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水……水……我好渴……」   韓杰躺在自家床上,望著天花板那盞破裂的日光燈。   此時家中金亮光源全來自於豎立在床邊、那柄紅纓飄揚的火尖槍。   韓杰已經忘記剛剛究竟是自己走下樓,還是被王智漢領著手下抬回家,他只覺得全身熱烘烘地又乾又焦,口舌乾燥得讓他連話都說不清楚。   外頭嚷嚷鬧鬧,那些活鄰居、死鄰居們,大都被王智漢和老爺子趕出韓杰家。   王智漢領著手下在大樓上上下下四處穿梭,維持秩序,安撫眾人情緒,協助所有鄰居返回自家,或是前往醫院治療──包括葉子昏迷不醒的雙親,也早被抬出送醫;東風市場底下還趕來更多員警和救護人員,忙著處理街上兩具屍體。   樓頂其餘負傷術士早已逃遠,殘餘惡鬼也被陰差驅散或是逮入地底。   韓杰感到肚子時痛時癢,他緩緩轉頭,阿福就坐在床邊,一雙手插在他肚腹破口裡攪和著。   雙人床另一側躺著的人,則是葉子。   葉子臉色蒼白,額上滲著汗珠。   美娜拿了乾淨毛巾繞過床邊,替葉子拭去額上汗水,還揭開覆在她身上的染血衣物,抹拭著她腹上血污;跟著,又拿出一柄剪刀,將葉子腹間縫線仔細挑斷。   紫黑色的污血自葉子腹間傷口湧出。   豹皮囊化作的小幼豹嘎的一聲蹦上床,伸著舌頭舔食著葉子腹間滾滾紫黑污血,舔得津津有味。   「你們在……做什麼?」韓杰愕然之餘,又感到腹中痛癢感逐漸鮮明,忍不住沙啞地向阿福喊:「你是太子爺?你還附在阿福身上?」   「是呀,我剛剛教你鄰居種蓮,現在要替你和小妹妹造新臟器呀──那魔王把你五臟六腑都吃空了。」阿福此時說話聲音與太子爺一模一樣。「虧你想得出來,叫那魔王替小妹換上你的肝?你有沒有常識啊?內臟怎能說換就換,不用驗血匹配嗎?你竟沒發覺那魔王取你的肝換進她身時,偷偷動了手腳,讓她藏鬼進屋;要不是有我坐鎮,你差點害死這屋子所有人。」   「我那時半死不活,你又不早現身,非要到……最後一刻才露面,我有什麼辦法……」韓杰無奈地說,感到此時意識逐漸清明,但全身卻仍輕飄飄地彷如半夢半醒,無法控制手腳,只能靜靜躺著。   「我就是想看看你能想出什麼好辦法。」阿福嘿嘿笑著說:「我受天規限制,不能時時下來,替我做事的傢伙總要獨當一面,你還有得學。」   「你……你剛剛說……我之前只是試用期,那什麼意思?」韓杰像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情,焦急地問:「你以前跟我的約定還算不算數?我父母姊姊轉世投胎這件事……」   韓杰正喃喃問著,突然聽廁所裡發出老爺子的叫喚,跟著見到老爺子抱著兩朵蓮花帶著幾片大葉奔出,花葉莖藤底下,還拖著兩條長長的地下莖──是蓮藕。   「太子爺,您這些蓮子種進土裡生得好快,一下子便長這麼大了!」老爺子將乾淨蓮花蓮葉與蓮藕棒到床旁,恭恭敬敬地遞向阿福。   「你們……在我家廁所種蓮花?」韓杰喃喃地問。   「是啊。」老爺子點頭。「太子爺要我將你陽台那幾盆辣椒、蘆薈拔了,將土倒入浴缸,放水改種他的蓮子──那蓮子好厲害!幾分鐘就長出一串蓮藕啦。」   阿福接過老爺子遞來的整株蓮花,見韓杰像是有話想問,便摘下幾片蓮花花瓣塞入他口中。   「唔!」韓杰本積著滿腹怨言和疑問,迫不及待想弄明白,但咬著蓮花瓣,感到滿口芬芳香甜,像是焦涸乾土上被淋了甘霖,忍不住咀嚼起來,呑嚥下肚。   「等等、等等!給我含在嘴裡,別呑下肚……你現在沒胃呀!」阿福啊呀一聲,從整株蓮上摘下一個蓮藕,像是玩弄黏土般搓揉一陣,塞入韓杰腹間破口,對他說:「要替你接胃了,做好準備,會有點難受。」   「其實還好……」韓杰感到腹腔中發出一陣陣輕微觸電般的刺麻痛癢,起初麻癢僅稍稍令他有些不適,只覺得遠不如過去場場惡戰裡皮開肉綻、火傷斷骨之類的痛楚,但麻癢逐漸加強,讓他感到遭蓄意搔癢般,他試著扭動身子──但他全身一動也不能動,額上汗珠點點滑落。「嘻嘻、呃呵呵呵!喂!你做什麼?怎麼那麼癢?呃!嘿嘿、呵呵呵……」   「吵死人了,怎麼你笑聲這麼難聽?給我滾下去蹓躂蹓躂!」阿福不耐地抓起床上蓮花抖了抖,只見蓮花快速凋零,蓮蓬飛梭生長,轉眼長滿蓮子,他塞了兩顆蓮子進韓杰口裡。   韓杰只感到嘴巴一片沁涼,源源不絕的甜美汁液自蓮子裂口湧入他口腔,彷如瓊漿、如美酒。   他不停嚥下肚,每嚥一口,便更醉一分,腹中難受麻癢的感覺也遠離他一分。   □   「呃?」韓杰呆了呆,只見自己站在熟悉的客廳中央──   這客廳格局與他家相仿,卻不是他家。   「怎麼回事?」韓杰轉頭四顧,突然聽見敲門聲,便上前開門。   門外是一個身穿襯衫的老邁男人,那是韓杰的陰間嚮導。   「是你?我在陰間?我怎麼下來了?」韓杰有些訝然,這才知道太子爺塞進他嘴裡的兩顆蓮子湧出香甜美酒,竟讓他醉下陰間。   「唔、唔唔──」韓杰只感到口中仍香甜滿溢,隱隱約約感到一股股冰涼汁液在口中擴散,他不停動喉虛呑,只感到真像是有源源不絕的漿汁被他嚥入了肚子裡。   同時,他也清楚感到那些嚥下肚裡的冰涼汁液,竟開始緩緩化暖,湧入他全身。   彷如新生血液。   「蓮藕做肉、枝當骨、葉為皮……」韓杰終於明白,太子爺正用整株蓮藕修補他那流盡了血液、摘空了內臟的破爛身體。「蓮子就是血。」   「太子爺要我帶你去看樣東西。」老頭嘻嘻一笑,伸手指向廊道一端。   韓杰跟那老頭出門,走在與東風市場相仿,卻不是東風市場的樓宇廊道中。   陰間建築與陽世十分相近,彷如鏡面倒影。   韓杰見到這個「東風市場」,遊蕩著一些從未見過的陌生遊魂,他們有些面無表情、有些滿臉愁容、有些則笑嘻嘻地像是中了彩券般開心。   韓杰跟著那嚮導老頭走出舊樓,像是往常下來般東晃西繞,閒聊著各式各樣的瑣事,走過幾條地下道,搭乘一條長長的電梯之後,又抵達火海煉獄那棟高聳黑樓。   老頭打開了606號房門。   裡頭裝潢布置依舊,但卻無人,空空如也。   十餘台冷氣持續運作,呼呼吹出冷風。   「這什麼意思?他們……」韓杰有些困惑,突然明白了什麼,驚喜地問:「我父母和姊姊他們去輪迴了?」他驚喜一陣,又有些哀愁,微微埋怨地說:「怎不早點和我說……是這幾天的事?」   「不。」老頭微微笑著,拍了拍手,像是在叫喚著什麼似的。「你的父母和姊姊,早在你答應擔任太子爺乩身時,就提前踩上大輪迴盤,轉世投胎去了。」   「什麼?」韓杰呆了呆,一時還不明白嚮導老頭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便見到老頭身後多了三個人。   那三人長相與他父母和姊姊一模一樣,韓杰正驚訝叫喚起來,便見那三人伸手抹了抹臉──他們的長相立即快速變化,變成了與他父母姊姊微微相似,卻不一樣的陌生面容。   「他們是臨時演員。」老頭笑呵呵地說:「你每次下來時見到的父母跟姊姊,都是他們假扮騙你的。」   「什麼?」韓杰愕然,不悅地說:「這也是太子爺的意思?他在玩什麼把戲?為什麼要騙我?」   「你為什麼生氣?你應該開心不是嗎?」老頭笑得更開心了。   「唔……」韓杰本來瞪大眼睛就要發怒,但隨即醒悟,收去怒容,嘴角揚起笑意,總算明白老頭這番話的意思──他父母和姊姊在十幾年前已經轉世投胎,這十幾年來他每次下來所見慘景只是假象。這即表示,他的父母與姊姊,從未在火海地獄裡受烈火焚烤之苦。   「你說的對。」韓杰苦笑了笑,點點頭。「這確實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他們沒有因我而受罪……」   「對呀,受罪的是在陽世被蒙在鼓裡的你。」老頭點點頭。   「那是我應得的……」韓杰長長吸了口氣,感到多年來積在心中、壓在頭頂上陰鬱大石,終於煙消雲散。   「而你已償清了你欠的債。」老頭拍了拍韓杰的肩,領他離開606號房,帶著他往上走。「以後地上,還得多勞煩你了。」   「等等!」韓杰啊呀一聲,連連搖頭。「剛剛他也這麼說──說我這些年只是試用期,之後才正式做他乩身──但我可沒答應呀,這種事總該你情我願,不能硬逼別人做不願意做的事,對吧。」   「原則上是。」老頭點點頭,說:「不過我想你會答應的。」   「誰說我會答應。」韓杰乾笑兩聲。「當他乩身累死人了,天底下沒比這件事更糟糕的工作了。」   「不。」老頭哈哈大笑。「你一定會答應──不然下次又有魔王去找你麻煩、找你報仇時,你怎麼對付?」   「那該是那傢伙下一任乩身的責任。」韓杰沒好氣地說。「他得負責擋下那些傢伙。」   「要是新任乩身打不贏呢?要是魔王、惡鬼、壞心術士對你親朋好友出手,那時你會戰戰兢兢地拿香叩拜,等待其他乩身奔來救命,還是想自己撒香灰、出法寶,親自動手修理對方?」老頭呵呵笑地問。   「……」韓杰默默無語,心知自己十多年來得罪了不少黑白兩道的傢伙,就連地底也不乏等他失勢找他麻煩的陰差鬼使。   他要是少了太子爺乩身身分庇蔭,往後漫長的退休日子未必好過。   他正思索著這問題,老頭突然接起手機,講了幾辤,轉身將手機遞給韓杰,說:「是太子爺打下來的,應該就是要跟你談談續約這件事。」   「續約?」韓杰瞪大眼睛,接過手機,狐疑地湊近耳邊。「喂──」   「怎麼樣?你服不服?」太子爺的聲音自手機那端響起。   「我服什麼?」韓杰這麼問。   「我的處置夠公道吧。」太子爺笑嘻嘻地說:「你父母雖然教子無方,但賠上兩條性命,外帶一個女兒,已極冤屈,本不該再入地獄受罰。我沒那麼不講理,我當時便讓他們投胎轉世去了──嘿!不過呢,我不是閻王,這陰魂投胎的瑣事其實不歸我管,我為此替你忙碌奔波,你懂嗎?」   「我不懂。」韓杰說:「你想說什麼?」   太子爺神祕地笑著說:「你也知道,地下人太多,想趕著投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呀;我這張金口很尊貴的,閒雜人等求我替他說情,我壓根不理,但那時我一口氣替你家三人打通關係,讓他們插隊投胎,這可是有價的──你這些年替我做事,就當是償清這第一筆帳啦,恭喜你呀,嘻嘻。」   「什麼?第一筆帳?我到底欠你幾筆帳?」韓杰愕然地問:「你這什麼意思?把我扔下陰間再跟我算帳,如果談不攏的話,我該不會回不去了吧?」   「你幹嘛把我想得那麼惡毒?我有那麼壞嗎?我讓你自己選。」太子爺的笑聲嘻嘻嘿嘿地從韓杰手機響起,甚至在廊道四周迴盪起來。「帶他上來吧。」   太子爺剛說完,韓杰只感到四周嗡嗡震動起來,眼前廊道壁面出現一扇門,門敞開,裡頭模樣像是一部電梯。   韓杰還沒反應過來,嚮導老頭已經伸手將韓杰推進了電梯,還伸手進來替他按了上樓鍵,跟著對他笑著點了點頭。「辛苦你啦,下次見面再聊吧。」   「喂、喂喂!」韓杰正驚愕,便感到電梯爬升速度竟快得像是火箭升空一般,再下一刻,眼前只剩一陣亮白。   □   他睜開了眼睛,驚呼一聲自床上坐起。   「阿杰醒啦?」老爺子自廁所探頭出來,手上還抓著洗到一半的蓮藕。   「阿杰──」美娜則捧著一鍋蓮花站在廚房旁,也轉頭望著床。   阿福兩眼閃動金光,仍被太子爺附著,坐在餐桌邊,面前還擺著幾截乾淨蓮藕。   「我的身體……」韓杰捏了捏拳頭,感到全身精力充沛,低頭只見胸腹完好如初,他被啃食的心、燒焦的肝、摘空的其餘臟器和流乾的血,又全部重新填滿他全身,健康地運作著。   他轉頭,望著一旁沉睡不醒的葉子。   葉子腹上破口仍敞開著,裡頭肝臟位置依然空缺。   「太子爺……你不救她?」韓杰望向餐桌前的阿福,像是隱隱猜著太子爺打著的主意。   「我正要救呀。」阿福笑著站起身,向老爺子和美娜招了招手。「行了,你們走吧,讓我單獨和他聊聊。」他一面說,一面走向韓杰,對韓杰笑著伸出手,想與他握手一般。   韓杰雖不明白太子爺的意思,但仍緩緩伸手相迎。   阿福握住韓杰的手,竟猛地往前使出一記頭錘,用前額撞上韓杰前額,發出砰的一聲。   「哇!」韓杰搧著額頭連退幾步,見阿福暈死在地上,連連喝問:「怎麼回事?你想幹嘛?」他還沒說完,突然又挺起身,揚起手,對著老爺子和美娜說:「帶林招福走吧──」   老爺子和美娜見韓杰兩眼閃動金光,也不敢多問,恭恭敬敬地拉起阿福,離開韓杰家。   「你降駕的花招很多嘛……」韓杰揉著額頭抱怨。   「是呀。」太子爺的聲音自韓杰喉間發出。「怕你膩,我盡量多變點花樣讓你覺得新鮮。」   「你到底想說什麼?」韓杰一時不明白太子爺意圖,望著床上葉子,無奈地說:「你想拿她威脅我?要我繼續當你乩身,你才救她的命?」   「不。」太子爺說:「生死有命,這女孩患了病,且病得很重,即便是我,也沒權力隨意幫人增壽,我救不了她──」   「當年你不就救了我?」韓杰反問。   「當年你一心尋死,我只是撿回你的身體廢物利用,你這十幾年活得挺辛苦,對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的名字早在生死簿上劃去了。」太子爺說:「你若沒有我,不過是一具蓮藕捏成的活屍而已──別誤會喲,我這麼說可不是在對你施壓,我只是想告訴你,不是人人都能當神明乩身,她沒有這種資質,沒辦法像你能用拳頭立功抵價,因此我不能收走她的病,頂多只能還她一塊肝,畢竟她的肝和那魔王有關、和你我有關。」   韓杰正想問什麼,脖子便自己轉了,視線從葉子身上轉移到餐桌上那幾個蓮藕;跟著雙腳也自己動了,走去餐桌坐下,雙手也是,拿起那幾截蓮藕捏捏揉揉,揉出了一顆雪白肝臟。   他舉起雪白肝臟,湊近嘴邊,呼了一口氣。   肝臟便逐漸轉紅,顯露血色。   「你的意思是……她換上這顆肝,能暫時活下,但是她的血癌仍然和現在一樣……」韓杰問。   「當然。」韓杰剛問完,腦袋自己點了幾下,自問自答般。「畢竟這只是顆普通的肝,但你可以選擇替她換顆好一點的肝──」   「好一點的肝?」韓杰不解地問,然後又點點頭,答:「是呀。」他站起身,走到廁所,從擠滿蓮葉的浴缸中又抽出一株帶葉蓮花與蓮藕。   他甩了甩蓮花上的泥水走回餐桌坐下,摘花折莖揉葉連同幾顆蓮子與蓮藕,又揉出一顆一模一樣的雪白肝臟;跟著,伸手在空中翻了翻,變魔術般地翻出一塊金磚。   他舉著金磚在雪白肝臟上方一捏,金磚化成金粉,嘩啦撒下,令整顆雪白肝臟閃閃耀起金光。   「這顆金肝雖然不能治她的病,但比旁邊那顆普通肝臟強壯不少,能讓她食慾正常、精神飽滿、體力充沛、讓她減少病痛折磨,讓她能開開心心遊山玩水──但最終能不能擊敗病魔,就看她自己造化了。」太子爺這麼說的時候,轉動韓杰的頭、舉起韓杰的手,指了指桌上那個普通的血肉肝臟和金光閃亮的肝臟。「普通肝臟免費,金肝臟有價,你自己選。」   「吃得飽、睡得好、能笑能跑,有力氣化療,病說不定會好……」韓杰默然半晌,瞥了瞥床上的葉子,嘆了口氣。「金的。」   「口說無憑。」太子爺嘿嘿笑地拍了拍手,操縱韓杰的身子彎腰從餐桌下搬出一個大紙箱,砰的一聲放上桌。   紙箱上貼了張像是封條、又像是合約用紙。   紙上金字寫得凌亂潦草,韓杰一個字都認不出,但也莫可奈何,左顧右盼想要找筆簽名,但太子爺控制他的手,豎起拇指在桌上殘餘金粉上按了按,然後舉至封條合約上方,才將手還他。   韓杰緩緩按下指印。   合約立時閃耀起陣陣金光。   「哈哈哈哈──」太子爺的笑聲洪亮響起,迫不及待地控制韓杰身子,抓起桌上金肝高高一蹦,落在床邊,將金肝塞入葉子肚腹,伸手進腹施法接合,然後輕輕捻過腹上破口,使傷口癒合,連痕跡都沒有。   葉子的臉上漸漸回復血色。   韓杰還沒來得及多望她幾眼,便在太子爺控制下蹦回餐桌,像是孩童拆禮物般,猴急地撕下封條,往天上一拋,合約燒出金火,正式成立。   然後他打開紙箱,裡頭果如韓杰預料,裝的是滿滿的尪仔標。   「太多了吧!」韓杰連連抱怨起來──這箱尪仔標可是他當年那大疊尪仔標數倍之多。「你那顆金肝未免開價太高!」   「不,金肝並不貴。」太子爺辯駁。「我不是說了,你有好幾筆帳,我看在你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已經打了折扣給你,連同剛剛替你補身的蓮花和蓮藕,你向我借用的正版貨租金,再加上金肝臟,一口價全包在一起算的。」   「正版貨租金?」韓杰嗔嚷地說:「那是什麼?」   「你借了我的乾坤圈去玩呀,你想賴帳?」太子爺一面說,一面揚起韓杰的手,甩出金光晃晃的乾坤圈,隨手拋了拋再收回──韓杰這才想起剛剛大戰第六天魔王時,太子爺曾讓他親手投擲乾坤圈。   「那明明是你要我仍的,現在說我借去玩?還要算我租金?」   「你摸過當然要算,我已經給你折扣了,但不管怎麼折,都沒有免費這回事。」   太子爺一面說,又操縱著韓杰身子站起,來到廁所指著浴缸裡滿滿蓮花。「這些蓮花生出來的蓮藕能修補你的藕身,莖葉花瓣都有用處,蓮子香甜可口,雖不能治病,但能減輕身體痛苦──你罪孽償清,往後替我做事不該額外受苦,但那些天庭工匠好吃懶做,不願替我修改尪仔標設計;這箱尪仔標雖然是新造的,但用法和副作用都和以前一樣,我便給你些蓮子當作售後服務吧,你以後自己種吧。記得要用點心吶,要是種死了向我再討,費用另計。」   「……」韓杰無奈地聳聳肩。「那些尪仔標裡的火尖槍、混天綾都和以前一樣?不能讓我用正版貨?」   「這批是新造的,有稍稍改良過。」太子爺說:「正版貨當然是我專用呀,給你用那我拿什麼?難道你要堂堂中壇元帥拿著蓮藕降駕?」   「好吧。」韓杰湊近瞧了瞧那箱尪仔標,見到牌面設計確然和以前稍稍不同,火尖槍、風火輪等圖案畫風都有些許變化──豹皮囊圖案變化最大,從原本的皮袋子模樣,變成了一頭幼豹。   「差點忘了。」太子爺啊呀一聲,從桌上拿起半截蓮藕,搓搓揉揉,往天上一拋。   一隻文鳥飛起,在室內繞了繞,鑽進那終年敞著的鳥籠裡,啄食起飼料。   模樣和動作就與先前的小文一模一樣。   「原來小文是你用蓮藕捏出來的!」   「是啊,怎麼了嗎?」   「你不早說!最初那隻死時我還傷心了幾天!」   「是你自己蠢笨,陽世凡鳥哪能這麼聰慧……行啦,我要走啦!你自己看著辦吧。往後規矩大致跟以前相同,但會稍微寬鬆些──你依舊不許藉乩身能力賺取錢財,但友人送的水果食物你可以吃;也不能靠著神靈能力拐騙女色,但金錢買賣和正常交友你情我願則不在此限;籤鳥派下的案件你仍可挑選,催逼的時限也會放寬,你能開始經營自己的事業了,好像是間破拳館對吧……」   「對,鐵拳館……」韓杰感到腦袋微微發暈,太子爺的聲音在他頭頂嗡嗡縈繞,緩緩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