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葉子拎著兩大袋東西步出計程車,吃力地往東風市場入口走。
她臉色有些蒼白、氣喘吁吁地上樓,與幾個提著大包小包匆忙下樓的住戶擦身而過。接著她見到二樓左右廊道也有不少住戶聚集攀談,腳邊或手上都有著行李。
她繼續往三樓走,突然頭有些暈,腳滑了一下,雖然立刻撐住身子,但手上滿滿的大購物袋卻離手落地,滾出一堆蘋果、水梨。
她正心急撿拾水果,樓梯對面那戶大門敞開,美娜揹著背包、拉著小行李箱步出家門,像是也準備動身遠行。
美娜鎖門時與葉子對視幾秒,見著滿地水果,便上前幫她撿回袋裡。
「妳比我們還講義氣。」美娜呵呵笑著說:「我們都要走了,妳還來湊熱鬧?」
「你們要走?」葉子不解地問。
「阿杰要我們出外避一段時間,他說這地方會變成戰場。」美娜將昨晚發生的騷動和韓杰後來對鄰居們的談話簡單講述一遍。
「啊呀。」葉子訝異地說:「昨天我下午走,阿福哥晚上走,那些人趁我們不在立刻就來,一定是算準了時機,好故意!」
美娜被葉子臉上認真的神情逗得呵呵笑了,她說:「妳怎麼會以為如果自己在,那些人就不敢來了呢?」
「我……我至少可以叫醒韓大哥。」葉子這麼說。「阿福哥應該也可以幫得上忙……」
「那個阿福呀,頂多只能幫忙跑腿打雜,要比打架,說不定還沒我能打。」美娜笑著舉起胳臂擠出小小的二頭肌。「以前我某任乾爹心理變態,每次都把我打得鼻青臉腫,說這樣其他乾爹就不會要我了,我受不了想離開他,他還不肯,每天跟蹤騷擾我。後來阿杰帶我去老龜公那教我練拳健身,教我打得那變態下跪求饒,從此再也不敢煩我,嘻嘻。」她幫葉子撿回水果,聊起昨晚經過。「昨天我泡麵剛煮好,阿杰就醒來了,他剛吃完麵,那些臭小子就上門找麻煩,時間剛剛好──我猜一定是太子爺叫醒他,讓他吃碗麵下樓扁人。」
「是喔……昨晚是妳照顧韓大哥。」葉子呆了呆,她離去前本來託老爺子夜裡幫忙看照韓杰,老爺子雖答應了,但他晚上得忙著參與手機遊戲公會戰,剛好見返家的美娜閒來無事,便請她幫忙照顧韓杰。
「阿杰只喜歡讓美女進他家裡喔。」美娜隨口這麼說,但見葉子神情有異,便似笑非笑道:「妳別想太多,我們昨晚沒發生什麼喲。」
「我……我沒想什麼啊!」葉子尷尬搖頭,說:「我又不是他什麼人,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我只是覺得你們……好像比朋友還親密一點。」葉子這麼說:「如果妳喜歡他的話,怎麼……怎麼不乾脆跟他在一起?他快完成任務了,以後就是自由身了……」
「我哪有喜歡他,他又沒錢。」美娜哈哈一笑。
「如果他有錢了呢?」
「如果他將來有錢了、發達了,那我更不好意思靠近他了──」美娜微笑起身,說:「我是什麼貨色我自己知道,我沒讀什麼書,但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她說完,提著小行李箱準備下樓,淡淡笑著說:「像現在這樣大家都輕鬆,不是嗎?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
葉子望著美娜下樓的身影,望著她手中行李箱上那隻搖搖晃晃的可愛小玩偶脖子上還掛著個小小的符籙綴飾。
葉子繼續吃力地提著水果上樓,穿過四樓陰暗、漆黑的災後廊道──不知怎地,她這幾天下來,屢次經過東風市場三、四樓廊道,卻一點也不會感到害怕了。
她明白不論是人還是鬼,令人害怕與否之處,在於他們的作為,而不是他們的身分;不論是人是鬼,都能行善或是做惡。
她站在韓杰門前,敲敲門、喊了幾聲,半晌都沒有得到回應,便取出手機撥號,才剛撥完,便聽見身後傳出韓杰的手機鈴聲。
韓杰提著鋁棒回來,他擔心滿身血污返家會嚇著鄰居,身上幾處刀傷已經過簡單包紮,也換下染血上衣,但鋁棒上的血跡倒沒有完全擦拭乾淨。
「喂、喂……」韓杰持著老式手機喊了半天,他懶得記別人電話號碼,不知道是葉子打來的,經過廊道轉角見葉子站在他家門前,有些驚訝。「妳這麼早來?」
「是啊。」葉子說:「我買了點水果給你。」
「嘖!」韓杰抓著頭。「我忘了告訴妳和阿福……就算是日常必需品、泡麵零食什麼的,別一次買太多……我沒有錢給你們……」
「什麼?」葉子呆了呆,猛然想起韓杰身為乩身不能收受利益的規矩,喃喃地說:「連朋友帶來的食物都不能吃?」
「看是什麼食物囉……」韓杰走到門前取鑰匙開門,還順手從葉子手裡接過袋子,瞧了瞧裡頭幾顆碩大水梨,哇了一聲,抓出一顆水梨就吃。「這麼高級啊!」
「這些水果剛剛掉在地上,洗洗再吃啊……」葉子見韓杰大口吃起剛才落在地上的水梨,連忙伸手去搶,韓杰卻高舉起手不讓她搶回。
「弄髒點才好。」韓杰繼續吃著高級水梨:「變得比較不值錢,等等才不會拉太凶……」
他隨口說著,走到小櫃前檢視起小文新叼出的廣告籤紙,突然啊呀一聲,咬著吃到一半的高級水梨奔進廁所。
「韓大哥,你拿著梨上廁所?怎不吃完才進廁所,或是上完廁所再……」葉子才這麼問,便聽廁所發出一陣劈里啪啦的腹瀉聲,只好皺著眉頭穿過廚房、繞到後陽台,替陽台外幾盆蘆薈、辣椒澆水。
「沒辦法,妳這水梨太貴了,一吃就有反應。」韓杰在廁所大叫:「蹲在馬桶邊吃邊拉,一次解決方便點,省得吃一口拉一口,要擦好幾次屁股沖好幾次水,更麻煩!」
「小文……」葉子見小文飛了出來,在陽台邊悠哉地揚翅理毛,便對牠說:「韓大哥也真可憐,連朋友帶來的食物、水果都不能吃……」
她喃喃自語時,還隱約聽見廁所裡韓杰發出了陣陣嘔吐聲。
□
腸胃清空完畢的韓杰,臉色蒼白地捏著梨子果核走出廁所,挑眼盯著天花板,隨手將果核扔入垃圾桶,像是在對「上頭」展示自己這小小的抗議,表示這顆梨子雖然令他上吐下瀉,最終全進了馬桶,但至少確實經過了他的口舌,讓他嚐到香甜滋味。
他將家中錢罐和皮包裡的鈔票零錢全翻出數了數,撥了通電話給鐵拳館的老龜公,約定好數日後幾場沙包賽事。
葉子見他掛上電話就要出門,驚訝地問:「韓大哥,你挑這時候去當沙包捱打?」
「不。」韓杰搖搖頭說:「我去拿錢。」他帶著葉子出門,隨口解釋:「我向老龜公預支沙包費,這是我的私人工作,與乩身身分無關──雖然我比一般人耐打,跟我這乩身工作多少有點關係,但總之上頭不介意我預支沙包費,頂多之後多捱兩拳抵數就是了。」
他與葉子跑了一趟鐵拳館,拿了兩萬多元酬勞,先結清了葉子這幾日購入的零食雜物,還請葉子吃了頓飯;葉子含蓄地點了便宜的餐點,實際上她的食慾一直不佳。
然後他們來到一家連鎖賣場,裡頭從簡易家具和生活五金再到零食玩具應有盡有。兩人各自提著購物籃,韓杰讓葉子再替他挑些生活必需品和食物,自己則挑了好幾把長短西瓜刀、鋁棒,以及其他修繕工具──這些修繕工具各有功能,但也有同一個共通用處,就是用來打架時,可都具有不小的殺傷力。
他們返回東風市場後,韓杰花了點時間清空他那張大餐桌,將新購入的刀械棍棒和五金工具,連同昨晚那支從鄰居少年手上借來砸人的鋁棒,以及家中原有的菜刀、棍棒全翻了出來,在餐桌上一字排開。
葉子望著餐桌上猶如電視新聞裡警方破獲犯罪集團時的武器陳列排場,正不明白韓杰想做什麼,便見他捧起裝著金粉的奶粉罐,將金粉倒出小半碗,還從抽屜翻出一支分岔毛筆沾了沾碗裡金粉,在棍棒、刀械、工具上寫起符籙文字。
葉子見韓杰明明沒摻水,但金粉被毛筆尖沾著,像是液體般有著黏稠性,一寫上鋁棒、西瓜刀,便牢牢乾黏,就像是用油漆筆寫上去一般。
「好奇怪……」葉子忍不住問:「怎麼你用原子筆做筆記就寫得那麼潦草,用毛筆畫符就漂亮得像是印刷出來的一樣。」
「不是我寫的,是金粉自己排出來的。」韓杰聳聳肩說:「我只懂得幾樣符咒的大概寫法,筆靈下去,金粉會自己流成筆跡。」
「這麼神奇!」葉子聽韓杰這麼說,將腦袋湊近韓杰手中的鋁棒和毛筆,果然見到韓杰每一次落筆,那些金粉便會細細流動,一撇一捺一點一畫都飛快微調挪動起來,與韓杰原先落筆位置有著不小落差。她看得嘖嗔稱奇,又問:「不同效果的符咒也是太子爺教你寫的?」
「他哪有那麼認真。」韓杰說:「不過他倒是派了些手下,都是些怪胎,跑進我夢裡教我──說難也不難,畢竟金粉會自己調整細節,我只要記住大概,寫個六成就好,十幾年下來寫久了看久了,也慢慢刻進心裡了……」
葉子瞧瞧棍棒、瞧瞧韓杰、瞧瞧他手上的毛筆,說:「韓大哥你寫毛筆字的樣子,比你罵人、打人的樣子斯文多了,這才像個大師。」
「是嗎?」韓杰呵呵一笑,揚起寫上符紋的鋁棒細細檢視,鋁棒上還沾有宮廟混混們的血跡,他像是十分滿意這支加工完成的武器,將之輕輕放回桌上,又拿起一把西瓜刀慢慢寫上金字。「如果哪個斯斯文文的大師,能斯斯文文地替我收拾吳天機這種貨色,我絕對願意跟他們交換。」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望著葉子說:「拳頭棒子刀槍可以欺負人,也可以救人;有些人斯斯文文地光動動嘴巴就能欺負人,我最喜歡打這種人。」
「我知道。」葉子呵呵一笑。「你是粗魯的好人。」
韓杰慢慢地寫、葉子慢慢地看,偶爾交談兩句。
韓杰寫完了滿桌武器就開始寫牆、寫門、寫窗;寫完了半碗金粉再倒半碗出來。
他們吃過午餐又吃過晚餐,韓杰寫完數卷拳擊繃帶後咬著毛筆歪頭蹲在椅子上思索半晌,跳下椅子打開門,盯著廊道發呆一會兒,接著捧起小碗在廊道壁面也開始寫符字,像是想將這金磚符錄範圍擴大到整棟東風市場。
或許是擔心吳天機使詐盯上葉子的緣故,韓杰並不介意帶著葉子東奔西跑,晚上也不再趕葉子回家──他覺得讓她待在東風市場這破爛火災凶宅中,比趕她回家獨處在那空蕩冰冷豪宅中更加安全。她的父母在談定離婚之後加班得更晚,甚至直接在公司過夜,葉子也不以為意,只是每日打電話聯繫雙親,向父母回報自己行程,同時也確認他們平安。
入夜後,韓杰將大床讓給葉子,自個兒窩在單人沙發裡,凝視著擱在椅臂上的小檀香爐。
小檀香爐蓋上的封印符紙已被他撕去,香爐外側也寫著一圈金粉符籙。
他喝著啤酒,緩緩揭開小蓋。
裡頭瀰漫出一陣奇異檀香氣息,那氣息凝聚出一道朦朦朧朧的老邁身影,身影在空中飄蕩一陣之後,在韓杰面前跪了下來。
那身影是當年吳天機殺害的女孩的爺爺,被吳天機父親請來的法師禁錮在檀香爐中,施咒使其長眠。韓杰花了點心思解開檀香爐裡的禁錮咒術,喚醒對方,又對檀香爐耳語半晌,安撫爺爺情緒,告訴他吳天機後來發展,以及喚醒他的理由之後,確認爺爺並無凶性,才揭蓋放他出爐。
距離月圓決戰夜還有兩天,他想與對方好好聊聊,或許能幫助他更加了解吳天機。
葉子躺在床上,並未入睡,而是側著身子傾聽爺爺哀淒地訴苦,她偶爾伸手拭淚,不明白為何世上有人能夠冷酷無情地將傷害加諸在無辜的人身上。
爺爺的哭聲似乎驚動了東風市場三、四樓的老鄰居們,葉子隱約能從貼在窗上的報紙縫隙,見到外頭人影晃動。
韓杰索性起身開窗開門,讓聚在門外的老鄰居們一同傾聽爺爺的滿腹委屈。
「這老頭的仇人過兩天就要來找我麻煩了。」韓杰淡淡地說:「我不能走,因為我一走,那傢伙可能會找你們麻煩……總之啊,那混蛋盯上我們了。」
「你不是很能打?你上頭不是有太子爺撐腰?」乾奶奶們擠在老鄰居中,插嘴對著韓杰嚷嚷起來:「你這麼愛管閒事,如果還打不贏,乾脆別做乩身了!」
王小明則跟在乾奶奶們身後探頭探腦,對受害爺爺的訴苦一點也不感興趣,只是不停瞥眼左顧右盼,一會兒瞧瞧左前方一個清秀女孩、一會兒瞧瞧右後方的婀娜婦人。
「嗯,我只是提醒各位──」韓杰不理會乾奶奶們的嘲諷,繼續說著:「對方不好惹,他背後也有厲害的傢伙撐腰,還聚集了一群凶魂惡煞,將東風市場團團包圍,別說我可能打不贏,就連我上頭出馬都未必能贏。」
「啊?」乾奶奶們瞪大眼睛,一時不敢置信韓杰這番話,又嚷嚷起來:「連太子爺都打不贏?豈不是魔王了?」「你要大家在這裡陪葬啊?」「這麼危險那我可待不下去了!」「是呀,誰要陪著你在這等死?」
韓杰聳聳肩,說:「我會留在這裡,就是守著被束縛在火災現場裡走不了的老鄰居,如果能走的,離開避避確實比較好……」他走到王小明面前,將他脖子上的香灰鏈子扯斷,拍拍他的肩,說:「記得到了外頭別隨便亂來呀,不然就算我之後不回頭找你麻煩,也有其他菜鳥會去找你麻煩。」他說到這裡,望向四位乾奶奶,說:「總之大家記住,不論是人是鬼,妳們在陽世一切舉動都會留下記錄的──如果我不找妳們麻煩,任妳們想幹啥就幹啥,等妳們被陰差帶下陰間受審,分發進更底下還債時,就會怨我當初沒多找妳們麻煩、拉妳們一把了。」
「陰間的……更底下?」王小明怯怯地問:「就是韓大哥你之前說過的……十八層地獄?」
「對。」韓杰點點頭。「總之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就是了。」
「不行呀,我們走了那這笨小子怎麼辦?」「我可不想帶著他一起走。」「是呀,如果我們帶走他,就算教會了他碰東西,他也沒電腦玩呀,又不能去偷用別人家電腦。」四位乾奶奶嚷嚷說著,拎著王小明退遠,交頭接耳像是在商議著什麼一般,她們雖然對韓杰和王小明滿腹怨言,但幾天下來,卻覺得東風市場也算是個不錯的藏身之處──這地方有韓杰管理,白晝陰涼舒適,又有老爺子和一、二樓住戶香火祭祀和大量供品;到了晚上,也有不少「老鄰居」讓她們串門子閒聊,更不用與其他野鬼爭搶地盤,也沒有帶著厲害護身符走來走去的路人騷擾。
「你不讓我們回乾兒子家,我們能上哪去呀?」「不管啦,你拉我們進東風市場,就要負責保護大家安全。」乾奶奶們異口同聲。
「我盡量囉。」韓杰乾笑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