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阿福、美娜、葉子和幾名大嬸,外加兩、三名手腳俐落的孩童少年,守在四樓樓梯口待命──韓杰在三、四樓樓梯轉角處以上的牆面寫有金字符咒,能鎮著道行不足的遊魂野鬼上不了樓。
韓杰則和老爺子領著七、八名年輕鄰居來到二樓搬運夜戰物資;韓杰扛著鋁棒,蹲在一、二樓樓梯轉角,盯著退遠幾條街的異霧,讓老爺子領著眾人開門返家,大夥兒優先返回自家整備,將韓杰這幾年寫給他們的護身符籙、自個兒從廟裡求來的平安符,甚至是看起來像是符籙的一切裝飾、吊牌、綴飾、佛珠、十字架什麼的,一股腦地往身上戴。
有人見別人連家中供桌上的神像和八卦鏡都裝入袋裡,便有樣學樣,翻出一輛老媽買菜用的菜籃車,連開數戶鄰居家門,也不管有沒有用,將每戶人家裡大大小小的神像全往菜籃車裡塞;那些神像有木雕有陶塑,有關帝爺有觀音像,甚至連耶穌十字架像都有──但更多的是太子爺像。這自然是受了韓杰入住後的影響,家家戶戶都在神桌上多塞上一尊太子爺像。
都盼太子爺稍稍庇祐這悲傷平凡的舊市場樓房。
「哇靠──你們搬一大堆神像幹嘛!」韓杰見幾個青壯鄰居聯手扛了好幾輛滿載神像的菜籃車上樓,菜籃車裡除了神像,甚至還塞滿蔬果餅乾和香燭金紙等祭把用品,急得大叫:「等會我們是要打仗,不是要普渡拜拜!」
「不管啦,拿上來、拿上來!」守在三、四樓轉角的大嬸們迫不及待衝下來接應,從他們手裡搶過菜籃車就往上傳。「多拿點吃的上來,好多人還沒吃飯,有些吃過都吐光了。」「老人家害怕慌張,讓他們對著神像安心點!」
「小華,你搬遊戲機上來幹嘛?放回去!」老爺子見小華捧著電視遊樂器要上樓,氣得大罵:「要玩也只能玩咱們公會那款手機遊戲!」
「現在沒辦法上網呀……」小華嘟嘟囔囔地轉身將遊樂器擺回家。
「多拿幾條毯子,老人家沒地方躺!」「誰幫忙找點除臭劑,上頭好多人又拉又吐,窗戶都封死啦,態死人啦!」「別拿那麼多菜刀,這大樓裡除了阿杰,沒人會拿刀劈人啊,拿點掃把曬衣桿什麼的!」「老爺子,我家大櫃子左邊第二個抽屜裡有我老公爸爸生前留給他的手錶,算命師說錶上帶著福報,戴在手上能逢凶化吉、消災擋煞!替我拿上來好嗎?」
韓杰聽上頭大嬸一人一句,不停在物資清單上加油添醋,忍不住插口大罵:「拜託你們動動腦筋,別什麼狗屁都往我家裡堆,拿重要的東西就好!聽到沒有!」
樓上,葉子等人一接到底下鄰居傳上的菜籃車,立時讓公會孩童推著往韓杰家中衝。
葉子站在廊道轉角處指揮,突然聽到鄰近幾戶人家窗子發出嗡嗡震動。
「快喊韓大哥上來,那些傢伙又來啦!」王小明的尖叫聲陡然在葉子耳邊響起。
葉子哇了一聲,一個大嬸則讓突然現身的王小明嚇得腿軟撲倒,整輛菜籃車翻倒在地。
四乾奶奶的手從王小明身後伸出,將王小明拉回牆中,免得他嚇壞更多人。
葉子連忙幫大嬸撿拾東西塞回籃車裡,安撫著她。「別怕,小明是自己人,他們都是我們的戰友。」
「菩薩保祐、菩薩保祐……」大嬸臉色蒼白,在葉子攙扶下,推著籃車往韓杰家裡奔。
韓杰聽見樓上騷動,卻沒上樓,而是先奔下一樓,仰頭望了望鄰近街道,只見天色已經全暗,四周奇異霧氣再次圍來,立刻高聲大喊:「快上樓,他們又來了──」
霧氣裡隱隱響起一陣狗吠。
一隻隻眼泛凶光的狗魂,踏著一枚枚血爪子印往東風市場入口衝來。
韓杰趕緊退上二樓,掏出一把香灰,急唸幾句咒語,往一樓樓梯出口一吹,吹成一面香灰柵欄,阻住那些撲來的狗魂;狗魂們齜牙咧嘴地啃咬著柵欄,被韓杰持著鋁棒一陣亂擊,敲得鼻歪嘴斜連連嚎叫。
韓杰聽見樓上尖叫,連忙上樓,見一個鄰居被穿牆撲來的狗魂撲倒,急急擲出鋁棒砸飛,東風市場三樓以下沒有金粉塗牆,鬼靈能夠穿牆進來。
大夥兒手忙腳亂地抱著棉被、食物、掃把等東西往樓上撤,老爺子跟在後頭壓陣,他揹著軍用背包,右手提著齊眉棍、左手按著那柄從拍賣網站上購入的龍泉寶劍,腰間還懸著幾把家鄉彈殼老菜刀,見牆壁上冒出一顆凶猛犬頭,大喝一聲挺棍刺去,他那齊眉棍頭上裹著韓杰的護身符,刺狗魂鼻子上,戳出一陣光煙。
那狗魂發怒,扭頭一口咬住齊眉棍,探出大半邊身子,卻哀嚎一聲鬆開口,原來是韓杰即時趕到,捻著香灰在牆面上畫了個印,使狗魂嵌在牆裡出不來,韓杰身後兩側廊道牆上,卡著好幾隻狗魂。
韓杰掩護著老爺子等鄰居撤回四樓,更多狗魂追衝上樓,奔過三樓,卻被一陣陰風吹得哎叫翻滾下去。
有些穿牆的狗魂被若隱若現的鬼手揪著往樓下扔,有些奔在階梯上的被壁面伸出的腳絆倒滾下。
「別急、別急。」韓杰退上三樓,見「老鄰居」們下來幫忙,連忙說:「現在還不是時候,大家都上去,別讓吳天機摸清我們的陣……」
他還沒說完,突然聽見三樓廊道和住家窗戶啪啦啦地震動起來,他見樓梯間幾扇窗外攀來一隻隻古怪人影,有些人影往上爬,有些人影則鑽進牆往韓杰逼近。
「大家上四樓!」韓杰大喊,掄棒打飛幾條逼近怪影,只見樓下走上一個高壯碩大的男人。
巨漢一張臉灰黑青紫,彷如死屍,額上紋著奇異咒印,兩隻眼睛閃爍異光,身材壯碩得像健美先生,露在一身灰布外的胳臂和小腿上,那糾結錯亂的肌肉猙獰而恐怖,某些肌肉組織和位置甚至脫離了一般人體認知,如拼湊組合出來的合成怪物──古屍。
「終於出動古屍啦!」韓杰一棒往巨漢古屍腦袋上砸去,將它額頭打凹一個坑,但古屍卻毫無反應,繼續踏階上樓;韓杰後退幾階,再砸一棒,這次巨漢側頭,讓鋁棒砸在它肩頸上方的斜方肌,然後一手抓住鋁棒。
鋁棒上密密麻麻的金字將巨漢布滿屍斑的手掌燙出一陣焦煙,但巨漢面不改色,還微微將鋁棒捏凹出幾枚指印。
韓杰趁古屍抬腳往上之際,一腳踹向它胸口,使它重心不穩,往後仰倒──韓杰感到一股怪力拉得自己往前撲去,原來巨漢雖向後仰倒,但仍緊握鋁棒不放,韓杰只好鬆手棄棒,讓對方摔至樓梯轉角。
巨漢臀背剛著地,立時撐身站起,像是一具反應靈敏的機器人般,朝奔來想搶回鋁棒的韓杰猛搧一巴掌。
韓杰沒料到巨漢起身的動作這麼敏捷,閃避不及,抬手格擋,只覺得胳臂連同上半身,彷如捱了重量級摔角選手一記金臂勾般,身子浮騰離地,整個人翻轉大半圈後撲摔在地上。
他暈眩地伏在樓梯轉角地板掙扎,聽見一陣老鄰居發出的尖銳鬼嚎,猛地回神,奮力側身避開巨漢那記重踏。
巨漢一腳踏空,隨即再踢一腳,將韓杰踢下二樓,且立時下樓追擊。
韓杰摀著腹部掙扎站起,才暗暗慶幸肋骨沒斷,便又感到一陣怪力自後緊緊箍住他雙臂和前胸──
是第二具古屍。
這第二具古屍比巨漢古屍高出半個頭,身形卻削瘦許多,整張臉蒙著符布,只露出兩顆眼睛,共通點是力大無窮。
韓杰雙臂與胸肋被瘦長古屍箍得劇痛欲斷,人高馬大的他被抱得雙腳騰空,見巨漢古屍已經下樓來到眼前,還高高舉起鋁棒要往他腦袋上砸,趕緊抬起雙腳往逼來的巨漢胸口一蹬,將它蹬開幾步,也使得抱著自己的瘦長古屍向後退了幾步,後背抵上廊道牆面。
那瘦長古屍前胸似乎受到韓杰後背那片火尖槍裂紋發出的熱力震盪,稍稍鬆手,韓杰逮著機會矮身一蹲。
磅琅──
巨漢古屍砸來的鋁棒因韓杰縮身的緣故,重重砸在瘦長古屍腦袋上。
瘦長古屍那顆裹著符布的腦袋深深凹陷一個坑,它本能地伸手抓住嵌在頭上的鋁棒。
巨漢古屍卻不放開鋁棒,而是想奪回鋁棒追打韓杰。
韓杰見兩具古屍各自緊抓鋁棒一端,誰也不放手,也不和它們糾纏,而是拔腿狂逃,想繞至東風市場另一側的樓梯上樓。
但他沒跑出多遠,便讓幾隻自牆面鑽出的犬魂咬著腳踝掀倒在地。
他扭身揮拳打退那些狗魂,見巨漢古屍已經搶回鋁棒,瘦長古屍則跟在後頭,一齊朝他追來,立刻起身再逃。
他終於奔到另一處樓梯口,卻撞上一批持刀混混──又是飛帝府那批傢伙,他們人人眼泛青光、口唇發黑,背後溢著黑煙、飄動鬼影,像是被附身一般。
帶頭那人正是友哥,他頭臉還裹著厚厚紗布,左臂和右腳都打著石膏,一見韓杰就舉著刀械殺來。
韓杰見前有飛帝府打手,後有古屍和狗魂,進退無路,瞧一旁人家大門未關,便撞進屋裡。他來不及關門,只好隨手拉起門後行李箱格擋飛帝府打手劈來的刀。
他且戰且退,從客廳打到廚房,順手從瓦斯爐上拿起鐵鍋作盾、舉著鏟子當刀,噹琅磙地與擁入廚房的飛帝府混混互砍一陣,退入後陽台。
巨漢古屍大步跨入屋內,沿路掀翻擋路混混,追進後陽台,也不顧友哥還擋在韓杰身前,大步跨去、掄棒亂砸。
韓杰退到陽台末端,見友哥被巨漢古屍一腳踹得往前撲來,立時翻身躍上擺在陽台末端的洗衣機上;他後背抵著鐵窗上幾片塑膠波浪板,見無路可退,正想揭菸盒掏尪仔標,便聽見背後發出一陣破碎巨響,一雙細手穿破那塑膠波浪板,牢牢掐著了他頸子,將他整個人向後猛拉──
原來這戶人家鐵窗只遮蔽下半截,上半截有個碩大開口,所以蓋著波浪板遮蔽,韓杰被自外探入的細手掐著頸子往外拉,整個身子壓垮波浪板,仰摔下樓。
他跌落在東風市場西側一片荒蕪空地上──這小片空地本來作為地下果菜市場貨物出入卸貨之用,市場關閉後,閒置多年,雜草叢生。
韓杰摔得眼冒金星,感到頸子劇痛,被他壓在身下那傢伙竟仍緊掐著他脖子不放;韓杰奮力掙扎,不停反手向後揮拳,只覺得每拳都紮紮實實打在它臉上,甚至炸出一陣陣金光,但那傢伙就是不放手──
這是第三具古屍。
是個佝僂矮小如孩童的老頭古屍。
韓杰被老頭古屍掐得雙眼發黑,隱約見到二樓的巨漢古屍、瘦長古屍已經攀上牆沿,撕裂大片波浪板,正要往下躍來,只好拔腿奔遠,還伸手摸找全身口袋,卻摸不著那菸盒,一時也不知菸盒究竟是落在空地草叢裡,還是掉在二樓後陽台上洗衣機四周。
磅──
一聲槍響在韓杰耳際響起,震得韓杰耳鳴暈眩,單膝跪下,但他隨即感到頸子一鬆,那老頭古屍鬆開了手。
一隻手自他脅下探來,托著他胳臂拉他起身。
是王智漢。
「小……小隊長!」「這是什麼東西!」王智漢身後跟著四名年輕下屬,都戴著毛帽口罩,打扮得像是銀行搶匪,他們握著手槍藏在外套內側,神情驚恐緊張,都不知道今晚這起行動到底要幹啥。
只見被王智漢踩在腳下的詭怪老屍身裹一條髒污破布,布外四肢褐紫乾枯,腦袋纏滿符布,太陽穴捱了王智漢一槍,卻仍不停掙扎。
王智漢槍口外裹著一條紅布,他拉了拉紅布位置,彎腰朝著那老人古屍後腦又開兩槍。
老人古屍觸電般掙扎一陣,仍然未死,但明顯虛弱許多。
「王仔……你這是什麼槍?」韓杰摀著咽喉,彎腰喘著氣,見到前方巨漢古屍和瘦長古屍雙雙落地,還瞥見巨漢古屍落地時震得腳邊草叢微微一閃──是他那金屬菸盒發出的反光。
「一般的警察佩槍M6904。」王智漢揚了揚佩槍,說:「外加一條在關老爺桌前壓了幾天幾夜的三流作文破布。」
「三流……作文?」韓杰舒伸拳腳,見二樓後陽台躍下空地的飛帝府混混越來越多。
「是我那陰差朋友教我的。」王智漢說:「他要我誠心誠意寫一篇作文,稟報關老爺想打哪個傢伙、想打他的是非因由,然後壓在神桌上拜個幾天,包在槍口上,不但能打壞人,也能誅惡鬼。」
「媽的,你這招倒是輕鬆方便,比我那些尪仔標省事太多了!怎麼我上頭就愛搞怪耍花招呢?」韓杰伸手指了指遠處草叢裡閃閃發亮的菸盒,說:「我的傢伙掉在草堆裡了,掩護我。」
他還沒說完,便朝巨漢古屍奔去。
王智漢隨即開槍,槍槍打在巨漢古屍和瘦長古屍胸腹上。
兩具古屍連退數步,被迎面而來的韓杰飛身迴旋兩腳重踢倒地。
韓杰鞋底金粉符字閃閃發亮,順手撒開、一片香灰,燻得圍上來的飛帝府混混搧眼怪叫,再掄拳踢腿將他們一一打倒在地。
韓杰自草堆裡摸回菸盒,還從巨漢古屍冒煙的手上奪回鋁棒,磅狼琅地在兩具古屍腦袋上亂敲一陣。
「這傢伙還在動啊!」幾名年輕員警不敢貿然朝活人混混開槍,便圍著王智漢腳邊明顯不是活人的老頭古屍連開十餘槍,他們人人槍上都裹著三流作文布,但見這老人古屍腦袋被打成蜂窩也仍掙扎不死,不禁駭然。「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叫你們寫作文的時候誠心一點,寫得感人一點,就是不聽。」王智漢哼了哼,又調整紅布位置,朝老人古屍破爛腦袋上再開一槍,終於讓古屍手腳垂下,再也不動了。
王智漢領著手下走向韓杰,在那兩具古屍頭上補了幾槍,年輕手下似乎擔心槍聲驚動四周,但左顧右盼,只見四周瀰漫奇異霧氣,連這荒蕪空地對街樓宇都看不清楚。
韓杰倒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斜方向一處低矮公寓樓頂水塔。
隱約看見水塔上站著一個人影。
「那傢伙就是你說的吳天機?」王智漢皺眉瞇眼,僅能判斷人影似乎是成年男人,連面目都看不清楚。
「應該是吧。」韓杰搖了搖菸盒,準備朝遠處水塔方向走去,但才走出幾步,便聽見身後東風市場樓上發出的騷動聲。
「我已經聯絡上地底陰差朋友了,天亮之前他會帶隊上來逮人──我知道你不信任地底那些陰差,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我記得你說過這是那魔王和你上頭的私怨對吧?但現在牽扯到這麼多活人,就算是私怨,也只好鬧大了,別怪我。」王智漢點了根菸。
「吳天機那王八蛋不守規矩,故意在最後一刻耍手段,把所有鄰居迷回東風市場……」韓杰恨恨地說:「幸虧你來幫忙,不然我一個人真忙不過來……」
他這麼說時,抬頭只見空中幾批惡鬼逐漸往東風市場三、四樓聚集,牆上還攀著幾具古屍。
那些惡鬼無法穿透寫有金粉符字的壁面,但古屍卻能夠直接破窗。
此時圓月已經高高升起。
遠處公寓頂水塔上的人影揚起手,搖了搖鈴,幾具攀在東風市場牆面上的古屍頭臉上罩著的符布紛紛揭開,露出猙獰面目,嘴裡尖牙一根根突出嘴外,都有數公分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