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經過了一段不算短的車程後,幾輛廂型車在山區一群老舊工寮旁停下。
車門打開,韓杰被車上的人一腳踢下。此時他外套、T恤都被脫去,全身上下只一條牛仔褲和球鞋;雙手被一條繞過他脖子的鐵鍊鎖在背後。他掙扎半晌,終於站起,氣喘吁吁地回頭。
牽著鎖鏈另一端的,正是一身火紅的短裙女人。
女人雪白的手握著鐵鍊,血紅五指彷如爐火,持續對鐵鍊加溫,將她手握處的鐵鍊燒得隱隱發紅,熱度循鐵鍊傳到韓杰雙腕、肩頸上,將他的皮膚燙得通紅脫皮。
苗姑被拖下車,她的身子如扭斷了脊椎般向後彎折成古怪姿態,被罪魂幫眾拖在地上,望著一同被拉出車廂的陳亞衣,笑嘻嘻地安撫她:「亞衣不怕不怕喲,有外婆在,他們不敢對妳怎麼樣喲。」苗姑說到這,見拉著孫女的馬大岳動作粗魯,氣得破口大罵:「喂!那竹竿仔,你動作輕一點,你弄痛亞衣啦──」
「靠!閉嘴!」馬大岳瞪了苗姑幾眼,大力拽著陳亞衣胳臂走,一面唾罵:「妳外婆精神不正常啊?一路上都她在廢話!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大岳……」嚴寶與嚴五福自另一輛車下來,嚴寶聽見馬大岳抱怨,冷冷地說:「你累了的話,可以回家休息。」
「不不不,大哥,我不累,我精力旺盛得很!」馬大岳連忙堆起笑臉這麼說。
「不累就好,準備三張椅子,伯公有話要問他們。」嚴寶吩咐。
「是是是!」馬大岳連忙對四周手下幫眾說:「伯公要開刑堂了,大家準備一下,三張椅子!」
「我……我在車上什麼都說啦!還有什麼好問的……」陳亞衣一聽「刑堂」兩個字,嚇得渾身發抖,哀求道:「各位大哥行行好,你們問什麼我都會說,不要傷害我跟外婆,好嗎?」
「刑堂就是要傷害人啊,不傷害人還有什麼好玩?哇哈哈哈……」馬大岳嚷嚷指揮手下將陳亞衣、苗姑和韓杰帶入其中一處工寮裡。
這間工寮內外都破破爛爛,牆邊有桌有椅,還有幾張血跡斑斑的鐵椅,天花板亮著一只黃色小燈泡,燈泡周圍飛繞幾隻飛蛾。
燈泡正下方的地板色澤呈暗紅色,幾名幫眾將染血鐵椅拉到中央,在暗紅色地板上並排擺好。
陳亞衣被押上中間那張鐵椅,兩名幫眾持鐵絲將她雙手緊緊綁死在椅臂上,跟著將她雙腳也綁上椅腳。
苗姑被忠堂的人押至陳亞衣身旁鐵椅,用貼著符籙的麻繩將她綑在椅上,任她歪斜上身向一旁傾倒,坐姿古怪扭曲。
「小老弟,這小子交給我吧。」火紅女人牽著韓杰來到工寮角落,對嚴五福說:「他就是摩羅大王想見的人,跟你家糾紛無關,大概是領了神明號令想出手干涉,剛好撞上我們。」
「欲妃大姊,妳隨意吧。」嚴五福客氣地朝火紅女人點點頭,拉了張椅子來到陳亞衣面前坐下。
嚴寶則開了瓶啤酒,邊喝邊指示身旁小弟搬張桌子到嚴五福身旁,將一堆染有血污的榔頭、刀械、螺絲起子、老虎鉗紛紛擺上桌。
「伯伯……你是嚴家長輩對吧,我叫你嚴伯伯可以嗎?還是嚴爺爺?」陳亞衣見到滿桌恐怖染血的工具,嚇得魂飛魄散、淚流滿面,顫抖地說:「你想問什麼我都會乖乖回答你,我在車上都已經說了……」
「我跟妳們坐不同車。」嚴五福從廖小年手中接過一杯啤酒,杯裡插了支香,他大喝一口,瞪著陳亞衣,說:「我怎麼知道妳說了什麼?」
「好,我再說一遍,好不好?」陳亞衣雙手受縛,沒辦法擦拭臉上眼淚鼻涕,稀里呼嚕地說:「兩個禮拜前,我接到一通電話,是個姓蔡的老頭子手下祕書打來的,指名要見我外婆一面,說家族裡出了些麻煩要處理──平常我和外婆會接點道上朋友的委託,賺些外快,純粹只是餬口飯吃而已,從沒想過要得罪誰……」
「姓蔡的老頭,哼,不就蔡七喜!」嚴五福一口喝掉整杯啤酒,「吶」的一聲,揚起杯子舉向廖小年,他馬上替杯中再注滿酒。
「對對對……是蔡七喜。」陳亞衣連連點頭。「我外婆生前是個小有名氣的靈媒,當過幾年神明乩身,曾經幫蔡家六吉盟裡嘍囉驅過鬼,蔡七喜見識過我外婆的本事,還記得我外婆,想找她幫忙……調停他們跟你們之間的過節。」
「調停?」嚴寶遠遠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舉酒對著馬大岳等人大笑。「她是怎麼『調停』的?把你『調停』成這德性?」
「不……不關我的事呀!嚴大哥!」陳亞衣立即辯駁:「那位馬尾大哥不是我打的,他的傷跟我無關……」
「是呀,我只附上他身,沒打他。」苗姑忍不住插嘴。「那竹竿仔是咱道友打的。」
馬大岳點點頭,倒是不反對苗姑和陳亞衣的說詞,揚手指向韓杰,氣呼呼地告起狀來:「大哥,是那傢伙打我,昨天我和小年在試符,他莫名其妙跑來砸我們場,我都搬出你名字了,他理都不理……」
嚴寶探長脖子,隨眾人一同往韓杰望去。
火紅女人與韓杰一人坐著一張鐵椅,靠得極近。
女人臀下鐵椅被她一襲紅裙和腿上紅色紋身燙得微微發紅變形;她一手掐著韓杰頸子,一手撫著自己的臉,雙手上的紅色紋身如小火燉煮著韓杰的臉,將他的臉烤得皮開肉綻,瀰漫陣陣焦肉氣味。
「唔……」廖小年臉色煞白,今晚是他第一次踏入這被當作刑求室的工寮裡,儘管已預先做好心理準備,但聞到韓杰皮肉燒焦的氣味,仍驚恐地顫抖起來。馬大岳進來的次數較多,也見過幾個曾待在地獄的忠堂罪魂施刑拷問六吉盟成員的場面,本以為自己見了世面,天不怕地不怕,但此時見那女人小火慢烤韓杰的臉,也不免心驚膽戰,但又不想在嚴寶面前顯露怯意,只好逞強道:「臭小子,現在……你……你知道你惹到惹不起的人了吧!哼……」
「欲……妃……」韓杰望著火紅女人一雙火紅眼瞳,喃喃複誦她幾秒前自報出的名號。
「對。」欲妃眼神嫵媚,湊近韓杰,用鼻尖碰碰他鼻尖,還伸舌輕舔──她的舌尖也如烈火,將韓杰鼻尖燒紅發黑。「真厲害,吭都不吭一聲……」
「地獄火海,我又不是沒見識過……」韓杰喃喃地說:「今晚出發前……我吃了幾顆蓮子,現在溫度剛剛好……早知道我就不吃蓮子,比較看看妳的火跟那傢伙的火,究竟哪個燙……」
韓杰與太子爺續約乩身工作時,得到了幾株蓮花,能不分季節生出蓮子,那些蓮子能大幅度抵銷使用尪仔標後產生的副作用;此時他胃裡的蓮子替他消除了部分火灼劇痛,讓他能強耐著不慘號出聲。
欲妃掐開韓杰的嘴吻了上去,將滾燙如火的舌頭伸入他口中攪和。
韓杰口中先是冒出一陣蒸汽,跟著冒出焦煙,身子終於忍不住顫抖起來。
「那傢伙的火?」欲妃停下深吻,嘿嘿笑地在韓杰耳邊問:「你是說太子爺法寶,九龍神火罩裡的三昧真火?」
「是……」韓杰微微點頭,含糊應著。
「我聽說你用那火,將摩羅大王燒回地底。」
「是。」
「你知道因為這樣……底下不少山頭勢力都想教訓你嗎?」
「不知道。」
「摩羅大王本來都計$好了,上去後,要幹好多生意,現在全給你破壞了,你說,這帳該怎麼算?」
「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只是條狗,替上頭辦事。」欲妃媚笑說:「你上頭欠我們的價,你得替他扛下來。」
「但是……欲妃大姊,我根本不認識妳……」韓杰嘴巴焦爛,無奈地說:「妳不多介紹一下自己?」
「摩羅大王在底下交遊廣闊,有很多朋友。」欲妃笑呵呵地說:「我是他其中一個朋友。」
「嚴五福這麼大面子……連第六天魔王的朋友都能拉上來幫忙……」韓杰問。
「不是他面子大。」欲妃嘿嘿一笑,伸手往胸前一拂,那如玫瑰花瓣般的火紅上衣唰地左右敞開,在韓杰面前袒露胸腹,她雪白胸腹間除了紅色紋身外,還有塊紅色方印──是地獄符印。
「哦,妳奶子很美。」韓杰呵呵一笑。
「有眼光。」欲妃哈哈仰頭燦笑,挺胸探手,勾著韓杰後腦往自己胸脯埋去。
嘶──
一陣焦煙自韓杰臉面與欲妃胸間升起。
韓杰像隻被按上烤盤上的蝦般顫抖起來。
「唔!」愛堂這些活人小伙子們見此香艷場面一點也興奮不起來,每個都嚇得臉色煞白,有些聞到烤肉味,甚至忍不住捧腹嘔吐。
「去去去!害怕就滾出去,大家吃東西配烤肉,你吐一地多噁心!」幾個隨著嚴五福在地獄待過的幫眾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見愛堂小老弟們嚇吐了,訕笑地轟他們出去。
廖小年如獲解脫奔逃出刑求室,跑了幾步也捧腹嘔吐起來。
馬大岳追在他後頭,喘了半天,埋怨說:「小年,你太沒用了……這樣怎麼跟在寶哥身邊做事?」
「大……大岳……」廖小年顫抖地問:「我們這樣子……以後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會不會……像忠堂叔叔伯伯們一樣,下地獄受罰?」
「混得好就不會!」馬大岳說:「他們不是說了,在底下只要夠大尾,規矩就由我們寫。」
「可是……到底要混到多大尾才叫大尾?」廖小年問。
「像欲妃姊那樣大尾!像她說的摩羅大王一樣大尾!」馬大岳握拳回答。
□
「不是他們請我上來的。」欲妃拉起韓杰腦袋,望著他焦爛一片的臉,說:「這些朋友一開始試符時,還不大懂得怎麼用,燒下陰間的符上都沒寫名字,誰撿著就是誰的。」
「妳走運撿到一張……」韓杰說。
「不,是其他人走運撿著符,但那傢伙其實還不夠走運,剛撿了符就碰上我,被我搶了。」欲妃笑著說:「本來呢,被地獄符招上來的罪魂,怕被術士解約送回底下,所以乖乖聽施法術士指揮,為了讓術士續約。但我其實在底下有點特權,地獄裡有人掩護,替我應付早晚點名,我不用待在地獄受刑,可以隨意在陰間悠遊;但地獄符的好處是不受陰差管轄,能自由自在穿梭陰陽兩界,方便我上來找你,順便享受一下陽世的美好。再過些年,我要上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也是。」韓杰喘氣冷笑:「我幹乩身十幾年,玩火的鬼不是沒見過……但能燒出煉獄之火的鬼,也就妳一個。妳這道行,是快成魔了……」
「還差幾十年。」欲妃哈哈大笑。「這還真矛盾,等我真煉成魔,反而不如現在自由……你聽過魔法時刻嗎?陽世夏天太陽落下山前,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刻;就像現在的我,或許是最自在的一刻。」
「所以是第六天魔王請妳上來找我麻煩?」韓杰問。
「他沒請我,是我自作主張。」欲妃笑著說:「底下搶著找你麻煩、把你帶去獻給摩羅大王的傢伙,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聽說,你上頭很欣賞你,簡直把你當成左右手,如果我扯下鼎鼎大名的太子爺一隻手,摩羅大王應該愛死我了,到時候就連陰司地府都得給我點面子囉。」
「好吧。」韓杰冷笑說:「那我先恭喜妳了……我也好久沒下去了,俐落點,別扭扭捏捏玩一堆把戲……」
「別這麼猴急。」欲妃搖搖頭說:「帶你下去不難,將你留在底下才難,要是沒有把柄,你很快又能回來,除非──你揹上幾條重罪,讓你上頭的太子爺找不出理由保你回來。」
「幹嘛?想買通陰差扣我罪名?」韓杰哼哼地說。
「差不多。」欲妃點點頭。「不過還是得做點樣子、玩逼真點,把證據備齊。」
「妳到底想怎麼玩?」
欲妃嘿嘿一笑,轉頭看了看陳亞衣。
「例如──讓你親手殺死一個人,還殺得又齷齪、又下流……」她說到這裡,對著韓杰呵呵一笑。「這也算是欲妃姊姊我給你的一個小補償。」
「怎樣,你不謝謝我嗎?」欲妃一面說,又親了韓杰幾口,咬下他臉上幾處焦皮,舔舐皮下爛肉。
「真抱歉……」韓杰苦笑:「我現在沒那興致……」
「為什麼?」欲妃咦了一聲。「你不喜歡她?人家明明年輕可口呀。」
「這裡這麼多男人,妳自己問問看吧,誰被烤成這樣還有興致搞女人?」韓杰無奈說。
「說得也是。」欲妃將身子挪遠些,盯著韓杰焦爛臉龎、肩頸、胳臂,嘻嘻一笑,抖了抖雙手,收去全身火焰,又湊上,捧著他的臉嫵媚端視半晌,挑著舌尖開始舔他臉上傷口。
韓杰嗅到陣陣異香,披欲妃親吻、舔舐、撫摸過的焦爛傷處,漸漸麻癢起來,漸漸不疼了。
從極度煎熬轉為舒暢放鬆的過程中,他感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渙散,只剩欲妃兩隻媚眼,直勾勾盯著他。
直到他進入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