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葉子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般,默默窩在床邊小沙發裡。   那沙發椅墊、椅臂、椅面上有著隨意縫補的難看痕跡,布料交疊的突出處令葉子剛坐上去時有些不習慣,但坐久了倒也還好,甚至覺得挺舒適,只是椅腳或許有些高低不平,令她在稍稍變換姿勢時,會隱隱有些晃動感。   靠近門旁的壁面和地板上貼著的報紙、廣告單,似乎被剛剛那陣焦煙燻得漆黑焦黃。   韓杰在廁所裡沖了半晌冷水,臭著臉步出廁所,從小冰箱裡取出冰啤酒大灌幾口,跟著在一個老木櫃子裡翻找半晌,找出一條藥膏,擠了一大條,坐在堆滿雜物的餐桌邊塗抹他的胳臂──他抱著葉子抵在牆壁上的右前臂和手掌上,出現大塊燙傷痕跡。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逗留在外面……」葉子怯怯地說:「我只是有點累,想休息一下,我的身體不太好……」   「……」韓杰抹完藥膏,又翻出紗布包裹著胳臂和右手傷處,不時怒瞪葉子。   「我不是胡鬧,也不是看太多鬼故事之後無聊妄想……」葉子再次從口袋裡取出紅包,說:「我爸爸真的快被女鬼害死了,那個混蛋害我爸爸,接著就要來害我媽媽了……求求你韓大師,現在只有你能救我們家……」   「我說過了,我不是什麼大師。」韓杰喝完一罐冰啤酒,又從冰箱取出兩罐,他的小冰箱裡堆滿了啤酒;他打開一罐來喝,將裹著紗布的胳臂抵在另一罐冰啤酒上,像是想用冰鎮來紓緩燙傷疼痛。「我只是個小流氓。」   「啊,大師……剛剛是我口無遮攔,我不該亂講話,請你不要放在心上。」葉子吃力地站起身,對韓杰鞠了個躬,說:「虛奶奶說大師你很有本事,而且心地善良,是個好人。剛剛要不是你保護了我,我……我……」   「……」韓杰哼了哼,喝了幾口啤酒,喘了口氣,說:「盧老太現在過得怎麼樣?」   「盧奶奶?她過世兩年了……」葉子恭恭敬敬地答:「我以前常聽她講故事……她時常會講起大師你的故事。」   「她常對小鬼講我的故事啊……」韓杰聽葉子說盧奶奶過世,面無表情地又喝了兩口啤酒,跟著瞅了葉子幾眼。「哦!妳家跟盧老太家同一條街,那妳家應該很有錢囉。」   「我爸媽都是大公司裡的高級主管。」葉子似乎不反對韓杰的說法,反而接著說:「如果韓大師你救我爸媽,他們一定願意付你很大一筆酬勞的。啊,雖然盧奶奶說大師你不接生意,但……」   「別叫我大師了。」韓杰打斷葉子的話,不悅地說:「我不是大師,也不想當大師;我叫韓杰,妳可以叫我名字。」   「是……韓大哥。」葉子連連點頭,撐著身子從沙發站起,拿著紅包遞向韓杰。   韓杰瞥了葉子一眼,接過紅包再次揭開看,不屑地說:「惡作劇的東西,哪裡有什麼女鬼,剛剛外面那一堆才是鬼,妳不是見著了嗎!」   「現……現在裡面當然沒有鬼!」葉子急急地說:「女鬼現在正纏著我爸爸呀,他都不回家了。」   「然後呢?」韓杰哼哼地將紅包塞回葉子手中,說:「慮老太不是跟妳說了我不接生意嗎?我幫不了妳,妳去找其他大師吧!」   「可是其他大師都是騙子,只有你是真的……」葉子不解地說:「韓大哥你有這種能力,卻不接生意,那你平常靠什麼生活?我剛剛說的酬勞,至少、至少……」她這麼說的同時,還轉頭打跫錢杰家裡模樣,只見這屋子除了壁面貼滿報紙外,一切家具、電器都像是撿回拼裝修理的一般,倘若韓杰再老上幾十歲,這屋子看來就更像個貧困無依的獨居老人的棲身之所了。   「我不是不想接生意,是上頭不准我接。」韓杰伸手朝上指了指,沒好氣地說:「我不能靠這種事賺錢,賺到了也不能花,花了就會出事。」他拎起桌上那條燙傷藥膏,對葉子晃著:「我平常吃飯喝酒看醫生、連買藥膏的錢,都是我另外打工賺來的血汗錢!」   「你說的……『上頭』,就是太子爺?」葉子怯怯地問。   「連我上頭是太子爺妳也知道?盧老太告訴妳的?」韓杰哼了哼。   「嗯。」葉子點點頭,好奇地望向近廚房處那擺著香爐的小矮櫃,說:「盧奶奶說你是太子爺的乩身,可是……怎麼你家裡沒有供著太子爺呀?」   「我供他幹嘛?」韓杰翻了個白眼。「我替他做牛做馬十幾年還不夠?而且我也不是為了他做這些事,我是為了我爸媽跟我姊姊……」   「你爸媽和姊姊……」葉子靜默半晌,像是在等韓杰說他父母和姊姊。但韓杰並沒有繼續講下去,只是默默喝完啤酒,起身回房裡套上一件無袖背心,穿上長褲,來到鐵門邊,朝葉子勾了勾手指,要她過去。   「你……又要趕我走了?」葉子露出無助的神情。   「不然咧?」韓杰冷冷地說:「難不成妳要睡我家?妳爸媽沒意見?」   「我爸最近不是不回家,就是天快亮才會家、我媽每晚都吃安眠藥,我趁她睡著才出來……」葉子這麼說。   「妳現在回家,乖乖呑兩顆安眠藥,一覺到天亮,就不會胡思亂想了。」韓杰打了個哈哈。「睡前別看恐怖片或鬼故事,免得作惡夢疑神疑鬼。」   「我說的是真的!」葉子聽韓杰這麼說,不免有些氣惱。「我媽最近迷上一個風水師,那風水師心術不正,他一定是看我家有錢、我媽漂亮,想拐我媽,才拿這東西害我爸爸!」葉子這麼說時,舉著那紅包說:「他把這東西藏在我爸枕頭底下。」   「我不是說那只是惡作劇嗎?如果裡頭有鬼的話,我用鼻子都聞得出來。」韓杰不耐地又要伸手拉葉子胳臂。   「韓大哥!」葉子急急地說:「盧奶奶說你是個好人,是太子爺的乩身,為什麼你可以容忍那些壞人做壞事?為什麼太子爺可以容忍那些壞人做壞事?」   「妳如果有機會見到太子爺,自己問問他呀。」韓杰沒好氣地拉著葉子來到門邊,打開木門。   門外依舊繚繞著淡淡的焦味。   青森的日光燈不時閃爍。   一陣陣陰冷氣息隱隱透進房裡,令葉子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妳想見鬼?」韓杰哼哼地說:「要不要我帶妳去見見真鬼?子時到寅時,在東風市場三、四樓繞一圈,就再也不怕妳家裡那隻假女鬼跟那個想勾引妳媽媽的假大師了。」   「那不是假女鬼,是真的女鬼,我見到她好幾次。那混蛋也不是假大師,他真的會邪術,是什麼……烏蒙茅山術!」葉子急急叫嚷。   韓杰鬆開了手,愣愣地問:「烏蒙茅山?」   「是啊……」葉子揉了揉發疼的胳臂,從包包裡取出一張名片。   韓杰接過名片翻看,名片背面條列的服務項目密密麻麻、包山包海,舉凡趨吉避凶、擇日命名、裝潢風水、商辦興旺、通靈問事、感情糾紛、改運招靈,無一不包。   名片正面印著「吳天機」三個字。   在名字下方還有兩排小字,分別是──   烏蒙流茅山術不二傳人   陳七殺祖師親傳   韓杰捏緊那張名片,雙眼銳利得像是盯上獵物的虎目一般。他吸了口氣,轉身往那香爐小矮櫃走去,嘴裡喃喃埋怨:「有這名片妳怎麼不早拿出來……」   「韓大哥你認識他?」葉子好奇地跟上。「那裝著頭髮的紅包就是他的東西,我以為你看到就明白了。」   「明白個屁,我又不會心電感應。」韓杰哼哼地說,拿起小櫃上那疊廣告單和廢紙來到餐桌湊著燈光翻看。   葉子跟在一旁,微微踮起腳,像是也想瞧個幾眼。她見韓杰瞪她,便不敢再看,轉頭打量著小權上另外三小疊廣告單;那三小疊廣告單分別用長尾夾夾著,每疊約莫只有三、五張紙,紙上遍布著像是用線香燙出的破痕,那些破痕的形狀是些文字。   她湊近去看,只見那些廣告單本身顔色圖案花花亂亂,字跡破口又透著底下的傳單顏色,一時難以辨識燙痕字跡;但她注意到這三疊廣告單角落,都有一處以紅色顏料寫上「韓杰」二字。   而在「韓杰」二字下,還額外寫著一排日期。   她聽韓杰碎碎罵起髒話,連忙後退兩步,卻見他獨自坐在凌亂的餐桌旁,將一張張有著燙痕字跡的廣告傳單或是廢紙排在桌上,透過餐桌的淺色桌底,讓那些花花亂亂的廣告傳單上的燙痕文字變得容易閱讀,而他遇到廣告傳單圖案與餐桌顔色相近時,則會隨手拿些深色廢紙墊在廣告單底下凸顯那些燙痕字。   葉子悄悄走回韓杰身後,見他將香燒廣告單分成三疊,手環抱胸,嘴裡低聲碎罵不休。   「去你媽的小文!你他媽活膩了是不是?怎麼十件有八件都跟那王八蛋有關?」韓杰突然起身大罵。   葉子再次讓韓杰的暴怒嚇得後退兩步,卻見韓杰氣呼呼地在幾間房裡進進出出碎罵不休,像是在找什麼;她聽韓杰不停朝著空氣喊「小文」,本以為他在對另一個世界的朋友說話,她猜像韓杰這樣的大師,身邊跟著幾個「另一個世界的朋友」替他辦事,想來也合情合理,但當她正沉浸於自己的想像,幻想那小文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時,卻見廚房裡飛出一隻鳥。   那是隻灰黑相間的文鳥,啪啪地飛到香爐小櫃上,張開翅膀大大伸了個懶腰、抬抬爪子,從籤筒叼出兩卷捲成管狀的廣告單仍在櫃上,然後搖頭晃腦地在櫃上走了走。   「韓大哥……」葉子見韓杰從一個房間走出,便指著小櫃說:「你說的『小文』……是那隻文鳥?」   「啊!又來啊……」韓杰大步走向小櫃,急忙拿起小文叼出的廣告籤去餐桌檢視。   跟著,他將小文叼出的兩卷新廣告單,都攤平放在餐桌上三疊廣告單其中一疊上,然後他將三疊廣告單用長尾夾夾起,擺回小櫃──加上小櫃上原先三疊廣告單,一共是六疊。   韓杰扠手站在小櫃前,瞪著那文鳥碎罵幾句,接著又抓著頭低吟半晌,轉頭對葉子說。「妳家是不是在──」他說了個路名,那是以前盧老太住的路段,是市郊一處極高級的住宅區域,附近大都是獨棟別墅,住戶非富即貴。   「幹嘛?」葉子見韓杰模樣焦躁,不禁有些害怕。   「帶我去妳家看看。」韓杰隨手抓了件外套穿上、穿襪穿鞋,見葉子還佇在客廳中央,便說:「妳不是找我幫忙處理妳家那隻女鬼?」   「啊!」葉子聽韓杰這麼說,驚喜上前說:「大師……啊!韓大哥!你願意幫我忙啦?」   「……」韓杰穿好鞋子站起,面露猶豫,說:「我不知道,我現在不能答應妳,我實在不想再跟那傢伙扯上關係……不過我可以去妳家看看。」   「現在我媽在家睡覺呢,我爸半夜有可能會回家。」葉子搖搖頭。「等明天我爸媽上班了你再來,可以看仔細一點。」   「也行,我送妳下樓。」韓杰點點頭,來到香爐小櫃前捻了些香灰,回到門邊在葉子額頭上點畫幾下,口裡唸唸有詞,這才揭開木門。   「韓大哥,這是……」葉子本來對韓杰的舉動有些困惑,但木門打開後,門外飄進陣陣冷冽陰風,又見到有個五、六歲大的小孩,踮著腳站在窗邊往外望,不禁打了個寒顫。   那小孩童頭臉遍布明顯的燒傷痕跡,愣愣地望著窗外,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韓杰先踏出門,葉子則顫抖地抓著韓杰胳臂、額頭抵著韓杰後背,緊跟著韓杰走出。   有個抱著嬰兒的婦人站在韓杰對門前,向韓杰點了點頭,目不轉睛地望著躲在韓杰身後的葉子。   「這我朋友。」韓杰這麼說。「大家放輕鬆啊。」   本來空蕩蕩的廊道裡,此時聚著不少「住戶」,他們大都反覆做著同樣的動作。   「喂喂喂、喂喂……」韓杰領著葉子往前走,覺得裹著紗布的右手臂被葉子抓得發疼,抽回甩了甩,見葉子臉色青慘,便伸出左臂讓她抓。   「這些人……是哪裡來的?」葉子害怕地問。   「他們不是從哪裡來的,他們是本來就住在這裡的人。」韓杰淡淡地說:「十幾年前有個王八蛋,跟這棟樓裡一個女人有感情糾紛,趁女人外出時闖進她家裡潑了滿屋子汽油,等女人帶著孩子回家談判,結果談沒兩句就點火要跟那女人同歸於盡。那王八蛋身上著了火,痛得撞出門,跳窗下樓,剛好摔在路上一輛收破爛的三輪車上,那三輪車上載著一堆淋了雨的紙箱,讓王八蛋撿回一條命;但那女人和她孩子,還有這整層樓幾十個住戶就沒那麼好運,有些人嗆死、有些人燒死、有些人也跳下樓,但底下沒有那麼多收破爛的三輪車……」   「啊……」葉子倒吸了口冷氣,這才明白剛剛在門外那陣熱風是怎麼回事。「所以他們……陰魂不散,每天晚上……都會這樣?」   「子時到寅時,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五點,這段時間生人勿近。」韓杰說:「他們不是陰魂不散,而是在排隊等人來接。」   「排隊?」葉子不解地問。「排什麼隊?」   「他們是枉死的……底下陰差人手不足,人世每天都有一大堆鬼等著下去,這些住戶已經等了很多年。」韓杰這麼說。   「底下……」葉子問:「是陰間?」   「是。」韓杰點點頭,帶著葉子下樓。   三樓沒這麼熱鬧,靜悄悄地,只有些零星「住戶」靜靜站在廊道深處。   「那張桌子是我擺在那的。」韓杰隨手指了指放在三樓與二樓轉折處那張突兀小桌,領著葉子繼續下樓。「那是條『界線』,這些老鄰居在正常情況下很聽話,不會隨意騷擾一、二樓的活住戶。」   「正常情況?」葉子問:「那不正常呢?」   「在我住進來之前都不太正常,他們很容易受到驚嚇,四周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們會以為又有人來放火,然後……就像妳剛剛見到的那樣了。」韓杰領著葉子步出東風市場。「我住在四樓好幾年,就是鎮著他們、偶爾陪他們聊天,讓他們放輕鬆、別惹麻煩。」   葉子步出東風市場時,見到那老管理員窩在小小的管理室的藤椅裡打著盹,不免有些不忍,低聲問:「你們讓老爺爺一個人上夜班?」   「那老爺子自願的。」韓杰攤攤手。「他本來住三樓,現在搬到二樓,他兒子、孫子跟媳婦當年全燒死在四樓,剩他一人窩在家裡成天想尋死。他聽我說他兒孫和老鄰居死後仍不得安寧,自願窩在入口當管理員,替三、四樓的住戶看著大門,不再讓壞人上去吵著他們。平時他窩累了會上樓睡覺,閒得發慌就下來守夜看門,去年有個鄰居小妹送了他支新手機,他學得很快,現在成天玩手機遊戲。」   「哦……」葉子聽韓杰這麼說,心疼那老管理員遭遇之餘,又覺得有些奇怪,韓杰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麼,似笑非笑地說:「老爺子當管理員只是想找個事做,他平常不會真的攔人上樓,更不會攔年輕女人──因為她們通常是我花錢找來陪我睡覺的女人。」   「……」葉子無言以對,隨著韓杰來到街上,撥電話招了計程車,與韓杰約好明天相聚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