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韓杰睜開眼睛,呆愣愣地坐直身子。
陳亞衣尖叫一聲,將身子緊縮成一團。
「醒了醒了他醒了!」馬大岳興奮地叫嚷:「好戲要上場了!哈哈哈哈!」
韓杰一時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東張西望,驚見陳亞衣渾身赤裸,抱著身子蜷縮在自己面前;同時,他發現自己也一絲不掛,連忙想找東西遮身,但四周什麼也沒有──
他與陳亞衣被一同關在一座巨大特製鐵籠裡。
鐵籠面積比雙人床略窄,高度超過一公尺,可能是用來運送大型動物的籠子。
韓杰瞥了瞥抱著身子、縮在籠角啜泣的陳亞衣,轉頭對蹲在籠子旁竊笑的馬大岳說:「你們到底想幹嘛?」
「想看你們交配。」馬大岳笑著自牢龍下方橫縫隙塞進一盤東西。「不急,先吃飽了再幹,要幹之前通知一聲,我叫大家來看。」
「……」韓杰見馬大岳塞進來的是一盤牛奶泡麥片,便端起麥片,往籠上一砸,濺得馬大岳滿臉都是。
「嘿嘿、嘿嘿……」馬大岳也不氣惱,自顧自來到牆邊,牽了條水管過來,扭開水龍頭,朝著韓杰身上噴起來。
水柱力道極強,噴在皮膚上隱隱發疼,韓杰轉身讓背抵水,但馬大岳拉著水管,在大籠邊繞圈,嘻嘻哈哈地朝兩人噴水。韓杰惱怒踹了幾下籠子,但鐵籠堅實牢靠,若無法寶在手,絕難破籠脫困。
「呀……」陳亞衣被水噴著身子,痛得放聲大哭。
馬大岳伏低身子,尖笑著想朝陳亞衣屁股噴水,卻聽外頭喊他。
「大岳,你別鬧他們啦,礙到欲妃姊計畫,惹她生氣怎麼辦?」廖小年在工寮外朝裡頭嚷嚷。「寶哥還有事要交代我們做,快點啦!」
「哼……」馬大岳聽廖小年這麼說,心不甘情不願地關了水,提了袋食物扔到籠邊,對韓杰說:「老兄,加油,賣力點幹呀,別讓大家失望!」
馬大岳說完,哼哼走出工寮,還不時回頭看。
韓杰茫然坐在籠子一角,伸手揪著籠子欄杆搖晃,苦無對策,突然咦了一聲,望望手腕、撫撫臉頰,驚覺自己昨晚燙傷已經痊癒,又摸摸胸口,被欲妃踩斷的肋骨雖然還隱隱發疼,卻也癒合大半,正不解為何欲妃重傷他後又替他治療傷勢,轉頭見陳亞衣蜷縮顫抖,終於明白,她治好自己斷骨、燙傷,是為了提高自己「搞女人的興致」──男人再怎麼好色,也很難在斷了幾根肋骨、燒爛一身皮肉的情況下幹那檔事。
「媽的,臭婊子!」韓杰無計可施,只覺得肚子飢餓,見馬大岳扔在籠邊的食物包裝,便探手出籠,挑了罐果汁牛奶扭開就要往嘴裡灌。
「喂!」陳亞衣又一聲尖叫。
「幹嘛?」韓杰回頭,視線與陳亞衣對上,「我不是罵妳,我是罵那女魔頭……」
「不要吃,他們在食物裡下了藥……」陳亞衣紅著眼眶緩緩挪移,尋找更能遮掩身子的姿勢。「會讓人變成禽獸的藥……」
「……」韓杰望著手中果汁牛奶片刻,將牛奶砸出籠外,又將整袋食物提起拋遠。
「亞衣、亞衣呀……誰欺負妳啦?」苗姑的聲音自旁邊另一個小籠發出,籠上還覆著一塊帆布,內外都貼滿符籙。
「外婆,妳不要擔心,沒人欺負我……」陳亞衣連忙說,頓了頓,又問:「妳身體怎麼樣,腰還會痛嗎?」
「不動就不會痛,嘻嘻、嘿嘿……」苗姑說:「妳別怕喲……現在太陽大,等天黑之後,我們去買烏骨雞,煮幾隻雞,吃完休息一夜就好囉,我餓死啦……」苗姑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什麼,又說:「道友、道友,你在嗎?你得好好保護我家亞衣呀,她是個好姑娘、是個可憐的姑娘,大家都欺負她……嗚嗚,我可憐的亞衣呀嗚嗚……」
「唉……」韓杰背對陳亞衣盤腿坐下,無奈抓著頭,低聲埋怨。「誰教妳們沒事潑我大便,好好把事情講清楚不就好了,現在搞成這樣,我也沒轍了……」
「你有話說,不會站在門外說呀?你闖進我家亂砸電視,誰知道你想幹嘛……」陳亞衣委屈反駁。
「我想幹嘛?」韓杰惱火說:「我想揪出那些亂玩地獄符招鬼的混蛋!那些地獄符招上來的不是普通的遊魂,是地獄囚犯啊!妳知道現在死了多少人嗎?」
「我知道!」陳亞衣說:「蔡家被殺死一堆人,他們找上我們幫忙,我們替他請爺爺上來主持公道!我們是在救命!」
「幫他們搶章畫符,讓他們也從地獄招惡鬼上來殺回去?」韓杰轉頭瞪視陳亞衣。「蔡六吉上過刀山,也是個大黑道,兩邊火掛起來,傷及無辜怎麼辦?」
「蔡家找我的時候,又沒在臉上寫他們是黑道,只說被仇家惡整,要找蔡老爺主持公道,我怎麼知道那蔡老爺也是大黑道……」陳亞衣說到這裡見韓杰惱火瞪她,心虛低下頭。「我只替他們寫符,他們要怎麼用那些符,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沒有關係,等妳以後下去算帳時就知道了。」韓杰焦躁地揮了揮手,又問:「妳把印章交給他們了?」
「嗯……」陳亞衣點點頭。
「蔡家還有別人會寫地獄符?」韓杰再問。
「沒有吧……」陳亞衣說:「我先寫了二十張符給他,本來約好了今天聯絡……」
「所以……」韓杰抓著頭,喃喃道:「如果他們聯絡不上妳,或許會開始找妳,但他們最多只能找到妳家……很難找到這個地方……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哪裡……」
昨晚廂型車裡,韓杰、陳亞衣都被蒙著眼,苗姑雙眼則被貼上符,只能大略從車程猜測這片工寮可能的所在位置。
「道友呀,你別急呀!」苗姑呵呵笑地說:「等天黑了,我請你吃烏骨雞呀,咱亞衣煮的烏骨雞又香又好吃呀!咱亞衣最賢慧啦,嘿嘿、嘻嘻嘻……」
「呿!」韓杰沒好氣地說:「老太婆,妳家亞衣現在光著屁股、身上沒錢,怎麼去買烏骨雞呀?」
「哎喲,亞衣妳光著屁股幹嘛?」苗姑不解地問。
「外婆呀,那些壞蛋脫光我衣服呀……」陳亞衣無奈地說:「我們被關在大狗籠裡,跟妳現在一樣呀……」
「什麼?誰那麼大膽,敢把我亞衣關在狗籠裡?」苗姑嚷嚷半晌,驚叫起來:「怎麼我也在籠子裡?是誰呀?放我出來──啊呀!這籠子外有貼符呀!好燙呀──」
「外婆、外婆!他們在籠子外施了法,妳受傷了,別亂來呀……」陳亞衣聽見苗姑哀嚎,連忙安撫她。「妳別怕,我再想想辦法,我會救妳出來……」
「妳外婆腦筋有問題?」韓杰問。
「你腦筋才有問題!」陳亞衣惱火罵。
「她整晚說話顛三倒四的。」
「年紀大的人本來就會這樣!」
「……」韓杰不置可否,又問:「所以妳那些紙鳥紙蜘蛛,都是妳外婆教妳的?她就是陰神苗姑?」
「什麼陰神!難聽死了!」陳亞衣說:「我外婆是地方神明!受人香火供奉的!」
「地方神明?自己封的?」韓杰冷笑兩聲。「妳每晚燒幾支香給她,就叫『受人香火供奉』?」
「幹嘛!你瞧不起我們?你……你覺得當太子爺乩身,拿火尖槍、踩風火輪,比我們威風是吧!」陳亞衣說:「你知道我們幫了多少人嗎?很多人都感激我跟外婆,他們每晚按時給我外婆上香!」
「我不覺得當他乩身有什麼威風,如果時光能倒退二十年,讓我重新選,我肯定會選別條路走……」韓杰隔著鐵籠,望著工寮窗外天空白雲若有所思。過了許久,他才稍微撇頭,對陳亞衣說:「不過拿火尖槍、踩風火輪,確實比丟大便威風一點。」
「你以為我喜歡玩大便啊!」陳亞衣氣惱地說:「那是我家耶,誰喜歡在自己家裡潑大便,那是要防你!」
「果然是陰神。」韓杰哼哼地說:「妳們怕神明追究責任、被正牌法師找上門,早早準備了那種破正規法術的法術──妳那符包裡到底加了什麼東西?」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陳亞衣氣罵。
「老太婆!」韓杰拉高分貝喊:「妳破我法寶的符包那麼厲害,裡頭到底加了什麼?」
「那是『臭湯』喲!」苗姑嚷嚷回答:「老鼠尾、守宮尾、蒼蠅翅、蟑螂鬚、人糞尿……」她連珠炮似地又講出一串藥材和韓杰聽也沒聽過的植物俗名。
「媽的,竟然用這種鬼東西扔我……」韓杰抹了抹臉,有點後悔問這問題,隱隱想起昨晚騷亂中,自己身中數包臭湯,甚至還濺入口鼻裡。
「我這臭湯特別有效,你知道為什麼嗎?」苗姑得意洋洋說:「我要亞衣先吃下幾樣藥材之後再──」
「外婆!別講了!」陳亞衣大叫。
「什麼──」韓杰愕然問:「大便是妳自己拉的?」
「不然用誰的?難道要我去公共廁所挖啊?」陳亞衣氣憤尖叫:「你不要找我麻煩不就什麼事都沒了!都是你害的,你這雞婆鬼、臭混蛋、殺千刀的心理變態王八羔子──」
「殺千刀的……心理變態王八羔子?」韓杰聽陳亞衣這麼罵他,不禁儍眼。
「亞衣,怎麼回事?誰欺負妳啦?」苗姑聽亞衣尖叫,也急忙叫嚷起來。「哎呀,這是哪啊?我怎麼在個小籠子裡?放我出去,啊呀!怎麼有電啊,好疼呀……」
「外婆!籠子外有符,妳別激動呀!」陳亞衣聽了苗姑叫喊才稍稍平復情緒,對著遠處小籠哽咽喊道:「妳別怕,沒人欺負我……晚點我帶妳出來,買烏骨雞,煮湯給妳喝……」
「好呀……我家亞衣的烏骨雞湯,最香最好喝了!」苗姑呀呀應著。
韓杰莫可奈何,不再搭話,盤腿扠手面向籠角發呆,不知過了多久,他瞥見工寮入口有人影接近,抬頭望去,是廖小年。
廖小年提著一大一小兩袋東西走進工寮,盯著大籠旁被韓杰扔遠的一袋食物,呆愣一陣,也沒說什麼,自顧自走到角落桌邊拉了張凳子坐下。
他將大袋放地上,小袋放桌上;跟著,又從桌上食物袋中取出一粒飯糰吃。
「臭小子,你不是高中生嗎?不用上學?」韓杰嚷嚷。
「關你屁事。」廖小年沒好氣地回。
「你地上那袋是餵我們的對吧。」韓杰盯著廖小年腳下那袋食物。
「你餓了啊?」廖小年聽韓杰這麼說,起身提起腳邊食物從中挑撿。「你想吃什麼?豆漿、飯糰……」
「我想吃小袋裡的東西,可以嗎?」韓杰將手伸出籠,指了指桌上小袋,嘿嘿笑著說。
「不行。」廖小年搖搖頭。「小袋的是我的早餐跟午餐。」
「你的早餐跟午餐沒下藥,吃了不會發情,對吧?」韓杰冷笑說。
「……」廖小年嘴裡塞滿飯檲,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便放下大袋,繼續吃飯糰。
「小子,你阿公以前沒跟你說過,在陽世做壞事,死後要下地獄嗎?」韓杰這麼說。
廖小年緩緩咀嚼,呑下口中飯檲,才說:「我跟阿公不親,他沒跟我說那麼多事……」
「那誰教你用地獄符的?」韓杰問。
「沒人教我。」廖小年說:「我自己學的……阿公神桌抽屜裡有本筆記本,上面有地獄符的用法,也有些奇怪的法術,我自己看著學。」
「我猜你阿公是突然過世的,沒拖多久就走了,對吧。」韓杰問。
「腦溢血、還是腦中風,忘了。」廖小年隨口說:「你這麼關心我阿公幹嘛?因為你們都是法師?」
「因為如果你阿公生的是慢性病,自知來日無多,他會趁著自己還有力氣時,找個良辰吉日起壇作法,把印章跟符一起在神明面前燒了,不會留著給孫子亂玩,害孫子死後得下地獄,在油鍋裡噗嚕噗嚕炸得皮都酥了──變得跟你老大的伯公一樣醜。」韓杰哈哈笑著說:「你有沒有問你老大他伯公,泡油鍋是什麼感覺呀?」
「吵死了!給我閉嘴!」廖小年焦躁大罵:「別一直說這些有的沒的!」
「我是關心你。」韓杰說:「你真的不擔心自己死後會很慘?」
「死後……離我還久得咧!」廖小年儘管這麼說,但神情有些不安。「我有好幾十年的時間準備!混得大尾一點、把各路關係搞好一點,記錄就會好看一點。」
「連這你也知道?透過買通陰差、修改人間記錄,確實好處多多。」韓杰見廖小年沒搭腔,便繼續說:「我知道了,是那些五福會前輩說的,對吧?他們沒有騙你,底下很黑,只要有錢有關係,陽世一切帳,隨你怎麼改。」
廖小年雖未接話,但似乎被這話題勾起興趣,不時斜眼瞥韓杰。
「但是你能買,別人也能買。」韓杰說:「要是別人出價高過你,你付了錢說不定還被多擺一道,多扣幾條罪,讓你到了油鍋裡,想伸冤都沒辦法。」
「要買就買司徒史!」苗姑在小籠子裡叫著:「買他準沒錯,司徒史那城隍什麼都賣,只要你給足油水,他連老爹老娘都賣,呀哈哈、嘻嘻嘻!」
「司徒史?」廖小年連忙取出手機,想將苗姑的話仔細記下。
韓杰聽苗姑插嘴,便問:「老太婆,妳生前是通靈的?怎麼陰間的事妳也懂?」
「哎呀,道友!你小看我苗姑呀?」苗姑嚷嚷:「我以前跟你一樣也是神明乩身呀!」
「是嗎?」韓杰問:「妳上頭哪位啊?」
「什麼我上頭?我上頭有人嗎?我上頭是欄杆呀……哎呀!這什麼地方啊?是誰關著我?我怎麼在籠子裡?哎呀好燙啊!這什麼東西?」苗姑又在籠中叫嚷。
「外婆,籠子外有符,妳別碰!妳忍忍,我晚點帶妳出去!」陳亞衣急急插嘴。
「老太婆,妳上頭就是妳老闆!就是借妳身子做事的神明!到底是哪位啦?」韓杰哈哈大笑問。
「借我……身子……做事的神明?」苗姑聲音有些茫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靜默許久,說:「我忘了……」
「忘了?」韓杰啞然失笑。「妳連老闆是誰都忘了,卻記得自己是乩身?」
「忘了……我忘了……」苗姑喃喃地說:「我……我……我不成才、我做錯事……我丟了神明大人的臉,我沒資格講神明大人的名字……」
苗姑說到這,突然尖嚎大哭起來,把韓杰、陳亞衣和廖小年都嚇了一大跳。
「我錯啦!我做錯事啦──」苗姑的哭聲尖銳至極,在鐵皮工寮裡嗡嗡回響。「是我不好,我知錯啦……嗚嗚……求您原諒我!我贖罪這麼多年,死了也繼續贖罪……我一直聽您指示,救人急難,我幫了好多人呀!您看見了嗎?嗚嗚、鳴嗚嗚嗚……」
「外婆、外婆……」陳亞衣連忙安撫苗姑。「妳別怕,神明大人早已經原諒妳啦……妳別怕,晚點我煮烏骨雞給妳……」
韓杰聽苗姑提起「贖罪」二字,心中也有些感觸,不再多說什麼。
廖小年默默吃著飯糰,喝著豆漿,看著地板發呆。
苗姑的尖哭一陣一陣,哭聲裡充滿了哀怨和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