的小朋友去惹事,但……但這件事跟我無關啊,我什麼都不知道。」   友哥在這當下,無論如何也不敢承認其實自己數週前,連續幾晚作著同樣的夢,夢見有人要他去東風市場找一個叫作韓杰的傢伙,挑斷他手腳筋──儘管連續幾天作著同樣的夢有點稀奇,但也沒稀奇到為此就要斷陌生人手腳筋,友哥其實一點也不會介意斷人手腳筋,過去他也曾如此對待過某些詐賭賭客或是還不出錢的人。他只介意這麼做能不能得到好處。   直到吳天機笑嘻嘻地來到友哥的週末賭場。   友哥一眼就認出吳天機就是他夢中的人。   那晚吳天機大廠了百來萬,卻笑呵呵地將贏來的錢全數推還給友哥。   友哥開始又連作了幾晚同樣的夢,夢中吳天機告訴友哥,他背後有個「大王」,那大王與韓杰有些糾紛,倘若友哥替大王收拾了韓杰,大王便能保他大富大貴。   這次友哥半信半疑地差使小弟暗中打聽,果然聽說東風市場裡住了個叫作韓杰的男人,於是友哥開始招募人馬──那時小文早已叼出籤紙警示韓杰,但籤紙上只寫著烏蒙流傳人蠱惑地痞準備行惡之類的隱晦文字,韓杰一見烏蒙流便將籤紙壓著不理。   友哥召集了一批小弟供吃供玩,等待夢境指示,直到昨夜剛睡著便讓夢中的吳天機喊醒,吆喝地出動小弟──他本人則窩在飛帝府裡等候消息。   結果他聽說那批小弟去了東風市場,卻自相殘殺起來,還打得頭破血流,最後全被警察抓了。   他困惑地窩在飛帝府裡與幾個親近小弟商討對策,討論該召集更多人進攻東風市場,還是先低調一陣子與警局裡那批小弟劃清界線等風波平息再說。   他們還沒討論出結果,一大清早韓杰就主動打了上來。   「小弟跟我有過節咧!」韓杰一棒砸在友哥膝蓋上。「你小弟叫友哥對吧?友哥就是你對吧?你小弟就是你對吧?」韓杰每問一句就砸一棒,兩、三棒將友哥砸倒在地,高高舉著鋁棒,準備等友哥再開口就要敲爛他鼻子,卻突然停下手。   他身後衝上七、八個持著刀械棍棒的混混,那是樓下混混喊來的援軍。   「我在這──」友哥大叫。「快來救我!」   磅!韓杰一棒敲爛友哥鼻子,與殺來的混混們亂鬥起來。   「哦!」王智漢聽見外頭亂鬥叫囂,這才推門領著手下衝出。「我聽見市民求救的聲音了,是誰求救?」   「是我求救。」韓杰閃開一名混混的刀,還他一記鋁棒。韓杰胳臂、胸口多了幾道刀痕,嚷嚷地說:「這些人用刀砍我,還用手打我的鋁棒!」   「是誰?」王智漢領著手下衝向圍攻韓杰的混混們,揚起裹著手銬的拳頭接刀,一拳撂倒一個混混,踩著他的手。「是誰打人家鋁棒?」   「是這個傢伙!」韓杰一棒砸翻左邊混混,再一腳踹在右邊混混肚子上。「還用肚子撞我腳。」   王智漢手下們各個舉著用外套裹著的手銬拳頭,壓著被韓杰打倒的混混們補拳。「你肚子很硬是不是,為什麼用肚子撞人家腳?」   這群十幾二十歲的年輕混混們,被這批看起來像是凶神惡煞的「大人」一陣亂毆,還以為友哥得罪了道上大哥,被人找上門尋仇,一下子戰意全失,不敢再戰,紛紛哀號投降求饒。   韓杰吁了口氣,轉身揪起友哥,對著他耳朵說:「告訴你背後那傢伙,就剩幾天,要他安分點。」他說完,又補了友哥幾拳,這才舉著鋁棒離去,留下王智漢接手處理友哥那週末賭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