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在那!他們在那──」   四輛摩托車、八名愛堂幫眾在巷弄間騎竄,包抄追逐韓杰和陳亞衣。   二十多分鐘前,韓杰踩著風火輪飛竄下山,再也支撐不住,只得褪去多數法寶,僅留一條混天綾和風火輪防身。他眼前金亮刺眼,看不清四周動靜,雖腳踏風火輪卻不停撞牆碰壁,與五福會幫眾距離逐漸拉進,只好躲入小巷弄裡。   此時韓杰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全身不停顫抖,早已抱不動陳亞衣,反而被她托胳臂用肩架著走──陳亞衣仍被苗姑附體,力氣勝過常人不少。   「他們追上來了?」韓杰眼睛看不清楚,聽見引擎聲時遠時近,急急地說:「妳們別帶著我,快找地方躲起來……」   「道友,你這麼說就不對啦,我苗姑像是忘恩負義的人嗎?」苗姑用陳亞衣的身子一把將韓杰揹在後背,加速急奔起來,還呀哈哈笑個不停:「我說太子爺的法寶真是厲害,讓我大開眼界,好過癮呀!不過還是比不上我以前……嘻嘻、嘿嘿嘿……」   「我什麼時候……對妳有恩啦?」韓杰感到陳亞衣揹著他在防火窄巷裡跑得飛快,遊刃有餘,知道苗姑道行也深,便也放下心讓她揹著跑。   「要不是你打退那女魔頭,我們可逃不出來呀!」苗姑恨回想:「那女魔頭好兇呀,嚇死我啦,我生前死後都沒見過那麼兇的女鬼!」   「那是快成魔的地獄惡鬼……」韓杰說道,突然聽見引擎聲自後逼近,連忙回頭,模糊視線中隱隱見到馬大岳騎車載廖小年追來。   前頭巷口也停下一輛機車,後座的五福會幫眾眼睛閃閃發光,舉起一把大榔頭,身子裡附著個忠堂罪魂。   被附身的幫眾吆喝跳下車,舉著榔頭殺進窄巷,讓竄來的混天綾轟隆擊倒在地。   「打到沒?」韓杰向前拋出混天綾,卻看不清究竟有無擊中。   「打到啦!」苗姑哈哈大笑,揹著韓杰往前飛奔,轉眼奔到那名掙扎要起身的幫眾面前,啪地一腳踹在對方臉上,蹦起好高,躍出巷口,嚇得留在機車上的人棄車逃跑。   馬大岳見陳亞衣竟能揹著韓杰躍過一個人,緊急煞車,以免壓到倒在地上的人。   巷子外,韓杰發現陳亞衣彎腰扶起機車,連忙問:「老太婆,妳會騎車嗎?」   「當然會呀,怎麼不會?」苗姑瞪大眼睛。「道友,你當我古代人呀,以前我不騎車怎麼到處替人驅邪趕鬼呀。而且亞衣也有機車啊,我也騎過……」她一面說、一面催起油門。   韓杰還沒坐穩,車子便往前急竄,差點把他甩下車,連忙用混天綾將自己與陳亞衣捲在一塊,還蹬了蹬腳,讓風火輪送至腳底板,當成了輔助輪。   「嘎呀,這車怎麼這麼好騎──」苗姑哇哇大笑,大催油門在小巷興奮狂飆,只覺機車好似裝上了先進陀螺儀,怎麼傾斜過彎也不會倒,卻沒發現是韓杰在後座用雙腳踩著風火輪穩定車身。   「騎慢點、騎慢點!老太婆妳聲了聽不見是吧!」韓杰在後座大叫:「我眼睛看不清楚,現在這裡是哪裡?」   「我怎麼知道是哪裡?我又不認得這裡!」苗姑嚷嚷回嘴。   「這裡是桃園!」陳亞衣雖被苗姑附體,但意識清醒,還能插嘴說話,她見到路牌,驚覺嚴寶的據點竟位於桃園山上。她瞥了後照鏡一眼,尖叫:「那些人又追來了,好煩啊!」   「什麼?桃園!」韓杰連忙說:「那去三順路劉媽家!」   「三順路……劉媽家?」陳亞衣與苗姑先後問:「誰是劉媽?」   「別囉嗦,快……」韓杰大叫,背部被駛近的愛堂幫眾持鐵管重打一棒,痛得揮臂還手,卻什麼也沒打著──他眼前金亮一片,什麼也看不清,只能抬臂格擋,被敲了好幾下,總算抓住鐵管、確定了對方位置,抬腳一踢;他附著風火輪的腳力可不小,一腳踢在後座幫眾小腿上,痛得那人哀號亂動,連帶使得整輛車搖晃幾下,轟隆摔車。   「外婆,車讓我來騎,妳──」陳亞衣呢喃自語,似與苗姑討論戰術,不時瞥視後照鏡上自右後逼近的馬大岳。   後座上的廖小年拿著手機回報追擊狀況。   「呀哈哈哈!」苗姑似乎覺得陳亞衣的計畫有趣,開心尖笑起來。   陳亞衣身子一抖,取回控制權,接替苗姑騎車;韓杰感到車速減緩,不解地問:「找不到三順路?」   「我對桃園又不熟,要用手機查地圖……」陳亞衣減緩車速,讓馬大岳追上。   「手機?妳哪來的手機?」韓杰正愕然,後背又捱了左側追兵一棒,連忙再抬手格擋,還不時蹬腳回踹。   「用搶的。」陳亞衣冷哼,突然輕按煞車,讓兩輛追車與她左右並行,還對韓杰說:「左邊交給你。」說完,出腳踹右邊馬大岳的車。   「搶?妳怎麼搶?」韓杰焦躁地與左側追車糾纏起來,後座的人舉著鐵棒想打他,被韓杰抬腳用風火輪逼退。   「這樣就搶到囉。」苗姑呀呀尖笑──笑聲來自右車後座的廖小年喉間。   原來陳亞衣放緩車速、出腳踢車,為的是讓腳觸著廖小年身子,讓苗姑不用曬著陽光便能轉進廖小年身上,用他手機。   「哇!」馬大岳感到背後傳來一陣涼意,驚恐嚇問:「小年你怎麼了?怎麼笑得像個老太婆似的?」   「這電話怎麼用?地圖怎麼看?」苗姑研究著廖小年的手機,聽馬大岳這麼說,怒罵幾聲,用前額磅磅插擊馬大岳後腦──轉而附上馬大岳,還回頭瞪了一臉茫然的廖小年,「小王八蛋,快用手機查三順路劉媽家。」   「啊?三順路?劉媽家?」廖小年意識還迷迷糊糊,差點弄丟手機摔下車,連忙穩住身子,一時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只覺車勢變得顛簸搖晃,急忙問:「大岳,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叫你看地圖找三順路呀!」馬大岳回頭怒吼,是苗姑的聲音。   「是呀,快查三順路!」陳亞衣將機車駛近他們,不停轉頭怒瞪廖小年,後座的韓杰被左方追兵打了幾棒,大怒一踹,踢出風火輪,將對方連人帶車踢翻,也轉頭朝著廖小年怒吼:「操你媽,叫你查你就查──」   廖小年見馬大岳被苗姑附身,其餘夥伴全摔車,孤立無援,只好乖乖照辦,開始查三順路的方向、位置、距離,逐一向陳亞衣報告。   陳亞衣與附著馬大岳的苗姑騎著機車左彎右拐,終於轉進三順路,沿路找了半晌,在一處公寓前停下。   公寓一樓大門半敞,隱約可見陽台、客廳,都是尋常人家模樣。   「有沒有人呀?」陳亞衣攙著韓杰,梢梢推開半敞鐵門,客廳紗門後仔著一隻橘貓。   橘貓體型壯碩,項圈懸著一枚拇指大的符包,一雙眼精銳嚇人,直勾勾盯著陳亞衣等人。   苗姑附著馬大岳,一手勒著廖小年,想往屋裡闖,被韓杰伸手攔下。   「劉媽、劉媽在嗎?」韓杰一面喊、一面跟她們解釋:「進這屋子得守規矩……要是得罪人,可吃不完兜著走。」   「啥?」苗姑不解地問:「屋子裡到底是誰那麼大牌呀?」   「老太婆,就是大牌我們才安全……」韓杰捧腹揉頭,他身上沒蓮子可吃,二十餘張尪仔標的副作用慢慢發作,效力逐漸相疊加強,令他痛苦不堪。   「喂喂喂,小子,你別醜化我,我哪裡大牌啦……」一個婦人說話聲音自屋內傳出。「我一點也不大牌,大牌的是我家客人。」   橘貓回頭喵嗚幾聲,客廳裡走出一個五十餘歲的鬈髮婦人,她拉開紗門,望著韓杰,再將視線放到馬大岳身上。   「劉媽,別緊張……他們不會亂來……」韓杰一下子不知該怎麼解釋苗姑和陳亞衣的來歷,只能說:「我被仇家追殺……能不能借妳家地下室躲一晚,等尪仔標副作用退了……」   「能呀。」劉媽聳聳肩,將紗門拉得更開。「你這次惹上誰啦?」   陳亞衣攙著韓杰入屋,只見陽台雜物箱子堆積如山,角落塞了張小供桌,供著一尊小土地神像。   劉媽家客廳和尋常人家沒有太大分別,只是供桌面積異常地大,由好幾張木桌併成一塊兒,靠牆一端還立著高聳木架,桌面、層架上擺滿各種材質的大小神像,大的有數十公分高、小的比胡椒罐子還小。   百來尊神像中,知名的、不知名的彼此交鄰錯置,擁擠程度和通勤時間的大眾運輸不相上下;其中甚至不少是重複的,例如太子爺像有三尊,關帝像有五尊,觀音、媽祖像也各有三、四尊。也因此,乍看之下甚至有點像專賣二手神像、雕塑藝品的舊貨攤貨架。   供桌上除了神像,沒有尋常家戶慣放的香爐、酒杯、燭光燈等東西,只在角落擺了一只老舊小檀香爐,微微透出幾縷淡淡煙絲。   「你受傷啦?用了哪片尪仔標?」劉媽領著陳亞衣走過客廳,往屋裡去。   他們經過一間主臥室格局的大房,裡頭是間工作室,擺了幾張桌子,上面也堆滿各式各樣的神像。   一個五、六十歲的中年男人,坐在最大張的木桌前,捏著支圭筆,托著一尊木像仔細端視;男人聽見眾人腳步聲,回頭往門外瞧了幾眼,與陳亞衣目光交會,沒說什麼,又將視線拉回手中木像,片刻後才在木像上落下幾筆。   「那是我老公,他才是這家裡最大牌的傢伙。」劉媽哼笑:「比所有『客人』還大牌。」   「劉大哥是全台灣最厲害的神像修補師……」韓杰搭腔。   「喂,你這小子……」劉媽瞪大眼睛,手扠腰說:「沒搞錯吧,你叫我劉媽,叫我老公劉大哥,好像我比他老一樣!我比他小三歲呢!」   「是……是是……不好意思,劉媽……不,劉姊……」韓杰捧腹乾嘔,渾身不停抽搐顫抖,二十幾片尪仔標副作用愈發嚴重。「行行好,賞我杯竹葉水吧……」   「我去泡竹葉水,你忍忍啊。」劉媽領著他們轉至廊道盡頭,打開一扇門,門後有條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她按開樓梯上方的燈,對陳亞衣說:「我去泡竹葉水給阿杰,樓梯走到底的牆上有電燈開關;這樓梯陡,妳帶他下去時小心點,要是站不穩,別硬撐著,放他滾下樓沒關係,反正他摔不死。」   陳亞衣點點頭,攙著韓杰往下走,走沒幾步,韓杰沒事,她卻哎喲一聲腳下一滑,拉著他滾下樓梯,兩人在樓梯末端撞成一團。   「亞衣呀,沒事吧!」苗姑用馬大岳身子勒著廖小年急急下樓,按開燈,只見這地下室有數十坪大,四面牆旁堆滿大小木櫃、雜物,中央空曠處擺了兩台除濕機和幾張桌椅。   苗姑指揮廖小年把韓杰和陳亞衣攙至空曠處。陳亞衣手腳上還帶著淡淡灼傷痕跡,眼神迷濛,已力竭虛脫;韓杰則觸電般在地上打起滾來。   劉媽端了一大壺水下樓,見他這副模樣,不解地問:「你到底用了幾張尪仔標,怎像鬼上身吶?」   「沒時間數……加起來有二十幾張吧!」韓杰頭部與四肢不時閃現火灼傷痕,頸子也浮現一道道勒痕,臉色一會兒黑青一會兒紅;這些尪仔標的副作用通常會等韓杰遠離險境,才會逐漸加劇,直到最嚴重的程度──差不多就是現在了。   「一口氣用二十幾片?你又惹上哪位魔王呀?」劉媽瞪大眼,將鐵壺和杯子放到他面前。「光喝竹葉水可能不夠,你把竹葉也呑了吧。」劉媽說完,又轉身上樓。「我去多拿點竹葉給你乾嚼。」   韓杰掙扎起身,也不用杯子,打開鐵壺蓋就著口喝,喝了幾口還伸手撈竹葉往嘴裡塞。   劉媽準備好大把竹葉正要下樓,卻聽見劉爸無端叫喊,倉促間將竹葉直接扔下樓,急忙奔回一樓。   她差點和奪門而出的劉爸撞在一塊兒,只見劉爸手上捧著兩個孩童拳頭大的小木像,木像上緩緩爬動焦紋,微微冒起絲絲縷縷的煙──   如受無形雷射燒灼。   「哎呀,這是……」劉媽見小木像這般異樣,意識到什麼,急急轉向客廳,劉爸也立即跟上。   夫妻倆來到客廳,一股股自小檀香爐升起的幾股煙流,活物般地在大供桌上方流轉。   他們佇在大供桌前,呆愣愣地望著桌上一尊不起眼的黑褐色小木像。   一股股煙流旋繞上木像周身,宛若披著風、戴著雲。   木像兩隻眼睛隱隱閃動金光。