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韓大哥,你曾經答應過她的事情,能不能也答應我?
什麼事?
就是──以後別掛念我、別花心思找我,好好做你該做的事,過好你的人生。
我沒說要掛念妳,也沒說要找妳啊……
是喔……
幹嘛?妳自己說不用掛念妳啊。
嗯,偶爾稍微掛念一下沒關係。
好,我偶爾掛念……
……
「阿杰、阿杰……」老龜公拍了拍韓杰的肩。
韓杰關掉手機螢幕,回頭望著老龜公。「幹嘛?」
「幹嘛?你還想著她?」老龜公問。「要不要放個假?休息久一點?」
「我休息很久了。」韓杰搖搖頭。
「那魔王去東風市場找你麻煩是什麼時候的事?」老龜公在鐵拳館裡四處巡視,檢視著那批新購入的健身器材,持布擦拭保養,還不時抱怨哪些客人習慣不佳。「去年底?還是今年初?」
「今年初。」韓杰說。
「現在都快年底了。」老龜公擦完了大型器材,開始打掃起地板,見韓杰也來幫忙,便多扔了支掃把給他。
不久之前,老龜公拿出棺材本將鐵拳館重新翻修,添購了一批中古器材,重鋪地板外加整間粉刷,還額外請了兩名工讀生幫忙照應生意,兩個月下來,客人倒真有增加一些,但也頂多打平開店與日常生活開銷,額外盈餘,還是得靠韓杰接些沙包生意來做。
三週之前,葉子病逝在醫院裡,令韓杰有些失魂落魄。
「你後悔嗎?」老龜公一面掃,一面打開小冰箱,拋了罐啤酒給韓杰。
「後悔什麼?」韓杰打開啤酒,被噴了一臉泡沫,臭著臉說:「媽的!跟你說多少次,啤酒不要用丟的……」
「後悔跟太子爺續約呀。」老龜公嘻嘻笑著,自己也打開一罐啤酒大口喝起。
「有什麼好後悔的?」韓杰哼了哼。
「不大划算,對吧。」老龜公說:「那顆金肝,沒能救她的命。」
「不會,挺划算。」韓杰搖搖頭。「她走得很順,走之前,至少開心了好幾個月。」
那晚葉子換上金肝之後,便被王智漢送進了醫院,隔天檢查了一整天,與父母吃了頓飯,晚上便活蹦亂跳地出院回到東風市場找韓杰。
當晚東風市場裡的鄰居們在廊道裡低調地擺了個小宴席,慶祝大夥平安無事,順便祭拜太子爺;葉子與韓杰、阿福、老爺子和美娜等人同桌,聽他們聊及自己被紅裙子女鬼附身,扭了小文的腦袋,差點要殺死大家這些經過,可嚇得連連咋舌。
那時紅裙子女鬼被老鄰居們按在房裡,逃不了,只能乖乖被陰差揪下地府受審;而由於陰差座車空間有限,早已塞滿惡鬼,東風市場那些老鄰居們則仍然只能繼續排隊,等待陰差再次上來。
王智漢為此調侃他陰差朋友地府辦事效率不佳。
那牛頭則忿忿不平地反駁:「你們地上有好幾萬警察,我們地下牛頭馬面才幾隻,我們一個要顧多少鬼呀幹!而且我們也不是想辦誰就辦誰,公文壓在辦公室裡堆到天花板,那幾隻文職的都過勞到快魂飛魄散了,我能怎麼辦。我這次專程上來幫你,已經很給你面子了。那魔王計畫很久,早在地下撒了不少錢打點關係,為的就是今晚想把我們全壓在地底,誰也不准上來插手。」
「你呢?你也拿了?」王智漢問。
「拿呀!怎麼不拿!有得拿就拿呀!」牛頭氣憤地說:「但我拿歸拿,硬是閱關上來幫你,你要記住你欠我這筆人情,以後記得要還啊幹!總之我回去有得吵囉,那些傢伙肯定會來找我麻煩,我已經做好開幹的準備了──我早就看那些傢伙不順眼,我就是故意要陰他們,怎麼樣?要翻臉就翻吧!幹!」
當時他說完,囂張地抖了抖西裝,跨上他那骨骸重機,領著兩輛塞滿了包括吳天機等惡鬼的黑色房車,飛速駛遠。
王小明在東風市場定居,他得到了一套專屬的電腦和從老爺子家牽出的網路線;四位乾奶奶們至今仍進不了乾兒子家門,但由於平時有一堆老鄰居互相串門子閒聊紓解情緒,也不再執著乾兒子一家,頂多偶爾想起,追著韓杰埋怨幾句。
短短幾個月,除了定時返回醫院檢查病情之外,葉子像是忙碌的鳥兒般不停遠行旅遊,有時與父母同行,有時與韓杰出遊。
他們去了好多國家,拍了無數張照片。
韓杰新手機螢幕的桌布一張張更替,大多是她的燦爛笑容,或是他倆合照,背後有時是高山落日,有時是濤濤大海,有時是異國市集,有時是山谷雲間、有時是草原湖畔。
那顆金肝臟雖沒治好她的病,但當真讓她能吃能睡,能笑能跑了頗長一段時間。
韓杰還託太子爺替葉子也弄張輪迴證,讓她不用在漆黑陰暗的陰間孤獨等候──自然,這也是有價的,但韓杰早已不在意,他知道自己先前簽下的那箱尪仔標,足夠讓他忙碌到老,就像是先前提及過的一位老前輩,與第六天魔王打架像是在打世界盃般,每隔幾年就要翻臉惡鬥。
他平日若無案件,也無邀約,便來鐵拳館健身打拳,顧店兼練身體,預先替下次決戰做著準備。
「很好呀,很甜蜜呀……」老龜公見韓杰掃到一半,又神遊般地看起手機照片,便湊上去偷瞧。「至少走得開開心心……」
韓杰又關上螢幕,臭著臉扔了掃把,說:「你們到底約幾點?」
「剛剛李老闆打電話來,說會晚一點到。」老龜公說。
「大半夜來打沙包出氣?」韓杰不悅地看了看鐘,此時已過十二點,平時人手不足的鐵拳館,十一點便打烊關門了。「那傢伙做什麼生意的?」
「我也不知道,別的老闆介紹的……」老龜公聳聳肩,攤攤手,神祕兮兮地說:「對了,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這場價碼對吧?這次我們發了,李老闆開的價是其他老闆的一百幾十倍呀!」
「一百幾十倍?」韓杰不敢置信。「你是聽錯還是算數算錯?打一場拳幾十萬?他當我是伴遊賣身?就算真要賣,我也沒這價碼吧……」
「誰說的,你絕對值這個價!」老龜公捏捏韓杰結實的肩頭,欲言又止地說:「嗯……不過……他確實好像有其他事情想拜託你……嘿嘿、呵呵……阿杰,你也知道我們撖拳館現在的處境,等等如果……」
「不行!」韓杰瞪大眼睛,正經搖頭。「我不是說過了,我還是不能用乩身能力賺錢,你千萬別打我主意……」
「你別這麼死腦筋嘛……」老龜公連連搖頭,解釋:「若是他真有急難,你免費幫他,我再讓他用沙包費抵數呀──你上頭不也這樣,把那啥小乾坤圈租金、蓮藕什麼的跟葉子金肝臟全包在一起算,逼你不得不簽賣身契,上梁奸巧下梁賊,他拿什麼理由怪罪你?」
「他怪罪我不需要理由啊!」韓杰仍搖頭。「你當他這麼講道理?他想怪罪就怪罪了,跟霸凌一樣,我又打不贏他!總之不行就是了……」
老龜公還沒說完,鐵拳館的門就開了。
走下一個男人。
男人一身簡便運動服,提著一只黑皮箱,他不像先前那些大老闆、高級主管都帶著部屬隨行,而是獨自一人下樓。
「李老闆,你來啦?」老龜公立時笑咪咪地搓著手上前迎接,領著李老闆來到韓杰面前。「這位就是韓杰。」
「你比我想像中年輕。」李老闆推了推眼鏡。「我以為當乩身的,都是中老年人。」
「因為我還當得不夠久,再過二、三十年,我就是你想像中的那個樣子了。」韓杰默然地說:「不過我這乩身,不是用來做生意的,我不能收錢──不是我不愛錢,是上頭不准我用這能力收錢,包括各種移花接木、改變名目的方式收錢。」韓杰說到這裡,翻身攀上擂台,戴著他擔任沙包時使用的特大號拳套。
「別這樣呀阿杰。」老龜公一面領著李老闆做暖身,替他綁手戴拳套,一面說。「那不如這樣,你免費幫幫人家,說不定人家有急難呀,大家交個朋友也行,將來李老闆有什麼生意啦……客源啦……也多關照一下。」
「這個當然,一定、一定……」李老闆嘻嘻地說。
「你當初也義不容辭地幫葉子呀。」老龜公不時瞥著韓杰。「難道你是因為女色才幫助葉子?」
「……」韓杰沒有理會老龜公,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樓梯入口──
那兒不知何時多站了兩個身穿黑色西裝的傢伙。
他們神情冷漠,都望著韓杰。
「哦……」李老闆似乎發現韓杰神情有異,回頭看了入口一眼,呵呵笑地說:「你看得見他們?果然有本事,張老闆沒介紹錯人,厲害、厲害!」
「啊?看見什麼?」老龜公左顧右盼,一時不明白李老闆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他看不見那兩名黑西裝男人。
「兩位陰差老兄,上陽世沒戴著頭套?那應該不是公事了……」韓杰臉色逐漸陰沉,已經戴妥拳套的他,對老龜公說:「把我的手機拿來,讓我看看行程。」
「幹嘛?你現在生意做這麼大,還要查行程?你會用行事曆嗎?」老龜公替韓杰取來手機,見他雙手戴著拳套,便替他操作起手機。
李老闆甩了甩手,也攀上擂台,跳了跳、揮了揮拳,他揮拳動作生疏難看,像是從未打過拳。他笑著對韓杰說:「是這樣子的,我家族中出了點事,得罪了某些概東西──」他說到這裡,見韓杰目不轉睛地盯著老龜公拿著的手機,便停下等他。
「沒關係,你繼續說,我會聽。」韓杰挑起眼瞧了李老闆一眼,對老龜公說。「點開照片。」
「你現在打拳前,要看一下她?」老龜公點開相本,見裡頭滿滿都是與葉子出遊的合照,也不等韓杰指示,隨意亂點亂晃,還笑嘻嘻地說:「讓我看看有沒有不能見人的照片,嘻嘻……」
「那些惡鬼想害我家族老小、想弄垮我家事業。」李老闆苦笑地說。
「不是這本、往下、再往下,有一本叫『小文』的相本,喂,不要亂看……」韓杰不耐地催促老龜公,見他隨意亂開照片,惱火地掄拳敲他腦袋;但他一面同時細聽李老闆的話,說:「你身邊既然跟著陰差,又何必找我幫忙?怎不向他們告狀?」
韓杰這麼說時,瞅著鐵拳館入口那兩名西裝男人冷笑。
「陰差?什麼陰差?你……你看見了什麼?」老龜公像是逐漸從韓杰與李老闆的對話中,察覺鐵拳館裡頭似乎還有其他人,且就只有他看不見。
「你別囉嗦,快打開小文的相本!」韓杰又敲了老龜公腦袋一拳。
「小文、小文……」老龜公終於滑到了小文相本,只見那相本的封面,是隻平凡的灰文鳥。他點開相本,裡頭有幾張小文啄飼料拉屎的日常照片,其餘則都是那些香燒籤紙的特寫照片──雖然韓杰仍用廣告單當籤紙,但先前葉子曾教他使用手機修圖軟體,調整照片色彩對比,讓照片中的班紙文字變得更加容易辨識,韓杰也漸漸習慣將小文叼出的籤紙拍照修圖後存檔,方便隨時查閱。
「那些惡靈來頭不小……」李老闆苦笑著說。「他們似乎透過關係,向地府取得某種特權,讓陰差無法任意干涉他們的舉動……所以……我想找個不受那地府規定限制的高人幫忙……」他這麼說的同時,又回頭瞧了瞧兩名西裝男人,向韓杰介紹起來。「這兩位朋友是地府陰差沒錯,他們和他們的上頭主管也早想認識你,大家交個朋友,以後有很多合作機會。」
「怎麼聽起來有點耳熟,你姓李……你做什麼生意?房地產?」韓杰嘴角隱隱透出笑意,一面盯著老龜公滑過的一張張籤紙,連連出聲指示:「下一張、下一張、下一張……找有沒有姓李的……」
「是、是是……我家是傳統產業,但這幾年主要收入確實都來自房地產買賣……我和大哥還打算成立自家專屬的房地產公司,這樣以後做事更方便……」李老闆露出欽佩的神情說:「你什麼都知道。」
「停。」韓杰點點頭,盯著老龜公滑到的一張照片。
「有一李男……」老龜公將籤紙照片放大,緩緩滑動,細讀內容,還忍不住低聲呢喃唸出。「與長兄同謀,侵呑遠親家產,令親族長輩悲憤病逝;李男為規避親族怨魂持復仇令返回陽世追究,透過術士賄絡地府、勾結陰差,還計畫收買神靈凡使,意圖斬草除根、毀魂滅證……」
老龜公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越唸越是心驚,還不時抬頭瞧瞧李老闆。
韓杰事先看過籤紙,知道大致內容,微笑地問:「你母親已經過世了對吧,她老人家生前記性如何?認人能力如何?」
「呃……」李老闆像是不明白韓杰這麼問是什麼意思,答:「她生前身體不錯,一直到死前腦袋都很清楚。」
「那你倒楣了。」韓杰哈哈大笑,大步走向李老闆。「得多捱幾拳。」
重重一拳打在他臉上。
李老闆倏地倒地,愕然撫著濺血鼻子,嚷嚷叫著:「你……你幹嘛?」
「我幹嘛?我們在打拳?你不就是來找我打拳嗎?」韓杰嘿嘿笑著,盯著左右竄上擂台、包圍著他的兩名西裝男人。問:「你們呢?你們老媽過去記性如何?」
老龜公被一陣陰風吹得哆嗦起來,嚇得翻下擂台,連連後退,他手中還抓著韓杰手機,籤紙照片上寫著──
有一李男與長兄同謀,侵吞遠親家產,令親族長輩悲憤病逝:李男為規避親族怨魂持復仇令返回陽世追究,透過術士賄絡地府、勾結陰差,還計畫收買神靈凡使,意圖斬草除根、毀魂滅證。李男與收賄陰差,近日便去找你施壓。
給我打到連他們母親都認不出他們的樣子。
兩名西裝男人互視一眼,從口袋取出了一牛一馬的褐色面具戴上。
李老闆哆嗦著還不明白韓杰為何突然翻臉,便見到韓杰雙手巨大拳套裡,緩緩溢出了如雲似水的墨紅,嚇得急問:「你……你為什麼打人?你手上那是什麼東西?」
「只是盜版貨。」韓杰呵呵笑著說:「打畜生夠用了。」
牛頭馬面一個揚起甩棍、一個揮動拳頭,雙雙撲向韓杰,被韓杰甩動混天綾捲倒在地──由於韓杰收下一整箱尪仔標,又在後陽台上種了幾大缸能壓制尪仔標副作用的蓮花,因此現在用起尪仔標倒也大方,他為防在鐵拳館工作時遭到惡靈襲擊,便在館內各處都暗藏著一些尪仔標──包括他當沙包時的大拳套裡。
「你……你到底在幹嘛?」李老闆被韓杰自地板揪起,驚恐急問:「我是來跟你談生意的,你怎不先請示你上頭?」
「我不須要請示,因為他早下令指示過這件事該怎麼處置了。」韓杰再一拳勾在李老闆腹上,打得他跪地嘔吐起來;跟著甩動混天綾,拐倒爬起衝來的馬面,還上前抬膝朝馬面嘴巴狠狠一撞,又在他胸口重踏一腳,再回身將另一個牛頭撂倒。
「他……他指示了什麼?」李老闆驚恐尖問。
「他的指示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有一種,那就是──」韓杰一腳踢在李老闆嘴巴上。
「斬妖除魔。」
《乩身:踏火伏魔的罪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