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韓杰家中所有人紛紛抬起頭，望向天花板。
都感到頂樓傳下一陣又一陣的激烈震動聲。
幾個小孩不時被劇烈靂動和聲聲怒吼嚇得咳味，老人們將懷中的太子爺像抱得死緊。
葉子蜷縮在沙發上嗚咽啜泣，她的父母則倚在一旁昏迷不醒；阿福盤腿坐在牆角，望著東風市場鄰居們懷中一尊尊太子爺像發愣；老爺子按著菜刀怒眼瞪視擋在門前的王智漢；王智漢一會兒看錶，一會兒捏捏口袋裡半包香菸，喃喃自語：「老兄，你再不快點趕來，韓杰就撐不住了……」
「隊長！」「那些傢伙又來了！」守著廚房的兩名年輕警察突然大嚷著抵住通往後陽台的木門。
木門裡外都寫著金粉符字，此時轟隆隆地發出劇烈震動，像是有東西在外大力敲門，力道大到連門栓和門軸都震得逐漸鬆脫。
王智漢連忙奔來，推來小價撐著門，再疊上另一座小櫃，然後招了兩名青壯鄰居，幫忙一起按著小櫃。
他調整槍口紅布，目不轉睛地盯著小櫃後不停震動的門，突然又聽見韓杰家幾間房裡都發出驚叫聲。「有東西爬上來了！」「那些鬼想進來呀！」
他連忙轉去查看，讓青壯鄰居將先前搜刮上來那些亂七八糟的護身符都往遮著窗戶的舊衣、被單上掛，再找些厚板、高攛擋住窗。
廊道裡發出鬼哭神嚎，一陣陣陰風從廊道窗口往裡頭灌，老鄰居們紛紛咆哮起來，像是與大批入侵者起了衝突。
四周壁面發出轟隆隆的撞擊聲，韓杰家對外小窗啪啦一聲破了，守著窗的年輕警察怪叫著朝外不停開槍，被一隻自窗外伸入的手一把掐住臉頰──
即時趕到的王智漢一槍射在怪手腕上，打得他鬆手縮回。
年輕警察被怪手捏裂了顎骨，痛苦地摀著臉退開。
王智漢舉著槍守在小窗邊，只見廊道外鬼影幢幢，還有幾具古屍，那些古屍往韓杰家門窗聚集，惡鬼們則和老鄰居們糾纏游鬥著。
「呀──」一名孩童模樣的小鬼撲了進來，王智漢立時要開槍打他，卻被老爺子擋著。
「是自己人！」老爺子認出小鬼是過往鄰居孩子，立刻朝破窗往外喊：「打不過的就躲進來吧，這時候別擔心嚇著活人啦，反正大家已經嚇飽啦──」
老爺子剛喊完，越來越多老鄰居撲進房裡，縮在牆角天花板上哆嗦著──他們手腕上繫著韓杰造的香灰環，不受牆壁金粉燒灼，因此也能進屋避難。這些老鄰居雖積著滿腹怨念，但終究不是術士人為修煉出的凶魂，打不贏外來惡鬼大軍，紛紛退入屋裡。
此時活人鄰居們見天花板擠滿過去的老鄰居，倒也不特別害怕。
「快躲進來、快躲進來──」王小明和四位乾奶奶也逃進韓杰家，乾奶奶們倒是挺能打，亂戰一陣扭歪不少惡鬼腦袋，也沒受什麼傷。
王小明道行極淺，但有乾奶奶們保護，幾場亂鬥下也安然無恙，他落在葉子身旁，喘著氣說：「外面打得亂七八糟，好可怕……嗯？什麼？妳說什麼？」他邊說，邊將臉往葉子嘴巴湊去。
「王八蛋，你做什麼？這時候還想吃豆腐？」老爺子見王小明離葉子越靠越近，便怒聲斥責起來。
「不是啊，葉子有話對我說……」王小明見老爺子、王智漢等人都郿夷地盯著他，不禁有些委屈，指著葉子說。「她說她想喝水……」
「水？」老爺子呆了呆，起身要去找水。
「……」葉子蜷縮在沙發上，歪著頭睜眼盯著天花板，嘴巴喃喃碎語。
老爺子倒了杯水來，卻被王智漢按著肩，阻止他將水遞給葉子。
「不對勁……」王智漢將老爺子稍稍拉遠，手按著槍，朝沙發旁的鄰人揮手，示意他們都離沙發遠一點。
「葉子，妳說什麼？水來啦，妳口渴呀，要不要坐起來，妳肚子傷口在疼嗎？」王小明嚷哦，被四乾奶奶一把拉開。
「妳是誰呀？」「怎麼這幾天都沒見過妳？」「妳跟我們一樣新來的呀？」「妳附在她身上幹啥？」乾奶奶們擋在王小明身前，指著葉子嚷嚷叫罵起來，還不時抬頭望著聚在高處的老鄰居們，說：「阿恬、福嬸，你們見過她沒有？」
老鄰居們都搖了搖頭。
葉子坐起身來，嘴巴微微張閤，像是在說話。
「妳想喝水？」王智漢從老爺子手中接過水杯，遞向葉子。
葉子像頭暴起的豹子，自沙發上撲起，一把掐住王智漢脖子，嘴巴開始喃唸低吼：「殺──」
「哇！她不是說『水』，她是說『殺』呀──」王小明嚇得尖叫。
葉子雙眼閃動異光，腹部那道傷口再次溢出紫氣，她的臉變得青森慘白，口唇發紫。
「是妳呀！」王小明從葉子臉上神韻，認出了附上她身的那人。「紅裙子──」
「殺、殺光……」葉子在眾人驚呼聲中掐著王智漢往前，轟隆一把將王智漢按在牆上。「摩羅大王……要我殺光你們……」
阿福驚慌地上前與葉子拉扯，高聲大罵：「何……何方孽障，速速離開！」
「這女鬼是那魔王爪牙？」「她怎麼進來的？」「把她拉出來呀！」四位乾奶奶聽王小明急匆匆地說明紅裙子女鬼來歷，團團圍住葉子，七手八腳揪著葉子胳臂，倏地猛一拉，果然將紅裙子女鬼上半身拉出葉子後背──但女鬼的腹部竟和葉子腹部黏在一起，乾奶奶們加大力道想拖出紅裙子，反而將葉子拉得連連嘔血。
「別、別拉了！」王智漢摀著咽喉，他先前在廊道目睹韓杰要求與葉子換肝始末，立刻明白是第六天魔王在換肝過程偷偷動了手腳，將紅裙子女鬼從葉子肝臟藏入韓杰肝臟，最後埋入葉子腹中，讓葉子將女鬼偷渡進屋。「女鬼在這女孩肝臟裡，你們硬拉會拉死她！」
「什麼？」乾奶奶們聽王智漢這麼說，連忙放手。
紅裙子女鬼又附回了葉子體內，轉向掐住阿福脖子，壓著阿福撞倒好幾名鄰居，轟隆撞在香爐小櫃上。
葉子發了狂地掐著阿福，背後四、五個人趕來架她胳臂也拉不開她，她齜牙咧嘴地抓向阿福眼眶，像是想將阿福眼睛挖出來呑了。
一道小影自小懨上飛起，撞上葉子前額，撞得葉子鬆手放開阿福，轉而抓住小影──那是替韓杰叼籤紙的小文。
啪嚓一聲，葉子啃下了小文的頭。
鮮血在她嘴巴灑開，眾人被葉子這副恐怖模樣嚇得退開好遠。
「摩羅大王、摩羅大王！」葉子尖叫狂笑，捏著小文無頭鳥屍，在小櫃牆面上飛快畫下一串潦草符籙。
「糟糕！快阻止她！」王智漢驚覺不妙，急急趕去阻止葉子在牆上畫咒，卻被她一巴掌搧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臉上還多出幾道血痕。
眾人驚呼起來，只見被葉子寫上血咒的牆壁，一道道金粉符字逐漸黑化，隱隱透出紅光，浮現一張張鬼臉。
原來第六天魔王表面答應換韓杰的肝給葉子，卻將本來與陳七殺魂魄一同埋在葉子肝臟裡的紅裙子女鬼，調包換入韓杰肝裡，再縫進葉子體內，讓紅裙子女鬼隨葉子進屋，伺機破壞金粉符牆，替外頭惡鬼「開門」。
那時傷重的韓杰未能察覺第六天魔王這手腳──韓杰終究是凡人，術力道行遠不如地底千年魔王，即便無傷，也未必能發現第六天魔王這手功夫。就像他嗅不出紅白裙子女鬼遺留在紅包上的氣味，也始終沒發現她們除了想對葉子父親外遇對象出手外，還每晚在葉子床前對她肚子吹氣下咒，修煉魔肝。
一張張鬼臉自牆上血符浮現，張牙舞爪地向外扒抓，嚇得屋內老人小孩連連尖叫地擠成一堆，大夥兒高舉起各式各樣的護身符籙，抱緊著懷中神像。
葉子微微弓下身，像隻獵豹般斜斜一撲，撞開幾個人，將小文屍身當成筆，在另一處牆面上畫血符，四周那「老鄰居」本來要伸手攔她，卻被血符印周圍探出的鬼手抓個正著。
兩處血符耀出嚇人紅光，屋內和廊道一盞盞燈激烈閃爍，然後紛紛爆裂，四周旋即漆黑一片；廊道、後陽台裡的古屍劇烈地搥門攻窗，準備與屋裡的紅裙子女鬼裡應外合，大開殺戒。
一隻隻鬼自外穿過血符印，爬進屋裡，與滿屋老鄰居打鬥起來，幾個膽子大點的活鄰居，連同老爺子在內，舉起貼著符籙的菜刀和寫有金粉的棍棒、武器、神像和護身符，協助聚在上空的老鄰居們抵抗入屋惡鬼。
「菩薩保祐啊！」「救命啊！」「老天爺吶──」
屋內人多鬼也多，且四周陰暗，王智漢和幾名手下不敢隨意開槍，只能將紅布裹在手上，企圖壓制葉子，阻止她繼續替外頭惡鬼「開門」，但葉子被女鬼附身，力大無窮，接連打翻幾個青壯鄰居和年輕員警，還騎上一名員警後背，張大嘴巴就往他脖子咬去，卻被一隻自她身後伸來的手摀住嘴巴。
她一口咬在手掌上，卻被那人一把將她從員警背上揪下，重重賞了她一巴掌，將她打昏在地上。
王智漢取出打火機，啪啦啦地試圖點火查看情勢，卻屢屢被亂捲的異風吹滅，他隱約見到屋內光影閃動，似乎多了個靈活身影在屋內亂竄、掄拳揮打，將那些企圖攻進屋內的惡鬼又全逼出屋外。
「是你？老兄，你終於趕到啦？」王智漢見那身影動作俐落得異於常人，體型也不像葉子，正要追去看個仔細，卻見那人朝他奔來，還掀起一陣旋風，將他颳倒在地。
轟隆一聲炸裂巨響，客廳木門連同鐵門一齊向外炸開，廊道外發出一陣陣撞牆巨響，和一陣惡鬼們的嘶吼慘叫聲。
那騷亂戰聲先是由近衝至遠處，又從遠處衝回來，彷彿有個傢伙從韓杰家門前轉眼殺出數戶住家，再掉頭衝回韓杰家門一般。
王智漢只隱約見到一個身影竄近門前，卻沒有入屋也沒有停下，而是旋即消失──韓杰家門外就是廊道末端，只有一扇小窗。
他連忙掙扎起身，捏著打火機衝出查看，此時四周風暴平息，他終於能打出火，只見昏暗廊道裡散布著古屍們的殘肢碎塊，而衝回來的奇異人影卻不知去向。
他奔近廊末對外小窗探頭看了看，什麼也沒瞧見，再看看韓杰家兩扇向外敞開的門──正常人家鐵門向外、木門向內，但此時本來應當向內開閣的木門，卻破爛歪斜地向外敞，門軸斷裂，門板四分五裂，顯然是被一股怪力硬向外撞開的。
王智漢轉回屋內，只見屋內眾人猶自驚魂未定，都抱頭蜷縮在地，葉子則暈死在床旁父母身邊。
牆上兩枚符血咒印，都被畫上金色大叉。
他正不明所以，只聽見四周牆外發出聲聲巨響和惡鬼慘叫聲，連忙追著聲響查看，一面大囔著：「老兄，是不是你來了？出個聲好不好？」
王智漢奔進廚房，推開幾個仍死命擋著小櫃的鄰居和警察，搬開擋門小櫃，只見後陽台木門破破爛爛，但門後卻寂靜無聲。
他稍稍揭開木門，陽台上毫無動靜，只剩滿地古屍碎爛殘骸。
「阿福？」老爺子的喊聲自客廳響起。「是不是阿福？」
王智漢一頭霧水地奔回客廳，見老爺子提著菜刀奔出廊道，便上前追他：「別亂跑──」
「你剛剛見著屋裡有個人打跑惡鬼對吧？」老爺子急急地說：「那人樣子像是阿福！」
「什麼？」王智漢呆了呆。「不是張曉武？」
「張曉武？」老爺子問：「誰是張曉武？」
「那是我的陰差老友，他跟我約好今晚來收這些鬼……」王智漢一時不知如何解釋，聽見廊道另一端有動靜，連忙奔去，一面嚷嚷：「喂，到底是不是你呀？混蛋小子！你來了怎不吭聲？」
他轉過廊道，只見樓梯轉角對外窗下，蜷縮蹲著一個人，他奔過去看。
那人是阿福。
「真是你啊？」王智漢愕然大驚，拉起哆嗦不已的阿福，急急地問：「剛剛是你打退那些傢伙？」
「不是我、不是我！」阿福連連搖頭，一把推開王智漢，急著往樓上奔，嚷嚷喊著：「上面……在上面！」
「啊？」王智漢不明所以，也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