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韓杰本來一直垂頭閉目,突然睜開眼睛,望向廊道另一端。   他嗅到了強敵來襲的氣味。   廊道四周隱隱迴盪起鬼哭聲響。   「大家放輕鬆呀……退到後頭等著看好戲吧……別到處亂跑啊……聽到沒有?」韓杰緩緩撐牆站起,低聲呢喃安撫四周老鄰居們──每夜一到子時,老鄰居們的情緒會比平時高亢許多,倘若有生人入侵,他們便會更加激動慌張,彷彿回到火起之時。   四周一聲聲哭喊逐漸加大,廊道裡的焦風溫度也逐漸升高,守在廊道盡頭窗邊的老爺子和阿福不時抹汗,只覺得燥熱難耐,紛紛退回韓杰家中。   葉子平躺在廊道地板上,身邊圍著一圈香灰,使她不受高溫影響。   韓杰則像是習以為常般,扠著手站在廊道中央,不時舉手指揮,驅趕老鄰居們往他身後退,見到有些頑劣小鬼尖叫奔跑,便瞪著他們吆喝斥責,要他們爸爸媽媽拉緊他們。   更前方廊道轉角,溢來一陣陰風,冷冽如冰,一陣陣往韓杰颳去,吹得韓杰亂髮微微飄揚。   王小明和四位乾奶奶奔至韓杰身邊,王小明見葉子模樣淒楚,忍不住抽噎了幾聲,本想對她說點話,卻被乾奶奶捏著耳朵遁入阿梨家。四位乾奶奶們還妳一言、我一語地爭辯起來:「都是妳啦,我早說別蹚這渾水了,現在被惡鬼團團包圍,想走都走不了了。」「怎麼怪到我頭上了?明明是妳說如果我們能夠保護這些活人鄰居,立下功勞,說不定天上神仙願意網開一面,讓我們四姊妹回家呀。」「哪是我說的,明明是大姊說的!」「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性,要不要留下來是妳們自己決定呀。」「我哪知道這些東西這麼厲害!」   本來逐漸散遠的奇異霧氣,此時又進逼到東風市場外圍。   夜空圓月已經高掛頭頂,將四周詭異霧氣映得微微發亮。   「哦──終於親自上來啦?」韓杰見吳天機自前方廊道走出,哼哼地笑了笑。「怎麼變這鬼樣子了?」   吳天機此時赤裸著上身,只穿著一條長褲,頭臉胸腹和胳臂上遍布撕裂傷痕──是被豹皮獎噬咬出的傷痕,當時兩名術士緊急施咒破壞豹皮囊,將吳天機從豹皮囊中救出。   他上身除了密密麻麻的傷痕之外,還畫滿奇異符籙,那些符籙文字在昏暗廊道中閃動著奇異螢光。   韓杰見此時吳天機左眼閃動紫光,神情與先前大不相同,便這麼問:「你是吳天機,還是第六天魔王?」   「師兄,我還是我……」吳天機緩緩走來,指了指胸口說:「不過我也暫時當作摩羅大王的身體。」   「嗯,好一個邪魔歪道的乩身……」韓杰冷笑著說:「一個是地底魔王,一個是陽世人魔,你們已經是絕配啦,還煩我幹嘛?」   「幫手當然是越多越好啦……」一個奇異古怪的聲音自吳天機喉間發出。「那臭小子陽世幫手也不只你一個不是嗎?」   「我仔細考慮過了。」韓杰哼哼地說:「我答應你,我願意當你的幫手──不過我有條件。」   「喔?」吳天機哦了一聲,左眼紫光也閃耀幾下,他與第六天魔王像是都沒料到韓杰當真一口答應,不約而同地問:「什麼條件?」   「第一、放過我背後那些人和鬼,至少今晚別動他們,之後……就各安天命吧。」韓杰抬手以拇指指了指背後。「第二、把我的肝,換給地上那女孩,不然要是你們把她的肝挖給我,她不就死定了?」   「嗯,芝苓沒跟你說嗎?她的身體早已不行了,先前幾個月她是靠著陳老師姪女每晚吹進她肚子裡養那顆肝臟的力量,才能支撐到現在。」吳天機呵呵笑著說。「況且,你的肝她能不能用也是一個問題……」   「換肝給她是不難。」第六天魔王的聲音打斷了吳天機的話,說:「只不過……你都要入我門下,怎還這樣濫情呢?又要我放人、又要我救人的……你自己也說了,我是地底魔王,不是地底菩薩,你得多跟你師弟學學,他的性情才合我胃口。」   「每個人天分不同嘛,有些人天生就懂得怎麼當人渣。」韓杰哼哼地說:「要是我有他這種天分,又比他能打,那他不就太多餘了?」   「這倒是……」第六天魔王唣嘻笑著,操縱吳天機的身體抬手輕輕一彈指。   葉子站了起來。   此時她臉色蒼白青慘,手腳彷彿不受自己控制。   吳天機揚手對葉子招了招,說:「陳老師應該算是我們的大師兄吧,來吧,我們師兄弟終於要合力了。」   「嘖!一個老妖怪、一個小妖怪,竟然要變我師兄弟了……」韓杰無奈地脫下上衣,露出胸膛,瞪著吳天機說:「先切我肚子,把肝給她,我要看她能跑能跳,才讓你將她的肝裝進我肚子裡。」   「不……不行……韓大哥……為什麼?不能這樣……我是個將死之人,要你的肝做什麼?」葉子雖這麼說,手腳卻不受控制地走向韓杰與吳天機。   「徒弟,你指揮我做事啊?」第六天魔王嘻嘻笑著對韓杰說:「如果我又要你,又要她,還要這裡所有人,你又能怎麼樣呢?」   「那你可能會白忙一晚囉。」韓杰嘴巴動了動,口裡露出尪仔標一角。「這東西你還記得吧,燒燙燙喔。」   「當然記得,是那臭小子的九龍神火罩。」吳天機紫眼光芒閃耀,第六天魔王的聲音呵呵笑著自他喉頭發出。「熱是熱了點,但還不足以燒死我。」   「燒不燒得死你我不知道。」韓杰哼哼地說:「但燒壞那顆魔肝、燒死肝裡的陳七殺,應該足夠了──你如果想把場面搞得這麼難看,我也只好奉陪。」   「……」吳天機默然半晌,眼中紫光閃耀,突然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韓杰的肩,說:「師兄你真是的,還沒入門下就這樣跟摩羅大王說話,真沒規矩……」他這麼說時,回頭向身後術士討來利刃,往韓杰肋下捅去。   「阿杰──」老爺子在韓杰門前見吳天機動手,氣憤得想要插手,卻被王智漢一把拉住。   韓杰緩緩揚起手,向後搖了搖,示意老爺子和阿福別多事。   吳天機拖動利刃,在韓杰肋下腹部拉出一條開口,伸手進去摸出韓杰的肝,拉出腹外,幾刀割下。   「真是俐落……」韓杰冷笑說。   「練習過許多次。」吳天機微笑地點點頭,將韓杰的肝遞給他,讓他自己先捧在手裡。   韓杰默默無語地望著自己的肝。一旁的葉子嚇得魂飛魄散,卻無法反抗半分──她的手腳都不受控制。   「別嚇壞她。」韓杰嘆了口氣,問:「不能先替她麻醉什麼的?」   「麻醉是沒有,不過有別的辦法……」吳天機嘿嘿一笑,望著葉子挑了挑眉。   葉子背後伸出一雙手,自後往前環抱,一手掩住葉子嘴巴、一手摀住她的眼睛。韓杰從那雙缺兩片大紅指甲的手,認出是紅裙子女鬼,不由得有些驚訝地問:「你把女鬼也裝進她的肝裡?那是陳七殺的女兒……」   「是呀。」吳天機點點頭。「爸爸為了救女兒,布下天羅地網逮你;女兒為了救爸爸,就算被你解開禁錮咒印,也仍自願替我做牛做馬──另外一個,就沒這麼乖了。」   韓杰知道吳天機口中的「另外一個」,指的自然是陳七殺姪女──白裙子女鬼,剛剛便是她通風報信,韓杰才得以緊急搶回葉子。   吳天機一邊說,一邊抹去葉子腹上殘餘蓮藕泥,扯開縫線,摸出那異變肝臟割下,讓葉子自己捧在手裡。   就算是經驗老到的外科醫生,也無法在這種情況下這麼替活人摘換內臟,但吳天機紫眼閃閃發亮,他身體裡的第六天魔王顯然十分擅長此術。   吳天機探在葉子腹腔中的雙手,靈巧地捏揉點探,彷彿控制了每條血管,使葉子不至於失血過多。他接過韓杰的肝放入葉子腹中,揉了揉、拍了拍,施法接合所有血管,最後自隨從術士手中取過針線,仔細縫合葉子肚腹傷口──這一次他縫得十分仔細,不像先前那樣隨便。   他收了針,歪頭盯著葉子腹部縫痕,彷彿十分滿意自己的手藝,然後從葉子手中捧起異變肝臟,轉頭望著韓杰,伸手指了指上方,說:「大家上樓好好聊吧,今晚月亮又大又美,適合這場儀式。」   葉子癱軟坐倒在地,見韓杰跟著吳天機要走,驚慌大喊一聲,撐起身子趕去挽住韓杰胳臂。「韓大哥!你……把肝給我,那你自己呢?你真要跟他們走?」   「呵,這算是能跑能跳了吧。」吳天機呵呵一笑,對著韓杰說:「摩羅大王不但替她換了肝,還額外輸了些魔力進她身體裡,讓她有點精神,你心裡也舒坦點,是吧。」   韓杰摸了摸葉子的頭、順了順她頭髮,扳開她的手,對她說:「我如果不跟他們走,他們會帶走所有人……我不像妳和這裡所有人,我在十幾年前就該死了……」他說到這裡,向王智漢喊了喊:「王仔,接下來就交給你啦──」   王智漢二話不說,上前將葉子拉回韓杰家。跟著轉身用身子擋著門,不讓老爺子、葉子等人出來吵鬧,自個兒點了根菸,呼呼抽了幾口,目送著韓杰離去。   吳天機與韓杰走遠,陣陣陰氣散去,廊道再次颳起炙熱焦風。   王智漢扔菸踩熄,進屋關上鐵門,扠著手與老爺子大眼瞪著小眼。老爺子義憤填膺地向他理論:「你為啥不讓我去幫阿杰?」   「你怎麼幫?」王智漢聳聳肩,說:「你打得過那些東西嗎?」   「打不過也得打啊!」老爺子拍了拍腰間兩把貼著護身符的家鄉菜刀。「就算打不贏,砍那些壞傢伙幾刀也過癮。」   「別擔心,你很快就有機會砍了。」王智漢大聲吆喝向駐守在各房窗旁的手下,一一點名,要他們回報外頭情況,再對老爺子說:「你真以為那魔王會守信放過我們嗎?把力氣留下來保護這裡的老弱婦孺吧。」   □   夜空一片雲都沒有,銀亮圓月將頂樓地板映得微微發白。   吳天機走到頂樓中央,仰頭看了看月亮,揚手舉起葉子肝臟;那肝臟在皎潔月光下隱隱透著紫光,像是在吸收能量。   吳天機閉目半晌,睜眼盯著韓杰腹部破洞,說:「師兄,你真不簡單呀,明明全身的血都流乾了,竟然還能直挺挺地站著……」   「是啊,所以我從來都不怕死,只怕死不了。」韓杰在樓頂閒晃,見到四周奇異霧氣再次緩緩往東風市場聚來,不悅地說:「你還不退了那些鬼?我警告你,如果你們不放過我鄰居,我可不會讓你這麼輕鬆把肝裝進我肚子裡。」   「其實你本來就沒打算讓我輕鬆換肝吧。」第六天魔王的笑聲自吳天機喉間發出。「我看得出來你還想奮力一搏。」   此時吳天機兩隻眼睛都發出紫光,已完全被第六天魔王控制住身體,他朝身後術士隨從使了個眼色,將肝臟交到術士手中,令他退遠。「拿穩點喲,要是摔壞了,我只好挖你的肝來用了。」   吳天機咧嘴朝術士一笑,微微舉起一雙閃動紫光的手,在空中虛撈起來。   竟撈下一把把銀白月光。   他一雙紫手輕輕拉揉著月光,玩棉花糖般,將絲絲縷縷的銀白月光揉成一團,且漸漸變化成紫色。   接著,他將紫色月光當成護賡乳液,摩挲起雙手,還往臉上抹、脖子胸膛上抹──   「你在幹嘛?你縫肝之前還要擦防曬油嗎?」韓杰有些不耐,他見四周霧氣越逼越近,漫過頂樓圍牆,霧中隱隱溢出凶氣,便大步朝吳天機走去,揚手掐上他頸子,舉拳作勢要打他。「你不收鬼,那我們先打一架好了。你現在是吳天機還是第六天魔王?」   「我不是要防曬。」吳天機嘻嘻一笑,雙手閃電般抬起,一把掐住韓杰的臉。「是防火。」   韓杰二話不說,照著吳天機的臉狠揍幾拳。   吳天機連捱幾拳,鼻血淌到下巴,卻不避不閃──此時他的身子受第六天魔王控制,即便鼻子捱拳、痛得眼淚直流,也莫可奈何;他一手掐開韓杰嘴巴,一手伸進韓杰嘴裡摳挖,想找出他藏在嘴裡的尪仔標。「九龍神火罩,能化出九條火龍,口吐三昧真火,焚魔燒鬼──過去那臭小子每個打手都把這招當成壓箱寶,這麼多年來,我被火龍燒過的次數比你放火燒人的次數還多呢──嗯?你藏在哪呀?還不吐出來?」   第六天麂王的形貌隱約在吳天機臉上浮現,是個面貌清秀、有雙細長鳳眼、眼中流露著狡獪邪氣的傢伙──他抹上吳天機頭臉、胸腹和雙手的紫月光,逐漸幻化成一具縈繞著光芒的古老日式甲冑,若隱若現地穿戴在吳天機身上。   「去你媽的!」韓杰被吳天機伸手在嘴裡亂摳,自是火冒三丈,連揍他十幾拳,還狠咬了他手指,然後鼓嘴一吹──   吹出一條條火龍。   兩條火龍捲上吳天機腦袋、兩條火龍咬上他雙臂、兩條火龍爬上他胸腹……吳天機被六條火龍捲著往後飛,身子騰空,卻緊抓韓杰胳臂,將韓杰也拉上半空,雙雙撞入東風市場頂樓西側小菜圃中。   「一、二、三、四、五……」吳天機被韓杰騎上腰腹狂毆頭臉,仍不避不防,兩隻手不停從身上揪下火龍,一一扯斷──他上身那副若隱若現的甲冑雖然防不住韓杰的拳頭,但確實讓吳天機不受三昧真火焚燒。   韓杰吐了兩條火龍裹上自己雙拳,再次對著吳天機顏面胸膛重擊七、八拳,他雙拳兩條火龍張牙舞爪,左右咬著吳天機身上甲冑,狠狠撕扒,在那紫色甲冑上咬開幾道裂痕,但吳天機隨即揪住火龍,一一扯斷。   「六跟七!」吳天機催動紫氣震開錢杰,倏地起身,一把掐著韓杰頸子,又伸指進韓杰嘴裡挖出一條火龍,將火龍一把捏碎,散成點點火光。「第八條火龍。」   「還有一條呢?」吳天機瞪大眼睛窺視韓杰嘴巴,用第六天魔王的腔調說:「你呑進肚子裡了?快吐出來,別浪費時間,肝臟吸飽了月光,準備要放進你肚子了。」   他這麼說的時候,還探手伸進韓杰肚子破口,捏揉他的胃,像是想確認他是否真將火龍呑下肚去。   此時四周狂風大捲,迷霧已覆蓋上整片頂樓,霧中鬼哭神嚎,幾名隨行術士四散到了牆邊,施術指揮鬼霧中的叢叢鬼影列隊行動,想要對韓杰家中那些無辜鄰居展開總攻擊。   「哇!」韓杰被吳天機捏著了胃,痛苦地嘔出一條火龍。   吳天機接住迎面撲來的第九條火龍,啪啦捏碎,甩了甩手上殘火,回頭向在遠處待命的術士使了個眼色。   那術士立時捧著吸飽了月光的紫色肝臟趕來,恭恭敬敬地將肝臟遞給吳天機;吳天機一手掐著韓杰頸子舉著他,另一手接過肝臟,塞進韓杰肚腹破口裡,開始替他接續肝臟上幾條大動脈。   「撕──」韓杰眼瞳一縮,感到身體裡所剩無幾的殘血流入了那囚著陳七殺魂魄的魔肝,再流進他四肢和內臟,他全身如遭雷擊,眼前花花亂亂地浮現一幕幕不屬於他的記憶畫面──   是陳七殺的記憶。   陳七殺幾十年的生命歲月快轉般飛梭竄過韓杰眼前。   他見到一個五、六歲大的可愛小女童,綁著雙馬尾穿著碎花裙子在老式地磚上手舞足蹈,與另一名年紀相仿的女童嬉鬧大笑;兩個小女童一個甜美、一個清秀,她們的笑聲讓韓杰回想起自己童年時與姊姊、鄰居孩童們那無憂無慮的嬉鬧時光──他還沒來得及回憶太多,陳七殺的痛哭狂吼立時蓋過了一切,本來的樸素客廳景象變成了滂沱大雨的巷弄,一個年輕婦人臉色蒼白、閉著眼睛躺在他臂彎中淋雨,婦人懷中則緊抱著那兩個小女童。   小女童臉色同樣蒼白,都閉著眼睛。   她們一個穿著紅色洋裝、一個穿著白色洋裝。   又接著,韓杰見到了法壇,見到了鬼怪,見到了烏蒙山,見到了各式各樣的黑道凶徒在他面前跪下,他們肢殘體缺、淌淚咳血地向他磕頭求饒。   然後,他見到有個傢伙與先前那些黑道惡徒不同,凶悍得如同雄獅猛虎,儘管屢屢倒地,卻也屢屢爬起,朝他凶狠撲去,持續揮拳,還一拳重過一拳。   那是二十歲的自己。   那時候的韓杰在求死不能的情況下擔任太子爺乩身沒兩年,積著一身怨氣,且更怨恨自己,他每次進行任務總是像隻發了瘋的比特犬,人擋揍人、鬼擋殺鬼。他不怕死,只怕死不了。   最後,他打贏陳七殺,逼陳七殺金盆洗手。   畫面一轉,他見到吳天機替他換肝──場景卻不是東風市場樓頂,而是陳七殺的老宅。那時第六天魔王一面附在吳天機身上替陳七殺換肝,一面滔滔不絕地誇耀新收的吳天機過去那些豐功偉業。   然後他又看到了自己,正是幾天前,比過去沉穩多了,接著他見到了熊熊火海──那是陳七殺還有人身的最後記憶。   「原來以前的我那麼兇呀……」韓杰喃喃自語,感到自己又被吳天機掐住了胃,對方似乎在逼問他什麼,耳朵猶自嗡嗡作響,他沒聽清楚吳天機的話,不耐地反問幾句,突然感到胃袋一陣劇痛,似乎被吳天機用指甲掐破了。   「你在身體裡藏了什麼?」第六天魔王的聲音拔高了幾分,語氣有些焦躁,伸指在韓杰胃袋裡掏挖著。「為什麼你的血這麼燙?為什麼你的身體像火在燒?」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韓杰喘著氣答:「就是九龍……神火罩啊……」   「九條火龍不都被我毀了?」吳天機朝韓杰肝臟摸摸按按,感到一股股炙熱力量從他剛接上的動脈湧進紫色肝臟裡,將本來應當完全呑噬韓杰心神的魔肝力量壓制在肝臟內。   「誰跟你說……火龍只有九條的?」韓杰嘿嘿一笑,突然,他眼耳口鼻都冒出火來,朝吳天機的臉又吐出一條火龍。   「喝!」第六天魔王料想不到韓杰還能吐出新的火龍,猝不及防,被那火龍爬上吳天機全身,對準了甲冑裂口吐火。   吳天機扔下韓杰躍開老遠,將身上火龍揪下扯爛,卻又被飛蹦追來的韓杰一腳踹著心窩──兩條火龍從韓杰小腿撕裂傷口鑽出,捲住吳天機身子,繼續撕咬破壞他那身紫色甲冑。   韓杰全身燃起熊熊火光,一條又一條的火龍在他四肢胸腹上的破口鑽進鑽出,有如火山口裡的熔岩,取代了韓杰流盡的血液,在他全身血管飛竄遊走,護著他身體壓制魔肝力量侵蝕。   「吼──」韓杰發出了憤怒與痛苦夾雜的怒吼,全力揮動纏繞著火龍的拳頭,一拳一拳往吳天機臉上損,朝他胸口猛擊,咆哮大吼:「一片尪仔標有九條火龍,我嘴裡含一片,肚子裡呑下四片,你算算我身體裡有幾條龍?」   原來韓杰過去畏懼這九龍神火罩使用過後的痛苦後勁,平時盡量不用,菸盒裡還積著好幾片九龍神火罩,他在大戰陳七殺時用去一片,剩下五片,今日開戰時含了一片在嘴裡,在替葉子壓制邪術時,又將另外四片九龍神火罩呑進了肚子──他發動口中尪仔標時,令一條火龍鑽進胃裡,點燃另外四片神火罩,再讓數十條火龍遁入全身血管,按兵不動,耐心等待第六天魔王操縱著吳天機雙手替他接上肝臟動脈之後,才命全身火龍轉回肝臟,內外燒灼魔肝。   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憑蠻力打贏第六天魔王,但藉著五片九龍神火罩之力,至少可以毀去魔肝,且重傷甚至除去第六天魔王的得力幫手──吳天機。   第六天魔王過去儘管無數次上凡作祟,但都謹守某些底線,避免顯露真身對凡人出手,以免遭到天庭全力追緝。韓杰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只能大膽假設失去凡人幫手的第六天魔王或許會暫時收兵、退回陰間,讓東風市場鄰居們逃過一劫,等待接手乩身到來。   因此他眼前唯一目標,就是和吳天機拚個玉石俱焚。   他感到肝臟劇烈震動著,知道肝臟裡頭的陳七殺彷如身處火海煉獄。   「很痛對吧,沒辦法啦!至少我陪你一起痛!」韓杰幾乎能夠感受到與陳七殺相等的燒灼痛苦,他連連怒吼,對著吳天機胸口猛揮一拳,右拳上纏繞著幾條火龍,將吳天機胸口甲冑擊出數道深長裂痕。   但他還沒能趁勝追擊,便讓吳天機一掌反擊扒倒在地。   吳天機雙眼紫光大盛,第六天魔王像是終於被激怒般,上前掐著韓杰肩頭,將他從地板提起,五指深深掐入韓杰肩頭,掐裂他肩骨,狠狠瞪視著他。「你這小子實在太不識抬舉……你知道我為了你和你那肝臟,耗費多少力氣嗎?你就這麼愛當那臭小子的狗,寧願燒死自己,也不入我門下?」   「是啊!」韓杰猛地抬膝撞擊吳天機下巴,令吳天機鬆開了手,他一落地並未後退,而是再次鼓動起烈火撲向吳天機,他右肩骨碎了,便令火龍捲著他胳臂助他出力,一口氣狂毆吳天機數拳。   吳天機捱了幾拳,抓住韓杰雙腕,想要捏斷他的手,韓杰反令一條條火龍纏上吳天機雙臂,集數十條火龍之力,與吳天機對峙僵持。   「唔……」吳天機雙眼紫光閃爍,隱隱露出不耐煩的神情,第六天魔王感到韓杰這一身火龍似乎比想像中稍微棘手,而有些焦躁。   「你不是能化三頭六臂嗎?」韓杰見吳天機露出不耐神情,冷笑著說:「怎麼不伸出來打我?」   「你想誘我出真身,好讓那臭小子逮著把柄向其他神仙告狀?」第六天魔王冷冷地說。   「你不用真身更好,我們就這樣慢慢耗到天亮。」韓杰哈哈大笑。   幾名術士左右圍來,持著法器在韓杰身邊起舞,對著韓杰後背施咒作法──韓杰只覺得後背先是一陣痕潑,跟著感到一陣惡寒,有股巨大凶氣自他頭頂蓋下,回頭一看,竟見是陳七殺的魂魄被術士施法招出,緊貼在他背後。   此時陳七殺已成惡鬼,凶氣逼人,身上也隱隱焚燒火光,眼耳口鼻都冒出焦煙,像是積了滿腹怨怒,一現身便緊緊抬著韓杰脖子,凶蠻得像是想將韓杰的腦袋扯掉呑了。   「又是你這陰魂不散的老傢伙……」韓杰見凶猛宿敵現身,叫苦連天,他感到吳天機雙臂力量逐漸強盛,一時無法分心對付陳七殺,只能催逼出猛烈大火與他對峙。   「叔叔──」一聲淒厲喊聲自空劈下,白裙子女鬼竄過迷霧飛梭而來,一把拉住陳七殺胳臂,想勸他收手。她哭嗛大喊:「地底陰差……就要上來了……別再幫助……壞人……別害自己……下地獄……」   白裙子女鬼的道行遠不如陳七殺,雙手泡進韓杰和陳七殺身上那團團三眛真火裡,立時燒得焦黑一片,發出淒慘尖嚎。   陳七殺似乎被姪女的慘嚎喊得回神,稍稍鬆開手,望著白裙女鬼嘴巴喃喃張閤,像在問過去形影不離的她們,為何只剩下她。   「她在底下……救她……別讓她再……犯錯……」白裙子女鬼被兩名術士揪著頭髮拖遠,她大哭著抵擋他們撒來的咒術。   陳七殺伸長了胳臂在空中亂扒,想阻止術士們施法攻擊他情同親骨肉的姪女,但他被縫在韓杰肝臟上,無法離開韓杰的身,扒了半晌,只見白裙子女鬼在兩名術士揪著頭髮凶猛圍擊下漸漸虛弱,終至被燒成一團青火,然後魂飛魄散。   「啊──」陳七殺憤怒暴吼,一拳拳重搥韓杰腦袋,將怨怒發洩在韓杰身上,但他搥了幾下卻突然停手,一雙烏黑眼睛牢牢盯住了吳天機,像是終於認出了眼前這比韓杰還要令他怨恨的仇人。   「你……把我……女兒……怎麼了?」陳七殺口冒黑煙,怒視吳天機。   吳天機雙眼閃動紫光,第六天魔王的聲音冷冷自他喉頭發出。「沒用的老傢伙,你女兒就在樓下,馬上要動手殺光所有人啦!聽清楚喲,底下那些活人,全是她殺來獻給我當禮物,討我開心,我可沒要她這麼做──然後,她會下地獄,你也會。」他說到這裡,望向韓杰。「還有你──你不入我門下,就替我扛下這爛攤子吧,今晚這場隆重大戲,就是太子爺乩身與老術士陳七殺之間的陳年恩怨,與我無關,我只是個看戲的,嘻嘻。」   術士們圍上韓杰,對著陳七殺起舞作法,想逼他聽從號令圍攻韓杰,但陳七殺狂嚎不從,探長了手想扒吳天機的臉,像是要和吳天機拚老命般;陳七殺一雙烏黑凶目暴射出青光,嘴巴吼出陣陣凶氣,凝成一條條烏黑毒蛇,往吳天機眼耳口鼻裡衝灌。   「真沒想到我跟你竟然有聯手的一天呀……好吧,要報仇就趁現在了,老傢伙,別哭了,有我陪你……大家一起下地獄去吧!哈哈──」韓杰狂吼大笑,催動火龍之力,轟隆炸開一片火海,將幾個術士燒得抱頭鼠竄,退開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