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翌日中午,葉子穿著碎花長裙和薄外套,站在距離東風市場幾條街外一排公寓下,愣愣盯著樓梯旁的招牌──「鐵拳館」。   她看了看手機時間,韓杰還沒從鐵拳館出來。   她本來與韓杰約在東風市場外,但出門後才接到韓杰手機訊息,說是臨時有個工作,改約在鐵拳館外碰面。   她望著身旁那條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隱約聽見一聲聲磅硠聲響自下傳出。   她又看了看時間,終於忍不住循著樓梯往下,推開那掛著「鐵拳館」小招牌的門。   那是間破破爛爛的健身房兼拳館,角落牆上懸著幾面獎牌,地上有些健身器材,中央有處擂台,擂台邊站了幾人,偶爾對著台上吆喝幾聲。   台上兩個男人,一個就是韓杰,他戴著和腦袋差不多大的拳套,左右閃避對手突如其來的拳頭;他的對手是個中年人,身形雖略微發腫,但肩膀、胳臂和胸膛仍可見肌肉線條,像是長期維持著一定的運動習慣。   中年人有些喘,一拳接著一拳往韓杰臉上打,韓杰有時用拳套擋,有時偏頭閃避,偶爾也會被擊中一、兩拳,然後還擊一、兩拳。   「左、左、左,右!勾拳!對了!」擂台邊那頂著個碩大啤酒肚、蓄著平頭、五十餘歲,像是教練的中年大叔,不時拍著擂台地板,指導台上的中年人作戰。   中年男人幾記刺拳緊接著一記右直拳,逼得韓杰抬手防禦,卻露出腰脅空隙,被那中年男人一記左拳勾在腹上,跪倒在地。   這記拳頭打得十分響,令站在門邊的葉子身子抖了一下。   「擊倒!」教練大叔連忙拍著地板。「一、二、三……」   「別數了,今天到此為止,我下午有個會議要開。」中年男人氣喘吁吁地轉身對那教練大叔搖了搖手,蹲下拍拍韓杰的肩,往擂台邊緣走去;兩個像是隨從的年輕人立時翻上擂台,替他解開手套。   「周大哥,你拳頭越來越厲害了,我快要打不過你了……」韓杰起身,摀著肚子,搖搖晃晃、東倒西歪地往中年男人走去。   「少來了。」中年男人哈哈一笑,伸手在韓杰胸口輕搥一拳。「你讓我是應該的,但別演戲哄我,當我小孩啊。」   韓杰嘿嘿一笑,一陣寒暄,送那中年男人步出鐵拳館。   「妳下來幹嘛?我不是要妳在上面等我嗎?」韓杰見到葉子,隨口這麼說,跟著揚了揚頸上毛巾,說:「我洗個澡。」   另一邊,那教練模樣的凸肚大叔收拾完擂治,見葉子一人站在門邊,便上前招呼她:「嗨,小妹妹,妳是阿杰的……女朋友?」   「不是。」葉子搖搖頭。   「呃?」教練見葉子搖頭,呵呵地笑:「所以妳是……嘿嘿……」   「老龜公,別騷擾人家!她不是出來賣的──」韓杰的吼聲從淋浴間傳出。   「呃、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龜公笑嘻嘻地向葉子鞠了個躬,指指淋浴間方向。「阿杰他時常帶女人來看他打拳,那些女人都是在賣的……所以我以為,嘿嘿……」   「沒關係,是我自己要下來的。」葉子尷尬苦笑,問:「這裡就是韓大哥平時工作的地方?」   「算是吧。」老龜公說:「他不只一份工作,他工作多著咧,不過這裡賺的錢應該是最多的。」他一面說,一面數著剛剛那中年男人離去前給他的費用。他揚了揚手上鈔票,對葉子說:「半小時八千,我抽三千,阿杰拿五千。」   「教人打拳這麼賺?」葉子有些咋舌。   「什麼教人打拳,是站著讓人打。」老龜公哈哈一笑,說:「出錢的都是些大老闆或是高級主管,西裝穿久了太壓抑,須要找些發洩管道;剛好阿杰這小子身體好不怕打,他們一拍即合,我替他仲介大老闆,他上台當沙包──當然不是完全捱打,大老闆也有自尊心的,阿杰得假裝打得很認真,讓人過過瘸。」老龜公說到這裡,嘿嘿笑著說:「換句話說,阿杰賺的是皮肉錢,他賣臉賣胸賣肚子但是不賣屁股。我替他拉皮條,所以叫老龜公,哈哈哈!」   老龜公笑到一半,腦袋便讓遠遠扔來的一個拳套砸著,摀著頭哎呀閃開。   韓杰腰間圍著一條浴巾,拎著換洗衣物走到擂台後方,瞪著老龜公,一面穿上衣褲。   「你洗太快了吧?有沒有洗乾淨呀?」老龜公瞅了瞅葉子,說:「和漂亮妹妹約會,身體沒洗乾淨不禮貌呀。」   「我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洗快點免得你說我一堆壞話。」韓杰沒好氣地說,胡亂穿上衣服,抓著毛巾擦拭濕淋淋的頭髮。「沒見過這麼得意的龜公。」   「當龜公好過當乞丐呀。」老取公搓著手。「你是嫌拳館的紅牌啊,現在全靠你了。」他說到這裡,轉身對葉子說:「我這地方小本經營,平時幾乎沒人上門,現在年輕人只顧滑手機,都不愛運動……要不是阿杰能做這生意,這裡早關門大吉了。」   「太近了、太近了!你離人家太近了!」韓杰取過自己背包,走來葉子身邊,一把推開老龜公,瞪著他說:「一有年輕妹妹上門,你就流口水騷擾人家,沒被抓去關就要謝天謝地了,還怪年輕人不上門。」他領著葉子準備離去,還不忘和老龜公確認下一筆生意的時間。   「你亂講,我哪有流口水,我口水都藏在嘴巴裡。」老龜公嘻嘻笑著,目送兩人上樓。「謝謝太子爺保祐。」   □   三十分鐘後,韓杰的機車停在市郊一處高級住宅區附近的公園旁。   他端著便當,邊吃邊說:「我不認識吳天機這個人,但我認識他師父陳七殺。」   「師父?陳七殺?就是名片上那個什麼烏蒙流……」葉子哦了一聲,從包包翻出那風水師的名片翻看。   「烏蒙流茅山。」韓杰說:「烏蒙是中國西南部一座山,烏蒙山一帶不少人會蠱。妳知道什麼是蠱嗎?」   「我知道,我看過電影。」葉子點點頭。「就是降頭、巫術之類的東西。」   「蠱傳到東南亞一帶後,就變成了降頭。」韓杰說:「陳七殺那個老不死本來修的是茅山術,去了幾趟烏蒙山學了蠱回來,就自稱烏蒙流茅山,到處搞出一堆事情……好幾年前我跟他對上時,他那時獨來獨往,沒想到後來竟收了個徒弟,媽的!難道他想重出江湖?」   「你跟吳天機的師父鬥過法?」葉子哇了一聲。「後來誰贏了?」   「我把他揍成豬頭,打斷他一堆骨頭,他趴在地上,答應我從此退出江湖,再也不碰這些東西。」韓杰哼哼地說:「妳說誰贏了?」   「哇!韓大哥你會打人?我以為……你只打鬼……」葉子吐了吐舌頭。   「鬼是人變的,人有好人壞人,鬼也有好鬼壞鬼;可以打鬼,為什麼不能打人?」韓杰翻了個白眼,繼續說:「不管是人是鬼,聽得懂人話的我會跟他講道理,至於那些講不聽的,只好餵他們吃拳頭啦。」他說到這裡,握著拳頭在葉子面前晃了晃,跟著繼續把便當扒得一乾二淨。   「我以為……神明會用愛來感化世人。」葉子遲疑地說。   韓杰揭開一罐飮料喝了幾口,聽葉子那麼說,便拉低領口露出胸口刺青說:「妳看我像是用愛感化人的人嗎?」   「不像。」葉子搖搖頭。   「是吧,我沒有騙妳,我以前真是在混的,我家開宮廟。」韓杰哼哼冷笑地說:「愛能不能感化惡人我不曉得,天上神明有沒有另外找些大好人,用愛感化惡人我也不曉得,但至少太子爺找上我,不是要我去感化人的,那傢伙擺明了要我替他打鬼揍人的。」他說到這裡,從口袋掏出一個金屬菸盒搖了搖。「他借我這些東西,全都是用來打架的,沒有一個是用來愛人的。妳以為太子爺手上那把火尖槍是用來砍柴挖地瓜的嗎?我告訴妳,那是用來刺穿邪魔身體和心臟的!」   「那是什麼?是太子爺給你的?」葉子見那復古金屬菸盒精緻漂亮,忍不住伸手想拿來瞧瞧。   「喂。」韓杰立時揚高手,不讓葉子碰他的菸盒。   「所以當年是太子爺叫你去對付陳七殺的?」葉子問。   「不然咧?」韓杰喝了幾口飲料,聽葉子這麼問,像是聽見笑話般嗆咳幾聲說:「難道我閒閒沒事做到處找人麻煩?妳以為那些傢伙好惹?人家會還手的!我把陳七殺揍成豬頭,我自己也躺了三個月,好幾次下不了床,大便都拉在床上……那個老不死學了一堆怪招,背後還有黑白兩道跟一個凶猛的魔頭撐腰,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才不想跟那個什麼烏蒙流傳人扯上關係……」   「那你……」葉子聽韓杰這麼說,不禁有些困惑、又有些擔憂,韓杰重申數次──他並未答應替她對付那在她爸爸枕頭下放紅包的吳天機。   「都怪那隻死鳥最近吃錯藥,挑出來的籤都跟那傢伙有關……」韓杰嘆了口氣,將飮料喝盡,連同便當盒一同扔進公園垃圾桶裡。   「啊,所以韓大哥你平時是靠文鳥來跟太子爺聯繫,小文叼出來的籤上面燒的字都是太子爺的旨意。」葉子聽得嘖嘖稱奇。「他要你去打誰你就去打誰?」   「對啊。」韓杰搖搖他那金屬菸盒,發出喀啦啦的聲音,跟著啪嚓一聲揭開,望著鐵盒內,隨口向葉子詳述他平時行事依據──   他家裡那座香爐小櫃終年堆著一張張遍布香燒字跡的廢紙,那些字跡正是「上頭」交代的訊息──都是些需要他動手處理的人事物,有心術不正的真法師、有行騙歛財的假法師、有蓄意害人的惡鬼、有無意害人但偏偏嚇著不少人的枉死冤魂們。   例如東風市場。   韓杰不須要處理每一件事,他可以自行挑選想接的案子,在籤上簽下名字和日期,表示接手此事,一旦簽了名,就要有始有終,不能虎頭蛇尾。   東風市場這件事,在韓杰十八歲擔任太子爺乩身至今十餘年裡,雖不是最凶險的任務,卻是工作時間最長的案子,至今尚未完成──他得等地下陰間陰差終於排出時間,接走所有怨魂,或者在這之前,完成與太子爺的乩身約定,結束乩身身分,才算大功告成。   最近一、兩年,他習慣跳過一些難度高的案子,例如看起來比較凶的鬼、或是比較凶的人,專門處理些輕鬆小事,例如修理一些背後沒有太大勢力撐腰的小神棍,逼著他們將騙來的錢分別匯入十幾個社福組織;或是對某些徘徊人間的遊魂野鬼撂些狠話,叮囑他們安靜點別嚇著凡人,大家省事。   這些瑣事比起早幾年和陳七殺或凶鬼邪靈搏命大戰要輕鬆多了。   「那……」葉子不時插嘴,問東問西:「你說你可以自由接任務,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那如果你故意偷懶,完全不接事情,會怎麼樣?」   「會痛。」韓杰這麼說時,拍了拍左肩。   倘若他完全停手不處理事情,他的身體便會開始找他麻煩,從感冒症狀到手腳抽筋都會陸續浮現,如果他賭氣死撐著不工作,那條爬在他肩頭和後背上的蜿蜒疤痕就會發出撕裂甚至火灼般的劇痛,逼得他投降開工。   「那是太子爺用他那把火尖槍割出來的。」韓杰拍了拍左肩。跟著他從金屬菸盒中倒出十餘片圓形厚紙片,那些圓形厚紙片直徑約莫三公分,邊緣微微呈鈍齒,上頭圖文並茂──韓杰從中挑出一片,對葉子展示,那圓紙片上畫著一柄造型古怪的槍頭,空白處則寫著「火尖槍」三個字。   「啊!這種小餅乾卡片我見過……在很多老街柑仔店裡都有賣!」葉子見韓杰稱太子爺給他的「法寶」竟是這些東西,不禁訝然咋舌。   「什麼小餅乾卡片,這是尪仔標!」韓杰說:「妳小時候肯定沒玩過,其實我小時候也不玩這個,這是我爸媽他們小時候在玩的東西。」   「這東西怎麼玩啊?我沒聽我爸提過啊。」葉子咦了一聲,伸手從韓杰手上那堆尪仔標裡捏起一片翻看。「是不是像射飛鏢那樣?」   「喂喂喂!」韓杰見葉子擅自拿了他的尪仔標要擲,嚇得像是被扒下內褲般彈起,連忙抓住葉子手腕,搶回那尪仔標。「妳有沒有禮貌啊!妳不是有錢人家小孩嗎?妳不是叫我大師嗎?大師的法寶可以隨便玩嗎?」   「你很粗魯耶……」葉子皺著眉,揉了揉被韓杰抓疼的手腕。「是你叫我別叫你大師的,韓大哥!」   「大哥的法寶難道就可以隨便碰?」韓杰惱怒地說,手忙腳亂將十幾片尪仔標塞回菸盒裡。「隨便亂摸,要是發動了怎麼辦?不長眼的臭丫頭。」   「誰臭丫頭啊,我成年了。」葉子回嘴:「你才像小孩子一樣,拿玩具出來炫耀,又捨不得讓別家小孩玩。」   「什麼玩具!這些東西有危險的,弄不好會斷手斷腳!這是用來救命的!」韓杰將菸盒塞回口袋,瞪著葉子說。「而且誰向妳炫耀,我是在算我這些法寶還剩下多少──等全用完了,我就解脫了,我就自由了,我就不用三天兩頭幫上頭餵鬼吃拳頭了,我爸媽跟我姊就能投胎轉世了!」他說到自己父母和姊姊,眼睛微微露出幾分光彩,但見葉子望著他,便不再往下說,而是盯著葉子手上半袋早餐,催促說:「妳吃東西這麼慢?快點啦,妳爸媽應該早出門了吧。」   「我吃不下……給你吃好了。」葉子將那半片火腿蛋吐司遞給韓杰。   「妳幹嘛?」韓杰接過吐司,見葉子臉色有異、側著身子捧腹摀嘴,不禁呆了呆。「妳被我罵兩句就氣到偷哭喔?」   「誰偷哭啦……我只是頭有點暈……」葉子苦著臉捧腹微微乾嘔起來。   「妳想吐?」韓杰扶著葉子坐下。「妳被人搞大肚子喔?」   「不是啦!」葉子暗了韓杰一眼,從包包中取出水瓶,打開喝了一小口水,休息半晌又取出藥盒,配水呑了幾顆藥。   「這是什麼藥?」韓杰見那小藥盒分成一格格,每格中都裝著幾顆藥丸,像是必須每日定時服用般。「我見到妳昨天在走廊上也有吃藥。」   「原來你從小窗戶偷看我喔?啊,我想起來了……難怪你那時那麼急著趕我下樓,因為子時快到了……」葉子沒有回答韓杰的問題,反而噗哧一笑,轉過身望著韓杰。「韓大哥,你樣子看起來像是流氓,但其實是個好人對吧。」   「……」韓杰哼了哼,說:「我要是好人,會被太子爺踩著臉用火尖槍割我的背嗎?」他毛躁地站起身,指著公園外那通往高級住宅區的巷道,說:「快走啦,我很忙的,之後還有一堆工作要做……對了,妳生什麼病啊?」   「你先說你為什麼被太子爺打啊?你以前做了什麼事?」   「關妳屁事喔?」   「那我生什麼病關你什麼事?」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走出公園,來到那高級住宅區其中一戶人家前。那是戶兩層樓的獨棟別墅,前後都有小庭院,這高級社區四周都是這樣的房子。   韓杰轉身望著葉子家斜前方那棟樣貌差不多的別墅,依稀還記得那戶別墅院子裡那株橘子樹;那橘子樹約莫一層欞高,此時已結了滿樹橘子。   虛老太家門上貼著一塊房地產公司的代售告示板子。   「盧奶奶過世之後,她的子孫決定賣掉那間房子。」葉子這麼說,開門領著韓杰入屋。   「賣房子沒差,別動那棵橘子樹就好。」韓杰嘿嘿地說:「免得我又要多跑幾趟……啊,那時候說不定已經不關我的事了,嘿嘿……」   「橘子樹怎麼了?」葉子不解地問,取出拖鞋讓韓杰換下。   「呵呵,有錢人,呵呵……」韓杰沒有回答葉子的問題,而是雙手插在口袋裡,在客廳繞了繞,來到那碩大液晶電視機前四處看看,拿起櫃子上的遙控器開了電視,哇地後退兩步,再後退兩步,讚嘆道:「比我家電視大好幾十倍!」   「哪有那麼誇張,大幾倍而已……不要看電視啦!」葉子搶過遙控器關上電視,指向廚房方向。「我第一次看到那個女鬼,她就站在廚房。」   「啥?」韓杰朝葉子所指方向望去,那是有著中島餐台的開放式廚房。「那裡啥都沒有啊,整齊得像是美食節目布景一樣。」鯓杰隨口說,走向廚房四處看看,還隨手拉開冰箱瞧,跟著他望向客廳。「不,妳全家看起來都像是電影布景一樣,果然是有錢人的家──不像盧老太雖然就住在妳家旁邊,外面看起來也差不多,但裡面跟鬼屋一樣,哈哈。」   「我爸是廣告公司老闆,個性龜毛又有潔癖。」葉子指著客廳那大落地窗外的院子。「第二次看到她,她站在後院……」   「看看。」韓杰隨著葉子在這時尚漂亮的別墅中,四處檢視那些她聲稱看過女鬼的地方。   「她長得很漂亮……」葉子領著韓杰走上二樓,喃喃講述她先前所見。「感覺年紀很輕,只比我大幾歲……長頭髮、穿著白衣白裙子……」她說到這裡,見韓杰轉進她房裡東張西望,連忙進去想拉他出來。「我房間沒問題啦。」   韓杰見葉子書桌旁那扇窗可以看到盧老太家院子裡的橘子樹,不禁多看了幾眼,本來想問些什麼,但見葉子床鋪被子底下露出一綹黑髮,愣了愣,上前一把揭開被子,只見是個美容用的假人頭。   以及兩、三頂假髮和一些衣物。   「你幹嘛啦!」葉子氣呼呼地取了件外套蓋起她內衣內褲,揪著韓杰胳臂往外走。「去看我爸媽房間啦,我房間又沒女鬼。」   「妳學美容喔?怎麼那麼多假髮?」韓杰隨口問,突然瞥見葉子書桌上幾大袋藥和幾本白血病相關書籍,隱隱明白了什麼。   「妳藥袋上的醫院我知道,是專治癌症的醫院……」韓杰被葉子拉出房,往主臥室方向推,忍不住問:「妳……」   「……」葉子站在父母臥房前,背對著韓杰默然半晌後,轉過身向他燦爛一笑,說:「沒什麼,只是血癌,剛做完化療兩、三個月,進入緩解期,還在等骨髓移植。」   她這麼說時,抓著頭頂頭髮,將一頭及肩假髮摘下,露出因落髮而顯得稀疏斑駁的難看平頭,笑著問:「很醜對吧?」   「不會啊,很漂亮……」韓杰連忙上前幫她將假髮戴回,還用手梳順她頭髮,之後轉進,她父母臥房,東張西望半晌,回頭見她還站在門邊發愣,便說:「對不起,我不該亂翻妳東西……」   「幹嘛這樣,是我帶你來我家亂翻的!」葉子哈哈一笑,走來大力拍了韓杰肩頭一下,拉著他來到床邊,抓起一個枕頭,拉開枕頭套抖了抖。   「我給你看的那個紅包就是從我爸枕頭裡──」   葉子愕然。   韓杰也啊了一聲。   枕頭裡又抖出兩個紅包。   韓杰伸手取起,揭開,兩個紅包裡分別有一綹頭髮和幾片指甲。   其中一包裡的兩片指甲不但塗著大紅指甲油,且並非尋常剪下的彎月形狀,而是一整片──像是直接從手指摘下一般。韓杰捏出一片指甲仔細端倪,放在鼻端嗅了嗅,神情疑惑。   「媽趁我不在時,又帶那臭混蛋進來家裡嗎?」葉子恨恨地說,奔回房間翻找半晌,取來一個空紅包袋,和一頂髮色與紅包內頭髮相近的假髮,從梳妝台上取了剪刀剪下一綹假髮,放入那新紅包袋。   她對韓杰解釋:「我在調包,換成我自己做的紅包。」   韓杰這才知道,剛剛從枕頭裡落出的兩個紅包,其中一包是葉子自己包的,真的那包就是她昨天拿上他家求助的那包;而此時枕頭裡又多出一包,葉子將第二個紅包也調包換成自己包的紅包。   葉子看看手指,已無指甲可剪,本想拉韓杰的手剪他的指甲,但見第二包紅包裡兩片指甲不但顔色大紅且形狀完整,愣了愣,靈機一動,翻出美甲片,剪成相近形狀,塗上紅色指甲油,吹乾了放回紅包裡,摺好連同另一個假紅包一同放回枕頭裡。   葉子調包完成,從自己包包裡翻出前一個紅包,與韓杰一起檢視這兩個紅包。   「……」韓杰捏著紅包聞嗅半晌,對葉子說:「我聞不出味道,這東西沒有用,是假的,不是惡作劇就是詐騙。」   「假的?」葉子皺著眉,連連搖頭說:「那我這陣子看到的那女鬼是怎麼回事?」   「如果有鬼的話,我不但看得到、聞得到,也揍得到。但我什麼也沒發現。」韓杰晃了晃拳頭。「妳確定妳沒看錯?會不會是因為妳的病,造成……」他本來想說會否因為葉子病情或是藥物而產生的幻覺,或是作夢,但見葉子沉下臉色,只好改口說:「妳看到的那個女人未必和這些頭髮指甲有關。這個世界人太多了,每天都在死人,等著被陰差帶去地下的遊魂到處都是,偶爾迷路跑進別人家裡也很常見,至少她沒有害妳,不是嗎?」   「可是,我爸怎麼……」葉子說:「他完全變了一個人,都不回家了,在家裡對我媽的態度也變得很差……」   「會讓一個男人對家裡老婆越來越差,晚上不回家的──」韓杰含蓄地說:「通常都不是女鬼,而是活生生的真女人。」   「我爸才不會外遇,他很愛我媽的!他們大學一畢業就結婚,隔年就生下我了!」葉子氣急敗壞地從臥房小櫃上翻出相本,指著幾張她爸媽當年熱戀時的合照,正想跟韓杰說明他父母的相愛程度是絕不可能被活的女人破壞,但樓下突然傳出開門聲響,嚇得她身子一抖,趕緊將相本放回原位,拉著韓杰奔出主臥房,悄悄走近樓梯往下望,只見葉子的媽媽帶著一個人自玄關走入客廳。   葉子媽媽四十餘歲,保養得宜,看來比實際歲數小了些,一身素色短裙套裝;跟在她身後的男人年紀則約莫三十出頭。   那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白色修禪服和卡其休閒褲,袖子稍稍捲起,露出戴著數串念珠的前臂──扮相要比一般風水師時尚許多。   「他就是吳天機?」「嗯,就是他。」韓杰與葉子在二樓走廊低聲交談。   「葉太太,妳放心,事情會好轉的……」吳天機笑了笑,正想說些什麼,仰頭便見到二樓的葉子和韓杰,哦了一聲。   「芝苓!」葉太太抬頭見到葉子和身邊的韓杰,也微微有些驚訝,說:「妳帶了朋友來啊?」   「是啊。」葉子點點頭,領著韓杰下樓,說:「他是我們電影系大學長,特別來關心我。」   「電影系大學長?」韓杰一時無法適應這個身分,卻也沒多說什麼,跟著葉子下樓,一路盯著吳天機。   吳天機也面帶微笑地望著韓杰。   微微向他點了點頭。   「他是……妳學長?」葉太太見韓杰穿著破牛仔褲和飛行外套,外套裡的無袖背心底下稍稍露出刺青,不禁有些困惑。   「不是學長,是大學長。」葉子微笑地說:「他在一家電影公司當製片,偶爾自己客串一下,幫電影省點成本。」她說到這裡,拉了拉韓杰外套裡的背心領口,讓他露出更多刺青,說:「他最近演的角色是一個流氓大師。」   「流氓……大師?」葉太太客套地向韓杰點點頭,尷尬一笑,像是無法理解流氓跟大師的關聯性。   「他們正在拍一部鬼片。」葉子隨口胡說:「講一個流氓被神明挑上當做乩身,替神明降妖除魔,維護人間和平。」   「哦?」葉太太仍聽得一頭霧水。「這樣……好像不只是客串,根本是主角了嘛……」   「呃……」葉子一愣,警覺自己吹牛過頭,只好隨口敷衍:「他自己演主角省更多錢,本來那位大明星開價太高啦。」她這麼說時,還捏著韓杰下巴晃了晃。「妳看,韓大哥長得也挺帥的呀,不輸電影明星。」   「是呀。」葉太太不置可否,放下隨身提包往廚房走去。「我還擔心妳又出門蹓躂了,醫生要妳多休息……我特別請了假帶吳老師來看看妳的病,你們先坐一會兒,我切點水果。」   「哦,吳老師不但會看風水還會看病啊。」葉子哼哼地說,上下打量著吳天機。「你今年幾歲啊?看起來比我學長還小。」   「剛過而立之年。」吳天機微微笑著,從隨身提包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羅盤,在客廳隨意晃走。「餬口飯吃而已。」   「醫生看診,開錯藥會害死人,還有可能會被家屬告。」葉子說:「你們看風水的,看不準會怎麼樣?」   「風水命理、神鬼諸事,信者恆信、心誠則靈。」吳天機隨口答。   「是喔。」葉子也不追問,只是低聲對韓杰說:「大學長,吳老師這些話跟你那部片裡被你揍得趴在地上爬的神棍嘴巴裡講的話有幾成像啊?」   「十成吧。」韓杰隨口回道。「這套廢話我聽得都會背了。」   「芝苓!」葉太太端來水果,重重放上廳桌,不悅地說:「人家吳老師是認識的朋友介紹的,不收我一分錢,妳別老這樣講話……」她見韓杰與葉子一搭一唱也有些不悅,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我又沒說吳老師怎樣,我們只是在聊電影劇情。」葉子叉起一塊水果遞給韓杰,自己也叉了一塊吃,回嘴說:「真金不怕火煉,妳看世上哪個真醫生看得起賣假藥的江湖郎中啊?只有心虛的騙子才會害怕大家批判騙子,用神鬼的名義恐嚇老百姓不准罵他們。」   葉子說到這裡,嚷嚷地對吳天機說:「我說的對不對,吳老師,如果你真材實料,一定也討厭騙子,你應該請神明教訓那些騙子。」   「葉太太,芝苓說的沒錯,風水相命這圈子騙子確實不少。」吳天機托著小羅盤走回廳桌,笑著說:「真假如水火不能共存,我也非常厭惡同行作假,我與他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只是該怎麼教訓,就不是我說了算的。國有國法、天有天規,違反了法律,就讓法律制裁;忤逆了天規,就讓神明定罪。我只乖乖做好分內的事就好。」   「吳老師說的真有道理。」葉太太聽得連連點頭,見葉子神情叛逆,像是還想說些什麼,立刻白了她一眼,說:「妳快吃完水果,讓吳老師看看手相、算算妳的劫數,看看怎麼避開這個劫。」   「醫生不是已經安排好骨髓移植的日期了嗎?生死有命,還能有什麼劫?」葉子哼哼地說,轉頭望了韓杰一眼,見韓杰沒有意見,便捲高袖子伸出手,讓吳天機瞧。   「說的沒錯。一個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是定數。」吳天機接過葉子的手,仔細端詳。「只是,這個定數也能人為扭轉,有時轉向好的,有時轉向壞的,且人為之力往往不只一層,而是層層疊疊、甚至世世代代。例如妳扭轉了運勢,拿了好處,那旁人就只剩壞處了;或是旁人為了改運,扭轉了這個定數,卻對妳有些不利。」吳天機望著葉太太,見葉太太似懂非懂,正想解釋,葉子便搶先開了口:「就好比樂透只有一個得主,本來可能是妳的,但如果有人改運搶去了,妳的獎金就飛啦。是不是這樣呀吳老師?」   「其實這算是比較常見的情況。」吳天機點點頭,繼續說:「比較糟的情況,是妳的對手或仇家如果有門路,也能將本來有利於妳的運勢扭轉成不利的局面。」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說:「但是葉太太,妳說妳與丈夫並沒有與人結仇,兩邊工作上也沒有特別的競爭對手。」   「是呀……」葉太太歪著頭,似乎在尋思著過去是否無意間得罪了什麼人,好半晌才說:「如果真的沒有外力影響,那表示我們家芝苓註定要碰上這場劫數,還有、還有……那個……」她說到這裡,看了葉子一眼,將本來想問的另一件事硬生生呑了下去。   「是。」吳天機點點頭。「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在不害及旁人的情況下,將局面推往好的方向。」   「謝謝你,吳老師。」葉太太嘆了口氣,摟著葉子。「另一個……拉不回來就算了,但那樣一來,我就只剩下芝苓了……吳老師,一切得拜託你了……」   「我盡力而為。」吳天機點點頭,又在葉太太帶領下,在屋中繞走半晌,交代了一些風水事宜,這才準備離去。   韓杰見吳天機向葉太太道別,也起身往玄關走去。   「韓大哥……」葉子連忙跟上,拉了拉他的手。「你也要走?你不留久一點?」   「我晚點還有事要忙呢。」韓杰這麼說,也穿上鞋子,向葉太太點點頭,跟在吳天機身後出門。   「我去送吳老師,順便跟韓大哥出去透透氣。」葉子這麼說。   葉太太皺著眉,對韓杰隱陳流露的江湖氣息有些忌憚,說:「醫生要妳多休息,別到處亂跑。」   「醫生也說平常可以做點簡單運動,維持愉快心情,這樣抵抗力才會更好。之前我在家裡悶得心情好差,常作惡夢,晚上還常常看見奇怪的東西……」   「妳看見什麼?」葉太太神情王變。   「呃……」葉子見媽媽神情有異,只好改口。「常常看不見人生未來。」她穿上鞋,跟在韓杰身後,回頭說:「媽,妳別太擔心,我不會跑太遠,只想聊聊電影,那是我現在唯一感興趣的事情了。」   她不等葉太太再說什麼,三步併作兩步地追出院子,趕上韓杰與吳天機。   葉太太替吳天機叫來的計程車已經停在社區外街道上。   吳天機始終面帶微笑,不時轉頭向韓杰和葉子點頭致意,他突然聽韓杰喊了他一聲「喂」,便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你忘了東西。」韓杰這麼說。   「我忘了什麼?」吳天機微笑問。   韓杰取出那兩只紅包,塞給吳天機,冷冷望著他。「陳七殺現在還好嗎?」   「陳老師退休好幾年了,在南部每天曬太陽享清福。」吳天機像是一點也不訝異韓杰取出的兩只紅包和提及陳七殺,他客氣地將兩個紅包收進袋裡,說:「這兩個紅包與葉妹妹的病無關,是葉太太另有用處……我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盡人事、聽天命。」   「剛剛我媽不是說你不收錢嗎?」葉子忍不住插嘴。   「其實是兩件事,一件八折,一件免費。」吳天機微笑道:「妳媽媽很擔心妳的身體,我盡力替妳求運;至於另一件事,嗯,我還是別說得好……」   「別文謅謅講這些五四三……」韓杰像是有些不習慣與吳天機這般從容態度應對,不耐地說:「你們那烏蒙流茅山是什麼貨色,我一清二楚,我只想告訴你,千萬別找這家人麻煩。」   「找這家人麻煩?」吳天機哦了一聲,哈哈一笑,拍拍韓杰肩膀說。「韓大哥,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替葉太太做事,找她麻煩幹嘛?原來你和葉太太的女兒是朋友,她家是你在罩的,那我更不敢找她麻煩了──你知道嗎?我其實很佩服你。」   「原來你知道韓大哥呀!」葉子也哦了一聲。   韓杰望著吳天機,默然幾秒說:「你真是陳七殺的徒弟?他不像是個會教徒弟的人。」   「人總會變的。」吳天機又是一笑,說:「陳老師跟以前不一樣了,他和我聊過你,我知道你許多事,不如有空一起去看看他。」   「我看他幹嘛?我跟他又不是朋友。」韓杰立時拒絕。   「我知道,你們以前是對手,各為其主。」吳天機往計程車走去,突然又停下腳步,回頭微笑著說:「但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你的任務不是快結束了嗎?太子爺派給你的尪仔標,差不多快用完了吧。」   「你一定會去找他的。」吳天機這麼說,笑著向韓杰點點頭,搭上計程車離去。   韓杰望著遠去的計程車,神情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