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艷陽高照,街上往來路人大都穿著短袖,不停揮手搧風或是大灌冰飮。   幾輛廂型車分別在數條街邊停下,總共下來二十餘名男人,個個套著厚重外套,甚至戴著手套和大帽,人人臉上掛著副太陽眼鏡、拖著一個大行李箱。   這些分別從不同車下來的重裝男人,全往同一條街走去。   馬大岳是其中之一。   他熱得頭昏眼花,見眼前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柏油路面上的影像,如流水般扭動起來──他倒隱隱明白,這現象和地獄符、靈異鬼怪無關,和接下來的行動無關,是因溫度加上空氣對流造成的光線折射。   畢竟他也讀過書,兩年前他還是暖小年同校學長。   他沒有遠大理想、一技之長,也沒打算考大學──他在酒店上班的姊姊早就告訴他,只供他讀完那所八流高中,之後他就要靠自己了。   他一點也不以為意,總是拍著胸脯對姊姊保證自己絕對會闖出一番事業,開間酒店讓姊姊當店長兼媽媽桑;他姊姊每次聽完這番豪語,都只是掏掏耳朵乾笑兩聲,千叮萬囑只要他別閱下大禍,她就謝天謝地,無愧早逝的爸爸媽媽了。   馬大岳不知道加入五福會算不算是閱下大禍,或許他連想都沒想過,只是覺得跟在嚴寶身邊威風得意;嚴寶模樣像個普通中年上班族,但思想倒挺前衛,做法積極果斷,不愧是喝過洋墨水、美國回來的。   他覺得自己只要跟著嚴寶,絕對可以闖出一番事業。   他長長吁了口氣,外套裡早已大汗淋漓,體力漸漸透支。他自認不是弱雞,只是在炎炎酷暑還穿著厚外套實在太熱了。   差不多兩年前,廖小年剛入學,他則是留級兩年的「高五」大學長,那時廖小年剛入校就得罪了同年不同班的幾個囂張傢伙,聲稱接下來三年,見廖小年一次打一次。   每次都是馬大岳挺身而出,一個打好幾個,幾次後全校都知道,矮小孱弱的廖小年背後有個高五大學長罩著。   就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麼護著廖小年,只隱隱覺得自己要做大事,手下自然需要強將,廖小年雖然不夠「強」,但老實得令他安心,是他心目中心腹忠臣的理想類型──既然如此,在小老弟有難時,他自然得挺身而出打跑那些進犯者。   馬大岳感到身旁夥伴逐漸放緩腳步,回過神來,抹了抹滿臉汗,望著前方位在巷子裡的老舊樓宇上的招牌──   三喆旅館。   他覺得呼吸紊亂急促、心跳快到要彈出來,然而這並不是緊張的緣故──而是附在他身上的那些罪魂前輩,已迫不及待要大開殺戒了。   「不好意思,這幾天旅館裝潢,不做生意喔……」   旅館櫃台後頭一個大叔見一口氣進來十幾個拖著行李箱、套著厚重外套的男人,人人滿臉大汗、神情古怪,不免警戒起來,與櫃台旁另兩名守衛不約而同地站起。   「我們不是來做生意的……」馬大岳推開擋在他前頭的傢伙,讓後頭的嚴寶走至最前頭。「我們是來……」他說到這裡,突然覺得意識隱隱模糊,連喉嚨也變得不像自己的了。   「是來宰人的。」嚴寶兩隻眼睛閃耀起詭異炫光,凶殘笑開。   所有人翻開行李箱,從中取出一把把刀械。   「喝──」旅館櫃台三個六吉盟的守衛,驚駭之餘,也紛紛從櫃台、椅子下抽出刀械。   兩個五福會愛堂幫眾轉身拉下鐵門。   「快通知……」櫃台大叔還沒講完,臉上就讓嚴寶斬了一刀。   另兩個六吉盟守衛,一個想轉往電梯,被馬大岳撲跳踩上肩背,往前探手繞斬前胸。   馬大岳兩隻眼睛如壞掉的玩具骨碌碌地亂轉,咧著嘴巴連舌頭都淌了出來,附身在他體內的五個忠堂幫眾太興奮了,互相爭搶馬大岳雙手斬人──他們迫不及待斬死六吉盟所有人,斬死這些害他們在十八層地獄窩了好多年的六吉盟所有人。   雖然他們也明白就算當年蔡六吉不暗算他們,他們遲早還是得下地獄。   但相較之下,蔡六吉消滅五福會、成為地方霸王後,至少威風過好些年;他們這些遭蔡六吉暗算、慘死在談判酒家裡的忠堂成員,生前辛苦打殺爭搶地盤,死後下地獄受刑至今,什麼福也沒享受到,心中惡氣可想而知。   嚴寶持刀領數人走進電梯往上,逐層開門放一、兩人出去;其餘兄弟有人往地下室、有人走消防梯。   他們見人就殺,除了負責守衛的六吉盟幫眾外,連同旅館打掃婦人、運貨工人、打雜小弟……一個也不放過。   和當年六吉盟行徑一模一樣。   有幾層樓的六吉盟留守小弟較多,見電梯幾個愛堂幫眾持刀殺來,也抽出隨身傢伙上前還躲,但隨即讓附在身子裡的忠堂幫眾竄出撲倒──愛堂幫眾穿著厚重外套、大帽子,就是替身體裡的忠堂前輩們遮蔽這盛夏炎陽。   □   「媽媽?那是什麼聲音?」   抱著熊玩偶窩在母親懷裡的小女孩,彷彿聽見了什麼,探直身子豎起耳朵傾聽。   一聲一聲慘號,隱隱自樓下透出。   女人微微發顫,放下女孩,起身來到門邊透過貓眼看了幾眼,又稍稍轉開房門,隔著門縫向外瞧。   老羊──臉上帶條刀疤的矮小大叔側身站在門外,警戒望著前方廊道盡頭的電梯,一手按著腰間刀械、一手微微揚起,對門後女人說:「大嫂,關上門,不管聽見什麼都別開門……」   其他守衛有的急撥電話求援、有的緊握刀械戒備,好似大敵當前。   「……」女人顫抖地點點頭,關門、上鎖。   「媽媽……爸爸回來了?」小女孩抱著熊玩偶躍下沙發問。   電梯門打開,馬大岳持著雙刀一馬當先躍出;嚴寶雙眼閃閃發亮,從容走出電梯,與馬大岳一前一後往508號房逼近。   老羊持著刀械,領著四名六吉盟守衛上前迎敵。   他背後還有另兩名青光閃閃的蔡家罪魂。   但馬大岳兩隻眼睛飛快亂轉,周身浮起更大團殺氣,他身上附著五個五福會前輩,操縱人偶般指揮他往前衝殺。   老羊手持單刀,領著手下和「老前輩」們,快步上前攔阻。   馬大岳像隻瘋狗衝來,唰唰兩刀,斬倒前兩名六吉盟守衛後,與衝到面前的老羊對斬。   馬大岳一雙西瓜刀砍上老羊雙肩;老羊一柄利刃捅入馬大岳腹部。   但馬大岳的西瓜刀沒有斬實,而是被老羊身後的蔡家罪魂前輩出手架著刀,只砍進一吋;老羊的利刃也沒完全捅入對方肚子,被五福會忠堂前輩抓住,只捅進不到一公分多。   雙方僵持起來,另兩名六吉盟守衛左右圍上要劈馬大岳,被他身上的前輩竄出附體──   轉向圍攻老羊。   老羊四名手下兩個被斬倒、兩個被附身,僅剩兩鬼相助;馬大岳有五鬼相助──還不包括後頭緩緩跟來的嚴寶,和他身子裡的嚴五福。   兩名被附身的六吉盟守衛開始將刀子送進老羊身體裡,抽出、再送入。   馬大岳尖笑著,完全不顧肚子上抵著刀,按著兩柄西瓜刀往前硬推,大有不顧腸穿肚爛,也要將西瓜刀硬壓進老羊肩裡的架勢。   老羊撐了幾秒,雖沒吭聲,卻開始後退;他身後兩名老前輩寡不敵眾,漸漸扛不住馬大岳壓來的西瓜刀。   馬大岳將老羊推離508號房門,將他壓倒在地。   真像是宰羊一樣屠宰起老羊。   嚴寶緩緩走到508號房門,伸手要開門,發覺門鎖著;嚴五福自嚴寶身中探出魂手穿透房門,試圖撥開門鎖。   508號房門內除了原本門把上的鎖外,還有幾道新裝上的門栓──上頭都貼著陳亞衣替六吉盟寫的驅鬼符籙。   嚴五福的手一觸到符籙,便如觸著滾燙鐵盤的肉塊般炸出吱吱聲響、耀起亮紅火光、溢出絲絲蒸煙。   「哎呀、哎呀呀……」嚴五福臉色猙獰,忍著灼熱痛楚撥開所有門鎖,再用嚴寶的身子開門走入。   「哦……」他進入房中,見裡面貼滿黃符,回頭看了看門板後,同樣貼滿黃符,這才恍然大悟。「你們倒是做足了準備……」   陳亞衣這些驅鬼符籙用以驅除一般遊魂野鬼已經足夠,但嚴五福是地獄凶魂,不久前才從滾燙油鍋上來,倒是不那麼害怕這些符籙燒灼。   女人獨坐在沙發上,望著嚴寶,渾身發抖。   「小的呢?」嚴寶口中同時發出兩種聲音。「我知道蔡萬虎有個女兒。」   「她不在這裡,早送她去親戚家了……」女人這麼說。   嚴寶來到沙發旁,望著桌上童書幾眼,仰頭一笑,瞪著女人。   女人先是驚恐地想解釋什麼,突然神情一愣,變了張臉,站起身來,左顧右盼,清起喉嚨,怪腔怪調地說:「咳、哼哼──乖女兒,出來囉,出來吃糖啦──」   「什麼糖?」旅館衣櫥打開,小女孩探出頭來,望著女人,又望望嚴寶,說:「媽媽,這個叔叔是誰呀?」   嚴寶脫下厚重外套,不住握風,揭開冰箱取了冷飲猛灌,隨意坐在沙發上,聽小女孩這麼說,哈哈一笑。「我呀,是準備要殺掉妳爸爸、欺負妳媽媽的大壞蛋。」   「啊……」小女孩呆了呆,有些膽怯地將身子往女人身後縮。   嚴五福附在女人身上,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捏了捏她鼻子,笑問:「小妹妹……妳爸爸,在哪裡呀?」   「媽媽……」小女孩只覺得媽媽的語氣、口吻甚至是聲音都有些古怪,但模樣確實就是媽媽沒錯,便也認真回答:「爸爸……不是出去工作了嗎?」   「哈哈……」嚴寶正想說些什麼,突然聽見桌上電話響起,湊上一看,手機螢幕上的來電顯示寫著「老公」二字。   「伯公……你接還是我接呀?」他笑著拿起手機,對附在女人身上的嚴五福展示。   「讓你開口,你們平輩。」嚴五福用女人的身子吩咐完,轉頭對小女孩說。「妳知不知道,妳爸爸的爺爺叫什麼名字呀?」   「我知道呀,爺爺叫蔡六吉。」小女孩睜著一雙大眼睛說。   「那妳知不知道,蔡六吉當年,殺了嚴家上下好多人呢?」   「不知道……」   「那妳知不知道,嚴家現在來報仇了?」   「不知道……」   「妳知不知道,嚴家報起仇來的樣子,好兇好可怕呀……」   小女孩對女人連珠炮的問題感到困惑,只覺得眼前的媽媽神情看起來有些恐怖。   嚴五福還想說些什麼,突然聽見嚴寶一聲驚喊,抬頭見他對著電話大吼:「你……你是怎麼找到他們的?我警告你,你敢動他們一根毛,我也宰了你老婆女兒!」   嚴寶一面說,一面開啟視訊對話,轉身拍攝女人和小女孩,激動叫嗔:「看到沒有、看到沒有,她們也在我手上!」   手機那頭是一臉錯愕的蔡萬虎。   蔡萬虎先是尖喊一聲,跟著換了張臉,神情從驚恐轉為陰冷,望著螢幕半晌,沉沉地說:「你就是……這陣子搞我子孫六吉盟的嚴家後人吶……」   嚴寶正要回答,身子一震,嚴五福上了他的身。   「你也上來啦……」嚴五福望著手機螢幕上的蔡萬虎。「兄弟。」   「你是……五福?」蔡六吉哦了一聲。「怎麼?你找上我們地盤啦?」   「可惜你不在。」嚴五福說。   「剛好我也出門找你。」蔡六吉說。「你也不在。」   蔡六吉這麼說時,還揚起蔡萬虎的手,指向一旁,看情形還不熟練智慧型手機上的自拍功能。「這東西怎麼用啊?看到了嗎?這是你嚴家小子的老婆跟小孩,對吧──」   蔡六吉那頭混亂、搖晃的影像中,隱約可見一個女人哆嗦地抱著個五、六歲大的小男童,瑟縮在牆角發抖。   原來一切是這麼湊巧。   在嚴五福與嚴寶大舉進攻三喆旅館的當下,蔡六吉也正附身蔡萬虎,領著一批打手,按照私家偵探的情報,找著了嚴寶老婆孩子的藏身地,是處位於郊區的獨棟別墅。   嚴寶太太只知道丈夫在美國得罪了當地華人幫派,帶她舉家返台避風頭,平時嚴寶外出,只稱是要談些包攬工程的生意,可不知道他竟用地獄符請伯公上來,只為了振興五福會、對六吉盟復仇。   嚴五福和蔡六吉不愧曾是拜把兄弟兼最大敵手,他們熟知彼此,兩人沒有雞同鴨講、沒有討價還價,而是用最短的時間達成共識──   交換人質。   鐵捲門拉開,嚴寶等人步出三喆旅館,迎面走來一個婀娜多姿的美貌女人,正是欲妃。   欲妃戴著一頂大遮陽帽,手提幾袋新衣,笑吟吟地對嚴寶與嚴五福說:「怎麼樣,宰得爽快嗎?」   「挺爽快,但出了點小麻煩。」嚴五福仍附在嚴寶身子裡,說:「現在真得麻煩欲妃姊幫點忙了。」   「哦?」欲妃望了望被幾個傢伙押出旅館的女人和小女孩,聽嚴五福簡單解釋事發過程,知道眾人接下來要前往鄰近一處偏僻山郊,讓嚴寶與蔡萬虎換回彼此妻兒。   「蔡家孩子眼光不錯。」欲妃坐在蔡萬虎老婆對面,望著那已嚇得六神無主的女人。「娶了這麼漂亮的老婆。」   「欲妃姊,等會兒麻煩妳了……」嚴五福這麼說。   「小事一樁。」欲妃呵呵笑地展示幾袋新衣,說:「你們看,陽世多好呀,多姿多采,這麼多漂亮衣服──你們招待我上來玩,我得謝謝你們。」   她一面說,一面望著小女孩,還摘下自己頭上的大遮陽帽遞給小女孩。   小女孩哆嗦著不敢接。   欲妃笑了笑,凝視著小女孩的媽媽。   女人眼瞳倏地擴張,伸手接過欲妃手中大帽──欲妃的形影則轉眼消失無蹤。   女人微笑替瞠目結舌的小女孩戴好帽子,又從無端消失的欲妃座位上幾袋新衣裡,挑出些蝴蝶結、小髮飾,替小女孩打扮,像在玩洋娃娃。   嚴五福與手下互視幾眼,都隱隱露出笑意──他與蔡六吉約好交換彼此孫兒輩的老婆小孩,但讓道行深厚得幾乎成魔的欲妃附上蔡夫人。這作戰計畫,穩贏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