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韓大哥,你為什麼都不說話?你在想什麼?」葉子坐在韓杰機車後座,趁著紅燈空檔,敲了敲韓杰安全帽。「我告訴你,你千萬別被那個吳天機唬住了,我覺得這傢伙有問題。」
「何止有問題……」韓杰隨口應了一句,神情凝重,突然回頭望著葉子。「喂,妳上我車幹嘛?我還有事要忙耶。」
「是你讓我上車的啊,我說想到處透透氣,難道你現在要把我扔在半路嗎?」葉子說:「你一直在想那個吳天機對不對?他讓你這麼緊張?你不知道他認識你?」
「……」韓杰沒有回答,見紅燈轉綠,繼續駛出好一陣,來到一處靜僻社區圖書館前。
「韓大哥,這圖書館裡有鬼?」葉子跟在韓杰身後,好奇地問。「你要去抓他?鬼會出來嗎?」
「妳又知道我去抓鬼?」韓杰漫不經心地答。
「不抓鬼那你捏香灰幹嘛?」葉子指著韓杰的手,他剛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布袋,右手正伸進布袋裡捏了小撮香灰。
「我不是抓他,只是想跟他聊聊。」韓杰上了電梯抵達圖書館樓層,往廁所方向走,先進男廁看了看半晌,接著出來對葉子說:「幫我個忙。」
「幫你什麼忙?」
「替我看看女廁有沒有人。」
葉子聳聳肩,進去張望幾眼,出來搖搖頭。
「很好,替我把風。」韓杰立時閃身進入女廁,十餘秒又出來。
「你在裡面幹嘛?」葉子見韓杰拍了拍手上香灰,不解地問。
「這解釋起來有點麻煩……」韓杰繼續往上,用同樣的方法快速進出上兩層樓的廁所。
然後他們出了圖書館,轉往鄰近一處公園廁所,韓杰在路上解釋:「有個傢伙死不瞑目,成天煩人,我追了他兩、三個禮拜,一直沒有機會跟他聊聊。」
「只是聊聊?」葉子問:「你不餵他吃拳頭?」
「我也講道理的,講不聽才用拳頭。」韓杰這麼說,跟著又帶著葉子在附近繞找一陣,翻遍各處廁所。
「你為什麼一直找女廁?」葉子忍不住問:「是女鬼?」
「正好相反。」韓杰搖搖頭,領著葉子進入一間網咖,挑了間最角落的包廂。
這包廂堪稱寬敞,寬桌上有面碩大螢幕,沙發可容三人並坐。
韓杰取出手機開啟自拍模式當成鏡子,捻著香灰在自己額頭上畫了個印,又在葉子額頭上也畫了個印。
「這是什麼?能看見鬼嗎?」葉子緊張地問。「他要來了嗎?」
「不。」韓杰這麼說:「這能壓低人氣,有些人天生陽氣旺,會讓鬼感到壓力──那傢伙很膽小的,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會嚇到他。」他這麼說的時候,一邊操控滑鼠上網亂晃,接連開啟了好幾個色情網站。
「喂。」葉子嚷嚷地說:「韓大哥,你很沒禮貌耶,在女生面前開這些網站。」
「不是開給妳看的,是開給那傢伙看的。」韓杰嘿嘿笑著說。「這樣他才會上夠。」
「那到底是什麼鬼啊?」葉子皺著眉問。「是個好色鬼?」
「好色的宅男鬼。」韓杰打著哈哈:「他在網路向女孩告白被拒絕,又跟爸媽吵架,一時想不開自殺,死了才後悔自己還是個處男,白天躲在女廁偷窺女生大小便,晚上在巷子裡遊蕩邊走邊哭,嚇著不少路人。」
「還有這種鬼?」葉子訝然問。「你剛剛在廁所做法,是抓他的陷阱?」
「不是抓他,只是遮陽。」韓杰說。「大部分的鬼都不喜歡陽光,白天不太活動,但也有一小部分的鬼白天也能出沒──他就是那樣的鬼。我在女廁動的手腳,是讓女廁陰一點、香一點──吸引其他鬼進去休息躲太陽;那傢伙自閉又膽小,見廁所有其他鬼,就沒興致偷窺了。」
韓杰繼續說:「這間網咖他生前沒來過,死後反而常來──因為他變成鬼之後,道行不夠,沒辦法自己操縱電腦,所以常來看別人上網。」
「好奇怪的鬼啊……」葉子莞爾:「那他什麼時候會到?」
「誰知道?」韓杰聳聳肩。「只能慢慢等了……」韓杰說到這裡,突然哦了一聲,將葉子額上的香灰印抹去,還在自己兩頰、肩頸上多畫下幾道印。又起身和葉子換了座位,讓葉子坐在電腦螢幕前,自己窩在角落。
他解釋:「他看到有個漂亮女生竟然在網咖包廂上色情網站,說不定會上夠。」
「這什麼白痴招數啦!」葉子哈哈大笑,雖對螢幕上那琳琅滿目的成人資訊有些害羞,卻又好奇那好色鬼是否真會因此上當。
「妳要當跟屁蟲,就得有點貢獻,想辦法引那宅男鬼上夠吧。」韓杰斜著身子窩躺在沙發上,用胳膊枕著頭望向天花板,神情又逐漸凝重起來。
「喂。」葉子一手托著臉頰,一手操控滑鼠,瀏覽著色情網站,問:「韓大哥,你翻出我的祕密,也該讓我知道你的祕密了吧。」
「什麼祕密?」
「你為什麼要當太子爺的乩身?」葉子說:「你說你不能靠抓鬼驅邪賺錢,為了生活還要兼差當沙包讓大老闆打,太子爺交代下來的案子還不能偷懶,一偷懶背上的疤痕就會痛……這麼吃虧的事情,為什麼你願意做?」
「……」韓杰斜喃喃地說:「我做這些事,其實還是有拿酬勞的,但不是人世鈔票就是了……」
「不是鈔票?」葉子呆了呆。「那是什麼?」
「冷氣機啦、冰箱啦、電視機啦……還有三張輪迴特許證。」
「冷氣機?冰箱?輪迴……特許證?」
「都不是我要用的。」韓杰伸手往下指了指。「是給我家人用的,他們在底下,那裡很熱……」
「底下……」葉子呆了呆,轉頭望著韓杰。「你家人過世了?他們在陰間?」
「比陰間更底下。地獄。」韓杰這麼說,突然道:「別看我囉,看螢幕,開點A片來看看。」
「你很變態耶。」葉子無奈地繼續瀏覽著各式各樣的色情網站。「你該不會故意藉這個理由騙我看A片吧。」
「有可能喔。」韓杰嘿嘿笑著說:「妳聽別人說我替太子爺做事,妳就相信……要是我騙財騙色,妳大概也乖乖不敢反抗;你們這種人就是這樣,騙子說什麼都信,我看過太多了……」
「我相信你是好人,不會做這種事。」葉子哼哼地說:「只是喜歡花錢買女人,還喜歡看年輕女生上色情網站,是個好心的色狼。」
「我不是好人,我是……」
「我知道,你說你是流氓。」
「其實連流氓都算不上,我以前根本沒跟人打過架。」韓杰枕著頭,閉上眼睛。「那時候我吸毒。」
葉子又轉頭望了韓杰一眼,然後繼續上網,點開一部A片,默默看著。
很多年前的韓杰,平時總愛和幾個狐群狗黨廝混,他們一起蹺課、一起抽菸、一起唱歌、一起飆車,偶爾也在某些江湖大哥須要談判的時候,被叫去充人數搖旗吶喊。
有次酒酣耳熱之際,他們之中不知誰神祕兮兮地拿出了包東西,說可以讓氣氛更嗨,嗨到能夠掀翻屋頂。
當時的韓杰其實不是不知道那東西或許有危險。
但他還是試了。
或許是當時的氣氛讓他無法抗拒,或許他不想在幾個陌生女孩面前被當成膽小鬼嘲笑,又或許是那幾個陌生女孩的存在令他也很想進一步讓當時氣氛嗨翻屋頂。
總之他試了。
然後就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當他意識到這東西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並不是每次聚會都會有人神祕兮兮地從口袋裡掏出來免費與大家分享,而是得花不少錢才能弄到手的時候,他已經上癮了。
那些朋友開始不再免費提供他毒品,轉而讓他賒帳。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在不知道第幾次嗨翻屋頂後,他漸漸發現那些朋友原來不是和他開玩笑,他們真的只答應讓他賒帳而已──
要還的。
不但要還本金,還要加上利息。
那筆數字對當時的韓杰而言,彷如漫畫、電玩裡頭的戰鬥力一樣,是個難以和現實生活在一塊的數字。
一直在背後提供毒品讓大家嗨翻屋頂的某位大哥,很好心地替韓杰指示了一條好方向──
韓杰自家宮廟連同那塊地。
韓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那塊地、那間廟,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阿公傳給他爸爸的傳家之寶,等同他爸爸的命。
大哥非常好心地聲稱自己並不是真要那塊地,只想暫時借一下地契就好。大哥說他有條門道,知道一筆穩賺不賠的投資,但萬事具備,只欠本金。
大哥說他只需要那張地契,拿去抵押借貸,湊足了本金很快就能翻本,兩倍三倍四五六七八倍都不是問題;只要一、兩週的時間,翻倍之後贖回地契,讓韓杰神不知鬼不覺地擺回去,不但欠債抵銷,還能給他一筆鉅額酬勞,足夠他嗨翻屋頂成千上萬次。
韓杰答應了。
也真將地契偷出來交給了大哥。
他的欠債一筆勾銷,但地契卻拿不回來了。
大哥自作主張更改了遊戲規則,在他不知第幾次打電話討地契和紅利時,淡淡地警告他別再囉嗦,否則那些勾銷的欠款又要重新落回他頭上了。
他不敢回家,只能偶爾和始終疼愛他的姊姊聯繫。他不知道姊姊有沒有將他偷地契的事情告訴爸媽,只知道爸爸氣炸了,打算傾全力和聲稱取得了土地、準備拆廟蓋大樓的建設公司打官司抗爭到底,還在廟外立了塊血書牌子,表示寧可被怪手輾成肉泥,也不會讓拆屋工人踏進廟裡一步。
建設公司表面上當然不會那麼粗魯。
但表面下就很難說了。
在平靜了大半個月的某天晚上,宮廟起了場火。
韓杰的父母和姊姊都沒能活著逃出來,事後投案的幾名凶嫌自稱是外地流浪漢,入廟生火取暖不小心燒了起來,因為害怕而逃遠,又因為心虛而投案──幾個「流浪漢」過去的黑道背景因不明原因被壓下沒有見報,鄰近幾處監視器拍的影片檔案都巧妙地損壞了。
「後來,我找了個很高的地方,底下是海,跳了下去。」韓杰睜開眼睛呆望著天花板,對追問後續的葉子說:「醒來的時候,我趴在好遠的岸上。然後,我找了個更高的地方,底下是水泥地,跳下去。這一次我醒來的時候,人在工廠裡──我在裡面趴了兩星期。」
「兩星期?」葉子愕然地說。「你從幾樓跳下去的?」
「七樓還是八樓吧。」韓杰哼哼地說:「我全身骨頭不知道斷了多少根,趴在地上沒辦法動,大小便都拉了一褲子,沒東西吃、沒水喝,但就是死不了。」
「一直到我開始有力氣動的時候,我試著往樓上爬。」韓杰繼續說:「半死不活太痛苦了,我想樓頂摔不死,但樓頂上的水塔或許摔得死我。」
「你想跳第三次?」葉子駭然問。
「不……」韓杰搖搖頭,苦笑說:「我根本爬不上去,那時我全身骨頭都還是斷的;我從地上摸了些銳利石頭還是破地磚片想要割腕,割是割開了,但血流不出來。」
當時韓杰在陰暗的廢棄工廠中,隱約摸出手腕上那深長破口,卻沒有感到鮮血流出,他在混亂、痛苦中以為用來割腕的碎磚不夠利,於是繼續痛苦地爬找摸索四周有無更銳利的東西。
然後他真摸著了一柄鋒銳利器。
那東西豎立在他面前。
四周昏暗,而他視線模糊,僅能勉強看得出那是一把模樣奇特的古代長槍,槍頭朝下插在地裡。
長槍後頭那堆木箱上坐著一個人,那人身形瘦小,像是少年,手上拎著一隻雞,隨口啃著,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韓杰看不清那人模樣,只感到對方從箱上躍下,將那隻雞提在他面前晃了晃,一陣前所未有的飢餓從他腹中燒起,他記起自己已經好久沒有進食。
那人不但吃雞,還喝著美酒,偶爾落下半截雞翅剩骨在韓杰面前,見韓杰想要伸手去抓,便用腳尖將碎骨稍稍撥遠些,等韓杰又爬近幾吋,將要摸著碎骨時,就再將碎骨撥遠些。
然後那人將美酒淋在韓杰頭上。
韓杰聞到酒香,感到腦袋沁涼,張口想接,卻什麼也沒接到;他口唇舌頭乾裂得像是在沙漠裡死去又曝曬一段時日的乾癟蠍子。
「你不是想死?」那人終於說話了。「想死為什麼還貪吃?」
「為什麼……死不了……你是誰?」韓杰發出夢魘般的聲音。「你……想做什麼?」
「我很忙,事情好多,煩死啦……」那人用斥責的語氣說:「臭小子,你害死我一個能幹幫手,害我變得更忙了,你怎麼負責?」
「我……我害死誰了?」韓杰茫然地問。「你是誰?」
「你死自己阿爸呀,你假裝忘記這件事呀?」那人垂下頭,在韓杰耳邊說。「你阿爸有跟你說他替我做事嗎?你害我丟了一支據點,怎麼辦?你說,你要怎麼還我?」
「我……我……怎麼還?」韓杰隱隱嗅出四周迴盪起一陣熟悉的氣味,那是過去在宮廟時,父母時常點燃的檀香氣味。「我……我害死他們!所以我拿命還他們,行不行?」
「你這條破命,比你阿爸拿來擦桌子的破抹布還破,怎麼還吶?」那人嘿嘿笑地在韓杰耳邊說。「你想見他們?那很簡單呀。」
那人動作快得像是閃電一樣,瞬間拔起地上那柄長槍,噗哧一聲刺進韓杰後肩,然後,抓著韓杰後腦頭髮磅磅磅地撞擊地板。
韓杰不覺得前額疼痛──因為那把扎進後肩的長槍讓他劇痛百倍不止,他感到滾燙的火焰從那嵌在肩胛骨裡的長槍發出,四面燒開,延燒至全身,燒透了他五臟六腑和四肢。
在劇痛之中,他覺得自己的身子似乎正在墜落。
他見到了一個奇異的世界,那是個與人間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世界。
好似水裡或鏡中的倒影。
但他繼續墜落,很快地墜入那世界的更深處。
在地底的地底、比陰間更深邃。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火海,火海裡聳立著一棟棟高樓。
他發現自己走在一條漆黑彎曲的鐵梯上,一步步下樓;在前頭領路的,是個身材與他相仿的黑西裝男人。
西裝男人只有身體是人身,領口以上卻是顆牛頭。
牛頭男人一身西裝穿得極不標準,釦子沒扣、襯衫解開露出胸膛還掛著金鍊子,袖口往上捲露出前臂,拿著手機一面講話一面搧風,回頭見他走得慢還不時怒罵爆粗口催他。
「到了?就是這裡?幾樓幾號啦幹!」牛頭男人講著手機,領著韓杰從那永無止盡、彷如巨大滑水道般熱燙焦黑鐵梯的某處分支,走入一棟漆黑大樓。
大樓裡迴盪著一聲聲淒厲的慘叫。
「這什麼案子這麼雞掰?啥?太子爺交代的?靠北喔,恁爸又不認識他,他怎麼不自己來,他嫌熱喔?」那牛頭男人氣急敗壞地對著手機罵,不時回頭用手肘頂韓杰一、兩下,或是用牛角敲他頭。「吸毒喔!毒蟲喔!小屁孩喔!不學好喔!你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嗎?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韓杰望著眼前一扇門,門上有個門號──「606」。
門後隱隱透出他熟悉的聲音,是哭聲。
是他姊姊和媽媽的哭聲。
「睜大你的眼睛自己看。」牛頭男人伸手去轉動門把,被滾燙的門把燙得抽回手來連連罵著幾句髒話,好不容易開了門。
一陣焦風自門裡透出。
烘得韓杰不禁往後一退。
「啊……啊!」韓杰睜大眼睛,見到門裡景象應該是處客廳,客廳裡擺設與過往他家客廳相差無幾,但紅通通的像是運作中的烤箱般。
他媽媽拖著腳鐐,顫抖地端著燙紅盤子,一步步往餐桌走;她每踩出一步,地板就會留下一塊冒著煙的焦黑腳印。
餐桌處坐著的是他爸爸和姊姊,他們哭泣著,捏著火鉗般的筷子,從餐桌上一盤盤燙紅盤子挾起燒紅的炭入口中嚼,顫抖地哭出一團焦煙。
「啊──」韓杰癱坐地上,胡亂抓著頭臉,像是想將自己的臉撕開來般哭吼:「為什麼?關他們什麼事?這裡是哪裡?你們是誰?」
「這裡是十八層地獄其中一層。」牛頭男人一把將他從地上揪起,拎著他後領不讓他後退或是坐倒,也不讓他進屋,逼他欣賞屋裡漫長的用餐時光。
「做了錯事的人都會待在這裡,直到償清罪孽為止。」牛頭男人說。「這裡有好多大樓,有億萬間房間,有各種遊樂設施,值回票價喔。」
「做錯事的人……是我!」韓杰哭喊吼叫著。「幹恁娘!你們是神仙嗎?你們瞎了眼嗎?讓我進去,換他們出來,拜託──」
「你的錯事你自己負責,他們的錯事他們也要負責。」牛頭男人這麼說。「一碼歸一碼。」
「他們做錯了什麼?」韓杰吼叫。
「錯在沒有把你教好。」牛頭男人嘿嘿笑著說。
「放屁、放屁!這不公平!」韓杰試圖掙扎,突然見到一旁吵嚷嚷地出現一群像是工人般的傢伙,他們搬著扛著巨大的箱子,來到606號房對門的607號房。
607號房的房門打開,裡頭沁涼一片。
工人們七手八腳地將大箱子搬進607號房,拆箱組裝起來,那是一台台大型冷氣,607號房裡還有十幾台大小冷氣,全力運作著,使那屋裡的溫度不像外頭炙熱。
一對老夫妻靜靜坐在客廳,看著電視,對擠在房裡安裝、維修冷氣的工人們視若無睹。
「哦──看見沒、看見沒!」牛頭男人揪著韓杰,搖頭用牛角敲他腦袋,說:「這家小子以前也是個混蛋,不過人家改過自新,不停做好事贖罪,讓老爸老媽在底下舒服點。」他一面說,又拎著韓杰轉回606號房門前,讓他看著父母和姊姊坐在焦紅椅子上哭泣吃著熱炭。「你呢?你呢?」
「停下來!放他們出來!」韓杰奮力蹬足,大聲哭叫。「讓我進去換他們出來!」
「他同意讓你換。」牛頭男人一面講著手機,一面對韓杰說:「但不是在這裡換,回去地上換。」牛頭男人這麼說,跟著朝607號房裡扛著拆下的兩台舊冷氣、正準備運走的工人們喊了幾聲。「別浪費,把舊冷氣裝進606──是太子爺的意思。」
工人們相視一眼,有些不情願地扛著舊冷氣踏入熱燙606號房裡裝設舊冷氣,然後開啟。
兩台舊冷氣轟隆隆運作起來,出風口吹出的冷風有限,但韓杰明顯感到屋內溫度似乎開始下降。
「啊呀,是舊東西,快壞掉囉。」牛頭男人見兩台舊冷氣不時發出喀啦啦的噪音,便將手機拿給韓杰。「你自己跟他說吧。」
「你看見了吧。」先前工廠裡吃雞喝酒的奇異少年的聲音,從手機那端響起。「你答不答應?」
「答應……什麼?」韓杰顫抖地問:「你要我做什麼?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你從小到大,燒過很多香、拜了很多年的那個帥哥呀──」
「太……太子爺?你是太子爺?」
「是呀。」太子爺這麼說:「你害死了你阿爸,他是我的幫手,都是你害我現在變忙了,我很不高興;你得幫他扛起這筆債,這筆帳很大,我算利息算得比你之前認識的那批人還凶,你做好心理準備呀臭小子……」
「你要我……幫你做什麼?」韓杰哭著問。
然後他眼睛亮了亮,發現自己回到了那廢棄工廠。
跟著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依舊疼痛,但疼痛的部位似乎不太一樣──劇痛從他全身骨頭轉移到了後背,他全身斷骨似乎都已接上了,但他的後背正在撕裂──太子爺踩著他的頭,拿著那柄火尖槍,胡亂割著他後背。
「答應了就不能反悔喔,我討債比你那些壞朋友們還狠喔。」太子爺這麼說,繼續在韓杰後背上割出幾道口子,歪著頭看了看,終於滿意地將韓杰提起,讓他跪在自己面前,啪啪拍了他天靈蓋幾巴掌,跟著扔了一大本東西在他面前。
那本東西乍看下像是一本書,仔細一看卻是一整疊綑著的尪仔標套組。
每張B4大小的紙板上,嵌著三十六片尪仔標。
「他告訴我,那一大疊尪仔標全部用完時,我的工作就結束了。一大張一組,整整一百組,三千六百片,我花了十幾年,終於快用完了,快結束了……」韓杰見葉子神情疑惑,便補充:「當然不能隨便亂用,他可不是笨蛋。每件案子用了哪幾件東西,都要寫單子燒給他看,且每一張尪仔標使用過後,我的身體也會有副作用──比在鐵拳館裡當沙包被人打痛多了。」
葉子愕然說:「用尪仔標抓鬼也會痛,偷懶不做事也會痛……你就這樣過了十幾年?你這樣……跟個犯人有什麼分別?」
「沒有分別。」韓杰哼了哼說:「我在地上贖罪、還我的債──現在我爸媽和姊姊有冷氣吹,吃的東西正常了,還有電視可以看──那些都是我這十幾年賺來的東西,等我用完最後十幾張尪仔標,他們就可以拿到輪迴證,投胎轉世……」韓杰說到這裡,搖了搖那鐵菸盒。「我勸你別亂來喔,你不值得我用尪仔標,我也不想用在你身上。」
「什麼?」葉子呆了呆,一時不懂韓杰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別裝聾子,你聽見了。」韓杰突然坐起,反手抹去臉額上的香灰印,冷冷地說:「不要裝聽不見,我在跟你講話。」
「韓大哥,你怎麼了,我……我在聽呀……」葉子像是被韓杰冷峻的語氣嚇著,卻見韓杰伸過手來,在她面前一抓──
抓到一團煙霧。
那煙霧緩緩凝聚,韓杰動作快得如同獵豹,伸手在那煙霧上方一抹,抹開更大一片煙霧──是香灰,韓杰在說故事時,一直拋玩著他隨身帶著的那包香灰。
「噫!」葉子瞪大眼睛,駭然閃開好遠,顫抖地背貼牆上,盯著韓杰手上那團人形煙霧尖叫。「這是什麼──」
「別叫太大聲呀!」韓杰連忙將那團煙霧甩至另一邊,讓自己的身子擋在葉子和香灰煙霧之間,轉頭對葉子說:「他現身了,妳害怕的話就閉起眼睛吧。」
他這麼說完,一手仍掐著那團煙霧,一手扣指,在那團彷如人頭的煙霧上方敲了一下。
「你沒聽見我跟你說話?幹嘛裝作看不見我?我不是叫你不要亂來?為什麼每次我要跟你聊聊你都跑掉,還跑那麼快?我像壞人嗎?我又不會打你!啊?回答啊、說話啊。」韓杰一面說,一面叩叩敲著那煙霧人頭。
「嗚……嗚嗚……你現在不就是在打我嗎?」那人形煙箝發出哭聲,漸漸現出形象,是個臉色青蒼、身材矮胖的年輕男人,被韓杰掐著脖子壓在椅子上,雙手抓著韓杰的胳臂,卻掙脫不開,哀淒哭泣地說:「你是誰?你為什麼一直追著我,還打我……我又沒有得罪你……」
「有。你有得罪我。」韓杰哼哼地說:「你惹麻煩,我想要找你聊聊、開導你,你為什麼拚命逃,害我三天兩頭闖女廁找你,我不打你怎麼嚥得下這口氣。」
「我今天又沒偷看,每間女廁都擠了一堆怪人……啊!那些怪人是你叫進去的?」年輕男人哭著說。
「是啊。」韓杰笑著說:「你不好意思在其他鬼面前偷窺,所以溜進這間網咖,你好久沒上網了,很想上網對吧……」
他說到這裡,轉頭對葉子說:「剛剛他想搶妳滑鼠,因為妳太專心聽我講故事,A片演完了。」
「嗚、嗚嗚……」那年輕男人哭了起來。「我做錯了什麼?我妨礙到誰了……」
「你叫小明對吧,王小明。」韓杰從口袋裡取出香燒廣告紙確認了王小明身分,說:「你晚上在巷子裡遊蕩、哭哭啼啼,會嚇到人;你躲在廁所,要偷看還靠那麼近,不會離遠一點嗎?不會躲在天花板看嗎?」他說到這裡,又補充:「大部分的人正常情況下看不到鬼,但少部分人有時候看得見,你這些舉動都會嚇著凡人,知不知道?」
「大哥,躲在天花板怎麼看?」王小明哭哭啼啼地說:「女人上廁所又不是躺著往上尿……」
「你變態喔!」葉子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說:「這樣以後我上廁所都會毛毛的!」
「哇──」王小明聽葉子這麼說,崩潰大哭起來。「反正我就是變態嘛!從小到大都沒有人愛我,我死掉變成鬼還是變態,變態不偷窺女生尿尿要幹嘛?變態跑去扶老太太過馬路不是更變態嗎?」
「我靠,這什麼歪理!」韓杰大力往王小明腦袋敲了一下,說:「我不管你變不變態,你作怪嚇著凡人,我是奉命來逮你的,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答應我以後別亂來,乖乖等牛頭馬面來接你;另一個是被我揍得魂飛魄散。」
「嗚、嗚嗚……」王小明哭著說:「我活著沒意思才想死,沒想到死了也沒意思……什麼都不能做,連上網都不能;我不能上網、不能偷看,連哭都不能……大哥,你給我個痛快,讓我魂飛魄散好了……」
「嘖……」韓杰皺了皺眉頭,對拳頭哈了口氣,揍了王小明幾拳,揍得他哇哇大叫,連聲求饒,便停下手說:「臭小子,你不是想魂飛魄散?怕痛喔?你連死都不怕了還怕痛?」
「大……大哥……你不是道士還是法師嗎?你沒有痛快一點的方法嗎?」王小明摀著臉大哭。「你要這樣一拳一拳打死我?」
「要快一點就得用尪仔標了,但用尪仔標我身體會痛。」韓杰這麼說,繼續朝王小明頭上和肚子揮舉。「我不想自己痛,只好讓你痛了,你忍射一下。」
磅、磅磅磅──
「啊、啊呀,要忍射多久啊?」
砰砰、磅磅、砰砰砰──
「不知道啊,你肉那麼多,至少打個好幾天吧。」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王小明哭叫大喊:「我聽你話就是了!」
葉子聽王小明哭叫求饒,立時拉住韓杰胳臂,說:「他說他會聽話了……」
韓杰哼哼地鬆手,王小明蜷縮蹲在椅子角落,抹著眼淚說:「你說我不能哭太大聲,不能去廁所,那我可以去哪裡?」
「我管你去哪裡。」韓杰沒好氣地說:「反正你要哭要笑都別太大聲,像現在這樣縮起來擦眼淚就很好,最好找個沒人的地方這樣待著,等陰差上來接你。」
「要等多久?」王小明抽嘻問。
「我怎麼知道?快的話幾天,慢的話幾年吧。」
「幾年?」葉子忍不住插嘴。「怎麼會這麼慢?」
「人太多啊。」韓杰說:「陰差有名額限制的,但人生得太快了,這幾十年世上增加了太多人,陰差忙得很──現在我幹的這些事本來應該是陰差負責幹的,但他們忙不過來,上頭才另外找凡人幫忙。」
「你……你要我躲在黑黑的地方一動也不能動好幾年?」王小明聽韓杰說到這裡,又哭了起來。
「你可以動,可以四處亂晃,要哭要笑都可以,就是不要嚇著人。」韓杰瞪著他說。
「世界這麼大,你想哭不會跑去荒郊野外哭嗎?」
「可是我想上網、想看動畫、想打電動……」王小明又抱頭痛哭,喃喃唸出一大串動漫畫名字。「我好久沒上網了,好多動畫都出新的了。」他又說了個手機遊戲的名稱。「我好久沒有登入領金幣,等級都被別人追過了啦,嗚嗚……」
「靠北喔,你平常過得很充實啊,有那麼多事情等著你去做,那你他媽幹嘛自殺?」韓杰不耐地問。
「我被小柔拒絕了,一時想不開……」王小明淚流滿面。「我以為……變成鬼……就能接近她了……」
「媽呀!我知道了,你想變成鬼偷看她上廁所?」葉子啊呀一聲,露出嫌惡的表情。「你是因為這樣才……」
「我哪有這麼說、我哪有這麼說!」王小明突然尖叫起來。「妳們女生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以貌取人!帥哥做什麼都浪漫,宅男做什麼都噁心!我才不是為了看小柔上廁所才自殺的,我只是很難過,難過到生無可戀呀!」
「所以你變鬼之後到底有沒有跑去她家偷看她上廁所?」葉子追問。
「說啊!」韓杰推了王小明一把。
「……」王小明顫抖地抹著眼淚說:「她家拜關公,房子裡好燙好熱,我進不去;她身上的護身符也好燙好熱,我不敢靠近……」
「所以就看別的女人喔。」韓杰哼哼地說。
「我又碰不到滑鼠!我不能上網!不看真人怎麼辦?」王小明尖叫幾聲,見韓杰面露不善,只好放低音量。「你要我怎麼辦……」
「你都變成鬼了,幹嘛不去認識個女鬼?」葉子打著哈哈說:「不然我把她介紹給你好了。」
「女鬼也不要我……她們喜歡帥的鬼……」王小明將臉埋在臂彎裡嗚嗚地哭,哭了幾聲,突然抬起頭來問:「妳要介紹誰給我?」
「喂!」韓杰像是聽懂了葉子的話,急急地說:「妳別給我亂搞!」
「我哪有亂搞!」葉子說:「與其讓那女鬼纏著我爸,不如把她介紹給王小明,不是很好?」
「纏著妳爸的鬼帕……那算了。」王小明又把臉埋進臂埤。「我不要大嬸鬼。」
「……」葉子吸了口氣,靜靜地說:「不是大嬸喔,是正妹,年紀跟我差不多。」
「長得像誰?」王小明又抬起頭,一口氣快速唸出幾十個名字,大多是亞洲年輕女星的名字,其中又有三分之二是色情片女星。
「你別急……」葉子僅能勉強回想某幾晚她在家中見到的那女鬼容貌,試著想出個外表與她稍微有點相似的年輕女星,上網搜尋了圖片,對王小明說:「樣子有點像她,但更瘦一點、更白一點。」
「胸部呢?」王小明問。
「嗯,我記得滿大的。」葉子隨口胡謅,她自然不可能記得那女鬼身材。「應該有G以上。」
「G?」王小明眼睛閃閃發亮,舉起手扳著手指數起數來。「A、B、C、D、E、F、G!」
「夠了、夠了!」韓杰拍開王小明數數的手,瞪著葉子說:「妳再搗亂,就給我回家。」
「我才不要回家。」葉子哼哼地說。「我晚點要去跟蹤我爸。」
「跟蹤你爸幹嘛?」
「我要對付他背後那隻女鬼。」
「我說過了,那紅包裡沒東西,連味道也沒有,那是假的。」
「我也說過了,我親眼看見她。」葉子十分堅持。「韓大哥你不幫我對付她,我只好自己動手。」她說到這裡,對王小明說:「小明,你跟我來,我介紹女鬼給你,如果你想上網,我可以幫你拿滑鼠操控電腦給你看……」
「什麼!」王小明瞪大眼睛,從椅子上尖叫一聲,蹦了起來,跪在葉子腳邊磕起頭來,彷彿在跪菩薩般,說:「我生前為什麼沒有遇上這麼好的女生?為什麼、為什麼?」
「你看,這不就用愛感化了嗎?」葉子得意地向韓杰做了個鬼臉。
「感化個屁!」韓杰大力拍了王小明腦袋,一把將他拉開扔遠,對葉子說:「妳知不知道妳在幹嘛?妳搶我案子?這樣我怎麼收尾?」
「不然你原來打算怎麼收尾?」葉子問。「把他揍到怕,躲一陣子之後又出來嚇人?然後再去揍他?」
「不然咧?」韓杰瞪大眼睛。「妳能一輩子當他滑鼠陪他看A片嗎?」
「我又不是只看A片!」王小明抗議。
「我介紹女朋友給他啊!」葉子說:「把他們湊成一對,別再煩我爸爸,他安分、我放心、你輕鬆,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妳當買便當挑菜啊?說湊就湊!」韓杰焦惱地說:「要是女鬼看不上他怎麼辦?」他這麼說的時候,轉頭喝問王小明:「你剛剛說你變成鬼之後被幾個女鬼拒絕過?」
王小明比出個「三」。
「那不一定呀。」葉子不服氣地說:「每個女鬼口味又不一樣,你那麼厲害,用一些法術讓她改變心意啊。」
「我哪會那種法術!」
「那我自己想辦法。小明,跟我來!」葉子收拾包包就要往包廂外頭走,卻被韓杰一把拉住,她啊呀一聲甩開他的手。
「我不許你欺負她!」王小明見韓杰動作粗魯,立刻張開胳臂攔在兩人之間──然後被韓杰一巴掌搧倒,再踹飛老遠。
「妳的身體會先撐不住。」韓杰望著面露疲態的葉子,說:「除非體質特殊,或是有修行煉法,否則人跟鬼走太近,會逐漸被陰氣侵身,越來越虛弱。」他這麼說的時候,見王小明想往葉子那爬去,立時抬腳威嚇他。「臭小子,離她遠點,她生病了。你要是害短了她的命,就算只有一天,這筆帳也會算在你頭上,下陰間要還的。」
「要……要還喔?」王小明聽韓杰這麼說,陡然一驚,喃喃地說:「那偷窺……也要還嗎?」
「妳說用愛感化。」韓杰嚴砌地望著葉子說:「但妳只是想要他幫妳對付那女鬼,要是亂搞弄出什麼差錯,害他們到了底下受審,被多記上幾筆帳,妳拿什麼賠?這不叫愛,更不叫感化,這是扮家家酒。」韓杰湊近葉子,捏著拳頭凶狠地說:「愛不是裝模作樣扮菩薩往自己臉上貼金,有時也要不惜扮黑臉;愛能救人也能害人,拳頭能打死人也能救命,妳懂不懂?」
「……」葉子取出水壺,喝了幾口水,別過頭去,哽咽地說:「你說人離鬼太近,會漸漸虛弱。」
「是啊。」
「那我怎麼能看我爸爸被女鬼這樣纏著。」葉子收起水壺,起身要走。「小明不來也沒關係,我自己一個人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